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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温正欲装模作样的扶他一把, 便听到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似是从孙卓腹内传来。

他预感不妙,立刻后退几步。

下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袭来。

孙卓夹着双腿,面色涨红,离他最近的那位秀才瞬间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眨眼间弹跳出老远。

“什么味恶臭至此??”

他双手紧紧捂着嘴鼻,一脸嫌弃的看着孙卓,眼中惊疑不定。

这味道逐渐蔓延开,以孙卓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闻到了这股臭味。

“这是什么味?”

“此味臭如败卵!”

“似是似是粪便的味道!”

孙卓已不敢看众人的眼神,他只想快速逃离此处,慌不择路之下,他如同一只无头苍蝇,绕着大堂跑了一圈也没找着出口,倒是越发大范围的扩散了身上的臭味。

此时阖屋已充满了这不可描述之味,一众秀才无一不捂紧了口鼻,嫌恶惊恐的看着孙卓,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坨粪便。

凡是此人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退避三舍,唯恐被其沾染上。

尤其是随着孙卓大幅度的动作,他那长袍臀部的位置渐渐被某种黄色液体浸染,看上去触目惊心。

孙卓已顾不得羞愤,他只觉腹腔之中翻滚的厉害,剧烈的绞痛疼得他直不起身。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查看时,孙卓突然“哇”的一声,自嘴中吐出了一大滩粘稠之物。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急匆匆逃离了此处。

程颉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心中同样直犯恶心,能坚守到现在全凭一腔意志。

见效果已经拉满,他站了出来,高声喊了几名店小二来将孙卓带走。

再不带走,他自己都要吐了!

“还有这些酒菜,全撤了!”

他忍着心下的恶心指挥着。

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等等!方才孙卓吃了哪几道菜?”

纪温适时的站了出来:“他喝了几杯酒,菜只尝了这道土豆烧肉。”

程颉立刻从善如流:“把秋露白和那盘土豆烧肉留下!”

没了恶臭源头,空气中的臭味消退了不少。

被熏得晕头转向的众人这才回过了神,不少人想要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正欲开口告辞,却听程颉道:

“孙兄此番定有缘由,今日既是由在下做东,出了这样的事,在下定要查明原因,给孙兄一个交代!”

那些想要离开的人顿时止住了脚步。

是啊!

平日里好好的人,怎会突然间成了这副模样?

一定要查!否则,下一回还不知道是谁中招!

很快有人举一反三:“八成是这酒菜有问题!”

“胡说八道!”

原来是珍馐记的林掌柜姗姗来迟。

这群学子们已在充满恶臭的大堂待了许久,几乎已闻不到空气中的臭味了。

可林掌柜初入此间,只觉臭气熏天,令人恶心至极。

他拿出提前备好的帕子,捂住口鼻,刚踏进大堂,就听见了这样一句,立时便出口驳斥。

他阴沉的看了眼程颉,早知这程氏酒楼的少东家突然来到他们珍馐记设宴一事不简单,却没想到是这样阴损的招式。

他心中恨极,奈何对方乃秀才之身,自己一介商贾,明面上还得恭恭敬敬。

不只是程颉,这一屋子全是秀才之身,他一个也不能得罪。

方才那一句已让此前出声的秀才面露愠色,林掌柜再三忍耐,才挤出几分笑容客客气气道:

“我们珍馐记已在此经营了数年,从未出过任何问题,今日这事,定然与酒菜无关。”

立时便有不少人张口反驳:“孙兄就是吃了你们的酒菜才出了问题!”

“从前不出问题不能证明以后也不出问题!”

“那酒菜定然有问题!”

“请各位老爷稍安勿躁,”林掌柜头大如斗,尽全力将众人安抚下来后,才道:

“若真是酒菜的问题,各位都喝了酒、吃了菜,为何只有孙老爷一人中招?”

这似乎有些道理。

莫非是孙兄自身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

林掌柜看着程颉,他怀疑这是程颉设的圈套,自己下了毒坑害那孙卓,再栽赃给珍馐记,整垮了珍馐记的名声,好让他程氏酒楼一家独大。

他语气不善:“若不是孙老爷自身问题,定有人蓄意谋害——”

程颉丝毫不惧他的目光,不仅坦然直视,眼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然而,他还未开口,纪温抢先道:“用膳时,在下恰好坐于孙兄身旁,他只用了一道菜,而且那道菜只有他一人吃过。”

趁着众人看向桌上那盘土豆烧肉的功夫,纪温悄悄递给程颉一个眼神。

这事你不便开口,我来。

程颉领会到纪温眼神中的含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众人看了那盘土豆烧肉,纷纷回想起来。

“我记得,这道菜本是程氏酒楼先做的,被珍馐记盗——学了去。”

“本来我也想尝尝,听程兄这么一说,便放下了筷子,好险!”

听着众人的议论,林掌柜脸色黑了下来。

“各位老爷,请听我一言。”

即便心中气急,在一众秀才面前,也不得不伏低做小。

“那道土豆烧肉,肉质绝对新鲜,其他菜里也有同样的肉,绝不会有问题。

土豆也是我们高价自襄阳府买来,南边人早已吃过,没有问题!”

纪温高声问道:“敢问林掌柜,这土豆是以何种方式运送?又以何种方式储藏?”

林掌柜目光一横:“货物自然是以马车运送,那么些土豆,难道要徒手搬运不成?至于储藏,老夫不知你是何意。”

纪温笑了:“林掌柜不知土豆如何储藏,想必也不会知道——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吧?”

林掌柜心中一跳,昨日也有一位穷酸秀才说过此话,被他想法子赶了出去。

今日这场面,却是不能赶人了。

“这位秀才老爷说笑了,此说法本是无稽之谈,岂能当真?”

