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温继续道:“瓦剌东临鞑靼,长期与之抢占蒙古草原。
西部的哈萨克汗国与南边的东察合台汗国也时常摩擦不断,北部的沙皇俄国更是在不断的蚕食瓦剌领地。
瓦剌已是危机四伏,与大周交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我们根本无需送公主和亲!”
王老太爷不由正了脸色,他从不曾想到这个外孙竟有此等谋算。
他在心中暗暗惊叹,面上却冷哼一声:“你倒是比你表哥有成算的多!”
纪温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外祖父为何会在此时提到表哥?
表哥他做什么了?
然而王老太爷直接开始赶人:“去吧,想必你与你表哥志同道合。”
纪温一头雾水,却始终不忘正事。
“外祖父,孙儿的请求……”
“老夫不会干预,同样也不会支持。”
纪温松了口气:“多谢外祖父!”
王老太爷忽然反问道:
“说到底,你还是私心大于家国之情,若长公主并非血脉亲人,你可会为其这般上下奔走?”
纪温顿时失了言语。
王老太爷提醒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若是旁人知晓这一层关系,你今日种种,都将成为被旁人攻讦的证据!”
纪温长拜于地:“此事均为孙儿一人所为,与南淮书院无关,若有差池,孙儿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以为,南淮书院当真脱得了干系?”
纪温低头羞愧不已,他知道,此事若能成,南淮书院必将成为漩涡中心,可他别无他法。
“南淮书院聚集了大量士子中的佼佼者,堪为南方士子表率。
孙儿将以南方士子的名义发出请愿,扩大士子范围,尽全力将南淮书院的影响降至最低。”
王老太爷沉思片刻,点点头算是应允了这一做法。
他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外孙,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若是此遭安然无恙,日后定能一飞冲天。
想了想,他又道:“若是力有不逮,切记不可逞强。无论如何,南淮书院始终是你的后盾。”
一股暖流自纪温心尖缓缓淌过,他再一次深深躬身,掩下心中酸涩。
***
出了山长的小院,纪温回到学舍,这才想起自己回到金陵还没告诉程颉。
只怕程颉此刻还在顺庆府城等待自己自岳池县归来呢……
他默了默,心下微微有些内疚,便提笔写了封信遣人送去了程家,希望程颉一回到家便能看到。
简单梳洗了一番,刚走出学舍,一道声音从旁响起。
“纪师弟,你竟然这么早便回了书院?”
纪温转过头,看见来人,笑了起来:“杨师兄。”
此人正是曾当众挑衅纪温的杨秀才,但后来据表哥所说,杨秀才是受了吴举人挑拨,且事后告发了吴举人。
说起来,二人之间虽有些不愉快,倒也没有嫌隙。
事情过了那么久,如今早已翻了篇,杨秀才也终于鼓起勇气再度与纪温交谈起来。
“听闻纪师弟高中解元,真是可喜可贺!”
纪温抿嘴一笑:“蜀中文风远不如金陵,若是在顺天府考,只怕要差的远了。”
杨秀才便是顺天府人,他摇摇头:“纪师弟是有真才实学的,到哪儿都差不了!
你还不知道吧?今科顺天府解元乃是陶师弟!”
陶诸?
纪温只惊讶了一瞬,便觉理所当然。
几人同为黄字壹号班同窗,陶诸一向高居榜首,能在天才辈出的金陵夺得第一,也并不奇怪。
杨秀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段时间内的一些趣事。
自从黄字壹号班的尖子生们各自奔赴祖籍备考乡试后,讲书们也不再每日讲学了,黄字班没有备考的学子骤然轻松了许多,显得格外闲适。
杨秀才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太闲,他甚至被教育过很多次。
当下,他正以亲身经历告诫纪温:
“你可知最近的“公主和亲”一事?在书院最好不要谈及此事……”
纪温不明所以,故意问道:
“为何?公主和亲,我大周与瓦剌交好,鞑子便不敢再兴战事了,此举不正有利于大周安定?”
杨秀才面色突然一变:“纪师弟,此话可万万不能再说!”
纪温不解:“为何?”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公主和亲乃小国弱交之策,大周岂能将社稷安危托于妇人之手!”
杨秀才垂头丧气道:“你马上便能明白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纪温下意识弯起嘴角,转身叫道:“表哥!”
然而王元彦态度冷凝,面对许久未见的表弟,一顿教训劈头盖脸:
“表弟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怎么也如此愚钝不堪?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标注1)
靠公主和亲乃是最下乘的方式,此举不过是苟安于一时……”
一口气讲了许久,王元彦心中充满了对表弟的失望,只以为纪温还不知道纪家的往事。
若他知道即将被和亲的那位公主是自己的表姐,可还能如此坦然的接受甚至认同和亲一事?
纪温愣愣的听自家表哥训了半日,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了外祖父所说的,他与表哥志同道合的意思。
第76章
若说纪温是基于血脉亲情而对和亲一事格外反对, 那么表哥王元彦则是真正本着文人风骨对此极为抗拒。
纪温愣愣听着表哥训了许久,直到一旁的杨秀才都心有不忍,弱弱劝道:
“斋长, 纪师弟刚刚远行归来,一时没能想明白其中道理,现下定然是悟了!”
他朝纪温使了个眼色, 纪温终于反应过来, 点头如捣蒜:
“表哥,我错了!”
表弟认错太过积极, 以至于王元彦还有许多未尽之言,却尽数被堵在胸口。
他顿了顿,最终只是道出一句:
“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
训完表弟, 他终于想起了这个时候表弟应当在纪家庆贺高中,如今却早早出现在这里。
他关切问道:“表弟怎来的这样早?”
纪温垂下眉眼浅笑:“家中简单聚了聚便算是热闹过了,日后总归还有会试,我便先回来了。 ”
杨秀才顿时心生敬意:“ 纪师弟当真虚怀若谷, 高中解元都能如此淡然处之。
若换了我, 必定大摆三日流水宴,势必要让整座府城的人都知道才好!”
