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纪温学武多年, 成效在此刻尽显。
经大夫把脉后,全然无碍。
左不过只有些腹中空虚、略带暑气等表象。
可程颉看起来却十分凄惨。
他是被纪武行打横抱上马车的,现下已昏迷的不省人事。
纪武行道:“大夫把过脉了, 他身体有些亏空,补一段时日便能回来了。”
程颉的小厮面带焦虑,看样子他们的少爷一日不恢复过来, 他们便一日不能安心。
纪温便道:“你们带着程兄先回去歇着吧, 我再等等钟兄。”
小厮们忙不迭点头:“多谢纪少爷体谅,小人告退!”
程家马车刚离开, 不一会儿,钟秀才便被人扶着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纪温连忙上前接过,第一时间让大夫把了脉。
钟秀才脚下虚浮无力, 身体虚弱的厉害, 全凭纪温与阿顺一左一右扶持。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他抬目看了纪温一眼,虚弱的笑了笑:
“让——纪师弟,见笑了……”
纪温一心等着大夫的把脉结果,等到大夫说出“与方才那位一样, 将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他才松了口气。
随后对钟秀才道:“钟师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休息好再说。”
此时恰好一旁正有人在讨论乡试考题。
有人道:“策论你是如何作答的?”
“大周朝已实行海禁数十年了, 难道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可恨我平日里从不曾对海禁有过了解,此次就是想写也写不出个所以然来!”
……
纪温注意到钟秀才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嘴唇抖动着:“纪师弟, 你这一题……”
纪温微微笑着将其打断:“钟师兄, 结果未出,谁也不能保证最终答案,放宽心。”
钟秀才目光怔然, 半晌才点点头。
经过几日休整,程颉与钟秀才又重新开始散发活力。
桂榜九月才出,几人要在府城等到放榜才会离开。
程颉与钟秀才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答题情况。
但看纪温从容不迫,并没有要互相讨论的意思,他们也只得按捺下来。
等候放榜的日子极为难过,可纪温还未等来放榜,却等到了边关传来的战况。
原来,在乡试之前,朝廷已下令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段承平大人为征远大将军,率领八万大军北伐鞑靼。
谁知边关情报有误,鞑靼并非五万铁骑,而是十万!
段将军临时自大同、山西、宣府等地抽调两万兵力,总算与鞑靼势均力敌。
八月二十,前线最新战况传来,段将军的征北大军不敌鞑靼铁骑,不过半月,十万大军已去其二!段大将军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啪!”
是桌面震破的声音。
纪武行寒着脸,面色骇然。
纪温心中担忧不已,他三叔祖一家和纪五叔都在大同!
也不知他们如何了,是否被抽调入了征北军。
纪武行双手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忍了又忍,终于发出一声低吼:“一群酒囊饭袋!”
纪温适时问道:“爹,三叔祖和五叔他们会被抽调过去吗?”
纪武行沉着脸:“即便上一回没被抽调,也还有下一回,这场仗,还有的打!”
纪温忧虑更甚:“爹,鞑靼真有那么厉害?”
纪武行冷笑一声:“不是鞑子厉害,是大周的兵不行了,我看他们是过惯了太平日子,连刀也提不起来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纪武行看着眼前破碎的八仙桌,神情专注的像是在看一副地图。
很快,他说道:“九边重镇总兵力超四十万,若是能借十万,再加上他们现有的八万,至少可无惧那些鞑子。
再征调宁夏卫、开平卫、呈左右夹击之势将之包围,即便那些人不堪大用,也不至于丢人至此!”
纪温蹙起眉头:“希望段大将军平安无恙,大军若是失去主帅,只怕更糟!”
纪武行眼神冷凝:“段承平不是如此无用之人,短短时间内大败于鞑靼,还将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只怕征北军中有不少蝇营狗苟之辈!”
由于前线战事吃紧,每日战报如雪花般飞往上京城中,各府州能得到的消息有限,普通子民更是只知其一,不知内情。
自征北军大败之后,一连数日,顺庆府再无战报传来。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情况危急。
八月二十五,纪温没等来战报,却等来了又一则重大消息。
瓦剌盟主图鲁拜琥遣使来京,意欲与大周交好。
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及时!
纪温与其他所有人一样,心中均松了口气。
瓦剌位于大漠西部,与大周、鞑靼相邻,大周若能与其交好,对于漠北鞑靼必定将是一个巨大的威慑。
此举若能成,北方战事危机也可瞬间化解。
然而纪武行却逐渐开始暴躁不安。
甚至连此前征北军大败都没见他如此心绪不宁过。
纪温有些不解,问道:“爹,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纪武行捏紧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是愤愤道:
“那图鲁拜琥此时遣使前来,必然笃定了朝廷不会拒绝!”
纪温有些奇怪:“朝廷为何要拒绝?”
纪武行腾的站了起来:“要与之交好,难道仅凭口头之言?天下没有那等掉馅饼的好事!你好好想想!”
他爹从不曾这般严厉过,纪温心中一凛,随即想到,历史上绝大多数所谓的交好,其方式便是和亲。
“朝廷要派公主前往瓦剌和亲?”
见他爹没有反驳,纪温一边说,一边分析:
“当今圣上膝下无女,宗室人丁凋零,并无适龄郡主,瓦剌如此诚心,值此危急时刻雪中送炭,若以大臣之女许之,又不能体现大周诚意”
“若要和亲,唯有一人最为合适”
纪武行浑身散发出森然寒意,咬着牙缓缓道:“他们若是真敢让公主和亲”
两国交战,却要靠一介女流来阻止战事,此事绝非大丈夫所为。
但虽是如此,他爹反应竟如此强烈,纪温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转念一想,却也是并非不能理解。
纪家守了边关数十年,几代男儿血洒战场,如今人尚在,朝廷却早已物是人非,竟要靠公主和亲才能换来和平。
这对纪武行而言,何曾不是一种打击和羞辱?