纪温面向众人,高声道:“土豆传入本朝已近三年,其中尤以南边最为繁盛,关于土豆的习性,大多数南方人都知道。

土豆需存放于低温、避光之处,否则便容易生芽,若是吃了生芽的土豆,极易出现肚泄、头晕等症状,严重者还可能会抽搐。”

众人立即联想到了孙卓的症状。

“这不是正与孙兄症状一样吗?”

见他说的煞有介事,众秀才们几乎已相信了这一说法,林掌柜自己都忍不住有些信了,他有些心慌:

“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

“好办,寻只鸡来一试便知!”

林掌柜强撑着一口气命伙计抱了一只鸡过来,强行将土豆塞入它的口中。

不一会,那只鸡开始不安分的扭动,很快便泻下一滩粪便。

事实已摆在眼前,林掌柜即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看着面色发白的林掌柜,程颉笑道:

“林掌柜,你得感谢我们早早地替你发现了这一问题,否则若是拖到乡试害的旁人进不了贡院,那麻烦可就大了。”

秀才们这才反应过来,不禁一阵后怕。

有人冷冷道:“林掌柜也是多年的老掌柜了,怎么如此不小心?”

“如今只是一道土豆,还不知有多少我们没发现的问题呢!”

面对一群秀才的指责,林掌柜无可反驳,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将程颉这个小兔崽子赶出府城。

然而面对现实,他只能低头哈腰,为这群受了惊的秀才们道歉。

至于秀才们买不买账,那就另说了。

此事水落石出,林掌柜忍痛送出了大笔的赔偿金,才终于将这群愤慨的秀才们送走。

但可想而知,这群人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来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了。

任谁经历了这样恶心的事情,也不会想要再度来此。

出了珍馐记,秀才们便开始四处传播今日之事。

不到半日时间,整个府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知道一位名为孙卓的秀才老爷在珍馐记出了大丑一事。

与此同时,关于土豆的特性也被大肆宣扬。

如今但凡有人提起土豆,便能想起那位在珍馐记“一泻千里”的孙秀才。

孙卓成了人尽皆知的名人,珍馐记那一层大堂也被冠上一层恶臭的名声。

以上皆为后话,纪温出了珍馐记便打算回家。

程颉还得前往程氏酒楼,打算趁着珍馐记出丑之时做出一番动作。

纪温关切问道:“会不会将林掌柜逼得太紧?毕竟他身后还有秦通判——”

程颉毫不在意:“不过是一位小妾的娘家,秦通判怎会为此给自己招来麻烦?更何况,我程氏商号能在此立足,也不是吃素的,你放心便是!”

看来程家在顺庆府也有后台。

也对,商人要想立足,无人罩着可不行。

纪温放下心来。

临走时,程颉叫道:“待我回去吩咐几句便去你家寻你!”

***

回到家中没多久,纪温先去见过了纪武行,才回到自己的院中。

很快,钟秀才也来了。

纪温笑道:“钟师兄来的正好,一会儿我有一位同窗即将登门,刚好给你介绍介绍。”

钟秀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问道:“纪师弟,你可是去参加了那程颉办的文会?”

纪温走后没多久,他来寻人,却得知对方出了门。

看着钟秀才一脸担心的模样,纪温有些不解:“正是。钟师兄已经听说了今日文会之事?”

这也传的太快了吧!

“何事?”钟秀才有些莫名,紧接着又转为担忧道:“纪师弟初来府城,恐怕还不知程颉其人。”

不待纪温解释,他快速说了下去:“程颉出身商贾,如今家中虽已是官身,可仍旧是挥霍无度、一身铜臭。

此人因出手阔绰聚集了大批贪财之人,这群人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为我辈不耻,纪师弟可千万莫要与之为伍!”

纪温有些汗颜:“钟师兄,其实——”

钟秀才一把将之打断:“纪师弟,你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对于程颉这般荒唐之人,切记要远离,绝不可被一些黄白之物蒙蔽了双眼。”

纪温只好无奈点头。

他刚要解释,钟秀才又问道:

“对了,纪师弟,你方才说有一同窗即将登门,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程颉。”

钟秀才霎时愣在了原地。

没等他缓过神来,纪温的书童阿顺前来禀告:

“程少爷已进了前院,正往此处而来。”

第67章

饶是纪温身经百战, 此刻大脑也有些宕机。

钟秀才下意识想走,可前方程颉已一脚踏进了院中,恰与两人遇上。

他的身后还跟了四名小厮, 每人手中均抱着一箱书。

远远看见纪温,程颉高兴的加快了脚步。

钟秀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向纪温的眼神中带着十足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纪温无奈苦笑, 小声快速的说了一句:

“钟师兄, 程兄他与你想象中不同。”

下一刻,程颉已到了两人面前。

“这位是——”他疑惑地看着钟秀才。

纪温赶紧介绍道:“这位是钟秀才, 我曾经在县学的同窗。”

以钟秀才的年纪,几乎都可以做二人的爹了。

程颉敏锐的察觉到了钟秀才的不喜,这样的感觉他没少有过, 事实上, 大多数读书人都不喜欢程颉这样的人。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早已不在意,是以当他面对钟秀才时,神色如常道:

“钟兄, 在下程颉。”

钟秀才淡淡点头:“我听说过你。”

程颉挑了眉:“是前些时日的那场投壶吧?那回的确是热闹。”

纪温瞥了他一眼:“你来顺庆府备考乡试, 竟还有心思投壶?”