王元彦对纪家的情况心知肚明,一时又对身负天纵之资却命运多舛的表弟多有怜惜。
他面上不露分毫, 只道:
“表弟一心向学,不为外物所动, 甚是难得。世间之事, 向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表弟今日的付出终能得到回报。 ”
纪温笑着谢过了表哥的勉励。
告别两人后,纪温独自坐于书室内。
他只有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之内, 他必须得让南淮书院的士子——至少是绝大部分士子接受他的思想洗礼。
眼下看来,在表哥王元彦的努力之下,书院中已有不少人对和亲一事颇有微词。
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必须得深深刺激到他们内心,挑拨他们蠢蠢欲动的心弦。
翌日起,他开始独自在学舍中忙活着,从早到晚都在埋头写些什么。
如此过了三日,纪温带着一本册子与一大张揭帖走出了南淮书院。
他下了山,就近寻了一家书肆,要求掌柜将小册子复刻五千册,而揭帖则复刻八千张。
又等了数日,小册子与揭帖还未印好,程颉却回到了书院。
一见纪温,程颉满脸不忿,目光几欲喷火。
“在府城你一声不吭回了县城也就罢了,竟又一声不吭自县城回了书院!
枉我等你那么久,若不是你爹派了人来告诉我,如今我还在顺庆府城苦苦等着你! ”
纪温自知理亏,只得乖乖受着好友的怒火。
见纪温一句也不反驳,程颉顿觉没了意思,干脆问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这样匆忙神秘?”
纪温本不想将程颉拉下水,可他身处南淮书院,避无可避,犹豫再三,他还是说了出来。
程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道:“你说你要做什么?”
“我欲号召南方士子,联名上书,向朝廷请愿收回和亲一事。”
纪温的话语掷地有声,神色肃穆,似乎全然不知此话将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震撼。
程颉瞠目结舌,看了纪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纪温,圣上已经下过明旨,此事绝无更改可能,一群士子上书又有何用?若是触怒皇上,命都可能保不住!”
在士子心目中,文人风骨大过一切。
而在其他人眼里,皇权大过天。
程颉出身商户,同样视皇权为天,如今好友竟妄想与天抗争,简直是痴人说梦!
纪温却还轻松道:“三五名士子联名上书,或许连一个水花也翻不出来,但数千名士子一同请愿,即便是皇上也无法坐视不理。
因为我们不仅仅是数千个人,我们代表着所有的南方士子,我们是大周朝未来文人的根基!朝廷若想要责难,便是在动摇大周未来的朝政!”
程颉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面对纪温,他向来不是对手。
他手执折扇烦躁的在原地踱来踱去,又一次确认道:
“你当真要如此?”
纪温坚定点头:“绝不放弃!”
“你究竟图什么?该不会真是因那文人风骨吧?”
纪温犹豫了一瞬,还是不愿对好友隐瞒,开口道:“昭和长公主乃我血脉亲人。”
程颉震惊不已:“你们家竟然还是皇亲?”
他虽然知道纪家所在,甚至亲眼见过纪温的家人,但他从未打听过好友的家世。
岳池县知道纪家往事的人不在少数,若程颉有心探听,轻易便能知晓。
可他与纪温交好,并非因着对方家世,故从不曾在意这一点。
纪温本就无意隐瞒,当下反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永定候?”
程颉茫然的摇摇头。
纪温又问道:“那威远大将军呢?”
程颉再次摇头。
纪温:
“罢了,日后你再慢慢了解吧。”
他本以为以纪老爷子当年的功绩,应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没想到竟还是有漏网之鱼。
殊不知程颉如今年岁尚轻,纪老爷子威名远扬之时,他尚且还在襁褓之中,自然无从得知。
况且他出自商户,本就没有大家族那般的底蕴人脉,旁人在背各大家族谱系时,他在学着拨弄算盘。
商人与官宦之间,本就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程颉也无意追根究底,他打开折扇饶有兴味的看了纪温一眼:“纪兄,结识数年,到如今我才发现,你背景挺深啊!”
纪温无奈苦笑:“家中如今不过是一介庶民罢了。”
程颉没有多问,转而道:“你想要凭士子之力阻止和亲,可这些人能听你的吗?”
纪温正为此而做着准备,他当即取出一张自己手写的揭帖递给程颉。
程颉定睛一看,这揭帖倒与寻常揭帖不同,上首第一句格外引人注目:
和亲,示弱耶?
下方则以寥寥数语道尽和亲之弊端,言辞简洁而犀利,可谓是一针见血。
明明知道纪温存有私心,可看了这张揭帖,程颉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甚至令他生出一种哀国之不兴的伤悲之情。
不知不觉间,程颉已有了心态上的转变。
他拿着揭帖愤愤道:“我堂堂大周,怎可示弱于远夷?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份揭帖才行!”
看来这份“传单”做的很是成功,纪温心中稍安。
九月底,一日之内,南淮书院各处大大小小的地方均被同样的一张揭帖贴满。
这些揭帖仿佛在一夜之间出现,全然不知是何人所为。
而揭帖上的内容更是在整个书院引起轩然大波。
和亲,示弱耶?
这不正是近期最为关注的一件大事?
