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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他自顾自进了正房, 直接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还尝了尝桌上的茶水,立刻嫌弃的一口吐出。

“呸呸呸, 纪温,他们王家就给你喝这种陈茶?好歹也是你的外家,简直太不将你放在眼里了!”

纪温无奈解释道:

“回禀皇上, 王家久居金陵, 此番也只是临时起意上京,家中还来不及采买, 就连学生外祖喝的亦是往年的陈茶。”

皇帝将双手搭于扶手之上,一派威严架势,纪温等了好一会儿, 皇帝也没告诉他长公主究竟让他带了什么话。

他只好主动问道:

“敢问皇上, 不知长公主殿下为学生带了什么话?”

年轻的皇帝顿时神情一滞。

纪温心中无语,该不会忘了吧?

皇帝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使了个颜色,李总管立刻体贴上前,尖着嗓子道:

“长公主殿下希望纪举人能在上京城多留些时日。”

皇帝微微抬起下巴, 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既然皇姐希望你留在上京城, 就别回南淮书院了,朕明日便安排你入国子监!”

纪温连忙跪下谢恩,连带着婉拒了皇上的好意:

“多谢皇上, 有外祖父在此,倒不必麻烦国子监诸位大人。想来如今的国子监也不大欢迎学生。”

皇上微微一挑眉, 李总管立刻附耳小声提醒:

“国子监正与南淮书院斗的厉害……”

皇上想起来了, 数月前南方士子联名请愿一事令他气愤不已,天家威严岂容冒犯?

可国子监赞扬和亲同样令他气不打一处来,将皇家长公主拱手送人竟还拍手叫好?

顿时, 他也不觉得国子监是什么好地方了。

他仿佛一位长辈,一边思索一边评价:

“璋南先生虽性子差了些,学问却是一等一的,跟着他学也行,皇姐应当也能放心了……”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装模作样,纪温心中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外祖父知识渊博,学问深厚,能随外祖父念书,学生已比旁人幸运许多。”

皇帝嘴角向下一撇,可别学成个书呆子了。

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突然问道: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纪温不知这位少年天子又想到哪一出,谨慎答道:

“学生每日大半时辰都在独自温书,偶尔会向外祖父请教。”

“没了? ”皇帝有些不敢置信。

纪温不明所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若是得了空也会练练武。 ”

皇帝有些烦躁的看了李总管一眼,李总管登时会意,笑着问道:

“听闻上京城不少地方有趣得紧,那些京城少年郎爱去的地方,纪举人可曾去过?”

纪温恍然大悟。

这才是皇帝溜出来的目的吧?

他如实答道:“学生来上京城也不过两日,对其知之甚少……”

希望皇上不要四处乱跑,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可他不愿带皇上玩,自有他人拍马赶上。

李总管谄媚笑着:“皇上,奴才听闻西市常有人街头卖艺,每每引得无数人拍掌叫好,皇上可想去看看? ”

皇帝果然来了兴趣:“那朕便去看看! ”

纪温心中一跳,西市,这种人多的地方最是危险不过,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可如何是好?

他正要开口阻拦,便听皇帝道:

“纪温,你也来!”

他有些着急:“ 皇上……”

李总管一把将他拦住,笑眯眯道:

“纪举人,皇上既已开了口,你便乖乖跟着,皇上难得出宫一回,莫要扰了皇上的兴致。”

纪温顿时无法开口了。

一路跟在皇帝身后,他不住地朝着四周隐晦之处看去,希冀着能看到隐藏的暗卫的身影。

连商户出身的程颉都有暗卫随身保护,一国之君应当更不会少吧?

穿着常服的皇帝一入西市,如同鱼儿入了水,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想摸上一摸。

在这一刻,皇帝的少年心性尽显无疑,恐怕任谁看到也不会想到这位富贵公子哥便是当朝天子。

狗腿子李总管只顾跟在后头付银子,纪温则全程高度紧张,唯恐突发暴乱。

若是让皇帝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只怕纪家真就再无起复可能了,甚至更会遭受灭顶之灾。

穿过人流如织的街道,几人终于看到了李总管所说的卖艺人。

只见那一处已被大量人群围住,现场人头攒动,不时从人群里发出阵阵叫好声。

纪温眼睁睁看着皇帝眼睛一亮,随即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他顿感头皮发麻,立刻与李总管一同扎了进去。

顶着身边人的咒骂声,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纪温终于拽上了皇帝的衣角,此刻他已顾不得上下尊卑,说什么也不会将手松开。

皇帝正看得兴起,与身旁人一起拍手叫好,他看了眼挤到身边的纪温,指着场中正表演徒手入油锅的卖艺人高声叫道:

“赏!”

纪温左右看了看,不见李总管的身影,只好自掏腰包取了一小块碎银子,远远扔过去,正中放银子的铁锣之中。

皇帝顿时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纪温无奈,只好再次取出一小块。

眼看皇帝还不满足,他凑近小声道:“少爷,这“胸口碎大石”、“徒手入油锅”不过是些障眼法,您若有兴趣,学生回去也可为您展示。”

皇帝眼神中带着怀疑:“当真?”