程颉手中折扇顿了顿,不太自在道:“念书念久了也累得慌,偶尔还是得放松放松”

钟秀才毫不客气的将之揭穿:“程兄可不只是投壶, 蹴鞠、马球,甚至是斗蛐蛐, 程兄自来了府城, 可样样都没落下。”

纪温黑了脸:“你到底是赶考来了还是找乐子来了?”

程颉不敢看纪温,对着钟秀才愤愤道:“钟兄对我倒是了如指掌!”

钟秀才欣然颔首:“程兄之名早已传遍了整座府城,此事并不难知晓。”

纪温冷笑:“名声挺响亮啊——”

哪知程颉竟然梗着脖子道:“名声响亮不好吗?外面那些传我小话的, 谁不知道我们程氏商号有钱?

他们只管给我传的越广越好,好让整个大周朝的人都知道我们程氏商号有钱,让他们都放心进我们商号的铺子!”

听了这话,纪温一惊。

这不正是后世的网红效应吗?

没想到这厮不仅有极高的读书天赋,竟然还有着如此强大的商业头脑!

后世几百年才发展起来的广告业务,这厮现在便知道用了!

果真是个人才!

就连钟秀才也不免有些改观,心想此人倒也并非那等只知耽于享乐之人。

想了想,纪温劝道:“想法虽好,但你此时的首要任务还是读书。切不可因小失大。”

程颉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你看,我还带了这许多书来。”

他命小厮们将书箱里的书一一摆出来,献宝似的道:

“这些大部分是我爹派人搜罗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买的,此时正好用得着。”

纪温仔细看过去,发现这些书中不仅有大量本次乡试主考官万海应昔年的手稿,竟连副主考官翰林院侍讲罗大人的手稿都有。

且这些手稿数量繁多,比之潘子睿送给纪温的那些多出不少。

不仅如此,其中甚至还有几篇两位大人入仕后的文章。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从其中探出两位大人现下的一些政见。

除此之外,程颉带来的书里还有不少往年乡试考卷题目。

“这可是我爹花了好些年才搜罗来的,”他好笑道:

“他比我信心更足,我在备考院试之时,他便深信我能得中,开始为我搜寻乡试的所有书籍。

读书一道上,他什么都不懂,费了不少劲才能找着门道,还被人坑走了不少银子。”

这些话听着轻巧,背后却藏着程大人对儿子殷切的期盼和关心。

都道商人最是精明重利,程大人更是其中翘楚,之所以能被骗,还是因为关心则乱吧。

纪温温声道:“若是你能高中,你爹损失的这些银子也是值得的。”

程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外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纪温茫然的看着他。

“我外祖父也说过这句话?”

“是啊。骗我爹银子的就是你外祖父!”

名满天下的大儒璋南先生能做出如此有损文人风骨的行径?

纪温想了想外祖父昔日的做派,不得不承认,还真能。

但是,外祖父既然有历年乡试的考题,又怎么会不给自己一份呢?

他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随意打开一套瞧了瞧。

果然,是外祖父曾经为他讲过的题目。

他不死心的再次打开一套,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你爹买这些考题花了多少银子”他问道。

程颉伸出一根手指。

纪温吸了口气:“一百两??”

程颉摇摇头:“是一千两!璋南先生出手,一百两哪里够?上面还有他亲手写的批注呢!”

看着程颉如获至宝的模样,纪温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程颉原本可以一文不花的。

还是活的无知一些才能获得快乐。

他在心中为程大人默哀几秒,不敢让程颉发现这个残酷的真相。

程颉丝毫没有发现纪温的异常,兀自打开折扇摇了摇,直接宣布道:

“自今日起,我就住在你家了!”

他笑的像个傻子,看得出十分开心。

纪温自然不会拒绝,点点头:“也好,若是有不明白的,我们三人之间也方便互通。”

程颉这才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钟秀才,可有可无道:

“既是纪兄的好友,那便也是我的好友,钟兄若是想借这些书籍,尽可拿去看。”

钟秀才顿时震惊不已:“这样宝贵的书籍,程兄愿意借我一观?”

方才两人的对话他听的不清不楚的,但有一点他听的分明。

仅是那些历年的乡试考题,程家都花了一千两银子。

这样贵重的东西,这程颉竟也能如此慷慨?

更别说,两人此刻可是同年,是即将一同参加乡试的对手。

程颉摇着折扇,语气随意:“我对朋友一向大方。”

这一刻,钟秀才对程颉已是彻底改观。

他退后两步,躬身拱手道:“在下狭隘,因听信旁人之词,此前对程兄多有误解。

今日一见,才知程兄海量。”

程颉摇摇头,自嘲一笑:

“世人看我皆荒唐,那又怎样?”

纪温面无表情的接了过去:“你的荒唐到此为止了,从现在开始,直至乡试,我认为你没有必要再出门。”

程颉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他双手一摊,无奈的看向纪温:

“遵命,纪小夫子!”

钟秀才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奇异。

今日他所见到的程颉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纪师弟也与往日截然不同。

传闻中顽劣不堪的程颉在纪师弟面前竟如此乖驯,他身处局外瞧着,这两人倒像是亦师亦友,交情匪浅。

他自知情分有限,在接下来的备考日子里,虽客居纪家,却极少踏出自己的院落,只一心埋头苦学。

程颉则是毫不客气的霸占了纪温院中的西厢房,与之比邻而居。

纪温命人在自己的书房隔壁腾出间屋子做了程颉的临时书房,此时已是六月十九,距离乡试仅剩四十九日。

为了加强时间紧迫感,纪温做了一本只有四十九页的简易日历,最后一页即为八月初八进考场之日。

每撕下一页,距离乡试更近一步,而剩下的备考时间又少了一日。

在此氛围压迫之下,程颉也不禁开始紧张起来。

看着逐日变薄的日历,他不由欲哭无泪。

自己还有好些书籍没有背完,他爹为他准备的那几箱手稿也只是略翻了翻。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两眼一抹黑,脑子里什么也没记住。