本还有不少人指望着以和亲来终止战事,可看过这篇揭帖之后,只觉羞愧。
就在众人对着揭帖议论纷纷之时,始作俑者纪温突然开始抱着一摞小册子在书院四处分发。
册子上不仅详细记载了历代公主和亲的前因后果,更道明了公主和亲后,对于朝政及战事的影响。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史料记载着数十位和亲公主,无一例外,全部英年早逝。
然而,即使付出了大量公主的性命,却也只带来了一时的安定,战事从不会因一人之力而停歇。
随着舆论四起,纪温开始有意聚集大量士子,毫不顾忌的当众宣讲。
前有揭帖、书册的文字冲击,又有纪温身体力行、慷慨激昂的宣讲,南淮书院已有不少学子深受其影响。
可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资历颇深的举子看不惯纪温这等年轻人的张扬模样,不仅不为所动,甚至对此嗤之以鼻,多次以前辈姿态加以训斥。
正当纪温疲于奔命之时,表哥王元彦挺身而出,一同加入到纪温的步伐之中。
王元彦身为南淮学院斋长,担负着督察学子日常言行、管理学生道德品行之责,在整个南淮书院极具威信。
甚至很多时候可以代替讲书,向学子们授课。
斋长亲自出马,直接将书册下发至每一间书斋,甚至时而登堂讲授,无一人不为之信服。
渐渐地,此事自南淮书院传出,在大量的揭帖覆盖之下,整个应天府城全都陷入热议之中。
纪温与程颉雇了大量街头乞儿,四处张贴揭帖,又编了儿歌满大街传唱,哪怕是不通笔墨的农家子,都能哼出一两句“和亲以示弱,畏威于蛮夷”。
在有心推动之下,此事散播极为迅速。
经由应天府城及辖下各州县,很快又四散传至扬州府、苏州府,甚至连再远一些的淮安、庐州都有所波及。
十月十五,南淮书院举子纪温广发召集令,号召所有士子与之一同联名请愿,上书朝廷。
经由半月的铺垫造势,南方士子纷纷响应,自四面八方朝南淮书院涌去。
长长的请愿书上,纪温的名字签在首页第一位,这也代表着此次请愿行为由他带头,若朝廷追责,纪温将首当其冲。
十月底,这封由四千多名士子联名的请愿书被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城,经由御使之手,终被呈上金銮殿。
南方士子联名上书,坚决抵制和亲!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自从得知请愿书被呈上金銮殿,纪温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一刻。
这些时日他已是心力交瘁,忙的一刻也无法停歇。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最终的结果如何,端看太后娘娘与皇上的意思了。
惟愿太后娘娘能念及往日与姑母的情谊,对长公主殿下多一分怜爱。
南淮书院上下均翘首以盼,等待着远方的结果传来。
然而没过多久,结果未出,却自上京城传来一则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77章
崇治十年十一月末, 此时距离南方举子联名上书已近一月。
朝中为此分为数派,金銮殿上每日争论不休。
正当太后娘娘与皇上焦头烂额之际,上京城国子监祭酒吴大人却代表国子监诸生向朝廷递呈了一份以“昭和赋”为题的颂章。
《昭和赋》通篇赞颂了昭和长公主自愿和亲之大义, 称其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更言明和亲一策可彰显大周之国力,实乃示威、震慑之举措,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出自国子监士子的《昭和赋》与南方士子的请愿书一并被呈上金銮殿, 此两者之间互相背离, 却又分别代表着北方士子与南方士子的意愿,任何一方都无法轻视。
消息传回南淮书院, 纪温心中瞬间凉了半截。
而南淮书院众人更是因此群情激愤。
国子监与南淮书院暗中较劲已长达十余载,如今却由国子监祭酒亲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直接将较量放到了明面。
值此紧要关头, 却来了这么一出!
《昭和赋》一出, 天下士子之心随即被分为两半,纪温辛苦筹划了数月的局面顿时被打破。
自这一刻起,刚刚才得以凝聚的士子之力逐渐被分化,而“北监”与“南院”之间的争斗也正式打响。
继国子监呈启《昭和赋》之后, 不久, 南淮书院一名举子作出一篇《陈情表》,与《昭和赋》遥相呼应,表达的意愿却又截然不同。
很快, 国子监不甘示弱,又相继传诵出《推恩赋》、《盛世大周赋》等, 大肆赞颂大周皇室。
文人的傲骨被彻底激发, 南淮书院众人迅速连发数文予以反击。
南北士子便以这种方式开始隔空较量。
纪温作为请愿书的带头人,却并不曾参与到与国子监的争斗之中。
此事原本是在他带领下的南方士子与朝廷之间的博弈。
万万没想到,国子监竟横插一脚, 致使如今局面变成了南淮书院与国子监的较量。
如此一来,他的算盘已然毁了一半。
这并非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朝廷若想要公主和亲,完全可以为国子监增势,令其从此压南淮书院一头。
纪温一筹莫展,此事已非他所能掌控。就连此前争相与他联名上书的那些同窗也都一心深陷于与国子监举子的“文斗”之中。
此事演变至今,早已脱离了双方的本心。
或者说,除了纪温,根本无人真正在意请愿的结果。
相比之下,他们更不能接受的是败给国子监!
然而就在纪温心灰意冷之际,此事却又奇迹般的迎来了转机。
崇治十一年正月,整整一个年节过去,国子监与南淮书院之间的争斗却是愈演愈烈。
甚至连文斗的核心也不再是最初的“和亲”。
纪温眼睁睁看着时日一晃而过,或许两个月后,昭和长公主便要启程前往瓦剌……
这日,一道圣旨忽然降临南淮书院。
十余年来,南淮书院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圣旨下降。
而这道圣旨的内容亦十分简单:宣南淮书院山长璋南先生与举子纪温入京面圣。
山长王璋之早已隐居,此次请愿,山长全程都不曾参与,可却依然被卷入进来。
这道圣旨如同倒入油锅里的沸水,再次搅动了本就不复平静的南方士子之心。
谁也不知此行是好是坏,但若有国子监从旁作梗,只怕此行不利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这道圣旨却让纪温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众人都已深陷“北监”与“南院”的争斗之中,少有人在意和亲一事,这才是纪温最为无奈的。
但若有面圣的机会,说不定还能让皇上改变心意!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不由生出深深地愧疚之心。
外祖父从不想掺和进这些争斗之中,如今却不得不拖着年迈的身子远行前往上京。
他一脸羞愧的跪伏在王老太爷脚下,满腹言语却都难以启齿。
王老太爷微微笑着将他扶起,看似浑不在意道:
“国子监那个老匹夫一出手,老夫便知躲不过了。都被人打到了头上,老夫怎能清闲下去?”
纪温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外祖父,若是太后娘娘与皇上欲加以责难,此事均为孙儿带头,与南淮书院无关。”
王老太爷笑着摇头:“老夫好歹还有些声名在外,太后与皇上不会拿我如何。”
纪温稍稍安了安心,若因他之故牵连了外祖父,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此时,小书童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王老太爷见了,站起身来,笑道:
“走吧,别让天使等久了。”
宣旨的內侍还在偏殿等候,此次皇上不仅派了人来宣旨,甚至还派遣了数名侍卫一路护送。
纪温恭恭敬敬的请天使先上了马车,正欲转身,却听那位天使说道:
“早闻金陵繁华,咱家久居宫中,却始终无缘得见,不知纪举人可否为咱家讲解一二?”
纪温瞬间提起了心,虽不知这位天使究竟有何目的,可他无法拒绝,只得回道:
“能为天使讲解,是在下之幸。”
他偏头看了眼后方马车旁的王老太爷,王老太爷显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递给了纪温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在侍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纪温进了马车,外头赶车的侍卫立刻扬起马鞭,下一刻便响起了细密的马蹄声。
马车内有些颠簸,纪温倒不觉如何,可他担心王老太爷的身子受不住。
天使显然极擅察言观色,他扬声对外吩咐道:
“停下!”
外头的侍卫长“吁”一声,隔着车帘询问:“安公公,可是有事?”
天使声音尖细:“慢些,璋南先生年事已高,可得仔细着!我们晚些到上京也无妨。”
侍卫应了声:“是。”
随着马车再次启程,纪温感激拱手道:“多谢天使体谅!”