纪温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爹,他不曾经历过战乱时期,也没有与纪家人同上战场杀敌,无法做到对那些不畏生死的作战经历感同身受。
但他心中的敬仰与爱戴从未减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
“爹,至少三叔祖一家和五叔他们安全了……”
纪武行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却只是化为重重一拳,击在了一颗树干上。
此举令纪温终于察觉到异常,他爹定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
莫非与纪家的过往有关?
一连几日过去,再也没有朝中的消息传来。
纪武行什么都没说,只是气压却日益降低。
九月初九,桂花飘香时节,乡试也终于有了结果。
直到此时,纪武行才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天未亮便派了阿顺前去候榜。
程颉也派了小厮前去,此刻正在纪家与纪温一起等候消息。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谜底揭晓前,三位考生俱是紧张不已。
仿佛等了几个春秋,又仿佛只是须臾一瞬间。
程颉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踱来踱去。
“怎么还没出?是不是人太多看不到?”
钟秀才虽仍旧端正坐着,脑门上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恍若未觉,目光不时向大门处瞟去。
就连纪温,此刻也心无杂念,一心只等着放榜。
纪武行嫌弃阿顺腿脚慢,又没功夫在身,接连又派了两人前去看榜。
可那两人还未出府,阿顺已一脸欣喜的跑了回来。
他头发散乱,衣袍皱的不成样子,连鞋也不见了一只。
甫一进门,他便大叫道:“少爷!少爷!你中了!你中了!”
“第几名?”纪温连忙问道。
“第一名!解元!”
阿顺吼得声嘶力竭,纪温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激动之情,但目光瞟到身边两人,他忙按耐住喜色。
程颉已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我呢?可有看到我的?!”
不待阿顺回话,门口又传来好几声大喊:
“少爷,你中了!”
“少爷中了!”
“少爷是举人了!”
随着声音落下,几人踏入了大门,原来是程家的小厮们。
程颉竟然派了这么多小厮前去候榜!
“第几名?”程颉也问道。
“第三十九名!”
这个名次居中,不高不低,但是能得中,程颉还是十分兴奋。
他已经喜得见牙不见眼,随手掏出一大块银子扔给小厮们:
“拿去分了!”
小厮们顿时也欣喜不已,异口同声道:
“多谢少爷!”
钟秀才站在一旁,见两人接连得中,甚至还有位解元,他心中更是焦急不已。
纪温看向阿顺问道:“可有看到钟师兄?”
阿顺颇为为难的看了眼钟秀才,对着纪温摇了摇头。
“你们呢?”程颉问他那群小厮。
小厮们亦是纷纷摇头。
钟秀才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纪温安慰道:“许是下人没有看见,我们再让人去瞧瞧。”
钟秀才摇着头苦笑:“不必了,其实我早已有预感……”
纪温与程颉对视一眼,均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
反而是钟秀才笑了笑,劝道:
“今日乃是你们大喜之日,切勿因我而败了兴,该如何便如何,也好让我沾沾你们的喜气。”
纪温这才重新笑了起来,正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瞧,报喜的人来了!”钟秀才笑道。
纪武行已有过一次经验,此刻早已命人备好了钱银,连着程颉那一份已也一并备好了。
这一波报喜之人正是为程颉而来。
程颉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听了报喜之人一溜的好话更是喜不自禁,他手持折扇高高一扬,大声道:“赏!”
程家的小厮们立刻上前给每人塞了一锭银子,报喜之人极少见到如此大方的举人老爷,今日可算是发了一笔财,越发激动的往外吐着好话。
纪武行朝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两筐铜钱至大门口挥洒。
一边洒着,一边叫道:“洒钱喽!洒钱喽!”
待这波报喜之人离开,洒钱还在继续,没多久又迎来了第二波报喜之人。
这一波人明显比上一波多了不少,当先几位穿着衙门的皂服,一看便知那几人是衙役。
等一众人等到了门口,恰好遇上下人洒钱的一幕。
队伍里立时有人飞快窜了出来,动作神速的接着铜钱。
几位衙役自持身份,没有加入抢钱的队伍,他们看了看大门内几人的衣着,精准的找到了家主纪武行。
“敢问可是纪温纪老爷之家?”
纪武行畅快笑着,点头道:“正是,我是他爹。”
衙役立时笑的格外灿烂,他们退后两步纷纷拱手:“恭喜纪温老爷高中乙榜第一名解元!”
纪武行虽早已得知,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还了礼:“多谢各位了!”
又招了招手,纪家下人们立刻奉上了提前备好的银子。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小小心意,还望各位收下。”
几名衙役象征性的推辞了一番,便顺势收下了银子。
仅这一块银子,可比外头抢铜钱的强多了!
热闹了好一番后,才将所有报喜之人送走。
程颉尚且沉浸在兴奋之中,成为了举人,即便不考会试,他也可以做官了!
他爹若是知道,还不定如何高兴呢!
兴奋之余,他提议道:“纪兄,不若我们出去好生庆祝一番?”
纪温小心看了眼一旁的钟秀才,无情拒绝了他的邀请。
“明日将赴鹿鸣宴,你可准备好了?”
第72章
按以往惯例, 乡试放榜次日,将由知府大人设宴,宴请主考官及新科举子。
程颉全然不曾想起这一茬, 听到纪温说起,满腔笑意登时僵在了嘴角。
“鹿鸣宴?”他怔怔道:“那岂不是还得准备几首鹿鸣诗?”
纪温点点头:“这不是正如你所愿?”
程颉文采风流,于作诗一道上颇有些天赋, 作出的诗往往极具灵气。
若是不知其背景, 任谁也看不出那是一位商户之子作出来的诗。
他手持折扇敲了敲手心,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有了!”