眼看着纪温已一心沉浸在温书中,他痛定思痛,按照纪温的“学习计划表”也为自己制定了一份计划。

见程颉沉下心来,纪温收回了那一分散出去的注意力,全力开始备考。

得益于程颉带来的那几箱手稿,他对本次乡试的主考官万大人又多了几分了解。

入仕前的万大人作出的文章多为锦绣华丽,其中又充斥着自己的诸多抱负。

一句“愿以此生之艰,渡众生之疾苦”,让纪温看见了一位志存高远,心怀天下的士子。

中举后,万大人开始只身前往四方游历,在那两年间,他又写下无数赞美大周大好河山的锦绣文章。

但细心的纪温发现,在大量赞美之词之中,也不乏对当地民生的叙述。

可见自那时起,万大人已经开始关注民生,不难看出,他对底层的生民始终存着一份悲悯之心。

在程颉带来的所有手稿中,最难得的莫过于万大人入仕后的文章。

程大人能得到本朝官员的文章,不得不说是极有能耐的。

这部分手稿不多,但纪温通过这些为数不多的手稿,依然能看出部分万大人为官后的心路历程。

万大人身为先帝年间的状元郎,初次绶官便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也是在清闲的翰林院中,万海应了解到海上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四处搜罗相关的记载。

待他有了面圣的机会,便开始上书请求开放海禁,允许内外通商。

此间种种,由于后面的手稿缺失,纪温无缘得知。

但看现在朝廷对海上贸易的态度,可知万海应的努力并没有取得一个好的结果。

程大人收集到的有关万大人的最后一份手稿,是他三年前写的。

这份手稿与其他手稿相比,没有了华丽的词藻,少了许多凌云壮志,看起来稳重端方,中规中矩,甚至已不带自己的政见观点。

可想而知,万大人在为官那些年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抱负与锐气,只剩一派平和。

第68章

纪温花了五日时间仔细看完了主考官万海应的手稿, 又开始翻看副主考官翰林院侍讲罗大人的手稿。

与万大人截然不同的是,罗大人的文章中常常透露着谨慎守成之意,求学之时已是如此, 为官后更是行事审慎。

两位主考官本生性不同,却都殊途同归,变成了如今这般守成之人。

这也让纪温明白, 此次乡试, 他须得以稳重持道为上,绝不可言辞激进。

研究完两位主考官大人的风格, 此时距离乡试仅剩四十日。

纪温拿出一摞记录本,这些年里,无论是讲书所授, 亦或是山长所授, 他全都记载了下来。

多年积累,竟然也已有了不少。

甚至连错题集也写满了厚厚的三本。

这一摞记录本可谓是纪温这四年所学的精华,一页页仔细看下来,纪温仿佛重新快速的将这四年的知识回顾了一遍。

但凡有遗漏之处, 纪温不仅会停下来细细琢磨, 还会在该页插上书签。

事后再来翻看品味,直至做到铭记于心,并能对其中道理、背后典故了然于胸。

每日午时用膳过后, 纪武行便会差人送来各式水果点心,许是担心三人过于废寝忘食, 偶尔还会劝三人出来放松放松。

不知纪家内情的程颉看着十分眼热:“你爹可真是善解人意, 哪像我爹,整日里只会叫我念书。”

纪温好笑道:“谁让你这般不自觉呢?若是无人盯在一旁,怕是早已玩乐去了!”

程颉眼神飘忽:“一味念书太过无趣, 不找点乐子怎么行”

纪温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程颉比纪温大了三岁,如今十七,已是可以娶亲的年纪了。

他天赋极佳,聪慧有余,却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心性。

而自己自小拥有成人芯子,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超强自律,于念书一道上,从不需家人操心。

两人多有不同,却又奇迹般的契合。

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纪家备考的三人更是绷紧了心弦。

尤其是程颉,从前总要想尽办法逃避读书,如今却深恨时辰不够。

已考了三回乡试的钟秀才同样紧张不已。

他已在秀才这个位置上卡了十二年,如今早已不再年轻了。

常人都道“穷秀才,富举人”,钟家并非富贵人家,只是与一般农家比起来,钟家一家人能吃饱穿暖,还有些余钱可供钟秀才读书。

然而一路科考,花费甚巨,钟秀才家中还有四个儿女,若不是他成为了廪生,每月可至县衙领取些廪米和银钱,钟家的日子只怕更是难过了。

然而,他不能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必须得为妻儿留些家底。

他甚至暗暗想着,若是此次乡试仍旧败北,他便回到县城开上一间私塾,从此绝了这门心思。

相比之下,纪温虽也紧张,倒比二人好上许多。

距离乡试仅剩半月之时,自上京城传来前线急报:漠北鞑靼已集结五万铁骑,正向着边关逼近。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一日后,各府州也陆续收到了邸报。

这日,程颉一反常态,急匆匆拿着一张邸报来寻纪温:

“纪兄!怕是要打仗了!”

彼时正在温书的纪温心头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程颉将邸报递到他手中,嘴中念叨着:

“本朝多少年都没打过仗了,临近乡试之时却生了这档子事……”

他眼睛一亮:“纪兄,你说咱们主考官大人会不会出与此有关的考题?”

纪温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显然,这厮根本没有意识到打仗是一件多么严肃重大的事情。

在他心里,恐怕还是乡试重要的多。

他快速浏览完邸报上的内容,心中不断下沉。

邸报内容不多,只道漠北鞑靼已在边关作乱多年,但一向只是小打小闹。

十数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大规模集结。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程颉倒是十分洒脱:

“别多想了,多想也没用,咱们还能上阵杀敌不成?与其跟着担心,不如还是安心备考吧!”