天使面色白净,笑的十分温和:“表少爷无需客气,咱家姓安,服侍于长公主殿下的祈云宫中,表少爷叫我安公公便好。”
纪温心头微震,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太监!
他迟疑着问道:“可是长公主殿下”
安公公含笑点头:“表少爷为殿下所做的努力,殿下俱已知晓,故此番特意求了太后娘娘与皇上将您请入宫中。”
纪温听了,心中酸涩不已。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忧思过度、郁结于心的祖父,连日奔波的父亲,还有筹谋数月的自己。
纪家不计代价,只为将公主殿下留在大周。
如今,他终于能见到这位表姐了。
他哑声问道:“这些年,长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安公公同样感慨不已:“劳表少爷惦念,殿下幼年受了些苦,好在太后娘娘慈爱,让殿下自幼与皇上一同长大,两人情分非同一般,这些年,殿下过的很好。”
“那便好。”纪温松了口气:“殿下安好,家中也能放心了。”
若是祖父得知,定也十分欣慰。
安公公此行除了亲自接纪家表少爷进宫,还有着另外一重缘由。
他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除了赶车的侍卫坐于车辕之上,另外几名侍卫均骑着马不远不近的跟随在马车周围。
他放下车帘,俯身朝着纪温那方凑近了些,低声道:
“殿下特命奴才告诉表少爷,入宫后,表少爷要先面见皇上与太后娘娘。切记,无论皇上说了些什么,都不要反驳。”
纪温渐渐皱起眉头,他此行是为阻止和亲,又如何做到事事只听圣上之言?
见他迟迟不应,安公公又道:
“此中缘由,殿下自会与您解释,请您相信殿下。”
纪温忙道:“在下自然相信殿下!”
安公公松了口气:“除此之外,殿下曾说,太后娘娘或许会对您加以责难,届时您还得受些委屈……”
纪温早已有所准备,毫不畏惧:“请殿下放心,若能阻止和亲,无论受到何种责难,在下都不觉委屈。”
安公公看了纪温半晌,叹了口气,却不再开口。
马车缓慢行驶在官道上,数日才得以入京。
在安公公的带领之下,纪温跟在王老太爷身后,一同踏入了大周皇宫。
宫中极大,三人经历了一层层侍卫的盘查,才终于看到一行行戴着三山帽的宦官。
宫人虽多,却均低垂着头挨着墙边走过,整个宫中显得十分庄严肃穆。
生平头一回踏入这座大周最为雄伟的宫殿,纪温却无心欣赏宫墙殿宇,满心思量着该如何劝谏皇上放弃和亲。
及至养心殿门前,安公公对着门口守候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很快,一位身穿莽服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
一见此人,安公公立刻露出一脸的笑,弯着腰上前道:
“李总管,皇上这会儿可得空?”
李公公臂弯里悬着一根浮沉,抬着下巴似笑非笑:
“是安公公啊?你不是去了金陵接人么?”
安公公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王老太爷与纪温:
“这两位便是南淮书院的璋南先生与纪举子。”
李总管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看了过来。
王老太爷微拱了拱手:“老夫王璋之,见过李总管。”
纪温便也随之拱手道:“在下纪温,见过李总管。”
李总管轻轻皱起眉头,正欲说些什么,殿内却传来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
“外头是谁?”
李总管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回头朝着殿内跑去。
不一会儿,一位小太监跑了出来:
“皇上宣璋南先生与纪举子进殿。”
时隔多年,王老太爷再度踏入养心殿大门,心境却与往日早已不同。
纪温紧紧跟随在其身后,目光始终聚焦于正前方的地面。
两人刚行完跪拜之礼,纪温便听到上首传来一道威严十足的声音:
“哀家听闻,纪举人在短短半月之内,笼络了大半南方士子,令其随你一道联名上书。如今一看,果真是十分能耐之人!”
这语气,来者不善!
纪温连忙再度跪地俯首:
“请太后娘娘息怒。”
王老太爷也跪了下来: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请太后娘娘责罚!”
面对王老太爷,太后娘娘却又换了副脸色:
“璋南先生名满天下,哀家亦深感敬意。来人,赐座!”
王老太爷被请上了座,纪温却还跪伏在地。
太后似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终于,坐于上首的年轻皇帝开了口:
“母后,纪举人好歹也是皇姐的表弟,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太后轻轻瞟了一眼,可有可无道:“便依皇上的吧。”
听了此话,纪温如释重负,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在心中苦笑,果然不出殿下所料。
第78章
纪温虽得以被叫起, 然而太后娘娘却再也不曾对他投以任何关注,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无。
她端坐于皇帝下首,却比皇帝更像是这养心殿的主人。
唯有面对王老太爷, 她才稍稍温和一些。
“璋南先生归隐至今也有十四年了吧?如今早已不同往日,先生可愿起复?”
王老太爷立时就要起身,太后娘娘抬手在虚空中一按:“先生不必拘礼, 坐着说话罢。”
王老太爷便坐于杌子之上拱手道谢:“多谢娘娘体谅。”
他的嘴角牵出几分苦笑:“能得娘娘看重, 老夫感激不尽。奈何老夫已是垂垂老矣,这些年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如今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恐辜负娘娘期望”
太后娘娘的笑容浅了些,王老太爷与纪温低着头看不见, 上首的年轻皇帝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语气不变:“先生名满天下, 学识少有人能及,若是隐于山林之间,岂不可惜?”
王老太爷仍旧苦笑道:“老夫已多年不问政事,一心游山玩水, 便是有心, 只怕也是无力了。”
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皇帝却在此时突然说道:
“母后,既然璋南先生无心仕途, 又何必强人所难?”
太后娘娘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悦:“皇上言之有理。”
皇帝仿若未觉, 兀自夸赞着:“母后亲自相请, 先生依旧不为所动,可见当真是不慕名利、心思淡泊之人。江左大儒,名不虚传!”
此话令纪温心中一紧。
被外祖父再三婉拒, 太后娘娘明显已有些不悦,皇上面上劝解,实际上却是在暗地里拿话刺激太后,岂不是愈发激怒太后?
太后神色未变,语气却冷了三分:“听闻近来南淮书院与国子监多有摩擦,以先生之大才,不知对此事如何看待?”
王老太爷似是浑然不受太后威势所迫,仍从容微笑着:
“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孩子们整日埋头苦学未免太过枯燥,偶尔能与其他学子进行一番交流也是极好。”
“好一番交流!”太后一声冷笑:“看来先生并未将国子监放在眼里!”