纪温苦笑:“学生岂敢欺——骗您?”

皇帝似乎暂且相信了他,终于不再要求纪温打赏。

一路心惊胆战,眼看天色渐暗,皇帝也终于逛累准备回宫了。

直至亲眼看着皇帝进了宫门,纪温方才如释重负。

可算是送走了这位小祖宗!

殊不知,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没过几日,皇帝忽然再次神不知鬼不觉的登上了王家大门。

纪温迟疑着问道:

“皇上,这一次可有何指示? ”

皇帝心情极好,轻车熟路的向纪温院子里走去,李总管自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掏出一盒茶叶为他泡上,才听他道:

“朕此番依旧是为皇姐带了话来。”

纪温嘴角抽抽,身为一国之君,整日里不干正事,只想着亲自替人跑腿给人递话,让人知道简直要笑掉大牙!

他问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李总管答道:

“长公主殿下担心纪举人荒废学业,特特托了皇上前来督促。”

有那么一瞬间,纪温觉得李总管在说谎。

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三番五次为了丁点小事麻烦皇上?

太后娘娘又怎么能准许皇上如此频繁的出宫?

皇上身居高位,难道就没点正事?

他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学生何德何能,竟劳皇上圣驾亲临,皇上日理万机——”

皇帝嗤笑一声:“有母后在,朕无需打理政务!”

此话带着十足的不满,令纪温一时不敢再开口。

忽而他语气一转:“上回走得急,你说的那些障眼法——”

纪温嘴角抽抽,皇上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些而来吧?

他恭敬道:“所谓“徒手入油锅”,其实只有上面一层是油,下面全是醋,那底下翻滚沸腾着的也都是醋,看似很烫,其实不然。”

皇帝有些不信,他便命人支起一口锅,当场演示了一番。

看着纪温面不改色的将手伸入沸腾的油锅,皇帝心中蠢蠢欲动。

李总管哭丧着脸死死抱住皇上的手臂:

“皇上,不可啊!”

皇帝略显遗憾的打消了亲自上手的想法,对纪温大加赞叹:

“你还真与寻常读书人不同,颇有些巧思!”

纪温低头含蓄一笑:“世人眼中出乎常理的现象必有其中原理,这不过是其中最为浅显的一部分。

还有如那写字无迹、空掌招蝶,只要有心,都可办成。然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眼中放光:“写字无迹是为何?”

见皇上对此极感兴趣,纪温便介绍道:

“将黑鱼骨研磨成粉,调入墨内书写,约莫半年后,字迹可消失不见。”

这个方法一般用于逃避债务或承诺,手段低劣,相信皇上一定不会用到。

“还有这等神奇的法子?”皇上大为惊奇。

他又追问道:“那空掌招蝶又是为何?”

“采集百花花蕊晾干,在夜露之下漂七夜,再加以蜂蜜,将之涂抹于双掌,便可引得蝴蝶纷纷而来,如同百花仙子一般。”

皇帝目露憧憬,心下决定回宫便找来宫人试上一试。

他大手一挥,又摆出帝王的姿态,傲然道:

“你这些奇思妙想深得朕心,待朕回宫,定会好生嘉奖于你!”

纪温连忙跪下谢恩,心中却盼望着皇上早些回宫,可别再来了。

皇帝回宫后,纪温一五一十的向王老太爷诉说了今日之事,得到了王老太爷毫不留情地嘲笑:

“痴儿,长公主殿下这是在有意培养你与皇上的情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纪温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

“殿下她……”

“殿下是担心自己远嫁后无人庇佑于你,这是在为你铺路呢!”

纪温胸腔顿感沉闷,他眼睛一酸,有些自责:“是孙儿愚钝,竟不曾想到这一点。”

王老太爷抚着长须笑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好在你虽迟钝了些,结果却是好的,如今皇上对你印象倒是不错。”

话音刚落,下人来报,宫里来了圣旨,请表少爷前去接旨。

王老太爷与纪温一同到了前院,一眼便看见了一排排红绸包裹着的东西,李总管亲自前来,笑道:

“恭喜纪举人,这些可都是皇上亲自为纪举人挑选的赏赐!”

……

王老太爷抚着胡须,含笑看了纪温一眼。

第82章

纪温万万没想到, 堂堂一国之君竟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皇帝近来频频出宫,对于王家已经颇为熟稔。

这日,他再次换好常服, 在小太监的掩护之下,与李总管一同悄悄的溜出宫去。

进了王家大门,他登时轻松起来, 一路大摇大摆穿过游廊, 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

待纪温得知消息赶出来迎接时,皇帝已走到了纪温小院门口。

纪温正欲行礼, 皇帝已越过他踏进了院中,看着书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门,他负着双手摇摇头:

“又在看书?每日从早看到晚, 你不累吗?”

