第41章
纪温无法阻止大舅舅的说教, 但私底下,他安慰纪武行道:
“大舅舅明日就要回书院了,爹只需忍过这一日便好。”
纪武行果然脸色好了不少, 可一想到儿子也将于同日离开,心中又有些不舍。
“你才回来一日,书院不能多给你几日么?”
纪温也十分不舍他爹娘:“大舅舅正是我们的讲书, 若是大舅舅多告几日假, 儿子应当也能多待几日。”
纪武行只想要儿子留下,却不想让大舅哥也留下, 权衡再三,他终于拍拍儿子肩膀,一脸沉重道:
“你还是早些回书院去吧!”
纪温:……
这泡沫般的父子情, 一戳就碎。
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日暮时分,纪温依依不舍的告别爹娘,准备启程返回书院。
王氏同样满心不舍,她拉着纪温再三叮嘱, 总觉得时日短暂, 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与儿子说。
纪武行在一旁为她宽心:“容娘,如今我们已经来了应天府,短时间内不会回去, 咱们每旬都能见到温儿,没说完的话下回再说便是。”
王氏只好点点头。
纪温上了马车, 大舅舅与表哥已端坐于车厢内了。
随着车夫高高扬起马鞭, 车帘被风吹起一道缝隙,纪温不期然看见马车后他爹那副一脸轻松地模样,与身旁强忍不舍的王氏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温不由心中一窒, 虽然明白其中缘由,可还是莫名堵得慌。
***
随着乡试结束,南淮书院新晋的八位举子成功升入了玄字班,在院试中取得第二名好成绩的程颉也升入了黄字贰号班,与纪温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只要在下次小考中能名列前茅,很快他便能升入黄字壹号班,与纪温成为同窗了。
纪温所在的黄字壹号班瞬间少了八个人,比之从前更显空旷了。
因着明年二月的春闱,书院中的氛围逐渐开始变得紧张。
往常难以露面的天字班的举子们开始频繁出现在王老太爷的小院,即便往日从未与山长有过对话,如今也顾不得许多,王老太爷在南淮书院数位大儒中也属其中佼佼。
为了前程,为了有朝一日能走上金銮殿、跨马游街,许多举子厚着脸皮来求山长指教。
由于学子众多,王老太爷干脆在日新书屋开设讲堂,每日固定时间在此处讲学,凡是天字班的举子均可现场提问。
纪温虽不是举子,却也不想错过此等难得的机会,常常带着程颉前往日新书屋旁听。
这日,又到了王老太爷讲学的日子,纪温与程颉在前往日新书屋的途中,竟偶遇了表哥王元彦。
程颉下意识转身想跑,却被纪温一把拉住。
“别急,表哥没看见我们。”
程颉眼睁睁看着王元彦从两人身旁经过,果真视两人如无物。
“你表哥在想什么呢?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纪温看着表哥离去的背影,沉默摇头。
他极少见表哥如此,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要上去问问?”程颉犹豫着问道:“看他的去向,也不像是通往日新书屋的方向。”
纪温忽然想起一件事:“表哥也是天字班的举子,可这些时日,我似乎从未见他去过日新书屋。”
程颉顿觉奇怪:“会试在即,其他举子均埋头苦学,你表哥这是怎么了?”
纪温想起了王老太爷曾亲口对赵监院说的一番话,此次会试,表哥并不会参加。
难道表哥如此反常,与此事有关?
眼下想不出结果,而王老太爷的讲学就要开始了,纪温带着程颉匆匆走进了日新书屋。
王老太爷抬眼瞥了眼两人,神色如常开始了今日的讲学。
讲学内容主要针对于这群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于纪温、程颉二人来说,着实有些晦涩难懂。
王老太爷讲学语速虽并不快,可他讲过一遍的内容不会再重复第二遍,程颉听到后面立马就忘了前面,即使学着纪温拿了纸笔边听边写,也赶不上王老太爷讲学的速度,甚至因为大半心神用于记录,导致学到的内容更少了。
听了数次,程颉就想要放弃。
“如今我的学识还差得远,山长讲的那些我本就不甚明白,便是勉强懂了些,这一下学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山长讲了些什么。”
纪温鼓励道:“以我们如今的学问,山长讲的很多内容都需要我们反复推敲才能明白,仅凭讲学之时那短短时间,很难将其琢磨透。”
听了这话,程颉更是不愿再坚持了。
“既然如此,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山长所讲的内容并不适合现在的我们,还是待日后我们有所长进了再来听山长讲学吧!”
纪温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有些人得到的太多太过容易,便不知珍惜。殊不知天底下还有多少贫寒学子苦于求学无门!
如今能得大儒当面授课的机会,竟还畏难而退,日后你若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不定会有了!即便那是我外祖父,这样的机会也是难得!”
被纪温训斥一通,程颉顿时讪讪。他摸摸鼻尖,小声嘀咕:“听你这一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贫寒学子呢。”
纪温一眼横了过来,程颉苦了脸。
“我想听,可实在难以明悟啊……不对,为什么你能懂?”
纪温想到了曾经的潘子睿,以往在县学时,潘子睿也曾因听不懂夫子讲学而苦恼,而程颉天赋更甚于潘兄,却比潘兄少了几分勤学苦思的精神。
他将曾经教授于潘子睿的“重点记忆法”拿了出来,告诉程颉:“以这种方法记录,往往能事半功倍。”
听纪温讲述且演练过一遍后,程颉眼睛亮了起来。
“此法甚好!纪兄果真大才!”
有了新的学习方法,眼前的问题迎刃而解,程颉头一回如此积极的投入到读书当中。
程颉的变化,同样也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赵怀予身为天字壹号班的举子,自然不会错过王老太爷每日的讲学。
原本见纪温与程颉两人在一侧旁听,他以为两人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知难而退。
毕竟山长讲的内容大多是针对于会试,两位秀才即便勤奋好学,可也难以逾越学识上的鸿沟,从秀才到举人,其中可有着不小的差距。
然而几日之后,两人不仅不曾知难而退,甚至瞧着越发得心应手了。
他不由有些好奇,仗着自己与纪温有过一次交谈,又兼之自己与对方那拐着几道弯的关系,一日王老太爷讲学之前,他便直接坐在了纪温身侧。
纪温见到来人,只礼貌的点头示意,因为王老太爷很快便开始了今日的讲学。
赵怀予就见身旁这两人一齐拿出一本书本大小的小册子,山长每说一句,他们便要记录些什么,一整堂课下来,他们几乎头也未抬,从始至终都在做记录。
赵怀予看的直皱眉,这样做记录如何能行?