在这一瞬间,纪温想了很多。

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程颉是对的。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空想也无用,还不如抓紧时间备考。

“你说的有道理,”纪温点头:“在这紧要关头生出此等大事,主考官大人说不定还真会出这样一道题。”

程颉忙问道:“纪兄可有兵书?此次我带了许多书来,却唯独漏下了兵书,对于打仗之事,我是一概不知啊!”

纪温笑了,纪家本就是武将之家,怎会没有兵法?

可突然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程兄,稍后我会命阿顺拿些兵书来,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出了自己的院落,他径直走到主院。

主院前厅无人,他退了出来,思考一番,终于在主院后方的一片竹林里看到了他爹的身影。

他爹手持一柄长枪,正在竹林间的一片空地上练武。

在纪武行的招式之下,长枪被挥舞出一道道残影,唯有尖峰偶尔露出一点闪着寒意的光芒。

他仿佛是在发泄些什么,也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周围的竹子都被他砍得七零八落。

稍远一些的,竹叶纷纷被内力波及震落,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竹竿。

纪温默默看着他爹嘶声低吼,足足等待了小半个时辰,他爹才喘着粗气停下。

见儿子站在一旁,纪武行提着枪,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温儿,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温书吗?”

他在此处站了半晌,他爹竟然现在才注意到他。

作为一名顶尖武者,这种事情在平时根本不可能发生。

看来,他爹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斟酌一番,缓缓开口:“爹,您是不是也听说了?”

纪武行的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只是道:“这些事跟我们无关,你只管安心备考!”

纪温有些不放心:“爹,我担心的不是战事,而是您。”

纪武行张口就要辩驳,可看着儿子那双洞明一切的眼睛,他的气焰瞬间被消灭。

最终,他一把将长枪扎进泥土里,拍拍纪温的肩:

“放心吧,朝廷没有纪家,还有旁人,总有人会将那些鞑子赶走,爹不急。”

纪温认真看着他爹的神情,见其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

府城因边关战事热闹了几日,大周安定已久,子民们早已忘记了昔年战乱时的颠沛流离与困苦不堪。

于众人而言,战争,似乎只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很快,随着乡试的到来,一股紧张的氛围席卷全城。

在最后的十二日里,纪温带着程颉用了九日做了一场考前模拟,严格按照乡试贡院中的号房环境进行布置。

根据钟秀才的丰厚经验,纪温几乎一比一对考场环境进行了还原,考卷是由程颉提供的三年前乡试考卷。

这一次模拟使得程颉暴露出不少问题,甚至由于场景过于真实,让他紧张到将一张考卷蹭落地面,瞬间因卷面脏污而出局。

八月初四,纪温与程颉走出了模拟号房,开始调理身体,恢复状态。

经过此次状况百出的模拟考,程颉心中反而有了底气,少了几分紧张,多了一丝从容。

八月初六,考官们先行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

及至宴后,监试官封门,隔绝内外帘官。

自这时起,内帘官不得与任何人有任何联系,直至考卷批阅完毕。

八月初八,纪温与程颉、钟秀才坐上马车,结伴往城东而去。

纪武行依旧骑马陪伴在侧,阿顺则为三人赶车。

很快,到了地方,纪温三人下车一看,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院,上首的牌匾上写着“贡院”二字。

此时,不少秀才正排队等候搜身。

纪武行拿出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随后抬起头来对三人道:

“你们快检查一下自己的考篮、衣物,可千万别不小心夹带了。”

说着,他直接上手对着自己的儿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

纪温出门前已再三自查过,自然是没有问题。

他倒是有些好奇他爹手中的那张纸条,趁着他爹为他检查的空隙,他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

“……

温儿读起书来常常不分昼夜,记得给他准备些瓜果点心,午后最佳……

考前要为他备好考篮,考篮里放置笔墨、干粮,笔墨取他常用的便好,干粮以易于存放的肉干、烙饼为主,另再多备些温水……”

这是他娘王氏的字迹。

怪道他爹突然变得贴心起来,原来是他娘做足了准备,早已为他考虑好了一切。

纪温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等到三人各自检查完,纪武行牢牢护在三人身边。

因着他强大的气场,使得周围众人不自觉的避开几步。

略显拥挤的队伍里,这四人的位置仿佛被单独隔离出来。

纪武行一双虎目不断在四周扫视,即便一言未发,却已震慑住了所有人。

程颉拉了拉纪温衣袖,小声耳语道:“你爹当真厉害,看着比自战场回来的大将军还威风!”

纪温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这直觉,可真是令人嫉妒。

他掩下心中的情绪,解释道:“我爹是为了防止我们被宵小栽赃陷害。”

程颉了然点头。

以往他进考场前总要带上数名暗卫贴身保护,如今纪老爹一人便可以一当十。

有一个这样厉害的爹,难怪纪兄身手那么好!

程颉胡思乱想间,三人已靠近贡院大门,最前方的钟秀才正在被搜身。

第69章

终于轮到纪温, 进入贡院之前,他必须先接受全方位的搜身。

先确认衣内是否有夹层,连长靴也脱了下来仔细检查, 发冠、里衣无一例外,考篮更是重点搜查对象。

他爹为他准备的烙饼都被撕成了细碎的小块,肉干也被一一撕开, 连咸菜也被扒拉了几下。

纪温看着自己的食物几度被污染, 心中无比膈应。

好在这一切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待搜查完毕, 便重新整好行装,走入了贡院。

跨过龙门,两侧便是为考生提供的号舍, 纪温打眼一看, 号舍南向成排,被隔成一间间进深四尺,宽三尺的小隔间。

每排约有号舍三十余间,他注意到, 方才巷口门头醒目位置书写着“丙字号”, 而每一间号舍门头又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按顺序由小至大刻着些数字。

在监门官的指引下,纪温被带进了一间标着拾贰的号舍。

他对面的号舍里坐着一位看起来已至花甲之年的老人, 老人时不时掩嘴咳嗽一声,惹得纪温心中腹诽不已。

这位老人家的身体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考试时不会出什么状况吧?