纪温心中颇为无语:“皇上, 来年便是会试,学生再不抓紧时间,定要落榜了。”

皇帝忽的一笑:“差点忘了你还是位举人!”

他走进书房,拿起伏于书案上一本书, 正是纪温刚刚看的那本。

他有些惊诧:“《肘后备急方》, 你还看医书?科考可不考这些!”

纪温微微笑了笑:“学生只是想学些平常用的到的救急的法子,以便做策论时尽可能的周全。”

皇帝蹙起眉头:“医书与时策有何关系?”

纪温含笑解释道:“大周国土辽阔,各地风水均有所不同。如云南、琼州、贵州、徽州等地多发疟疾, 治理此处需格外注意。

《肘后备急方》中便有一方可治寒热诸疟,若是解除疟疾之患, 则可大大减轻治理压力。”

皇帝偏头看着纪温, 嘴里嘀咕道:“不过只比朕大了一岁,怎么竟似是什么都懂?”

纪温假装没听见,却在此时, 自院外传来一阵颇为明显的动静。

皇帝皱眉看向院外:“何事如此喧哗?”

纪温打发了一个小厮前去打探,还没走出院门,已有人前来通禀:

“表少爷,宫里来人了!”

王家下人并不知皇帝身份,只以为是某位身份高贵的公子哥。

纪温闻言,看了皇帝一眼。

皇宫的主人都在这里了,怎么还有人来?

哪知皇帝同样也是一脸懵然,他沉着脸道:“去看看。”

说完,他当先走了出去。

李总管连忙跟上,纪温也紧随其后。

前厅里,王老太爷好整以暇坐于太师椅上,一位身着交领夹袄,头戴官帽的女官坐于下首,正与之寒暄。

“有先生在,太后娘娘想必可以放心了。”

王老太爷一手抚着长须,笑的分外和善:

“能得太后娘娘看重,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只是结果如何,老夫却是不敢保证。”

女官看了眼屋外,笑道:“这回,皇上再也躲不过了。”

***

皇帝来到前厅外,一眼便看见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十几名侍卫,心中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慢了一步的纪温见此情景,第一反应是家中出了大事。

他大步向前,直到看见安稳坐于高堂的王老太爷,方才松了一口气。

女官见着来人,连忙站起,疾步出来与皇帝见礼:

“臣参见皇上。”

这不是母后身边的宫令女官么?她来此作甚?

皇帝面色不虞:“什么风竟将韩宫令也吹来了?”

韩宫令似乎早已习惯皇帝这般的冷言冷语,闻言仍半低着头恭敬道:

“娘娘听闻皇上近日频频出宫往王家而来——”

还没说完,皇帝气愤的将之打断:

“怎么?不是早已有人向母后报备过了吗?现在又不让朕出宫了?竟还派了这么些侍卫来捉拿朕?!”

他怒火中烧,自己宛若一只笼中鸟,处处被监视,处处受限制,哪里有一位帝王该有的威严?!

“皇上误会了!”韩宫令急急说道:“太后娘娘并非要让您回宫,这些侍卫也不是为了带您回宫!”

皇帝憋着气看着她。

她连忙继续道:“娘娘见您常往王家来,故命璋南先生代行教导之责,自今日起,您可以日日来王家念书,至宫门落钥前回宫即可。”??

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看韩宫令,又看看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王老太爷。

他指着王老太爷:“母后竟让他教导朕??”

韩宫令十分肯定地点头,看向王老太爷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璋南先生乃当世大儒,深明睿智,品行高洁,娘娘曾说过,以先生之大才,堪为帝师。”

皇帝只觉荒谬:“宫里那几位帝师还不够?竟又给朕在宫外加了一位?”

韩宫令不疾不徐,反问道:“听闻几位帝师的课,皇上已许久不曾听过了?”

皇帝一时语塞。

他贵为天子,不想听课,谁又敢将他绑了去?

任凭那几位帝师气到吹胡子瞪眼,皇上就是不听。

甚至已经有帝师愤而辞官了。

想到这里,他又打算故技重施,一甩袖子便要溜之大吉。

“朕要回宫!”

然而刚一踏出前厅,瞬间被侍卫们拦住。

皇帝怒不可遏:“你们竟敢拦朕?!”

韩宫令打破了他的幻想:

“皇上,您不必为难他们,太后娘娘对他们下了死命令,除非璋南先生许可,否则您不能离开王家半步,便是回宫也不行。”

皇帝气极反笑:“整个皇宫都是朕的,现在你们居然不让朕回宫?”

韩宫令顿时跪了下来,背脊却依旧挺直。

“娘娘此番都是为您着想,还望皇上体谅娘娘一片苦心!”

皇帝却只是一声冷笑。

韩宫令走后,那十五名侍卫却留了下来,显然是在此看着皇帝。

皇帝黑着脸,不言不语。

李总管在一旁小意劝慰,也不见皇帝脸色舒展。

此时,王老太爷站起身道:“老夫先行告退,皇上请便。”

说完,真就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皇帝欲言又止,他朝李总管递了个眼色,李总管立即会意道:

“先生请留步!”他快步小跑至王老太爷身边,陪笑道:“出来这么久,皇上也该回宫了,先生可否先让侍卫退下?”