写字始终快不过山长讲学的速度,即便一直埋头做记录,很多东西也不可能记全,与其这样因小失大,不如趁着山长讲学之时多听一听,只记住自己最需要的那部分。
看在两家的关系上,赵怀予觉得自己有必要对纪温指点一番。
于是,下学后,赵怀予便对纪温问道:“纪师弟的记录可做全了?”
纪温不明白赵师兄为何突然关心起了自己,礼貌微笑道:“或许还有些遗漏,大体上应当全了。”
赵怀予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有些意外:“山长讲的那些,你都记下来了?”
纪温点点头:“只是记下来了,却没来得及推敲,许多内容都不理解,还得花些时间再仔细琢磨琢磨才行。”
“纪师弟可否将记录借我一观?”赵怀予有些不敢置信。
每当这种时候,纪温都会有些赧然。
毕竟自己做的记录只有自己能懂,在旁人看来,或许全然不知所云。
他递过自己的“记录本”,担心赵怀予看不懂,还主动举例为他介绍了自己的记录方法。
第一眼看到纪温记录的内容时,赵怀予第一反应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而经纪温一解释,再看那些简要的文字,仿佛又一个个变得通俗易懂了。
赵怀予一点点仔细看去,根据纪温提供的记忆方法,将那些仿佛没有丝毫关系的文字一一串联,他发现纪师弟竟然真的将山长所授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了。
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纪师弟,这个法子可是你自创?”
这个方法在后世几乎人人都会,纪温不敢居功,便道:“非也,此法乃是我无意中在一本书上得见,一试过后,果真有用,便一直拿来用了。”
赵怀予连忙问道:“纪师弟可还记得是哪本书?”
纪温摇摇头:“幼时在我祖父书房中见到的,如今早已不记得书名了。”
赵怀予微微有些失望。
此时,日新书屋中有与赵怀予颇为熟悉的,凑近来问道:“赵师兄,什么法子这样吸引你?”
赵怀予有些犹豫,毕竟这个法子是纪师弟的,若是纪师弟不愿广而告之——
谁知,纪温竟主动说了出来。
听了纪温的介绍,再看看纪温做下的记录,几位举子均眼中一亮。
“是个好法子!”
“如此一来,再也不用担心漏掉山长所讲的内容了!”
有人便想到,法子是个好法子,可这小秀才愿不愿意别人用他的法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有人问了出来:“这位师弟,你这法子,可允旁人使用?”
担心纪温为难,赵怀予连忙在一旁解围:“若不允也无事,纪师弟原本无需告诉我们这些。”
纪温笑了笑:“师兄若也觉得此方法好,自拿去用便是,本就非我独创,我又岂能敝帚自珍?”
几位举子面露喜色,赵怀予不禁赞道:“纪师弟实乃豁达通透之人!”
那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道谢:“多谢师弟无私相授!”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学子们相交,多有藏私,毕竟大周朝能录取的举人、进士皆有定额,谁也不愿旁人比自己多学了去。
可这位纪师弟竟然毫不犹豫拿出了自己的方法,可见其心胸之广。
纪温当真不在意这些,他诚恳道:“若是有好的学习方法,自当大家一同受用,在下怎能因一己之私而自专。”
这一番话更令几人心悦诚服,都道纪师弟小小年轻,却有不输于大家的气度。
也因纪温这样无私的态度,“重点记忆法”逐渐在这日新书屋中流传开来。
这里大多是天字壹号班的备考举子,临春闱之时能得到这样方法,众人均喜出望外。以往听山长、讲书的讲授,拼的是众人的记忆与理解能力,记忆好些的,能记住大半,差些的,可就不好说了。
如今有了这个法子,即便是记忆差些的举子,也能有机会凭着一股子勤奋劲儿追赶上来。
第42章
天气逐渐转凉, 天字壹号班不少举子准备启程前往上京城赶考。
就在此时,众人也得知了斋长王元彦将不会参加本次会试的消息。
这一出人意料的消息迅速在诸位举子间传开来,众人对斋长心存敬畏, 不敢直面之,便纷纷寻了与其交好的赵怀予。
这日,日新书屋内, 王老太爷刚结束今日的讲学, 起身离开书屋,便有不少人围到了赵怀予身边, 问道:
“赵师兄,你可知斋长为何不参加此次会试?”
“斋长的学问,早已胜过我等, 若是他都没有信心, 我等前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莫非斋长是想厚积薄发,等待日后高中一甲?”
赵怀予温声安抚道:“各位师弟稍安勿躁,王兄不参加此次会试,自有他的道理, 与其在此猜测, 不如多读些书。”
有熟悉世家背景的举子回忆道:“山长一身学问已是登峰造极,王讲书也是才高八斗,他们却都不愿入仕, 甘愿留在这书院里,如今斋长也不参加会试, 王氏这是当真不准备出山了?”
有人尚且还震惊于“山长、王讲书与斋长三人同出一族”这件事中, 赵怀予已沉了脸色。
“此乃王家家事,岂容你我妄议?”他不悦的看向此前出声的举子:“吴师弟,你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得知, 只怕不好,日后还是应当谨言慎行。”
吴姓举子自觉被当众落了脸,面色有些难看。
“不过是说了些人尽皆知的大实话,赵师兄未免也太过小题大做!”
赵怀予冷声道:“吴师弟若当真感兴趣,不如亲自去问问斋长?”
吴姓举子立时哽住。
然而,虽然他被堵得没了言语,在场举子却无一人敢当面笑话。
只因他姓吴。
金陵三大世家,王家、赵家与吴家。
此三家均以诗书传家,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家族底蕴甚至比之大周朝更为深厚。
这一代的三大家族中,王家的璋南先生,赵家的华阳先生与吴家的吴祭酒均为当世大儒,为天下学子之表率。
其中璋南先生与华阳先生联合江左大儒一手创办了南淮书院,为天下举子提供钻研庇护之所。
而吴祭酒则掌国子监,专儒学训导之政。
南淮书院与国子监一南一北,雄踞大周两地,长期分庭抗礼。
在文人士子心中,更是已将这两地当作文人圣地,不仅是自己的师门之地,也是一众士子的精神领袖。
只是,吴家虽祖籍在金陵,可自吴祭酒掌管国子监以来,吴家一家便陆续迁往上京城,家中子弟多入国子监,极少有入南淮书院的。
这位吴姓举子却是个例外。
身为吴家子弟,却在南淮书院中求学,整个吴家,唯有这一人。
然而,即便南淮书院常与国子监斗得火热,可真遇见了吴家人,却也无人敢当面得罪。
直至那吴姓举子离开,才有人幸灾乐祸道:“赵师兄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他,吴家人,来我们南淮书院作甚!合该去国子监才是!”