纪温一听便知他已酝酿出一首新诗, 他不由啧啧称奇:“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我看你与他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啊!”
程颉傲然一笑:“那是!毕竟我也曾专精于此。”
他的双眼开始冒出精光:“如今我已成为举人, 若是多作几首诗拿出去卖, 定然能卖出一个不斐的价格!”
“不对,”他摆摆头:“物以稀为贵,我不能一次拿出太多,首先要造出奇货可居的假象, 再徐徐图之”
到了这种时候, 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如何赚钱。
然而纪温听的连连点头,深觉程氏商号能发展至如此规模,果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适时提醒道:“你若成为了进士, 诗词之价又将翻倍!”
程颉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若真成了进士,即刻便要绶官, 当了官再卖诗可就要受人攻讦了!”
纪温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还挺清醒!”
“那是自然!”程颉突然靠近, 小声问道:
“你呢?想必明日将有不少人想要一睹解元文采吧?”
他可是知道纪温不擅此道。
纪温无所谓的双手一摊:“那他们可要失望了,明日一过,相必同期们应当都会知晓我此道不精。”
程颉想了想那副场景, 不禁笑出了声:
“好!好!好!”他拿着折扇连击三下:“我也想看看他们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两人说话的功夫,纪武行已大手笔包下了程氏酒楼的三层,准备为两人庆祝一番。
原本纪温还担心钟秀才心有落差,然而钟秀才虽有些失落,却仍旧真心实意为两人高兴。
席间几杯酒下肚,他便开始吐露真言。
“纪师弟,实不相瞒,我很羡慕你们。”
纪温见钟秀才已开始大着舌头说话,想要劝他少喝点。
钟秀才挥开他的手,拿着自己的酒杯,不时喝上一口。
“纪师弟,我这回已是第四次落榜了,我不甘心!”
乡试三年一回,四回便去了十二年。
人生还能有几个三年?
他望向与纪武行互相拼酒,全然没有文人风度的程颉,喃喃道:
“人不可貌相,枉我活了这么些年,竟也拘泥于表面,我——不如他远矣!”
纪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觉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十分苍白。
钟秀才拿着酒杯一口接一口的胡乱灌着,嘴中还含糊道:“我就不信我这辈子中不了举!”
……
除了钟秀才,其他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不能与家人一同分享这个好消息,纪武行深觉可惜。
他早已在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回去,务求比报喜之人速度更快。
席间又拿出不少银子,当场派发给府城纪家所有下人。
除了已喝的晕晕乎乎的钟秀才,其他人俱是欢腾不已,整个三层沸反盈天。
翌日一早,钟秀才便来寻纪温告别。
昨日宿醉说了许多平日里从不会说出口的话,今早醒来他只记得其中一二,但就是那三言两语,也令他脸上烧得慌。
他实在无颜继续待下去,一早顾不得身体的不适便急匆匆来告辞。
甚至连行李也一并备好了。
纪温再三挽留,钟秀才却始终不为所动。
“纪师弟,昨夜我说的那些话你千万莫往心里去,那些只是酒后胡言乱语,算不得数的!”
纪温故作不解:“昨夜我也不胜酒力,许多事都记不清了,钟师兄指的是什么?”
钟秀才讷讷看了他几眼,忽而浑身一轻,长揖道:
“这些时日,多谢纪师弟不吝款待,此番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日后便消去执念,回县安心办学了!”
昨夜分明还心有不甘,想要再考
纪温没有多言,只笑道:“若是能得钟师兄教养,县里的学生们有福了!”
***
钟秀才走后,纪温便与程颉一道往府衙赴宴而去。
程颉昨夜也喝了不少,连早已备好的诗也忘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纪温拦着,现下怕是还下不了塌。
他毫无形象的歪倒在纪温身上,被纪温毫不留情的推向另一边。
脑袋不慎磕在了马车边,痛的他龇牙咧嘴,顿时清醒过来,抱怨道:
“纪温,你下手也太狠了!”
纪温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被蹭乱的长袍,上下看了眼程颉,凉凉道:
“马上就到了,你想被笑话吗?”
程颉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愤愤坐起身,也开始整理衣袍。
今日的鹿鸣宴乃是知府大人主办,邀请了每一位新科举子,据说连两位主考官也会来。
若是有幸入了任何一位大人的亲眼,日后前程可就无忧了。
纪温与程颉刚走入府衙,便听得一旁有人正在议论一件大事。
“听说了吗?昭和长公主将远赴瓦剌和亲!”
纪温顿住了脚步,不由自主跟在了那群人身后。
公主和亲,这可是一件大事,程颉也凑在一旁听了起来。
“我家有人在上京城做官,昨日刚传回来的消息。
瓦剌盟主图鲁拜琥为他的第四子求娶公主殿下,昭和长公主为顾全大局,自愿前往和亲!”
本朝目前只有一位未嫁的公主,乃当今圣上之姊,昭和长公主。
听到这一消息,立刻有人出声赞叹:
“长公主殿下大义!”
“巾帼不让须眉!”
“这才是我大周公主该有的气魄!”
纪温听的眉头直皱,众人都只知拊掌叫好,却无一人在乎公主殿下个人的命运。
他当即便道:“听闻瓦剌各部民风彪悍,性情粗鲁,缺乏礼教,甚至还有着“父妻子继,兄死弟娶”之传统。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怎能受此之辱?”
那群人纷纷回过头来,其中一位中年男子道:
“你也是新科举子吧?怎的如此不通世事?
昭和长公主虽牺牲了自己,可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长公主殿下为大周换来了和平,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息战事,这可是天大的功绩!”
纪温神色冷淡:“我堂堂大周礼仪之邦,兵力以百万计,满朝文武竟要拿一位弱女子的一生来换取战事平息,何其可笑!”