王老太爷正了脸色:“娘娘误会,老夫岂敢如此!然老夫以为,学生更应做好学问,以期将来入仕为朝廷效力,而非如今这般互相斗气。”
“先生果真高瞻远瞩。”太后笑意更深:“历届高中进士者,出自国子监之人不知凡几,不知下一回会试,南淮书院又能为我大周带来多少有才之士?”
这可是明晃晃的嘲讽南淮书院不如国子监!
然而王老太爷仿佛没听出来,认真道:“老夫不敢妄言,唯有尽力罢了。”
太后脸上带笑,说出的话却莫名令人感到一丝寒凉:“那哀家便拭目以待了!”
此番目的未达成,太后对璋南先生失去了兴趣,便准备起驾回宫。
直至太后的仪仗消失在养心门外,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母后行事有些专横,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纪温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王老太爷面色丝毫未变,从善如流:“多谢皇上!”
皇帝似乎心情极好,甚至开始许诺道:“先生放心,殿试由朕亲自阅卷,必不会让南淮书院的学子受了委屈!”
王老太爷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皇上英明!老夫代南淮书院一众学子谢过皇上!”
皇帝如今年仅十三,比纪温还小了一岁,虽始终端着皇帝的架子,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年人的模样。
此时,他高兴之下,竟直接走下高堂。
纪温先是听着一阵脚步声,很快,一双红色素缎毡靴出现在眼前的地面上。
随着那道身影走近,毡靴之上出现一抹明黄色衣角。
皇帝走到纪温身前,好奇的将他打量一番:“听闻纪家均为武将,怎么唯独你成了个文人?”
纪温微微抬头,目光只到皇帝膝下。
他恭敬道:“比起习武,学生更喜欢读书,幸得家中体谅,如了学生之愿。”
皇帝却忽然哼了一声:“读书也就罢了,明知圣旨已下,竟还带着数千名士子给朕添堵。若不是看在皇姐的面儿上,朕非得将你扔进大牢不可!”
既然提起此事,纪温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要不要趁此机会向皇上劝谏?
然而他耳边又响起了安公公的告诫,殿下曾提醒过,无论如何,不要反驳皇上!
几经犹豫,他还是跪下请罪道:“学生鲁莽,望皇上恕罪!”
皇帝如同长者一般,负着双手,居高临下:
“朕答应过皇姐,不会怪罪于你,起来吧。”
纪温连连谢恩,刚站起身,又听皇帝道:
“皇姐正在后殿等你,你快去吧。”
纪温蓦然抬头,随即惊觉此举失礼,复又立刻低下头去。
这一眼令他终于看清了皇帝的样貌。
这位少年天子略显清瘦,然而多年身居高位,如今已隐隐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
来不及多想,此刻他的心神已全部被即将见到的长公主占据。
皇帝注意到了纪温一瞬间的失态,笑着叫了个小太监进来。
“小平子,将纪举人带去后殿。”
纪温反应过来,真心实意的朝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轻轻点了点头。
纪温这才放心离开。
穿过工字廊,跨过二小门,入目是五间阔面殿宇。
进入前殿,正间里摆放着一座紫檀木嵌玉雕云龙纹屏风。
纪温随小太监在屏风前站定,小太监俯首扬声道:
“启禀长公主殿下,纪举人已至。”
厚重的屏风将纪温的目光挡的严严实实,他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知道了。”
随即,一位身着交领短袄的宫女走了出来。
她看了纪温一眼,挥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回到屏风后轻声禀告,随即便守在了前殿门边。
隔着屏风,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度传来:“本宫久居深宫,不知纪家这些年境况如何?”
血脉至亲就在眼前,纪温心中一阵滚烫。
他稳了稳心神,恭敬道:
“十一年前,皇上登基之后,天下大赦,我与祖父、爹娘得以自滇南之地回到顺庆府祖宅,并于此地安居至今。”
沉默了片刻,长公主又问道:“家中还有何人?长辈可还安好?”
纪温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了实话:
“长房这一脉,祖母已病逝,大伯与六叔已于早年战亡,如今祖父膝下仅剩我爹一人。祖父与爹娘一直惦念着殿下,得知殿下和亲一事,祖父当即一病不起,身子败的有些厉害”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纪温下意识抬头看去,恰与刚走出屏风的昭和长公主对视。
长公主殿下头戴珠翠九翟冠,身穿红大衫,外头套着一层华贵的鸾凤纹霞帔,一双美目不怒自威,不过碧玉年华,竟已是风华绝代,贵气天成。
纪温连忙低下头,不敢冒犯。
长公主行至纪温身前,声音柔和:“温表弟,你我血脉相连,不必拘礼。”
纪温退后几步,固执道:“宫中人多眼杂,在下绝不能给殿下招惹事端,影响殿下清誉。”
长公主目中划过一抹异色,随即欣慰一笑:“温表弟年纪轻轻,行事却很是周全。
此前听闻有一举人凭一己之力号令南方士子向朝廷请愿,本宫很是意外,后来才知,那位举子竟是纪家表弟。”
纪温却心中沉沉:“可我没想到会被国子监横插一脚,如今此计怕是不行了。”
长公主大气明媚的脸上不带丝毫郁色,她淡然一笑:
“便是和亲,也不必畏惧,本宫心中早已做好准备。”
纪温突然有些难受,一想到这样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要落入那些蛮夷手中,他便觉心中发堵。
他咬了咬牙,俯下身拱手道:“纵使拼尽全力,在下也定要阻止殿下和亲!”
眼前少年的一番赤诚之心令长公主神色微怔。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奋不顾身的亲近与爱护。
她自幼丧父丧母,被太后娘娘教养长大。
太后从不曾亏待于她,贵为一国之君的皇弟亦对她多有敬重,她本以为,这便是人间亲情。
可忽然出现的纪家人却让她感受到了真正血脉亲缘的呼唤。
即便家中没落,即便无权无势,也依然不远万里,不计后果前来解救她。
长公主忽觉嗓间发涩,她转过身,背对着纪温,声音再不复以往清冷:
“我很高兴,有外祖父、舅舅舅母,还有你这位表弟。”
她心中生出无限温情,连自称也不再是“本宫”。
“但,和亲一事,确为我自愿。”
纪温霍然抬头,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可是有人逼迫殿下?”
长公主轻轻摇头,她走到殿门处,整座大殿,除了自己的表弟与心腹,再无旁人。
她微微抬头看向门外的天空,轻声道:
“大周日渐衰退,此次漠北鞑靼来势汹汹,若不与邻邦交好,国将危矣。”
纪温简直不敢置信:“何至于此?大周百万雄兵,岂是那些鞑子能轻易攻破的?”