“有赵师兄与斋长在,此人定难成气候!”
赵怀予轻轻皱了皱眉,随即与众人告辞离去。
直到举子们均已离开,纪温与程颉还在书屋中整理方才讲学时的记录。
程颉见四周无人,侧头轻笑:“我原以为商人们重利相争,是因浅薄无知,胸无点墨。没想到这些士子们竟也是如此,瞧着与商人并无二致。”
纪温始终埋头于自己的“记录本”中,看也不看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与身份地位关系不大。”
“说得好!”
这不是程颉的声音。
纪温与程颉同时朝门外看去,发现来人竟是去而复返的赵怀予。
赵怀予径直走向纪温,歉然看了眼程颉,道:“程师弟,我有些话,想与纪师弟谈一谈。”
程颉与纪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学舍。”
赵怀予拱了拱手:“多谢程师弟。”
见赵怀予一副严肃模样,纪温暂时停下了手中的笔,好奇问道:“赵师兄有何事?”
赵怀予不答反问:“想必纪师弟应当也听见了方才他人所言?”
纪温迟疑着点头,事实上方才他也一直埋头于整理记录,并不曾仔细听过几人的对话,但通过偶尔入耳的那一两句,也能大致猜到内容。
“旁人不知王氏过往,纪师弟应当有所耳闻。昔年山长辞官归隐,不久后王伯父也辞去了官职,来到书院成为一名讲书,这么多年以来,王氏不曾有任何一人入朝为官。其中缘由,纪师弟心中应当比旁人清楚。”
纪温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可赵怀予定定看着他,一副他定然知晓内情的模样。
想到某种可能,他不由问道:“山长……他是什么时候辞官归隐的?”
“十一年前。”
纪温心中一惊,这个时间,与纪家出事的时间一致。
莫非是在那个时候,王家也出了什么事?
赵怀予忽然道:“纪师弟当是想起了什么,还请纪师弟勿怪,在下只是想知道,既然纪师弟千里迢迢来了南淮书院,定然也是打算入仕的吧?”
纪温不知他的意图,心下却隐隐有了察觉,赵师兄只怕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果然,赵怀予接着道:“既然纪师弟已有入仕之心,且家中长辈也并未阻止,为何璋南先生还要阻止元彦呢?”
纪温小心试探着:“赵师兄何出此言?我入仕与否,与我表哥入仕与否,二者之间并无关联。”
赵怀予看着纪温,目光幽深:“纪师弟不必瞒我,我赵氏与王氏数代结为通家之好,对王氏再清楚不过,自十三年前王家将嫡长女嫁入纪家,明面上两家一文一武,互相不和,实际上早已同进退,若不然,当年纪家出事之后,王氏又怎会父子两人接连辞官。”
三大世家互通多年,彼此间已十分了解,尽管事情过去了十数年,可赵怀予身为赵家嫡长孙,自小被当做未来家族继承人培养,对各大家族隐秘均有所了解。
纪温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往事,他诚恳道:“赵师兄,你所说的这些,我的确不知,家中长辈从未告诉我家族往事,至于外祖父为何阻止表哥参加会试,我想,应可猜测一二。”
赵怀予听了前面几句,本有些失望,也对,纪师弟如今才十一岁,还没有到能参与家族事务的年龄,又怎会知晓这些?
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为何?”
纪温有些奇怪:“赵师兄很希望表哥参加会试吗?赵师兄应该知道,以表哥的性子,恐怕难以在官场中得好,外祖父或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赵怀予叹了口气:“王兄的性子,我如何不知?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我的祖父,祖父也说,如今不是王兄入仕的时机。
可何时才是正当时?难道再等上数年,情况会有所不同?我辈读书人,苦行近二十载,谁不想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我观王兄近段时日与往常不同,未必不是因此事而难过,故才来此寻你一问。”
纪温想起了此前路遇表哥时,他那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也不由开始为他担心,表哥心中指不定有多伤怀呢。
“赵师兄可有与表哥谈过此事?”
赵怀予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愁绪:“我寻过他数次,可他始终不愿开口。再过几日我便要启程赴京赶考了,这一去只怕归来之日遥遥无期……”
纪温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会试高中,自当留京任职,等到能归乡探亲的时候,少说也得过去小半年了。
“赵师兄放心,我会寻表哥说道说道,你尽管备考便是。”
赵怀予神情略略放松了些:“书院中的学子对王兄多有敬畏,不敢亲近,可你不同,你与王兄有着血脉之情,天然比旁人更亲近些,有你在,我倒是能放心了。”
***
赵怀予走后,纪温便有意在青云阁及经训堂等表哥常常出没之地等候。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便发现了表哥的身影。
他假装不经意间与表哥偶遇,而后做出一脸惊讶状:“表哥,你也在这里?”
王元彦仿佛心事重重,直到纪温出了声,才发现了他。
“表弟?”王元彦不疑有他:“你怎会在此处?”
纪温顺势与王元彦走在了一起,随口道:“我来此寻两本书籍。”
王元彦点点头,脱口称赞:“表弟一片向学之心,不怪乎小小年纪便已是秀才之身。”
纪温默了默,他表哥果真不在状态,自己手中一本书也没有,也没有带抄书的纸张,他竟然也没有丝毫察觉。
若在往常,以他表哥敏锐的观察力,早已发现不对了。
纪温不动声色将王元彦往人烟稀少的林子里带去,王元彦恍然未觉,竟然就这么一路跟着纪温走着。
等到四周无人,纪温开始试探道:
“表哥,听闻外祖父不允你参加此次会试,许是有什么顾虑,你可有向外祖父当面争取?”