“世人常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怎么如今竟还要靠女人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文人最是好脸,这连番质问使得有些人当场便挂不住脸,甚至深觉此举有损大周颜面。
中年男子不悦道:“这可是长公主自愿请命!”
程颉毫不客气补刀:“话自然要往好听了说,谁知道她是否自愿?”
中年男子气结,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怼完了人,纪温心中畅快多了。
可他也明白自己只是一介举子,根本无法影响朝政。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这群儒生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牺牲别人换来的太平。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从容走进前厅,知府与两位主考官还未现身,他径直朝着下首最前方的位置走去。
中年男子刚在他那儿落了脸,此刻忍不住出声嘲讽道:
“你再往前走可就走到解元的位置了!莫不是不知道这里的位置要按名次来?”
纪温看了他一眼,稳稳在最前方站定,淡淡道:
“正因我知道,所以我才站于此处。”
中年男子尚在怔愣之间,其余众人已反应过来。
“原来他就是今科解元纪温?”
“看起来好年轻!”
中年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默默地将自己缩在了角落。
程颉排名三十九,位置与纪温相距甚远。
此刻站于纪温下首的那位举子看起来年过不惑、像个寻常富家翁。
乡试第二名亚元自然也是鼎鼎有名,纪温记得他的名字。
见他朝着自己面露和善的笑容,便也颔首示意。
“邹兄,幸会。”
邹举人看起来与寻常读书人多有不同,少了几分读书人的自矜,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沧桑,看起来倒比程颉更像是商人。
他拱拱手笑道:“我本以为以此次乡试之考题,必得是有过多年阅历之人才能答得上来,没想到竟还有如纪兄这般年轻的。”
纪温也回以微笑:“许是因在下自幼随家人奔走四方之故,有幸在途中增长了不少见识。”
这也算是解了众人的一个疑惑。
纪温如今年方十四,寻常读书人这个年岁还未开始游学,又怎能知晓四方民生,不知民生,怎能做好时策之题?
可若是家中渊源自幼奔走四方,那也不怪乎对方小小年纪却通晓世事了。
很快,知府大人带着两位主考官一同走进了前厅。
众人铆足劲儿想要在三位大人跟前露个脸,却碍于礼数,无法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知府大人始终保持着周到却疏离的笑容,眼前的场景他每三年便要经历一回,每回都有不少举子试图攀附。
他并无教授学生之意,对着这些举子也只是淡淡。
他道出一番祝贺之词,便将主考官万大人推了出来。
严格来说,两位主考官才算是这批举子的座师。
纪温还想要与知府大人攀谈几句,他想知道当初自己那封告发土豆发芽的信究竟有没有送到知府大人的手中。
可谁知知府大人半分不上心,草草说完几句场面话便悠闲地坐于上首喝茶。
倒是主考官万大人格外多看了纪温几眼。
纪温不明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万大人却直接点了纪温:“纪解元。”
纪温立刻站出,恭敬应道:“学生在。”
万大人带着探究的神色问道:“你的那篇策论写的模棱两可,现在既已考完,可否告诉本官,你心中究竟如何想?”
他问的是“海事可兴否?”这一题,纪温分析了其中利弊,却并没有具体回答。
没想到万大人对这个问题竟这样执着,纪温在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才答道:
“凡是有利有弊,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若问海事是否可兴,学生以为,此事端看朝廷的需求。
若是朝廷缺银两,则海事可兴;
若国库暂且充裕,也可无需冒险求财,则海事不兴。”
第73章
对于朝中情况, 纪温知之甚少。
只能偶尔自邸报中窥测一二。
是以他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
然而万大人却是如同醍醐灌顶,欣然笑道:
“这十余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想必国库已十分充裕,根本无需再兴海事。
难怪本官坚持了许多年也不见成效,根由竟在此处!”
他望向纪温的目光充满赞叹:
“枉我活了这么多年, 竟还不如你看得通透!”
纪温连忙俯身拱手:“大人谬赞, 学生只不过是一厢臆测,与大人相比, 学生差之远矣!”
万大人想通了一桩心事,心情分外愉悦,当下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纪解元少年英才, 日后定大有可为啊!”
这话自万大人的口中说出, 分量十足。
座下一众举子纷纷面露异色,均不由心想这纪温怎么就如此好命,仅凭三言两语便入了万大人的眼?
副主考官罗大人却在此时肃着脸道:
“纪解元通文达理,年纪轻轻, 却已见多识广, 实乃少年英才。
只是独独于诗律一道上尚有不足,望日后勤加苦练。”
罗大人原本属意的解元并不是纪温,奈何万大人对其十分中意, 他便顺水推舟如了他意。
这位纪温什么都好,唯独作出的诗比旁人都差了一筹。
现下见到本尊, 少不得一番敲打, 以免日后在外与人斗诗失了颜面,连累他们两位主考官。
这下可好,纪温不擅诗词一事经由官方盖棺定论, 新科举子们无一不知了。
纪温面色赧然,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乖乖低头应下。
前有主考官万大人青眼有加,后又被副主考官罗大人当面揭短。
短短时间内,纪温的心情此起彼伏,分外复杂。
好在接下来两位主考官大人不再抓着纪温不放,而是各自又点了其他举子考较。
然而有纪温珠玉在前,万大人再也不曾对其他举子另眼相待。
鹿鸣宴结束后,纪温婉拒了邹举人的邀请,急匆匆向纪家赶去。
程颉见他这副焦急模样,顿时也顾不得刚结识的同期,追上前问道:
“出了什么事?怎么走的这样急?”