长公主轻轻笑了笑:“是啊,何至于此?”
她忽然看了过来:“可事实便是如此!或许,待你日后入仕,便能明白。”
纪温不死心:“即便要与瓦剌交好,也并非一定要殿下和亲!”
“不,只能是我。”
长公主眼中一片坚定:“只有我去,日后瓦剌才有归顺可能!”
……
第79章
长公主看着远方的天空, 眼中熠熠生辉。
那光芒刺痛了纪温的心,令他丧失了平日里的理智,竟鬼使神差开口问道:
“为了大周, 值得吗?”
长公主极为诧异的看了纪温一眼,士大夫常以天下为己任,而自己的表弟似乎有所不同。
她轻声道:“于皇室而言, 母后教养我长大, 给予我殊荣与体面,皇上敬重我, 若是力所能及,我自当尽力报答。
于天下而言,我是大周的公主, 享万民之福, 自当该为万民奉献一生。”
纪温眼眶微酸:“大周养育千万子民,却唯独留不住殿下一人。”
长公主笑得洒脱:“若我一人可拯救成千上万的百姓性命,这便是我的使命,我义不容辞!”
“可战争是必然的!”
纪温有些激动:“即使殿下牺牲了自己, 总有一日, 战争会卷土重来!到那日又该如何,难道要再送去一位公主?”
长公主转过身来,直视纪温双眸, 神色认真:
“大周本不该如此惧战,然我大周将士, 谈虏色变, 十万征北军,短短数日便已折损其二。若长此以往,必然国将不存!”
纪温顾不上礼节, 看着长公主的眼睛问道:
“殿下既已心知肚明,何必白白葬送自己?”
长公主忽而一笑:
“早知温表弟才学过人,今日一见,竟尤甚于传言,想来日后高中进士也并非难事。”
纪温一时不明白长公主此言何意,目光沉沉。
长公主目光坚毅:“经此一遭,大周将得以喘息之机,与瓦剌联手,至少能使大周再安稳十余年。有了今日的教训,母后必将革新兵部,选拔武将,重整军营。”
她深深看着纪温:“纪氏复兴的机会或许很快便要到来。”
纪温怔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不赞同道:“若这一机会必须牺牲殿下才能换来,纪家上下,宁愿再等数十年!”
长公主的眼神逐渐柔和,她的胸腔似乎正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明知儿女情长不可取,却还是一点一点沦陷在这毫无保留、热烈纯粹的亲情里。
她叹息一声,喃喃道:“若有机会,我真想见一见外祖父和舅舅。”
外男不得入宫,皇帝以请愿书的名义将王老太爷与纪温带来宫里,才能使得长公主与之相见。
可皇上若毫无缘由召见纪老爷子与纪武行,怕是要引得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纪温沉思片刻,垂眸道:“一定会有机会的。”
长公主再度展颜:“你若能高中入仕,当尽心辅佐皇上,大周的江山还需靠你们才能稳固。”
纪温想到那位有些反常的少年天子,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
“皇上与太后之间”
长公主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竟连你都发现了。”
得到肯定,纪温却不见轻松。
原来他的感觉没有错。
每当太后吃瘪时,皇上总会显得分外高兴,显然十分乐见其成。
分明是亲母子,却是丝毫不见亲昵。
长公主脸上带着些无奈:
“皇上渐渐长大,早已不满母后事事代劳,一心想要亲政,可他还太过年轻,并未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君王,母后岂能放心将大周托付于他?这些年来,他们母子之间已有太多隔阂”
纪温斟酌道:“我观皇上那副模样,只怕对太后娘娘的不满已不是一点半点”
对此,长公主倒并不很担心:“母后并非恋权之人,待日后皇上长成,自会还政于他。”
纪温心中回想着养心殿里太后那一派强势模样,对长公主的这一番话十分怀疑。
长公主浅浅一笑:“温表弟可是被母后申斥了?”
纪温面色赧然,轻点了点头。
不料,长公主却道:“其实母后都是为了你好。”
顶着纪温不解的目光,长公主解释道:
“日后你若入仕,便是天子门生,自该为皇上办事。若母后对你亲眼有加,皇上必将厌弃于你。反之,母后对你这般申斥,皇上才能对你放心。”
纪温恍然大悟。
难怪皇上对自己如此宽容,甚至对王老太爷亦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原来是因自己被太后不喜,而王老太爷则是三番五次婉拒了太后,驳了太后颜面。
母子之间竟已沦落至如此地步。
此时,门口站着的宫人半低着头对长公主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纪温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正阳高悬,该是用午膳的时辰了。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只觉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说。
最后一刻,他只问了一句:“殿下,您当真要去和亲?”
长公主定定看着纪温,粲然一笑:“不必担心,终有一日,我会带着瓦剌回到大周。”
***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纪温失魂落魄的回到前殿,却见王老太爷正与一位身着绯色官服,佩戴药玉的老者打着嘴仗。
王老太爷坐在小杌子上趾高气昂的骂道:“老匹夫真真是不要脸面,小辈之间的玩闹也好意思亲自下场!”
纪温立时明白,对面这位老者应当便是如今国子监的吴祭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还被这样当头一骂。
吴大人没有太后亲自赐下的小杌子,只得站着指着王老太爷的鼻子,气道:
“只许你南淮书院上书请愿,不许我国子监上表赞颂?你倒是会躲懒,全让学生替你顶在前头,自己一根手指头都不必动,如此惫懒之人竟也配当一院之长!”
纪温默默看了眼四周,不见皇上身影。
小太监悄悄耳语道:“两位大人已经吵了许久,皇上劝解无用,不堪忍受,已经回宫用膳去了。”
主人都走了,纪温傻了眼:“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小太监道:“皇上留下话,两位大人随时都可以离开。”
纪温默了默,原来两位大人留在这养心殿真的只是为了吵架。
王老太爷继续骂道:“老夫可不像你那般没脸没皮,小辈之间的事便让小辈们自己去做,何必事事插手?莫非国子监的学生都这般没出息?”
纪温头上落下一滴冷汗,国子监里的学子大多非富即贵,他外祖父这一句话得得罪多少高官贵胄?
吴大人已经气结,正欲张口再骂,却见一道人影快速从眼前闪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年轻学生。
想到今日皇上召见南淮书院山长与举子纪温,吴祭酒立刻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他顿时冷笑一声:“这便是那位带头请愿的纪温?这般年岁便在南方搅起一阵风云,南淮书院的学子们莫非都不辨是非?”