王元彦奇怪的看了眼纪温:“表弟,既然祖父不允,自然有他的理由。”
这表情不对啊。
在纪温的想象中,此时的表哥应该是充满不解、苦闷或是丧气的,即便表哥养气功夫极佳,也应该是强自淡然的,绝不是现在这般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自己表弟有些奇怪的模样。
纪温不由问道:“表哥,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王元彦立刻点了点头,甚至露出淡淡的笑容:“祖父为我思虑良多,我怎能再为他增添烦恼。”
这神情不似作假,令纪温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赵师兄也想多了?
他沉默片刻,王元彦却在此时忽然发现不对。
他顿住脚步,面露不解之色:“表弟,你怎么带我来了此处?”
两人都已经走了一炷香了,表哥现在才发现不对是不是太晚了些?
纪温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表哥心中一定有事!
“似乎走错了方向,表哥,我们回去吧。”
王元彦点点头,转身间,突然自袖中落下一物。
纪温眼疾手快,立刻将其拾起,却发现那竟然是一只绣着粉色海棠的荷包,瞧着比念青送给自己的那只精美许多。
最重要的是,这只荷包上还散发着缕缕清香,极有可能是某位女子所赠。
他瞪大眼睛,手中拿着荷包,满脑子不敢置信。
王元彦霎时红透了脸,迅速将荷包拿走,支支吾吾解释:“此物此物乃旁人无意间落下,不日便会还回去”
说完,他疾步离开,背影颇显狼狈。
纪温兀自站在原地,愣愣不敢相信,他恪节守礼的表哥竟然也有这一面?
原来这些时日,他魂不守舍、神思不属,竟然真的不是因为不能参加会试?
第43章
自从发现表哥藏着姑娘家的荷包, 纪温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表哥端方有礼,把礼节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与人私相授受?即便他真的心悦于人, 以他的性子,只怕也不会显露。
这时候的姻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相信表哥会做出如此于理不合的事情。
可是, 书院内除了食肆里的厨娘, 其他人均为男子,表哥究竟是什么时候遇见姑娘家了?
回到学舍, 他不禁开始打量程颉。
程颉如今年已十五,在这个时代,也是到了可以相看的时候了, 不知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 对姑娘家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
程颉被纪温奇怪的眼神盯的头皮发麻,没好气问道:“你这样盯着我作甚?”
纪温冷不丁问出一句:“你可有喜欢的姑娘?”
程颉撇了撇嘴:“整日被你逼着埋头苦学,我连姑娘的手都未曾见过,哪里有机会喜欢?”
忽然, 他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纪温摇摇头:“我整日与你在一处, 你没见过姑娘,我又如何有机会得见?”
“说的也是。”程颉打开折扇摇了摇,斜眼看他:“那你何出此言?”
纪温想了想, 问道:“若是你日后遇见一位喜欢的姑娘,你会如何?”
程颉耳根微红, 故作镇定道:“若我当真喜欢, 自当禀告我爹,早日前往她家提亲。”
纪温了然点头。
连商户出身的程颉都明白的道理,自小重礼教的表哥没道理不懂。
或许, 此事并不如他想的那般?
腊月里,书院休假,外地学子纷纷归家准备过年。
纪温也要回到王家了。
这一次他特意邀了表哥一路同行,出了书院,表哥能见外人的机会可就多了,他可得将表哥看紧点。
见着纪温,王元彦甚至还有几分躲闪,哪怕纪温并没有着急询问荷包之意,他却已主动说了出来。
“表弟,那只荷包……当真只是个意外,你切勿让旁人知晓,以免坏了他人清誉……”
看在纪温眼里,这副模样无异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有所思道:
“不知表哥所指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王元彦顿了顿,才道:“背后议论姑娘家,实非君子所为。”
纪温早已猜到这个回答,面上随意应了,心中却想着日后更要盯好表哥,可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
回到王家,纪温又对王氏旁敲侧击。
“娘,您说,表哥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王氏好笑的看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起了此事?”
纪温随意找了个理由:“外祖父家中早早为表姐定下亲事,而表哥却毫无动静,也不知是为何?”
说起这事,王氏也不禁皱眉。
元彦那孩子已经十八了,寻常人家这般年纪的男儿都已成婚了,元彦却还未定亲。
这些时日她与长嫂闲话家常时也曾提到过元彦的婚事,长嫂只说元彦的婚事需由王老太爷定夺,即便她是元彦的亲生母亲,也无法擅专。
想来想去,也只能道:“你外祖父心中自有成算,男儿晚些倒也无妨。”
纪温琢磨半晌也不曾琢磨出个结果,干脆也不再打听了,每日里主动到表哥的院中与他一同念书,许是有着心事,表哥话都少了许多,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开口闭口都是“圣人言”。
王元彦极少出门,但每次出门,纪温必定想方设法的跟上,不放过任何一丝他与旁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日,王元彦准备出门买块端砚。
一块端砚,令下人去买不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前去?
纪温心中立刻起了疑心,当下毫不犹豫道:“正好,我也缺了块端砚,不如我与表哥一道?”
王元彦似是等着他这句话,立刻便答应下来。
两人出了王家大门,没走多远,纪温便已感觉到不对。
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们。
王元彦毫无所觉,一路心不在焉的向前走着,只是看这方向,似乎不太对啊?
越走越偏僻了。
纪温出声道:“表哥,我们走错了吧?”
这哪里是去书肆的路?
王元彦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纪温却在此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二人的方向快速逼近。
他将王元彦挥到一侧,猛地一个转身,刚好对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原来是一个小丫鬟,纪温顿时放松下来。
小丫鬟连退数步,后怕的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默默看了纪温好几眼,才走向王元彦。
她双手递出一只十分眼熟的绣着粉色海棠花的荷包,对王元彦道:“王少爷,这是我家小姐命奴婢送给您的。”
纪温瞪大了眼睛,这时代竟然还有如此主动的姑娘?
王元彦脸上也不太好看,他沉声道:“多谢你家小姐好意,恕某不能接受。”
小丫鬟似乎早已预料到会被拒绝,面上不带丝毫意外之色。
“我家小姐说,若是王少爷不愿接受荷包,便来云绣纺,她在那里等你。”
“好。”
纪温:
纪温本以为表哥定会拒绝,谁知他竟然应了下来。
小丫鬟走后,他不由问道:“表哥,你为何要答应她?孤男寡女私下相会,这若是传了出去,你和那姑娘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王元彦侧过头来:“不是还有你在吗?”