纪温心中犹疑片刻,只道:“家中出了些事。”
事实上,他是担心他爹听到公主和亲的消息会做出什么冲动行为。
虽不明白他爹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但那日他爹的坚定和冷硬已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强烈的直觉在警告他,绝不能让他爹知晓。
紧赶慢赶,当他第一时间跑进纪武行的院落,看见他爹那一脸疑惑的表情的表情时,纪温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他爹还不知道。
纪武行正在仔细擦拭刀刃,他早早听到纪温前来的动静,见儿子一反常态的模样,关切问道:
“温儿?你不是去参加鹿鸣宴了吗?这是怎么了?”
纪温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刚要说话,一位面容普通的劲装男子忽然大踏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
“老爷,不好了!”
这位是他爹的长随,也是一名功夫极好的武者。
纪武行看看纪温,又看看自己的长随,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长随抬起头:“长公主殿下要和亲瓦剌!”
此话一出,纪温心里咯噔一声。
他还是低估了他爹对此事的重视,竟然特意派了长随打听此事消息。
然而他爹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愤怒。
只见他爹勃然色变,手中的长,枪重重砸在地上,随即发出一道极为隐忍的怒吼:
“他们欺人太甚!”
他爹为何如此生气?
“他们”又是谁?
纪温心中有太多问号,可他来不及询问,便见他爹气势汹汹提着枪走出院落。
他连忙追了出去:“爹,您要去哪儿?”
纪武行头也不回:“去泸州,找安崇则!”
纪温隐约记得,泸州卫指挥使安崇则仿佛是自家祖父的学生。
当年带走大哥的便是此人。
他奋力拦住想要离开的纪武行,追问道:
“可是与长公主有关?爹想要寻安大人相助,阻拦公主和亲吗?”
纪武行不说话,算是默认了此事。
纪温试图劝他:“爹,此事朝廷既已放出了消息,怕是不会再有回旋余地了,否则岂不是当面让瓦剌难堪?”
纪武行握着长,枪的手臂青筋凸起,他的脸色沉的可怕,像是一只愤怒的野豹,嘴中吐着气,正四下里寻找猎物。
他望向儿子,低声嘶吼:“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纪温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
以他爹的功夫,没几人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只能紧紧抓住他爹另一只手臂,定定望向他的眼睛,认真道:
“爹,您要去,我不拦您。
但您一定要记住,我和我娘,还有祖父,都在等着您。”
纪武行看着满脸担忧的儿子,心中动容。
他抬起手,想要如小时候那样摸摸儿子的头,却在下一刻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举起的手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
“放心吧,不管此行是否能成,我都会立刻回来。”
听到这句话,纪温才放开了他爹的手臂。
纪武行一边大步流星走出家门,一边高声道:“备马!”
……
泸州距离顺庆府城不远,以纪武行骑马的速度,一个来回只需半日,再加上在那边停留的时间,顺利的话,兴许明日便能回来。
纪温焦急的在家中等待,此刻他很想知道他爹与长公主究竟有何关系,或者说,纪家与长公主究竟是何关系。
然而此时唯一知情的那位长随却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
连神经大条的程颉也注意到了纪家父子俩的不寻常,他多次向纪温试探道:
“你们家还好吧?”
纪温自己都还处于云里雾里,只能含糊道:“还好。”
程颉只以为好友有什么难言之隐,拍拍他的肩,十分阔气道:
“若是遇到难处,只要是钱能解决的,只管跟我说,我不行还有我爹!”
好友如此仗义,令纪温也生出几分感动。
他笑了笑:“多谢你了。”
只是此事还真不是钱能解决的。
忐忑等候了一夜,翌日天刚蒙蒙亮,纪家门口便传来一连声清脆的马蹄声。
纪温早已使了人在几处门口盯着,只待他爹一回来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是以纪武行刚踏入前院,纪温已从内迎了出来。
他爹一身风尘仆仆,长发浓眉均被露水染湿。
最令纪温担忧的却是那一副愈发阴沉的脸色。
不用问,此行定然没有结果。
纪武行连自己的院子也没进,匆匆对纪温道:
“赶紧收拾好东西,我们即刻启程回家!”
纪温十分愕然:“爹,为何……”
纪武行面沉如水:“你祖父只怕已知晓此事,我担心他受不住。”
纪温按耐住心中的诸多疑惑,立时便吩咐阿顺收拾好行李,又命人给程颉留下话,便与他爹两人骑着马向岳池县赶去。
一路上,纪温什么也没问。
两人迎着清晨的白露,伴随着哒哒马蹄声沉默着赶路。
不到晌午,两人已到达岳池县纪家祖宅大门前。
门房一见两人归来,面上却不带多少喜色,反而有几分惶然。
纪武行一路提着心,见此情况连声问道:
“家里可是出了事?老太爷可还安好?”
门房连忙跪下,深埋着头,语气带着哭腔:
“大老太爷昨日夜里突发恶疾晕厥过去,如今还未苏醒”
纪温心中大骇,但见纪武行已飞速朝着纪老爷子的松鹤院奔去,他连忙追上。
松鹤院里,二老太爷、二太夫人、纪二伯、纪二婶与他娘王氏竟然都在。
连念青都已随侍在侧。
除了如今才两岁的六弟纪峥,老宅中所有主子竟都聚集在此。
见到父子俩毫无征兆的回来,众人心中略略诧异,却又很快被悲痛掩去。
王氏见着自己的夫君与儿子,眼中忍不住淌下泪来。
得知儿子高中解元的那一刻,府中众人是多么欢欣鼓舞,可这欣喜还不到一日,便生出这样的事
纪武行顾不上与众人寒暄,抓着人群中的纪二伯问道:
“二哥,我爹呢?他怎么样了?”
纪二伯叹着气,欲言又止。
此时纪温终于也跑了进来,眼见众人都守在外间,他便径直向内室走去。
转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榻上的纪老爷子。
此时的他双目紧闭,眉眼间沟壑纵横,脸色蜡黄,双唇毫无血色,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生机。
不过三月不见,他的祖父竟已苍老至此!