纪温本想快速堵住王老太爷的嘴,可这位吴祭酒却还不停歇,王老太爷自然也不甘示弱。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争得面红脖子粗,哪里还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模样?恐怕任谁也不敢相信,这两人竟是名满天下的江左大儒!
午膳时辰早已过去,宫中也不曾为几人安排用膳,显然无意留人。
两位老顽童消耗了不少体力,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直至殿内的茶水也已喝完,两人才渐渐停了下来。
小太监适时上前道:
“皇上已开始休憩,两位先生可要离开?”
这是明晃晃的催着两人走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扭过头去。
最终,还是纪温开口道:
“山长,既然皇上已经歇下了,我们便先出宫吧?”
王老太爷昂着高傲的头颅,轻轻点了点:“也好,以免叨扰圣上。”
纪温扶着他自小杌子上站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见两位走远,小太监看了眼吴祭酒,似乎是在询问为何他还不走。
吴祭酒脸色漆黑,那王璋之有小杌子,他可没有!
站着骂了这么久,一双老腿早已酸痛不已,而那王璋之还能被人扶着走出宫,他却还得自己强撑着走出去!
纪温与王老太爷不知吴祭酒心思,一出了宫,便往上京城王家的宅子里去。
当年王老太爷辞官归隐,上京城的产业便一直交由下人打理,如今刚好可以暂住几日。
马车里,王老太爷畅快笑了起来:“看来那老匹夫在上京城这么些年,混得也并不如何!”
纪温不知他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但他也无心探听。
相比王老太爷的轻松,他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王老太爷看了出来,顿时也收起了笑容,宽慰道:“老夫观皇上与长公主殿下的关系颇为亲近,想来便是长公主远赴边疆,也不会对其不管不顾。”
这不过是劝解之语,情分总是处出来的,日后长期不在一处,这情分又能剩下几分?
王老太爷听了纪温之言,敲打道:
“情分需要维系,那你为何不当这维系之人?你若争点气,高中进士,待他日成为天子近臣,不就能帮到长公主了?”
在纪温的计划之中,中进士都是很遥远的事情,更何况是成为天子近臣。
他一时有些踌躇。
“外祖父,这些事未免过于虚无缥缈……”
王老太爷一扭头,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若是连你也无力相助,长公主真就无人可依了。”
纪温的心不断下沉,以往的努力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自己费尽心思筹谋的请愿被轻易击破,长公主为他争取而来的入宫机会也无疾而返。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尝尽了无能的味道,若他身居高位,若他手握大权,又怎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在这一瞬间,纪温心中划过诸多念头。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纪温右手紧握成拳,再缓缓松开。
他突然道:“外祖父,孙儿想要留在上京城,备考会试。”
第80章
崇治十一年二月, 历时近四个月的士子上书一事终于落下帷幕。
南方士子们闹将一场,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他们纷纷将矛头指向国子监, 若不是国子监跳出来唱反调,此事绝不能善了。
偏偏国子监许多士子亦有同样的想法,深觉朝廷还是更为重视官学, 从而越发不将南淮书院放在眼里。
北监南院逐渐由相互切磋演变为了相互攻诘, 隔空传送的诗文里不再只是单纯的炫耀文笔,字里行间时常夹枪带棒。
但无论士子们怎样闹腾, 纪温都无意加入其中,眼下他已是分身乏术。
长公主将于四月如期启程前往瓦剌,这一去, 或许此生都难以再见。
若是祖父与爹想要见公主一面, 必须要在公主启程前赶至上京城。
他已修书一封给他爹娘,若纪老爷子身子有所好转,经得住一路奔波,便将此事告知, 带着他上京。
若纪老爷子仍卧病在床, 暂且还是先瞒着他吧。
总不能为了这一面,连命也不要了。
而听闻纪老爷子与女儿女婿可能将要上京,王老太爷顿时也不急着回金陵了, 老神在在的住在了上京城王家。
纪温又给程颉送去了一封信,此前好友也曾尽心尽力的帮助自己造势, 还未来得及好好感谢, 自己便被一道圣旨带来了上京城。
如今自己要留在上京城备考,遥遥无归期,少不得又是一番歉意。
安排好一切, 王家的小厮走上前来,道是大理寺卿张大人已收下拜贴,让他明日登门。
纪温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没想到张大人竟然还记得自己。
四年前的岁考,张大人被任命为顺庆府学政,一眼相中纪温,并为他解决掉刘教谕这一大麻烦。
事后,纪温想要感谢,却得知张大人早已离开了府城,回到上京。
如今四年过去,纪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张大人送去了拜贴,没想到张大人竟直接收下了。
翌日,纪温携礼登了张府大门。
张廷春身为大理寺卿,公务繁忙,因收到纪温的拜贴,今日特意挪出了小半日时辰。
四年未见,当年那位略显稚嫩的小秀才已成长为可独当一面的纪举人,甚至能号令南方士子与之共同上书。
这等成长速度,是张廷春决计也想不到的。
纪温今日前来,是为感谢张大人四年前出手相助,他俯首躬身道:
“四年前,幸得大人帮衬,替学生找回公道。这些年始终没有机会遇见大人,如今学生来了上京城,总算能当面向大人道一声谢。”
张廷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当年自己不过是随手一个举动,万没想到对方还真是块宝藏。
这种油然而生的成就感使得他暂时忘却了衙门里那些令人头疼的官司,开始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少年。
他和蔼的像是一位普通的长辈,笑道:
“当年本官不过是吩咐一声,不碍什么事。倒是你,以区区举子之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大大出乎本官意料,真是后生可畏啊!”
声势虽大,可结果却是失败了。
纪温垂下眉眼,声音平和:“让大人见笑了。”
张廷春察觉到纪温的情绪,也不由有些叹息:
“长公主和亲,乃是下下之策,奈何如今……
若是你祖父在朝,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纪温抿着嘴,一言不发。
张廷春又问道:“你祖父可还安好?”
纪温略一思索,答道:“前些日子病将一场,如今还不知情况如何。”
张廷春蹙起眉头,他对当年的纪大将军颇为崇敬,自然不希望他有事。
见张大人面色不好,纪温又补充道:
“若祖父身子好些了,或许会前来上京城。”
张廷春满脸意外:“纪将军愿意回上京了?”
随即,他立刻对想起长公主将于四月启程前往瓦剌一事,心中立时明了。
“是为了长公主吧?”