他不敢多言, 放下考篮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号舍。

号舍狭窄而简陋,其内只有两块木板、一盆炭火和一支蜡烛。

好在木板可以挪动,做题时, 可以将一块木板当做书案,另一块用来当椅子。

等到休憩时,又可以将两块木板拼接在一起,做成临时的床。

纪温先简单将号舍内擦拭了一番,等到时间一过,便有外帘官前来,逐一锁上了号舍的门。

从这一刻起,直到三日以后第一场结束,纪温才能走出这间号舍。

这第一日不会下发考卷,故纪温先将考篮安置妥当后,将两块木板一拼,脱下自己的外袍,再往木板上一躺,最后把外袍盖在身上,开始入睡。

初入一个新环境,又是如此恶劣的环境,纪温着实难以入睡。

可他必须趁着今日熟悉这里的环境,否则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会更加难熬。

睡不着的时候,他便开始闭着眼在心中轮番默念四书五经。

这些内容是他自小便开始默记的内容,已经熟念到无需动脑,仅凭肌肉记忆便能一字不差的过完全文。

他只记得自己从《论语》默记到了《大学》,后面已逐渐开始犯困,脑中混沌,全然不记得自己究竟默记到了哪里。

当他再度醒来,已是翌日凌晨。

虽然此前在家中已尝试过多次睡木板床,可真到了号舍,纪温在木板床上睡了一夜,仍觉得腰酸背疼。

可惜这里空间太小,根本无法施展。

否则纪温当场便可来一套太极,不愁全身不舒展活络。

今日他是被一阵压抑着的细密的咳嗽声吵醒的,据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应当是对面的那位老人家。

周围不少号舍的秀才都被这声音吵醒,众人不敢开口,却免不了一番躁动,号舍内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监试闻声而来,大喝一声:“肃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止住,可老人家的咳嗽却始终停不下来。

马上便要下发考卷,监试走到纪温对面的号舍,对里面的人道:

“身体不适莫要逞强!”

良久,自号舍里传来一道无力的声音:“无事……”

待监试走后,纪温交换着双手轻轻捶打自己的肩部。

接下来的三场考试,一共九天六夜,纪温就要在这样狭窄逼仄的号房里度过。

索性今日天气晴朗,若是阴冷潮湿,在这样的环境中久待,只怕不少人都要生出一场大病。

不一会儿,号舍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他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一道道木板闭合的声音。

想来应是外帘官正在挨个儿分发考卷。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了他这里。

号舍门上的一个小窗口被打开,自那窗口中深进一只手,直接将一卷考卷递了进来。

纪温忙不迭接过,那只手又快速抽了回去,随后将窗口关上。

拿到考卷的那一刻,纪温的心不禁开始“扑通”、“扑通”的跳动起来。

他按耐住心底的急切,先将两块木板恢复至座椅书案的模样,确认书案平稳、无脏污后,又取出笔,摆好了砚台。

角落里有一壶考场自备的水,据说此水来自于贡院的水井。

贡院平日里无人居住,每三年才会开放一次,那口水井同样也是三年才会使用一回,其中水质自然算不上好。

他将水放远了些,顶着号舍的墙角,以免不小心泼洒。

准备好一切,最后他才端正坐好,一点点的打开考卷。

第一场试共有四书三道,经义四首,并五言八韵诗一首。

除了作诗以外,四书与经义题对纪温而言并不难,这些本就是读书人的基本功,纪温学问扎实,根基深厚,无需担心。

在他打开考卷,快速将考卷上的所有考题全部浏览一遍后,心中更是轻松了许多。

并没有什么奇奇怪怪,超纲之处。

三道四书题自不必谈,纪温可手到擒来。

那四道经义题之中,乍一看也属寻常,然而其中一道经义题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纪温有种莫名的直觉,让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前世他曾研究过,所谓直觉,一定是往常不曾注意过的某些事,自己想不起来,大脑却替我们储存在脑海深处。

当遇见某个触发条件,大脑会自动给予反馈,而我们通常将它称之为“直觉”或是“第六感”。

让纪温格外注意的这道经义题为:启明盛世,不为利,故修身。(注释1) 一眼看去,此句似是出自《礼记·大学》中,有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言论。

可纪温再一思量,却又有了不同的想法。

《礼记》或许并非最佳选择,出自《中庸》的九经之治也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九经之治以“修身”为本,而据考题之意,恰恰只体现了“修身”。

想明白后,纪温开始在稿纸上细写自己的论述,通篇以 "守静敬 "和 "复礼于己 "作为论述重点,讲述“修身”的方法与重要性。

确定了思路,纪温很快写出整篇文章。

时辰一点一滴过去,正在奋笔疾书的纪温突然问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那只炭盆。

还好,炭盆一动未动,里面的木炭也并没有燃烧起来。

想来应该是别人的号舍烧了什么东西。

可紧接着,烧焦的味道不仅没有减退,纪温甚至还闻到一股浓烟的味道。

着火了?