纪温顿时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表哥是故意引他一同出门的,有他在一旁,便不算是孤男寡女,也不会坏了名声。
万万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成为了工具人。
表哥,你变了!
纪温朝王元彦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王元彦不禁失笑:“表弟放心,我只是去还个东西。”
还个东西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吗?纪温满眼都是怀疑。
到了云绣纺,王元彦露出荷包一角,掌柜立刻将两人引至二楼包厢。
纪温环顾四周,二楼空间狭小,除了一间包厢,再无其他多余的空间,小丫鬟此时就站在包厢门口,除了包厢内,整个二楼唯有掌柜与丫鬟二人。
见王元彦前来,小丫鬟屈膝行了一礼,而后打开包厢门,朝门内道了声:“小姐,王少爷到了。”
随即她让开身,给王元彦留出空间。
王元彦当先走了进去,纪温紧随其后,小丫鬟见到纪温,竟还想要拦一拦,被纪温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马上缩了回去。
此时屋内正站着一位身着粉色袄裙、梳着俏丽的桃心髻,笑颜如花的少女。
见王元彦还带了一条尾巴,少女以袖掩嘴轻笑:“王少爷果真是严谨之人,倒是我的疏忽。”
王元彦板着脸见了礼,而后自袖中掏出那只荷包,置于桌上。
“俞小姐,上回你将此物落于我的马车中,如今在下物归原主。还请俞小姐收好,切勿再丢失。”
上回?马车?
这信息量有点大,纪温目光顿时幽深。
俞小姐看了眼荷包,又见王元彦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仍是笑着道谢:“多谢王少爷了。”
王元彦随即就要拱手告辞,那俞小姐并未阻拦,只笑的意味深长:“王少爷,想必不久以后我们会再见面。”
回王家的路上,纪温不禁开口道:“表哥,这位俞小姐究竟是何人?与你有何关系?看那周身气度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般行事大胆的大家小姐,真真是世所罕见。”
他表哥尊崇礼教,必定不会喜欢这样惊世骇俗的姑娘吧?
王元彦面上似是一片淡然:“不过是萍水相逢,日后无需提起。”
纪温向他投以怀疑的眼神:“既是萍水相逢,为何又巴巴的亲自去送了荷包?”
王元彦顿了顿,解释道:“若是让旁人送了去,恐走漏消息,坏了姑娘的名声。”
纪温不依不饶:“那俞小姐本就有些出格,以表哥的性子,应当最不喜这样坏了规矩的人,又何必还要想方设法搭了自己的名声去替她遮掩?表哥该不会是喜欢俞小姐吧”
“休得胡言!”王元彦微红着脸斥道:“表弟切勿再说出此等轻薄之言。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私相授受!”
表哥这副模样,使得纪温越发怀疑了。
他表哥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翌日,纪温与王元彦一同给太夫人请安过后,在后院回廊中巧遇一行人。
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带着一位俏丽的少女,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令纪温惊讶的是,那位少女竟然就是昨日见过的俞小姐。
他不由看向表哥,却敏锐的发现表哥红了耳根,然而并没有意外之色。
俞小姐与昨日巧笑嫣然的模样大相径庭,今日的她身着华贵却不失稳重的织金马面裙,安静乖巧的行走在夫人身后一侧,行礼间大方得体,从始至终都十分规矩的半低着头,不曾与两人对视。
几人互相见了礼,那位夫人似乎多看了几眼王元彦,很快便擦身而过。
纪温不由咋舌,这位俞小姐,竟还有两幅面孔?
原来昨日她所说的“不久以后会再见面”是真的!
回到院里,纪温看了表哥半晌,也不见表哥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纪温顿时泄了气,表哥既然不愿说,自己多问也无用。
到了晚间,王氏却忽然说起了此事。
她想让纪温探探王元彦的口风,便说了俞家一事。
“那俞家是勋贵之家,今日来的俞小姐正是忠勇伯的嫡长女,你大舅母看了不少人家,这俞家算不上好,空有伯府名头,根基尚浅,如今的伯爷也只能算平庸。只那俞小姐却是入了你大舅母的眼,你大舅母赞其落落大方、行事有度,堪为宗妇。然你大舅舅似乎并不想与勋贵结亲”
看这样子,大舅母似乎已与俞家接触有一段时日了?
而且,大舅母口中所说的那位“落落大方、行事有度,堪为宗妇”的女子,真的是他见过的那位俞小姐?
第44章
表哥的心意还需要试探吗?
虽不知他与那俞小姐究竟有着怎样的缘分, 单看表哥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以表哥这样拘礼的性子,能再三突破礼教,面对俞小姐那些出格的言行也下意识的包容, 可比对自己这个表弟宽容多了。
纪温心中已有定论,却不好如实说与王氏,否则, 若是让王氏知晓了俞小姐的另一副面孔, 只怕会毁了一桩姻缘。
正当他考虑着是否应该刺激刺激表哥,让他早日明白自己的心意时, 有下人传了话来,道是大舅母念及姑奶奶许久未至金陵,将于明日陪同姑奶奶前往桃叶渡赏景。纪温与王元彦也将一路随行。
纪温有些疑惑, 如今已是腊月, 年节将至,按以往惯例,大舅母与大舅舅应当忙的不可开交才是,怎么现下还有时间陪同王氏外出赏景?
然而很快他便明白了。
大舅母安排的十分妥当, 一早便已备好了数辆马车, 此次出行人数较多,不仅有纪温一家三口,连极少出门的表姐也戴着帷帽走出了王家大门。
纪武行不习惯挤在狭小的车厢内, 独自骑着高头大马伴随在王氏马车一侧。
很快,一行人到达了秦淮河与清溪水道附近的桃叶渡。
早有下人在桃叶渡亭内置好了瓜果茶水, 甚至在亭子四周布好了纱帘, 女眷进入亭内便可摘下帷帽,隔绝外人窥视。
纪温与王元彦刚一坐下,便听大舅母道:“听闻桃叶渡口河舫竞立, 颇有一番趣味,你们读书人应当喜欢这样的地方。”
王氏笑着应和:“据说离这亭子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名为利涉桥,站于桥上可将渡口之景尽揽眼底,你们不妨去看看。”
纪温隐隐感觉王氏的笑容有些奇怪,似乎隐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不及深思,他与表哥一同应下,随即走出了桃叶渡亭。
两人转过一道弯,一眼便看见王氏所说的那座利涉桥,桥上挂着许多大红灯笼,瞧着颇为喜庆,可惜现下是白日里,若是晚上,定更加有意境。
走上桥头,可见下方的秦淮河水碧波荡漾、水面上舟楫横渡,两岸的树枝上挂着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远远看去,竟像是月老的根根红线。
纪温越看越觉怪异,这个地方,不像是家人郊游之所,倒像是情人相会之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自不远处的河面上迎面驶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两位妙龄少女,为首的那位虽蒙着面纱,可纪温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位正是俞小姐。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明白了大舅母组织这场郊游的目的。
他不由嘴角抽抽,侧头低声对表哥说道:“大舅母为了给你们安排一场见面,可真是煞费苦心。”
大舅母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自家循规拘礼的儿子早已私下见过这位俞小姐了吧?