王老太爷抚着胡须缓缓摇头:“皇上还未完成今日的功课,老夫岂敢擅自放人?”

皇帝脸色更黑了,李总管拉着王老太爷衣袖,开始谆谆善诱:

“先生何必如此较真?您只要随了皇上的意,日后定少不了好的!”

王老太爷轻轻一笑:“多谢李总管好意,只是老夫身无一官半职,早已不慕那名利场了。”

李总管气结,竟暗暗威胁道:“您不慕名利,家中后人总还是要入仕的吧?”

王老太爷半点不以为怵:“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老咯,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是真不担心,自己唯一的嫡孙留在了书院,外孙有长公主这位大靠山,何惧之有?

好话歹话说尽,这老爷子就是油米不进!

李总管没了法子,讷讷回到皇帝身边,小心翼翼劝道:

“皇上,要不然,您还是学一学吧?”

皇帝黑着脸,负手而立,他赌气似的说道:“朕一个人学有什么意思,纪温便与朕一起吧!”

你不放过朕,朕也不放过你的外孙!

纪温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其实,他很愿意跟着外祖父念书。

***

自这日起,纪温便随皇帝一同跟着王老太爷念书。

不是伴读,胜似伴读。

只是,因着两人身份之差,王老太爷对两人教授的内容也大不相同。

皇帝常常为此感到不解:“朕为何还要学习税收?这不是户部的事吗?”

王老太爷斜眼看向他:“皇上若是不懂税收,怎能知晓大周民生?

一亩地需交几分银,卖出一匹布需缴纳多少商税,百姓每年能有多少结余,是否足够吃饱穿暖,皇上若是不知晓这些,仅凭户部官员上报,无异于一叶障目。”

“那治水呢?朕莫非还得亲自到地方上盯着那些人不成?”

“治水往往耗费甚巨,皇上若是不懂其中猫腻,就等着人将国库搬空吧!”

王老太爷说话十分不客气,皇帝面上有些不好看,好在还是知道些好歹。

这些知识,是他从前从不曾学过的,宫里的帝师大多教他以史为鉴,正德修身,每每听到都忍不住昏昏欲睡。

相比之下,璋南先生务实多了。

王老太爷虽主要是为教导皇上,然而因着身份便利,纪温也跟随着学到了不少。

这些专为帝王定制的学习内容再一次拓宽了纪温的知识面,令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学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但在皇帝面前,他不敢显露分毫。

两人这般学了数日,在太后娘娘的有心掩护之下,朝中无一人发现异常。

而皇帝起初是被太后娘娘派人一路“护送”而来。渐渐地,他竟也不再排斥,每日下了朝便换上便服往王家而来。

至三月底,纪温突然收到爹娘来信,祖父与爹娘即将上京!

信中写到祖父身体经过休养,已恢复大半,收到纪温来信,当即便决定上京。

为纪老爷子身子着想,马车速度将放慢些许。纪温算了算日子,约莫还有七八日,他们应当便能到达上京城,刚好能赶在长公主启程之前!

纪温兴奋激动之余,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纪家在上京城的一应家产早已被抄,祖父与爹娘若是到来,一家人一并住在王家定多有不便,他还得在上京城买座宅子才行。

爹娘捎来的信里附有五张千两银票,应是足够买到一座不错的宅子了。

王老太爷得知此消息,亦抚掌大笑:“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还能再见到纪远那个老东西!”

当年两人一同在朝为官,一人为当世大儒,文官清流中代表人物,一人乃征战四方的大将军,武将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每每见面,必要争辩不休,互相攻讦。

一晃眼,竟已过去了十四年。

第83章

王家管事久居上京, 对于京城各街坊一应大小事物颇为熟悉,是以,隔日纪温便获知了不少宅院买卖消息。

上京城寸土寸金, 市面上出售的宅院并不多,尤其是王家所在的棋盘街,因距离皇城较近, 附近邻居皆为官宦之家, 极少有宅子出售。

好在王家管事消息灵通,通过一位相识的下人打探到前街一座意欲出售的宅子。

那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大小适宜,既不逾矩,也够纪家人居住。

最重要的是, 它位于棋盘街, 且与王家相距不远,日后他娘也能时常回家看看了。

那家大人乃一府知州,长年外放,眼看如今即将致仕, 家中子孙却并无出息之辈, 这一生或许都无法再回到上京城了。

如今他们还没找上牙行,纪温却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正因供不应求,这座三进宅院的价格十分高昂, 纪温只身前往时,对方竟给出了四千两的高价!

直到王家管事报出了金陵王氏的名头, 四千两瞬间降为了一千五百两。

纪温不由咋舌。

这就是普通举人与当世大儒的区别待遇吗?