纪温看了看自己的考卷,第一时间先将考卷收好,将考篮平稳的放在地上。

考试之时,贡院管理极严,每间号舍均被锁住,即便失火也不能放人出来,除非主动弃考。

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重,纪温听到左右也开始有了些异动,对面那位年长的秀才又开始咳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纪温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自己的号舍路过,往北边而去。

很快,打开门锁、强行抓人、拖行的声音随之传来。

纪温看不见号舍外面的情景,不知那位考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他已经无缘本次乡试了。

看着角落里的那只炭盆,纪温心有余悸。

他放弃了用炭的想法,只简单吃了些肉干和几乎碎成沫的烙饼。

他不敢吃的太饱,更不敢喝那贡院里的水。

这种长期无人使用的水,喝了十有八九要闹肚子,严重的说不定会中毒。

可他进入号舍已有一整日了。

一整日没喝过水,他的嘴唇干已经开始干裂,肉干和烙饼也难以下咽。

思索再三,他还是架上了炭盆,准备将水烧开了再喝。

那一壶冒着绿光的水经沸腾、沉淀,总算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只是在水底沉下了一层厚厚的不明物质。

等它温度稍稍降了些,纪温终于喝上进入号舍的第一口水。

吃饱喝足,人便有了三急。

贡院里的恭房是它备受广大考生诟病的主要原因之一,恭房附近的号舍常被人亲切的称为“臭号”。

恭房臭气熏天,其中味道能遍布周围数十间号舍,尤以相邻号舍最甚。

与恭房相邻的号舍,不仅能闻着味,还能一直听着那声音。

味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之下,很难不想象那种画面。

纪温十分庆幸自己不在恭房附近,但他也免不了要去往那个地方。

考虑到现下还只是入考棚的第二日,恭房应当还不至于多么脏乱臭。

越往后,越令人反胃。

于是纪温向考官报备后,在其带领之下,来到了恭房。

还未走近,纪温已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考官不愿再往前走,抬手摇摇一指,便让纪温独自前去,他只在此处盯着。

纪温松了口气,考官若是当真在门口等候,自己怕是也难以宣泄。

走进恭房,眼前这幅场景以及这扑面而来的味道简直要令人窒息。

纪温退了出去,大口吸了口气,才憋着气再次走了进去。

没想到这才第二天竟然就已经有了这般境况,后面的几日……

纪温简直不敢想。

同时,他也为恭房附近这些身处“臭号”的考生深深鞠了把同情泪。

在这样的环境下,除非意志极为坚定之人,恐怕都要受到极大的影响吧?

纪温回到自己的号舍,顿时也不觉得自己的号舍简陋狭窄了,连那首始终没有头绪的五言八韵诗竟也有了一丝灵感。

第70章

于纪温而言, 此次乡试运道不错。

因着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平日里最令人抓耳挠腮的作诗环节也并不曾费去很多功夫。

八月初十,是他入考棚的第三日。

天色尚早, 此时他已答完了所有考卷,正仔细检查着稿纸。

他反复斟酌着措辞,修改了不少小细节, 直至确认无误, 方往考卷上誊写。

答卷卷面是否整洁也是影响该卷考评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凡有任何脏污之处, 都极有可能被当先刷下,无缘桂榜。

纪温提着笔,不敢有丝毫分心。

经过多年苦练, 他这一手字已是初具风骨, 不仅有着文人的飘逸俊秀,更如武将般遒劲有力。

通篇看下来,风格独特,令人见之难忘。

待他全神贯注誊写完毕, 已不知过了多久。

考棚里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开始多了些, 间或夹杂着纸张翩动的声音。

看来已有不少人交了考卷。

纪温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卷面,便叫了号军,交了考卷。

将考卷亲手递出的那一刻, 他在心中长长的吁了口气。

这第一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了。

此时约莫已是午后,“秋老虎”的威力逐渐开始显现。

四面封闭的号舍密不透风, 置身其中尤为闷热, 不一会儿,纪温头上已出现一层薄汗。

好在还有些烧开摊凉的水,纪温不敢喝的太多, 小小的抿了一口,也算是消了些暑气。

随着时辰的推移,太阳西斜,整座考棚里的温度越发上升了不少。

纪温十分庆幸自己早早完成了考卷,否则若是等到此时,只怕被热得再也无心答题了。

艰难的熬过了最为炎热的晡时,直至酉时过后,温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纪温早已脱掉了外袍,只余一件中衣,双袖及裤腿被高高卷起,即便如此,汗水也打湿了整件中衣。

考棚里充斥着难闻的汗臭味,不知谁脱了长靴,顿时又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脚臭味。

而这仅仅只是第三天,距离乡试结束,还有六天。

八月十二,乡试第二场开始。

自子时起,考官便开始发放考卷。

第二场考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一道,通俗而言,其实就是官场应用文。

若是中了举,便有了当官的资格,日后给上峰甚至给皇上写折子都需以上述文体进行陈述。

故此乃乡试必考之题。

要写出这样的文章,除了论述观点,措辞尤其重要。

许多人偏好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其中内容多数为拍须溜马之词,再加上大篇幅的花团锦簇,极力展示自己的文采。

可纪温看过两位主考官手稿后,并不认为两位大人乃沽名钓誉之辈。

盖因两位大人年轻之时俱是文采斐然,早期文章亦是字字珠玑。

入仕以后,两位大人的文章风格有了不小的转变,均由文采风流之人变为了求真务实之人。

若是只顾华丽的辞藻,不过是在两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多半会弄巧成拙。

故而纪温决定着重突出自己的观点,措辞短小精悍,务必要让考官一眼便能分清主次,从而跟随自己的布局走。

短短数百字内容,纪温反复推敲了半日,又改了数遍,才算是完成了一篇。

除了对面号舍不时传来的咳嗽声,乡试第二场也算是平静无波的度过。

到了第三场时,人心明显有些浮动。

第三场考策问,一般都与国计民生有关。

这一题十分注重阅历,若是阅历不足,便只能看运气。

毕竟若是主考官出了一道自己并不擅长的题,甚至从未听闻,又何谈对策?