王元彦仿佛有些不自在,眼神明显避开了那艘小船,刻意看向一旁。
“表弟莫要胡说,兴许只是偶遇。”
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令纪温嘴角一弯。
“若是偶遇,那可真是巧了,这寒冬腊月里,桃叶渡的桃花早谢了,河岸的柳叶也落个精光,即便如此,俞家小姐竟也能与大舅母想到一处,在这个时节跑来此处赏景。”
王元彦无可反驳,耳根微红,无奈的看了纪温一眼。
偏生纪温还促狭道:“表哥你快看,俞小姐快到桥下了!”
王元彦下意识看去,刚好与正从桥下经过的俞小姐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仿佛触电一般,迅速分开。
看着王元彦越发不自在的模样,纪温笑的连连摇头:“君在桥头,佳人却已乘舟远去,可惜啊可惜!”
王元彦瞪了纪温一眼:“表弟,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桥下。
回到亭子里,王氏含笑看着王元彦:“如何?这桃叶渡风景可好?”
此风景自然非彼风景,王元彦听出了弦外之音,面色微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氏拿起帕子轻轻掩了嘴角,朝大舅母沈氏笑道:“看来风景不错呢。”
大舅母微笑点头,并未多言。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多时,一行人便返回了王家。
纪温满心以为表哥好事将近,却不想多日过去,大舅母再无动作。
原以为是年节时期太过繁忙,哪知年节过后,两人即将返回书院了,此事也再没有了下文。
殊不知,为了表哥的亲事,大舅母已然愁白了头。
此时,她正与王氏诉说着心事。
“……实不相瞒,我派了人前去打听,这才得知,那俞家小姐,她并非如今这位伯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是前头原配夫人所出……”
王氏有些意外:“怎会如此?俞小姐瞧着聪慧大方,有礼有度,不像是丧妇长女……”
大舅母愁眉不展:“谁说不是呢?哪怕门楣低些也无妨,勋贵之家也并非不可接受,可丧妇长女……乃“五不娶”之一,你大哥听闻此事,当即便要回绝这门亲事。”
王氏皱着眉头回忆:“上回见她与伯夫人之间的相处,总觉得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原来如此。”
“毕竟是继母,能客客气气已是不错,我听你大哥说,那位伯爷瞧着对自家嫡长女的亲事似乎也并不很上心,这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王氏沉默片刻,才道:“这位俞小姐在家中的处境怕是有些艰难。”
大舅母叹了口气:“此事,还需交由父亲定夺。”
***
自那日桃叶渡一别,俞蓁蓁一直期待着王家能有所动作。
她没有错过王元彦眼中那道异样的光芒,这个发现曾令她欣喜不已。
可等着等着,等到年节已过,也没有等到王家的来人。
父亲快要放弃王家,准备为她另做打算了,可她还是想再等等。
在父亲眼中,王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正如世族看不起勋贵根基浅薄,行为放荡粗鄙,勋贵同样也看不上世族空有名声,极尽繁文缛节。
可父亲看好的那些官员子弟,经俞蓁蓁暗中打听,或是红袖添香,或是碌碌无为,无一能令她满意,唯有父亲无意间提过一回的王元彦让她无可挑剔。
不管是下人打听得来的消息,还是自己亲自出手试探,王元彦的人品心性均为上佳,是她理想中未来夫婿的模样。
她自幼失去了亲生母亲,继母对她持放任态度,父亲待她这个女儿也并不十分在意,是以,她很早便明白,必须学会为自己争取,才能在这个家中拥有一席之地。
在父亲面前,她活泼俏丽,在继母面前,她温婉恭良。继母只得了一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她就是俞家唯一的嫡女,加之她多年苦心经营,才能维持她俞家嫡长女的脸面与地位。
这一次,也是在她的谋划与争取之下才能让父亲暂时放下了那几位官员之子,当先考虑王家。
正当她暗自忧虑之时,伯夫人谢氏来了。
谢氏身为继母,几乎从不插手俞蓁蓁的任何事情,此次前来,也只是代为转达伯爷的意思。
“王家迟迟不曾遣媒人上门,许是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父亲的意思是不如考虑考虑李家的二少爷,李大人乃江南布政使,掌管一域政务,不比那王家好上许多?”
俞蓁蓁半垂着头,抿了抿唇:“多谢父亲母亲为女儿费心,李大人虽为朝之重臣,可李二少爷如今仍是白身,日后若是分了家,父亲恐怕难以通过李二少爷借到李家的势。
那王家虽无一人入仕,可其清贵之名人尽皆知,我们若是能与王家结为姻亲,日后至少也能为伯府添一道清贵的名声。是以,女儿不想轻易放弃。”
谢氏想了想,只觉继女此话十分在理。
那李家再好,却与李二少爷关系不大,继女嫁过去恐怕对伯府助力有限。反而是那王家,若是成为姻亲,哪怕继女什么都不做,伯府也能沾上几分清贵的名头。
自己的儿子已是忠勇伯世子,日后定将承袭伯府爵位,伯府的名声,不就是自己儿子的名声?
她轻轻拍了拍俞蓁蓁的手:“你是个有主意的,这番话我会转告给你父亲,只是,姑娘家,这亲事上总归不能上赶着,我们伯府也有自己的颜面,即便你父亲同意再等等,只怕也等不了多久了,你心中要早做准备才是。”
俞蓁蓁温婉恭谨道:“女儿省的,届时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若是最终仍然事与愿违,或许是她命该如此。
王家,王老太爷书房内。
大舅舅正与王老太爷据理力争。
“父亲,元彦乃我王家嫡长孙,日后需承袭王氏宗祠,那俞氏女乃丧妇长女,如何能为王氏宗妇?”