虽然纪温有些动心, 但他终究还是清醒的。面对知州家的大老爷,他笑道:

“这座宅子远不止这个价格,晚辈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还望大老爷给个实在价。”

大老爷笑着打哈哈:“纪举人何必如此客气?我郑家一番诚意,只希望能与王氏交好,还望纪举人莫要推辞。”

纪温摇摇头:“一码归一码,郑老爷若执意如此,晚辈可不敢买这座宅子了。”

郑大老爷盯着纪温看了许久,见其神色坚决,方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他还想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小儿子引荐给璋南先生呢!

若是能得先生教导,日后定然前程无忧,郑家说不得也能再次兴起了。

可惜……

最终,纪温以三千五百两的价格买下了这座三进的宅院。

院子里一应家具摆设俱在,纪温只需派人上上下下清洗一番,再换掉部分家具即可。

纪老爷子与纪武行、王氏抵达上京城时,新宅子里才刚刚将主院收拾了出来。

纪温早已等候在城门口,连王老太爷也破天荒的给皇帝放了一日假,与纪温一同等候。

城门口人流如织,可纪温一便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纪武行,他身边是两辆青帷马车,正缓慢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纪温立刻迎了上去,他克制着内心的兴奋,恭恭敬敬的朝纪武行行了个礼:

“爹。”

纪武行脸上笑容明显,他打马上前,驻足在纪温身前,看着儿子的目光带着十足的骄傲之色。

“听说你在南边儿闹腾得很,不愧是我儿子!”

一提起此事,纪温的心情便沉重了三分。

此时,后方马车里的王氏撩起帘子探出头来喊道:

“温儿!”

纪温闻声,连忙走上前行礼。

王氏仔仔细细的将纪温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怜爱:

“我儿瘦了不少,这些时日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纪温心中顿时淌过一丝暖流,他摇摇头:

“娘放心,儿子不苦。”

王氏将儿子看了又看,然此处人多嘴杂,最终她只道:

“你祖父在前面那辆马车中,去看看他吧。”

纪温依言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他先在外扬声行了礼,随后一脚踏上车辕,掀开了厚重的帷帘。

两辆马车外表看上去别无二致,然而内部却大为不同。

他祖父的这辆马车内部将座椅扩大了一倍,且铺上了数层厚厚的褥子,此时祖父正安座于内,腿上还盖着一层貂皮。

他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然而目光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看起来精神头尚可。

再次见到孙儿,纪老爷子冷硬的脸庞稍稍柔和了些许。

“温儿,你做的很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于他而言已是极为认可的表现了。

祖父从未如此赞扬过他,纪温却羞愧的低下头:

“孙儿无能”

纪老爷子敛下神色,缓缓开口:“非你之过,是我纪氏无能——”

他周身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倏忽间又即刻散去,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错觉。

良久,纪温听到:“走吧,先回去。”

他正要开口说起外祖父,却听外祖父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老匹夫,多年未见,如今竟连马车也下不得了?”

纪温深深低着头,小声道:“孙儿还未来得及告诉您,外祖父也来了。”

纪老爷子忽然笑了起来,朝外扬声道:“你这歪嘴和尚,还不值当老夫下车一趟!”

王老太爷身姿矫健,一把掀开了马车帷帘,随即便将纪温赶了下去。

纪温站在马车边,听着车厢内不时传来的两人争吵声,与纪武行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纪武行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

“你祖父与你外祖许久未见,一时聊得投机,我们先将他们带回去吧。”

纪温立时点头。

到了新买的宅子里,王家的下人还在马不停蹄的清理打扫,几间主院倒是勉强能住了。

众人先将纪老爷子安顿好,王老太爷也跟着留在了他的院内。

王氏一边指挥下人安置行礼,一边又令王家的下人赶紧找了人牙子来。

纪温这才想起,他一直借用王家的下人,竟忘记给家中买下人了。

王氏瞅着空儿对纪温耳提面命:

“旁人用过的东西,我们怎好再用?这宅子里大半物什都得换了。

你祖父近来需要休养,他屋内的地龙、床榻都需格外注意,你爹每日都得练武,前院还得开辟出一块空地作为练武场”

王氏絮絮叨叨许久,纪温惊觉自己简直成为了生活白痴,这内宅之事门道竟如此之多,还好他娘心细如发。

眼看纪温一脸懵然,王氏掩嘴一笑:“我与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心中有数,日后总归还有你媳妇为你打理。”

纪温顿时有些不自在:“娘,您说什么呢?我还小”

纪家与王家男儿结亲都比旁人家晚了些,他爹纪武行十八岁才娶回王氏,表哥王元彦如今十九了,也只是定了亲,而纪温可才十四呢!

王氏偏头看他:“你这个年岁,虽不急着成亲,但也该定下来了。大多好人家的姑娘自小便定了亲事,再大一些,可不好寻了。”

纪温心中不由开始警惕,家中不会直接给他定下亲事吧?