纪温点点头:“长公主这一去,恐怕此生都不复再见……”
张廷春心中也十分不好受,昭和长公主殿下素有贤名,此举也是大周的损失!
可他比纪温知晓更多内情,也越发明白其中的无奈。
太后娘娘又何尝舍得让公主和亲?
朝中之事,他自然不能说与纪温听,当下也只是对纪温勉励道:
“如今你尚未入仕,仍需得以学业为重,否则一切也只是空谈。”
纪温收起心中繁杂的念头,恭敬应是。
张廷春又问起他的学业:“你在南淮书院念书?经史子集都读到哪里了?”
纪温一一作答,哪怕事先未作任何准备,也不慌不忙,答得头头是道。
张廷春边听边点头,他亦是两榜进士出身,学识过人,很快便摸清了纪温的底。
“你的学识已远超同龄人,但会试之中,可不是只有同龄人。每年会试都有不少潜伏多年的举子,一心只待厚积薄发,夺个好名次,以你现下的学问,只怕还是有些危险。”
纪温心中有些沉重,在秀才之中,或许他能成为佼佼者。
但走到举人这一阶级,他也只是举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批。
只是,自从乡试后,他还未来得及见识其他举子的实力,不知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如今被张大人一语道出,令他心神一凛。
他再次拱手道:“能得大人告诫,学生感激不尽,多谢大人指点。”
张廷春温和的笑了笑:“你还年轻,下回会试不行,还有下下回,比旁人的机会更多。”
纪温抿抿嘴,如实说道:
“不瞒大人,学生想要参加来年会试。”
张廷春顿时失了笑容,一脸不赞同:
“做学问急不得,以你的天赋,多积累几年,取得一个好名次不成问题,何必如此冒险?”
见纪温垂着眉眼不说话,张廷春再次劝道:
“你若是不中,倒也算是积累了一次经验,还能参加下一回。可万一只中了个同进士,这辈子顶天也就止步五品了,你能甘心?”
纪温自然不愿中同进士,可他不能不急。
若是放弃明年会试,又将要等三年。
如此四年过去,即便他得了个好名次,授了个不错的官职,也必须先熬几年资历。
等他熬完资历,少说也过去了七八年,再外放当个六七品的小官,十年过去,他仍旧无权无势,说不上任何话。
所以他绝不能浪费这三年。
面对张廷春的不理解,他只低头道:
“学生只是想要去试试,权当积累经验。”
张廷春看了他许久,若不是四年前便已知这少年秉性,此刻他八成要以为他是志得意满,年少轻狂。
可身为大理寺卿,他一眼便能看出纪温并未说出实话。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既意下已决,本官相信你终有自己的考量,只希望你莫要冲动行事,科考是一生的大事,切勿因一时行差踏错而抱憾终身。”
纪温低着头,诚恳的道了谢,却没有打消来年参加会试的念头。
张廷春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负着手踱来踱去,既不希望纪大将军唯一的子孙误入歧途,也不希望他看好的少年郎因一念之差误了前尘。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若执意要考,本官也拦不住,但凡有不懂之处,本官倒可讲解一二。”
纪温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万万没想到张大人竟对自己如此厚爱,张大人身居高位,有他这一句话,日后若有人对自己图谋不轨,都得掂量掂量他背后的张廷春了。
这下,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学生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看顾。”
张廷春面色怅惘:“本官只希望你能秉承纪氏门风,便是从文,也莫忘了你祖父当年的风骨。”
***
回到王家,纪温第一时间先到王老太爷的院中请安,却在那里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大周的少年天子正与王老太爷一同坐于树下下棋,即便对方是大周的皇上,王老太爷也丝毫没有手软,将皇上的棋子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皇帝在宫里向来被人捧着让着,何曾输得这般难看过?
正心烦意乱之时,纪温正好前来请安。
皇上瞬间将棋子一扔,几乎是从石椅上弹跳起来,迅速道:
“纪温,你可算是回来了,让朕好等!”
纪温惊愕不已,立刻跪下行礼:
“学生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终于找回了些皇帝的尊严,他板着脸一挥手:“平身。朕此番乃微服出巡,切勿走漏消息。”
纪温连忙应是,只以为皇上是为王老太爷而来,小心翼翼道:
“皇上既与外祖父有事相商,学生便先行退下。”
皇上脸色扭曲了一阵,不自然道:“无事,朕不过是与先生下了盘棋……”
他并不想与璋南先生待在一处!
王老太爷抚着长须,有些遗憾的笑着:“温儿若是再晚来一刻,此刻胜负已分!”
眼看皇上脸色已经漆黑如墨,纪温顿时头大如斗,干巴巴笑着:
“看来皇上与外祖父棋艺不相上下……”
在这一瞬间,纪温与皇上竟奇迹般的生出同一个念头:还好外祖父/璋南先生没有入朝为官!
皇上:就这德行,当了官还不膈应死朕?
纪温:就这德行,当了官就离抄家不远了吧?
皇上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没眼色的老头,他干脆快速指着纪温道:
“朕是来找你的。”
纪温一怔,他悬着心,小心问道:
“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负着双手,一脸理直气壮:“朕来替皇姐传个话。”
……
纪温沉默了一瞬,笑的十分牵强:“此等小事怎能麻烦陛下大驾……”
传话这种事,难道不是小太监应该做的吗?
什么时候竟轮到皇上亲自跑出宫传话了?
皇上觑了眼王老太爷,又对纪温使了个眼色。
纪温愣了愣,思考了半晌也没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
相比之下,一旁同样身穿常服的李总管便十分有眼色,他上前道:
“纪举人,咱们还是不要叨扰璋南先生了吧?”
见皇上连连点头,纪温恍然大悟。
“若皇上不嫌弃,还请移步至学生的小院。”
“朕不嫌弃。”
皇上拔腿就走,王老太爷甚至还追问道:
“皇上不再来一局?”
“不了,朕不喜下棋!”
到了纪温的院子,皇上总算放松下来,李总管已经开始熟练的指挥院中下人清扫煮茶,小院里本就为数不多的三两个下人顿时忙成一片。
皇上一边嫌弃的左右看着,一边随意道:
“皇姐托朕给你带个话,刚好朕也想出宫走走,便亲自来了。”
纪温沉默一瞬,小心问道:
“皇上出宫,太后娘娘知道吗?”
“知道,只要是为皇姐办事,母后便不会拦着朕!”
……
原来是自己想溜出宫,拿长公主当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