纪温鼻子一酸,浑身颤抖着艰难跪倒在纪老爷子塌边,眼中热泪滴滴滚落。
随之进来的纪武行见着纪老爷子这副模样,当即重重跪下,膝行至塌边,堂堂九尺大汉,此刻已是泣不成声。
纪温望着纪老爷子形容枯槁的脸,悲痛唤道:
“祖父,孙儿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
昏迷中的纪老爷子毫无所觉,纪温声音哽咽,坚持着说道:
“祖父,孙儿已考中举人,是第一名解元,您睁开眼看看”
忽然,纪老爷子的小手指动了动。
纪温连忙擦干眼泪,不错眼的盯着,连声唤道:“祖父、祖父”
又过了片刻,纪老爷子的眼皮子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
纪温与纪武行对视一眼,均喜极而泣。
“祖父,您终于醒过来了!”
“爹,您终于醒了!”
外间听到声音的二老太爷与纪二伯也连忙进入内室。
一位老大夫上前把了把脉,又扒开纪老爷子的眼睛瞧了瞧,才对众人道:
“既已醒来,便无性命之忧。只是老爷子身子败的厉害,日后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众人连连点头。
二老太爷坐在床边,紧紧握住纪老爷子的一只手,语重心长道:
“大哥,大夫的话,你听到了。放宽心,长房还得靠你撑着!”
纪老爷子闭了闭眼,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声音喑哑干涩:“当年,我没能护住薇娘。如今,竟连她唯一的骨肉也护不住!”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潸然。
二老太爷心中痛惜,却不得不劝道:“大哥,你已经尽力了,这都是命啊!”
纪老爷子声音虚弱,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命?不,我从不信命!”
纪武行蓦然抬起来头,一脸厉色:“爹,实在不行,让儿子去上京城,等到公主送嫁路上,寻个机会偷梁换柱!”
“胡闹!”纪二老爷斥道:“你可知此事后果?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纪家、为温儿着想!
温儿苦读这么些年,如今好不容易高中解元,你就忍心让他一番辛苦付诸东流?”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始终默默站于一旁的纪温。
良久,纪老爷子开了口:“温儿,还不知道家中往事吧?”
纪温摇了摇头。
纪武行低头嗡声道:“没有爹的许可,我们都不敢说。”
纪老爷子牵了牵嘴角,尚且带着泪水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个孙儿虽然并未按纪家人的路子成长,却在另一条道儿上不断给他惊喜。
如今,年仅十四的孙儿,竟然已是举人,甚至还得了头名解元,早已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他欣慰道:“如今温儿已长成,是时候知道那些往事了。”
纪温豁然抬起头来,终于要告诉他了么?
纪老爷子艰难抬起手,轻轻一挥:“你们都出去,温儿留下。”
二老太爷看看自己虚弱到说话都无力的大哥,又看看纪温,有些不放心。
纪温连忙道:“二叔祖放心,孙儿会照顾好祖父。”
二老太爷这才带着纪二伯与纪武行出了内室。
纪温上前几步,跪在纪老爷子塌边,这个位置,能让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祖父的状态,也能听清祖父说出的话。
纪老爷子仰躺在塌上,目光中带着追忆与沉湎。
“老夫这一生,半辈子征战沙场,杀敌无数,曾历经三代帝王,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抄家夺爵,家破人亡的下场。”
“连膝下的三子一女,竟也只剩下一人。”
三子一女?
纪温心中一震。
三子他知道,乃大伯纪武实、他爹纪武行与六叔纪武言,大伯与六叔年纪轻轻便已战死沙场,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位姑母吗?
“老夫膝下唯一的女儿,薇娘她自小被捧在我与你祖母的手心,上头三位兄长也待她如珍如宝。
身为侯府唯一的嫡女,她本是上京城最璀璨的明珠,本可以在我们的庇佑下过得无忧无虑,奈何”
纪老爷子想起那段往事,不禁悲从心起。
那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第74章
纪家纪薇, 乃永定侯嫡女,容色姝丽,名动上京。
时年永定侯大破漠北鞑靼, 自此,大周四方安定,威远大将军之名传遍朝野上下, 朝中无人争其锋芒。
待大军班师回朝, 纪大将军主动上交兵符,于声名最盛之时功成身退, 保全君臣之谊。
太,祖感念纪家仁义,一道圣旨将纪家女纳为当朝太子妃。
七年后, 太, 祖崩逝,太子灵前即位,后封太子妃纪氏为后。
次年,新帝定年号崇文, 是为崇文帝。
崇文五年, 纪皇后诞下嫡公主,同年,贵妃戚氏成功为崇文帝产下唯一一位皇子。
崇文六年, 小皇子未满周岁不幸夭折,戚贵妃直指纪皇后暗下黑手, 谋害皇子。
崇文帝盛怒之下, 废皇后之名,将罪妃纪氏打入冷宫,身为后族的永定侯一家一并被罢黜官职、抄家夺爵, 全家流放至滇南。
同年,纪武行之妻王氏历经千辛万苦,于滇南之地诞下一子,取名为“温”。
崇文七年,后宫之中一位如美人因诞下一位小皇子,一跃晋升为如嫔。
崇文九年,皇帝久病不愈,英年早逝,年仅两岁的幼子荣登大宝。
昔日后宫中名不见经传的如嫔自此成为了大周最为尊贵的女人。
而在遥远的滇南之地,因新皇登基,天下大赦,被流放三年的纪家也因此得以赦免。
纪老爷子体乏无力,却一字一句说的缓慢而坚定:
“你姑母生性良善,天真不知事,绝不可能谋害他人,何况那还只是一介稚子!”