为了防止自己某日忽然多了一位“未婚妻”,他认真对王氏道:

“娘,儿子如今一心科考,半点心思也分不出了,亲事还是暂且放放。”

纪温科考是大事,王氏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

她点点头:“你放心备考便是,娘也就是提这么一嘴,本也是打算着待你考完再开始相看的。”

纪温依旧有些不安心,他再次说道:“娘,家中为我定下亲事前,一定要先告知我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王氏只觉好笑:“你还担心盲婚哑嫁不成?现下大多人家结亲前都会让小儿女见上一面,不会随随便便定下的。”

“那便好。”纪温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要到成亲那一日才能看见未来妻子的模样呢。

新宅子有了女主人,不过一日,便已大大变了样。

翌日,纪温早早出发,往王家而去。

如今他虽不住在王家,却仍需日日陪着皇帝听王老太爷讲学。

但今日又有所不同。

他已托皇上将纪家人进京的消息转告于长公主殿下,如无意外,或许这几日便能收到殿下的消息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殿下竟直接亲自出了宫!

看到皇帝身边那位身材瘦小、皮肤白皙的小厮时,纪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对于纪温这副受到惊讶的模样感到十分满意,这个主意可是他给皇姐出的!

打扮成小厮模样的昭和长公主避开人群,褪去了畏缩胆小的模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言笑晏晏的脸庞。

“温表弟,我来了。”

纪温忙收起惊讶的神情,低头行礼后,才道:

“殿下比学生想象中快了许多。”

长公主眸中闪着光,清冷的声音染着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这一日,我等候已久。”

皇帝负着手,当下毫不犹豫道: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现在便去纪家吧!”

纪温适时提醒道:“皇上,您还需听外祖父讲学。”

皇帝顿住了脚步,眼睛一横:“就不能再休半日?”

李总管也在一旁陪笑附和:“今日长公主殿下也在,就让皇上再松快松快吧……”

谁知长公主撇了李总管一眼,淡淡道:

“本宫与温表弟一同前往纪家即可,便不打扰皇上念书了。”

皇帝不敢置信的看着长公主:“皇姐……”

长公主对皇帝微微一笑:“皇上日后是要成为一代明君的,怎可因我而懈怠读书?”

说完,她转身登上了纪温早已备好的马车。

纪温迅速朝着皇帝行礼告退,随即骑上马跟上了马车。

长公主独自坐于马车之中,心底各种情绪纷乱繁杂。

对于即将见到的纪家人,这从未谋面的血亲,她既期待,却又忍不住心生怯意。

于她而言,这是从不曾有过的感觉。

很快,马车行至纪家门口。

纪温在马车旁轻轻道了声:“殿下,到了。”

长公主伸手掀开了车帘,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马车。

纪温微微一怔,殿下竟也是习武之人。

此时,纪武行已搀扶着纪老爷子,与王氏一同在门口等候着。

眼见长公主下了马车,几人均露出激动的神色。

第84章

长公主虽扮成小厮的模样, 但下人们都知道此人身份不寻常,没看见连表少爷都骑着马一路护送此人吗?

眼下纪家新买的下人还在接受调教,外间伺候着的只有少数几位从纪家一并带来的。

纪武行一眼看见长公主, 当即便要上前行礼,被纪老爷子一把按住。

他深深看了眼做寻常打扮的长公主,随即对纪温道:“先进去再说话。”

说完, 他转身向内走去。

纪武行只好一并转身, 却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长公主。

直至进入内院,隔绝了外人视线, 纪老爷子忽而对长公主深深躬身:

“老夫,拜见——长公主殿下!”

纪武行与王氏也随之一并躬身行礼。

长公主连忙亲手托起纪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关切:

“外祖父不必多礼, 快快请起。”

她又看向落后一步的纪武行与王氏:

“舅舅舅母亦是如此, 如今此处唯有家礼,该当由兰茵向外祖父、舅舅舅母行礼才是。”

纪老爷子顺着长公主的力道起身,嘴中坚持道:

“礼法不可废,先国法而后家礼。长公主殿下乃天家贵胄, 岂能怠慢?”

长公主柔声道:

“外祖父、舅舅舅母唤我兰茵便好, 如若这般见外,叫兰茵情何以堪?”

纪老爷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细细看着周兰茵的面庞, 双目逐渐变得混浊。

“这张脸……你与你娘长相极为相似,当年她离家进宫之时, 也是你这般年纪……”

纪老爷子最后一次见到纪薇, 是她出嫁那日。

同样十六岁的年纪,她一身大红嫁衣,嫁与当年的太子为妃, 自此宫墙相隔,父女再也不复相见。

如今,同样的年纪,外孙女也即将远嫁,母女两人的命运竟是惊人的相似!

纪武行也不由回忆起了妹妹当年的模样,那张脸与周兰茵的脸一重合,立时勾起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悲愤。

“当年你娘含冤而亡,至今仍未洗清冤屈,如今竟还要你出塞和亲,大周皇室无人了吗?”