相较于大舅舅的激愤,王老太爷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沈氏与容娘不是已见过那孩子?据她们所言,那孩子“落落大方、行事有度,堪为宗妇”。”
“可她出自忠勇伯府!勋贵之家,多缺乏德行礼教,族中子弟大多靠着祖宗余荫不思进取,元彦怎能有这样一个妻族?”
王老太爷面露浅笑:“你可还记得,当年容娘嫁入纪家时,你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大舅舅顿了顿,放低声音道:“儿子承认当初对纪家多有误解,可能如纪家这般的勋贵之家,又有多少?更何况,儿子虽也敬佩纪氏一族英勇,可若重来一回,儿子依然会阻止这门亲事,不入纪家,容娘也不必受那些苦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以为容娘是在受苦,可当初是容娘自己心甘情愿跟随他们流放,再看看容娘如今的性情,甚至比往日在家中更松快了不少。若是换了旁家,能有这般恣意?”
大舅舅皱了皱眉:“世上唯有这一个纪家,忠勇伯府怎能与纪氏相提并论?”
王老太爷慢条斯理与他分析:“俞氏女的人品心性已得沈氏与容娘认可,老夫相信她们的眼光。
忠勇伯府也早已式微,如今的忠勇伯平庸谨慎,虽无几分才干,却也不必担心其惹事生非。以我们王家现下的情形,并不适合与权势过重的家族联姻。
再者,忠勇伯世子与她乃异母所出,情分有限,不必担忧孙媳日后过于顾及娘家。
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数得?”
大舅舅仍有些忧心:“可是……此女乃丧妇长女……自古有云: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
王老太爷反问:“沈氏与容娘都已认可此女品行,何来“无教戒”?”
大舅舅登时失了言语。
第45章
王老太爷既已有了决定, 王家上下很快便动了起来。
这日,纪温如往常一般前往表哥的院中,却被告知表哥已随大舅母沈氏出门访友。
这个时候出门访友, 莫非是某位俞姓好友?
纪温不由笑了起来,这么久没有动作,他还以为这门亲事出了什么差错。
这段时日里表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一旁看着都替他着急, 眼看离回到书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好在终于有了消息。
***
一大早, 王元彦就被母亲派来的下人告知今日将要前往忠勇伯府拜访伯夫人。
他强自压下面上的红晕,换上了一套月牙白长衫,腰间系上一块碧玉, 衬得他比往日里更清隽了三分。
沈氏自然一眼发现了儿子的不同, 端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今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虽说婚姻大事该由父母做主,可你们二人若是也能对彼此满意, 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王元彦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紧张, 可耳根却不受控制的泛红,他恭恭敬敬低头朝着沈氏行礼:
“多谢母亲!”
沈氏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便已了然。
看来那位俞小姐应是入了儿子的眼, 如此甚好,夫妻之间情愫深重总好过相敬如宾,
到了忠勇伯府, 提前得到消息的伯府下人立刻上前带路,将沈氏与王元彦引至主院。
忠勇伯俞家不如王家那般规矩森严,王元彦走过一路, 身后伴随有不少窃窃私语之声,虽距离过远听不太清,也不难猜出定是与自己有关。
他暗自压下心中的紧张,明面上目不斜视,仍是一位端正有礼的翩翩佳公子。
到了主院前厅,伯夫人谢氏早已端坐上首等候了。
见贵客前来,谢氏连忙起身相迎,沈氏快步上前,一把将其扶住。
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当下却如同关系莫逆,毕竟日后即将成为亲家,双方有心之下,关系自然突飞猛进。
两人寒暄一番后,谢氏将屏风后的俞蓁蓁叫了出来。
有长辈在时,俞蓁蓁始终是一副温婉恭良的模样。她的嘴角常常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眉眼低垂着与众人见了礼,便安安静静立于一旁。
大方得体,仪态万方。
引得沈氏不禁又将俞蓁蓁夸了一通,谢氏深知投桃报李的道理,同样也对王元彦赞不绝口。
场面话说完了,谢氏便建议小辈们去花园里赏花。
名为赏花,实则为王元彦与俞蓁蓁提供相处的机会,有十三岁的忠勇伯世子跟随在侧,此举倒是无碍。
忠勇伯世子虽年纪不大,却也懂得许多,一入花园,他便做出一路看花的模样,远远落后于两人。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两人的身形,也听不到两人之间的谈话。
没了旁人,俞蓁蓁斟酌了半晌,率先开口道:“王少爷,此前为了试探于你,我曾多有失礼,还请王少爷勿怪。”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她想要将一切与眼前之人解释清楚,以免日后生出隔阂。
王元彦本还在绞尽脑汁的搜寻眼下情形该说些什么,他从不曾单独与姑娘家相处过,对这样的情景毫无经验,正头疼之时,对方却先开了口。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俞小姐此话何意?”
俞蓁蓁内心有些挣扎,王家人今日来此,已说明了他们的态度,她大可什么都不做,只等着踏进王家大门便是。
可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决定说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日我的马车坏了,其实是我命下人做的,并且我特意选了你必经之地。此举,不过是为了试探你的人品。
后来,你让我上了你的马车,我本以为你是位喜好怜香惜玉的富贵公子,不曾想你却是将车厢让给了我,自己坐于外间车辕之上,时刻顾及着我们的名声。”
她本以为王元彦听了此事会变了脸色,可对方只是轻轻一笑:
“在下原以为那日皆因缘分,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缘由。”
俞蓁蓁暗中松了口气,问道:“王少爷不介意我骗了你吗?”
王元彦面色微红:“实不相瞒,在那之前,在下已自家母处听闻小姐之名,是以见到贵府马车之时,在下便已认出了俞小姐的身份,正是因为俞小姐的身份,在下才会出手相救……”
俞蓁蓁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是设了个局,对方却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若那日坏了马车的不是我,你该当如何?”
王元彦一派大义凛然:“若是其他人,自有下人从旁照料,即便当真有困难,在下愿借出银钱数两,可暂时至附近客栈中安顿,等待家中遣人来接。”
俞蓁蓁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又问道:“那你可知,当日那枚荷包,其实是我故意留在你马车内的?”
王元彦脸更红了:“在下有过猜测……俞小姐既留下荷包,定还会再来寻我,是以在下一直等待着……”
俞蓁蓁有些好奇:“你如何猜到此举是我有意为之?”