考前程颉与钟秀才曾担心考官会以边关战事出题,为此两人还恶补了几日兵书。

可他们看了一段时日兵书,却始终不解其意。

战事岂是能在短短时间内仅凭几本兵书就能看明白的?

哪怕如纪温这般自小耳濡目染,也得真正亲临战场才能有切身感受。

否则一切不过只是纸上谈兵。

正因如此,他并不认为万大人会出这样的考题。

文人与武将各有其职责,让一群书生对当今战事指手画脚,并不具任何正面意义。

八月十五,本应是中秋佳节,可贡院内的考生已全然没了与亲人团聚的心思。

一到子时,他们便拿到了考卷。

果然不出纪温所料,考题并非与战事相关。

然而最终的考题却比战事好不了多少。

考题只有五个字:海事可兴否?

纪温一眼看到这五个字,顿觉十分棘手。

朝廷如今明显不兴海事,对于商贾下海一事管控极严,太祖甚至曾严令“寸板不得下海”。

由此可见,对于放开海禁政令,朝中大部分臣子应当持反对意见。

副主考官罗大人出自翰林院,根据以往手稿,罗大人性子应更趋向于守成,多半也是不愿冒险。

可主考官万大人出自市舶提举司,难道对海事没有任何想法吗?

前朝时期的市舶提举司就是一个很好的借鉴例子。

曾被誉为“海国蛮珍聚”、“蛮舶珍奇纵山积”之所,沦落至如今这般空置的局面,怎能不令人惋惜?

更何况,万大人年轻之时,也曾极力促进海关之事,若是他当真偃旗息鼓,又怎会出这样一道考题?

纪温隐隐感觉到,万大人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困境,这道考题,说不定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疑问。

为保险起见,纪温明白自己应该保守作答。

可当他提起笔开始书写之时,他不期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万大人年轻时的手稿。

曾有一段时期,他上奏的每一本折子均与海事有关,足以见得万大人对此事也曾郑重其事。

纪温不由开始思索本朝海禁的起源。

朝廷之所以管控如此之严,皆因海上盗贼盛行,沿海地区常遭倭寇骚扰,甚至曾有过内外勾结,威胁朝廷之事。

每一位君主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国土被外敌觊觎。

可如今这般一味禁商,也并不能阻止海外敌寇的壮大。

此举反而会禁锢自己,使得本朝与外敌的差距逐渐拉大。

想到那段屈辱的历史,纪温终于有了主意。

他并未直接肯定海事可兴,而是先总结了一番放开海禁后的不利之处。

鉴前朝之史,海盗贿赂官员成风,走私行为屡禁不止,十分不利当时吏治。

直至本朝太祖时期,海上倭寇时常骚扰大周边境沿海地区,甚至与前朝残余势力、本朝官员相互勾结,威胁大周领地。

如放宽海禁政策,势必将再度面临这些问题。

简单写完不利之处,纪温又开始讲述放开海禁的有利之处。

史上市舶司也曾有过不少辉煌的时刻。

位于泉州的福建市舶司就曾出现过“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盛况。

史料记载,海上贸易最为繁盛时期,每年商税收入可达一千九百七十五万缗!

如此庞大的利润,可为大周带来巨大的转变,保证国库的充盈。

最重要的是,“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若断绝沿海地区谋生之路,单凭海禁政策,根本无法制止暗地里的走私行为。

通篇策论看下来,看似对两方各有分析,却不难看出纪温其实是偏向于“海事可兴”一说。

不得不说,即便他已尽力弱化观点释放,但此举仍然十分大胆。

若是一着不慎,猜错了主考官的心思,此次乡试他可就要败北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纪温手心微微出汗,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必要坚持己见。

可很快,他重新坚定了信念。

他决定搏上一回。

过了那股紧绷劲,纪温才重新闻到了自己一身的酸臭味。

这一身的邋遢,这充斥的各类味道、浑浊不堪的空气,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感官。

对面那位老人家咳得越发厉害了,到了晚间,温度降下来后,更是停不下来。

这咳嗽声纪温已听了七天,今日却又比以往更严重了一些,仿佛要将那五脏六腑全都刻出来。

直至深夜,咳嗽声才逐渐变轻。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纪温得以睡下。

八月十六一大早,纪温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蓦然睁开眼,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打开了对面号舍的木门,似乎带走了里面的那位老人家,没过一会儿,号舍又重新归于平静。

纪温誊完考卷,便将之上交,走出了号舍。

对面的那间号舍已然空置,也不知那位老人家究竟如何了。

走出考蓬,贡院大门未开,已有不少考生等候在侧,他们无一例外,均面如菜色,摇摇欲坠。

纪温亲眼看着一位考生突然倒在了自己眼前,他迅速将人一把扶起,却见那人气若游丝,只虚弱的半睁眼看了看他。

他将这位考生扶到一边靠着墙,四下打眼一瞧,竟有不少人都有晕倒的趋势。

甚至偶尔还有考生被人从号舍里抬着出来。

好在贡院大门很快开启,纪温走得快,一人当先走在了最前方。

刚踏过门槛,纪温的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他爹。

“爹,您几时来的?”

为了不让他爹闻到自己身上的馊味,他刻意与纪武行保持了些距离。

纪武行却毫不在意的拍拍他的肩:

“刚来没多久,考完就好,你这味道不算什么,我还受得住。当年在军营里,我们很多时候比现在的你更不堪。”

他接过纪温的考篮,也没问考得如何,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程颉比你先出来,已在那儿等着了。快去让大夫把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