周兰茵垂下眉眼,这些年来,她也一直在想办法查寻当年发生之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诸多努力之下,她查到了不少线索,然而最终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一人……

她娘是冤枉的,甚至至死都背负着一身脏污,可是她却无法替她讨回公道。

此事注定只能成为皇室的隐秘。

她默默将此事埋于心底,并不打算告诉眼前的至亲。

让他们知晓也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她轻巧的略过前一话题,含笑道:

“我是自愿请求和亲,并非旁人逼迫。”

纪武行已自纪温信中知晓一切,但他对此仍然难以理解:

“瓦剌部落众多,那图鲁拜琥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即便他为各部盟主,其他部落也未必会听命于他。

要想号令瓦剌各部归顺大周,只怕难如登天。”

年少时他也曾与鞑靼多次对战,对这些蛮夷之人了解不少。

那时的瓦剌各部分散于西部草原,各部落如同一盘散沙,根本不成气候,后来图鲁拜琥异军突起,才堪堪成为了众多部落的盟主。

可图鲁拜琥所在的和硕特部并非瓦剌实力最强的部落,长公主怎么能将一生尽皆压付于此?

周兰茵浅浅笑着:“如今和硕特部的确不是瓦剌实力最强的部落,甚至比之准噶尔都多有不如。

但正因如此,才有我可为之处。公主和亲,必厚奉遗之,在我大周扶持之下,和硕特部定能超越准噶尔,成为瓦剌四部之首。”

她看向纪老爷子:“我相信,图鲁拜琥能成为瓦剌各部盟主,定不会是愚蠢之人。”

纪老爷子目光悠远深长,他曾驻守边关数十载,对于这些“老邻居”,大周无人比他更为了解。

“图鲁拜琥此人,先因广善布施而得部众爱戴,后又凭借一己之力平息瓦剌与喀尔喀战事,逐渐获得瓦剌部众推崇。

又因其英武不凡,方能顺利继承盟主之位。不得不说,此人当真是有些本事。”

他突然皱起眉头:“长公主要嫁之人是谁?”

周兰茵答道:“图鲁拜琥第四子,名为达什巴图尔。”

“第四子……达什巴图尔……”纪老爷子皱眉思索着,问道:“此人年岁几何?”

“如今年方十七。”

十七年前,纪家还未失势,可纪老爷子却对此人毫无印象。

周兰茵抿了抿嘴唇,半晌才道:

“达什巴图尔乃图鲁拜琥第四夫人所出。”

纪老爷子霎时震怒:

“第四夫人,连侧室都不是,最多不过是个小妾。殿下乃堂堂大周长公主,即便要和亲,怎能嫁与一介庶子!”

纪武行也反应过来,同样怒气冲冲。

“他们既派出一位庶子,皇上何不收一位义女封为公主!”

周兰茵不急不缓,轻声解释:

“达什巴图尔虽是庶子,却是图鲁拜琥最为看重的儿子,如无意外,日后也将由他继承瓦剌盟主之位。”

纪老爷子这才面色稍霁,可到底还是不放心。

“人心最是难测,如今图鲁拜琥重视第四子,难保日后不会生变。”

周兰茵轻轻一笑:“大周既已与之联姻,又岂是他想变就能变的?”

这番霸气自信的话语令纪老爷子不由侧目,他终于注意到这位外孙女似乎当真与寻常闺阁女子有所不同。

孙儿的信中其实已有过明示,但亲眼得见之后,方觉所言非虚。

他一时生出无限感慨,大笑一声:“好!殿下有此心性,老夫再不必忧虑!”

纪武行却仍有些意难平,他看了看满脸欣慰的纪老爷子,又看了看一身布衣难掩风华的周兰茵,最终妥协道:

“如若殿下一定要去,定要多带些人手。宫里虽会配备陪嫁侍卫,到底不是自己人。”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纪家虽失了势,当年征战之时却也收留了不少人,都是些随纪氏一同上过战场的老人,与我纪氏有着多年的情谊。

殿下若想成事,没有自己的人手难免不便。”

周兰茵眸光一亮,笑的真切:“宫里万事都已为我准备妥当,唯独少了些可用之人,外祖父此举当真如同及时雨!”

纪老爷子神色认真:“殿下心中大有宏图,纪氏自当鼎力支持。”

周兰茵心中深受感动,今日虽是头一回见到外家之人,可纪家人毫不掩饰的热忱与满腔真心唤起了她体内与之相连的血脉之情,令她升起一股源源不绝的温情。

她竭力控制着汹涌的情绪,在这温情之中缓声说道:

“送嫁队伍将于十日后启程,届时外祖父与舅舅舅母不必相送,以免见之伤心感怀。

兰茵此去漠西,怕是难以归来,但终有一日,待瓦剌臣服于大周,我的后辈将替我回到这片土地!”

在场几人均为之动容,纪温忍不住说道:

“殿下,您一定能再回来!”