王元彦只说了一句:“姑娘家的物什,应当不会随意落下。”
姑娘们若是落下什么私人物什,被有心人拿到,便能成为一个致命的把柄,名声是否保全全在旁人一念之间,是以姑娘们十分看重自己的物什,又有丫鬟随身帮着保管,绝不会出现落下的情况。
俞蓁蓁有些懊恼,没想到她的这些手段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费尽心思布置了这么一场,全靠对方主动配合着自投罗网。
“你既已知道这一切,为何还要一步步跳入我的圈套里?”
王元彦微微有些疑惑:“圈套?在下不认为这是圈套,俞小姐并没有害人之心。若真要说道,只扔下荷包一事,的确于礼不合,还望俞小姐日后切勿如此大胆,定要保管好自己的物什,以免有私相授受之嫌。”
俞蓁蓁睁大眼睛看了王元彦好半晌,忽而笑道:“是我班门弄斧了,王少爷比我想象中更有成算,倒显得我的那些试探十分可笑,实在是惭愧不已。”
王元彦面色微赧:“事关人生大事,俞小姐谨慎些并没有错。”
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他的祖父与父母亲也早已将忠勇伯府从内到外查的明明白白。
两人将过往之事说开后,无形之中更是亲近了几分。
俞小姐心中的大石消失,又发现王元彦像是一个宝藏,远比她从前了解到的更为优秀,看向王元彦的眼神越发明亮了。
两人相谈的时间不短,百无聊赖的忠勇伯世子甚至已将不远处那一片花圃中的花朵尽数摘了下来,直到此时,伯夫人谢氏的下人才姗姗来迟,请三人回到前厅之中。
沈氏与谢氏似乎已达成了某种共识,王元彦与俞蓁蓁回到前厅没多久,沈氏便起身告辞。
***
纪温见到表哥回来时带着一股自内而外散发的愉悦之情,便知将有好事发生了。
他不禁打趣道:“表哥,今日一早我瞧见一只喜鹊停留在你的屋檐,你可知其来由?”
王元彦含蓄笑着看了纪温一眼,却不回答。
纪温再接再厉:“听闻表哥与大舅母一早便出门访友了,也不知是不是一户姓俞的友人?”
王元彦无奈道:“表弟既已猜到,何必问我?”
“恭喜表哥得偿所愿!”
王元彦瞬间红了脸:“我不过是听从父母之命……”
纪温敛了笑,摇摇头:“表哥日后可不能再说出这样的话,若是被俞小姐听到,只怕要伤怀了。”
王元彦面露不解:“为何?”
表哥自幼循规拘,在他的认知里,一切循礼而为,才是对旁人的尊重。
如今情窦初开,他也依然恪守礼节,一言一行不敢越雷池半步。
纪温开始循循善诱:“表哥,对待自己未来的妻子,大可不必如此有礼,两个人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
王元彦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夫妻之间,不正应相敬如宾?”
“非也!夫妻相处之道,表哥切勿固守前人之言,那些书皆为男子所著,他们如何懂得女儿家的心思?表哥是若是有心,多为俞小姐着想才是。”
“不知表弟此言何意?”
“平日里多加关怀,想她所想,解她之忧……”
“还请表弟明示。”
纪温笑的开怀:“表哥,你若挑件礼物赠与她,想必她定然十分欢喜。”
王元彦下意识拒绝:“这如何能行?私相授受,她若看见,怕是会觉得我行事孟浪……”
“表哥,这怎么能算私相授受?你们二人应该很快便要交换庚帖了吧?既已定亲,送些礼物不打紧。”
王元彦红着脸,将信将疑道:“此举当真可行?”
纪温笃定点头:“表哥,俞小姐非寻常闺阁女子,当初甚至能孤身一人邀你相见,如今你只是送件礼物而已,真的不必过于担心。”
王元彦始终一副犹疑不定的模样,做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仅突破了礼数,更是对他认知的冲击。
纪温本以为表哥许是要考虑良久,谁知第二日,他已画好了一副水墨画。
一眼看去,竟是那日桃花渡口与俞小姐相遇的场景。
只是他并未将人画入画中,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大抵只会认为这是一副普通的风水画。
表哥到底还是太过矜持了。
但与从前相比,已是有了不少长进,至少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王元彦虽然画好了画,却迟迟不曾将画送出,纪温见了,干脆命自己的书童阿顺替他将画送到了忠勇伯府的角门。
一日后,俞小姐的丫鬟来到了王家,为王元彦带来了俞小姐的回礼。
“小姐说,王少爷的礼物她十分欢喜,故而命奴婢送了此物来。”
那同样也是一幅画,甚至就是王元彦此前画的那一幅,不同的是,俞小姐在画上添上了人物,不仅有表哥与她自己,还有纪温这只电灯泡。
好好的两人传情,偏偏画上了第三个人。
纪温十分怀疑俞小姐将自己添上是为了避嫌,这两人甚至都不好意思单独出现在同一幅画上。
可尽管如此,表哥也显得十分羞涩,只让纪温看了一眼便匆忙的收起。
纪温挑眉笑道:“表哥,这幅画又回到了你的手里,你是不是得再挑件礼物送回去?”
原本只是打趣,谁知王元彦听了,竟深觉有理。
有了一次成功经验,王元彦再也不像昨日那般忐忑,甚至还开始有意避着纪温了。
第46章
这两日表哥不知在忙些什么, 竟连书房都不让纪温进了。
从前纪温可是能随意出入的。
表哥变了。以前恨不能时时盯着自己,监督自己的一言一行,督促自己读书, 如今自己想见他一面都要在他院内等上许久。
啧,可真是色令智昏。
纪温暗自腹诽几句,只好待在自己的院内。
很快, 南淮书院重新开始讲学, 大舅舅身为讲书,已然提前回到书院当值, 纪温与王元彦也必须返回书院了。
纪温不知表哥与余小姐的亲事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听阿顺说起王家下人已在私下悄悄议论此事,便知此事已尘埃落定了, 否则大舅母必然不会放出消息, 更不会允许下人们说道。
直至临行前一刻,王元彦还匆忙将一物交与小厮,命其送去俞家。
坐在马车上,王元彦与纪温四目相对, 在纪温充满控诉的目光中, 王元彦心虚的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纪温明知故问:“表哥这几日忙的都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