纪温听了许久,心下亦随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起起伏伏。
从面上看来,小皇子夭折一案乃是姑母被废,纪家败落的根由。
他不由问道:“那位戚贵妃,可曾与姑母有过嫌隙?”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二人其一乃中宫皇后,虽占据正统却膝下无子,另一人身为帝王宠妃,育有唯一的皇子,却为庶出。
无论是否有嫌隙,二人注定是敌人。
纪老爷子轻轻摇头:“戚贵妃嚣张跋扈,恃宠生娇,薇娘性子温良软弱,从不与其交锋。
除了戚贵妃,薇娘对后宫其他娘娘多有关照。如今的太后娘娘,昔年不过是偏殿的一位如美人,亦曾受薇娘恩惠。
谁也想不到,先皇英年早逝,最终却是当年不起眼的如美人登上高位,成为大权在握的太后。”
短短两年间,由美人摇身一变成为太后,如美人简直将母凭子贵阐释的淋漓尽致。
“昔年小皇子夭折一案究竟是何人所为?祖父心中可有猜测?”
纪老爷子闭了闭眼,半晌才道:
“纪氏向来安分守己,从不越矩。后宫之事,纪家也无从得知。
自从薇娘被打入冷宫,随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两岁的公主,由忠心的宫人照料。”
他顿了顿,接着道:
“据说薇娘去后不久,戚贵妃暴毙宫中,戚家满门抄斩。”
纪温心中一寒:“是戚贵妃?”
纪老爷子却没有回答,转而说道:
“先皇忌惮纪氏已久,尽管老夫早早交了兵符,也还是招了皇家的眼。那戚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纪温骤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暗自心惊,不敢相信。
应该不可能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
更何况那还是先皇当时唯一的儿子。
“那公主殿下呢?”纪温又问道。
“许是念及旧情,幼主登基后,太后娘娘将公主自冷宫中接出,带在身边教养。”
纪温暗中算了算,公主于崇文六年随姑母入冷宫,直至崇文九年幼帝登基才得以重见天日。
小小年纪竟在冷宫中待了三年!
然而若不是太后娘娘,只怕公主一生都要困囿于冷宫之中了。
他不由庆幸:“太后娘娘到底还是顾念昔年情谊。”
纪老爷子声音带着几分叹息:“老夫本也以为,有太后娘娘照拂,公主应是无虞。
岂料如今战事刚起,便要送公主和亲,可见这情谊也不过寥寥。”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嘴中还说道:
“早知如此,当年太,祖赐婚之时,老夫就是拼了一身功劳,也要换取薇娘一生无忧……
那孩子分明不喜皇宫,却不愿让我们担忧,主动应下这门婚事……”
每每想到此处,纪老爷子总免不了一阵酸涩。
纪温连忙上前几步抚着纪老爷子胸口:
“祖父,您先冷静!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孙儿焦急的面孔映入眼帘,纪老爷子逐渐回过神来。
此次病倒,使得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一旦心潮涌动,又将引发体内的病症。
纪温小心的安抚着,脑子里不断搜索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法。
可他不过只是一介举子,又如何有能耐影响朝政?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纪老爷子挣扎着立起身子,掀开床褥想要下榻,纪温挡在塌边,满面担忧:
“祖父,您不能下来,若有需要,孙儿可以代劳。”
纪老爷子重重喘了口气,这一番动作又耗去他大半心力,好半晌才得以恢复。
他强撑着伸出一只手指向窗边的书案:“扶我过去。”
“祖父,您的身子”
“扶我过去!”
纪老爷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力,纪温劝阻无果,只好为他披上外袍,小心翼翼的将他搀扶到文椅上坐定。
纪老爷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坐在文椅上喘息了许久,方恢复了些许力气。
“磨墨。”
纪温心中不忍:“祖父,您要写什么?您念出来,让孙儿替您写。”
纪老爷子摇了摇头:“必须由老夫亲笔书写。”
纪温忍着心中的难受,一边磨墨,一边看着他祖父艰难的提着笔写信。
祖父的字失去了往日的杀伐之气,显得十分虚浮无力。
可那每一笔都在耗费着他体内所剩无几的力气,每写完一封,都仿佛将他的全身力量消耗一空。
写写停停,纪老爷子足足写了十二封信,才终于将笔放下。
那十二封信里,收信人有泸州卫指挥使安崇则、大理寺卿张廷春,甚至还有他的外祖父王璋之……
纪温替纪老爷子将信一一装进信封,便听他道:
“让你爹即刻遣人送出,快马加鞭,刻不容缓!”
“是,祖父。”
自打将信如数送出的那一刻起,纪老爷子仿佛重新换发了生机,从早到晚都撑着一口气。
纪家人都明白,他这是在等待。
等待那十二封信里能有好消息传来。
然而一天过去,纪老爷子收到了四封回信,却都是告诉他,此事已无力回天。
两天过去,十二封信已回了十封,却仍没有出现转机。
第三天,最后两封回信分别自上京城与顺天府传来。
纪老爷子看过之后,久久不语。
纪家众人不知回信内容,纪武行小心翼翼问道:
“爹,有消息吗?”
纪老爷子放下信,无力的摇头。
他已经将所有能联系的人全都寻了个遍,可无一例外,全都在劝他遵从圣意。
就连王璋之也言明此事恐难以回旋……
难道当真要让他坐视公主和亲吗?
见他如此,一旁候着的二老太爷、纪二伯与纪武行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一张宣纸自纪老爷子指尖溜出,顺着被褥滑落至地面。
纪温下意识将其拾起,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他外祖父的字迹。
只见那一页纸的末端写着:“……若能集大成之力,否则天命难违……”
集大成之力……
纪温骤然想起了外祖父曾告诉他的士子之力。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直直跪在了纪老爷子塌边:
“祖父,孙儿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纪老爷子还未开口,纪武行已迫不及待问道:
“什么办法?”
纪温目光坚定道:
“孙儿要回南淮书院,召集所有同窗,联名上书!”
纪武行有些不太理解其中含义:“这……有用吗?”
纪温声音铿锵有力:“普通民众的请愿书,朝廷尚且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是数千名士子联名上书。
朝廷若枉顾士子之意,必将遭其反噬!”
纪老爷子很快明白了此举意味,他沉吟道:
“文人大多不愿起战事,对于和亲一事,他们只怕是赞同者居多。
即便是你的同窗,也不会为你而掺和进此事之中。”
纪温定定看向纪老爷子,毫不退缩:“祖父,孙儿有信心能将他们说服!”
纪老爷子沉默良久,才道:
“此事若能成,只怕会给你外祖父带来极大的麻烦……”
纪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垂下眉眼:
“孙儿会先与外祖父商议,若外祖父不愿,孙儿再另想它法。”
纪老爷子叹了口气:“当年纪家被抄,你外祖父秉性刚烈,见劝谏无用,竟也带着你舅伯辞官归隐。
如今……老夫少不得又要欠他一回……”
***
事不宜迟,此事一定,纪温便向家中众人告了别,简单背上行囊独自骑马往金陵而去。
长公主将于来年春天出发前往瓦剌,如今已是九月末,他必须要在两个月内完成一切。
祖父说的不错,比起打仗,文人更愿意以和亲的方式换取和平。
此事自鹿鸣宴那日新科举子间的谈话便可窥见一二。
所以纪温必须要在短时间内转变南淮书院士子们的思想,简称——洗脑。
他要让这群人对和亲一事产生强烈的抗拒心理,从而随他一同联名上书,引起朝廷注意。
纪温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已到达南淮书院山下。
第75章
此时距离乡试放榜不过短短数日, 任谁也想不到一府解元竟不在家中宴请亲友,反而早早回了书院。
纪温到书院时,恰是午后学子休憩, 人烟稀少之时。
他一路行色匆匆,抄了小路朝山长的小院行去。
直至小院门前,他却又开始踌躇不定。
外祖父早已不问世事, 一心归隐, 如今自己却要将他拉进这泥潭里,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然而犹豫再三, 他还是叩响了小院的大门。
一位小书童揉着眼睛开了门,见来人是纪温,脸上的倦意顿时一扫而空, 露出几分欣喜的笑容。
“纪秀才!不对, 如今已是纪举人了!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纪温来了这小院许多回,早已与他外祖父的小书童熟识。
因着纪温面如冠玉,为人温和有礼,小书童对他颇有好感。
纪温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山长可在?”
小书童点了点头, 转头悄悄向院内看了看,低声道:
“山长正在休憩呢,可千万莫要吵醒了他!”
话音刚落, 屋内便传出山长的声音:
“是谁在外面?”
小书童面色一苦:“完了完了,山长最不喜被人打搅……”
纪温提了提心, 朗声道:“学生纪温, 拜见山长。”
屋内久久没有动静,空气瞬间变得凝固。
纪温知道,外祖父怕是已猜到了他的来意。
正当小书童愈发焦心之时, 山长终于再度开了口:
“进来吧。”
小书童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带路,纪温却越过他,并道:
“我自己进去即可。”
小书童怔然间,纪温已跨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王老太爷正坐于一只蒲团之上,独自品茶。
纪温恭恭敬敬俯身行礼:“孙儿拜见外祖父,无意扰了外祖父休憩,还望外祖父见谅。”
王老太爷手持茶盏,斜睨一眼:
“扰一时休憩倒是小事,只怕有人要让老夫晚年不得安宁!”
纪温听了,连忙跪下请罪:
“外祖父息怒!孙儿岂敢如此!”
“你还有何不敢?”王老太爷气极反笑:
“你如今也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举人而已,便妄想着推翻朝廷定下的事儿,你可能耐着呢!”
纪温跪在地上,语气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外祖父教训的是,孙儿明白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但外祖父也曾教导孙儿,士子之力,足以震慑朝纲。
孙儿不才,但若有一丝希望,孙儿也须得尽力为之!”
王老爷子重重将茶盏搁下:
“老夫告诉你这士子力量,是为保你不被奸人所害。你倒好,竟主动以卵击石,妄想动摇朝政!”
纪温摇摇头:“孙儿并非动摇朝政,孙儿只想将长公主殿下留在大周。”
王老太爷立刻问道:“长公主不嫁,瓦剌又怎会出兵增援?失去瓦剌这一助力,北方战事又该如何?鞑子们的十万铁骑可还在边关虎视眈眈!”
纪温并不清楚大周军事布防,但他爹曾经说过,九边重镇兵力超四十万,根本无需担心那些鞑子。
他将纪武行曾经的话复述出来,引得王老太爷一阵讥笑。
“这是你爹告诉你的吧?
纪家远离朝堂十余年,殊不知如今早已不同往日。
北边确有四十万兵力不假,然光有兵,却苦于无能将,兵力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纪温有些不敢置信:“大周人丁计以千万,就没有几位将才?”
王老太爷的语气耐人寻味:
“有才可不意味着就有出头之日。段将军带领十万征北军,为何败的如此之快?
其中缘由,待你日后入仕,自会明白。”
纪温心下了然,依外祖父的意思,他并不看好大周与鞑靼的对战。
泱泱大国,竟至如此。
既然正面对抗不行,那便仅剩一种办法了。
“若要避免战事,与瓦剌交好,并非只有和亲这一种途径。
通商、互市、鼓励两地子民通婚,甚至可以将大周的耕种、织布技术传入瓦剌……”
王老太爷不假思索道:“若是如此简单,史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和亲公主?”
纪温倔强道:“若是还不能满足他们,朝廷还可派遣使团前往当地传授技能、教化子民……”
王老太爷丝毫不为所动:“仅凭这些便想让瓦剌出兵?”
“不,”纪温神色肃然:“瓦剌他没有选择!”
王老太爷露出一抹诧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