周兰茵笑了笑:“若有生之年能再回大周,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临走之时,纪家人默默相送,这一别,即是生离,或许此生将不复再见。

周兰茵最后看了眼纪家众人,随后如来时那般轻巧的跳上了马车。

看着离去的马车,纪老爷子沉沉叹气:“若薇娘当年也能如此”

王氏亦低声喟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回到宫里,周兰茵重新梳妆洗漱完毕,便前往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问安。

太后的书案上堆放着许多奏折,见周兰茵归来,她停下朱笔,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去见过纪家人了?纪大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周兰茵神色恭敬,答道:“回母后,外祖父如今已能下塌,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苍白。”

太后看了眼身旁的韩宫令,韩宫令会意,立即将宫中一应宫人遣退。

没了旁人在侧,太后终能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她轻按了按眉心,缓缓叹了口气:

“当年之事,想必你也已查清,那件事——是皇家对不住纪氏”

周兰茵双膝跪地,肃容道:“此事与母后并无干系,母后何必为此伤神?”

太后自嘲一笑:“昔年哀家受纪姐姐恩惠良多,可如今明知她含冤而去,却无法为其伸张正义。”

周兰茵摇摇头:“母后将儿臣教养长大,多年来从未有过半分亏待,若我娘泉下得知,想必也是感激的。”

然而太后声音越发低沉:“纪姐姐若是知道哀家将你送往瓦剌和亲,恐怕再也不会原谅哀家”

“和亲实属儿臣自愿,”周兰茵言辞恳切:“儿臣身为大周公主,该当尽公主之责,母后实在不必为此愧疚。”

太后神色复杂:“你自小便格外懂事,有这样一位公主,是大周之福。”

她曾不止一次想过,这样的心性,万幸只是位公主。

否则……

“母后抬举儿臣了。”

周兰茵说完,低头拱手而立:

“儿臣这一去,从此便与大周永别,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儿臣的外家。

纪家昔年遭逢大难,一蹶不振,如今唯一的表弟弃武从文,背负着那样一个污名,温表弟日后若能入朝为官,只怕要受人攻讦。

还望母后照看一二。”

“这是自然。”太后欣然点头应允:“旁人不知内情,哀家总不会让功臣受辱,你放心便是。”

可她话音一转:“如今皇儿已对哀家生出怨怼,那纪温既已在皇儿面前露了好,日后他便算是皇儿的人了,哀家若是有所表现,只怕适得其反。”

早在周兰茵请王老太爷与纪温入宫之时,太后便已猜到她的打算。

是以即便她有意示好纪家,且颇为欣赏纪温这位小小的举人,但依然对其不假辞色。

因为只有如此,他们才有机会在皇儿跟前得脸。

周兰茵的心思,从未有意避着太后,因为她知道自己难以藏住,倒不如大大方方的示人。

她面露感激之色:“母后如此为纪家着想,儿臣感激不尽。”

太后娘娘亦露出微笑:“纪氏本就值当如此,更何况你为大周牺牲良多,哀家无以为报,也唯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安安自己的心罢了。”

周兰茵再三谢过太后,直至双目通红,方走出慈宁宫。

她拿起帕子擦掉眼角的一滴泪,转身朝着宫人问道:

“皇上可还在养心殿?”

她深知自己这一走,终有一日,太后皇上对她的情分也将一点点被时光消磨殆尽。

故而她必须要在走之前安排好一切。

趁着太后与皇上对她心存愧疚,她要为纪家铺好未来的路!

第85章

崇治十一年四月末, 昭和长公主自上京城出发,欲往瓦剌和亲。

出行当日,水路开道, 锣鼓喧天,万民夹道相送。

长长的送嫁队伍及无数陪嫁之物绵延数里不绝,场面之盛, 空前绝后。

皇帝亲自将长公主送至宫门之外, 临分别之际,满目不舍。

先帝子嗣凋零, 如今存活于世的唯有昭和长公主与皇帝。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深重,于皇帝而言, 诺大的皇宫, 能理解自己的也唯有皇姐一人。

他的身后是满朝文武,然而背对着众人,他轻声低落道:

“皇姐这一去,这偌大的皇宫, 再也无人知朕。”

周兰茵身着凤冠霞帔, 明艳尊贵,气质卓绝。

她侧身认真看向皇帝,如小时候那般亲昵叫道:

“承平, 其实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皇帝撇过眼去,闷闷道:

“皇姐这话已说过不知多少回, 母后如何, 朕自有决断,不必诸多赘述。”

周兰茵眉间带着几分无奈,这对母子, 当真无法调和了吗?

“皇上不喜欢听,那臣便不说了。今日一别,或许便是一生,往后的日子里,万望皇上多加保重。”

皇帝顿时又难受起来:“是朕不好,皇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朕都听着。”

周兰茵笑了起来:“臣别无所求,唯有一人……”

皇帝立刻便道:“皇姐指的可是纪温?皇姐放心,只要他不作奸犯科,朕绝不会亏待于他!”

这不仅是因纪温本人深得他心,更因此乃皇姐临走之前唯一的请求。

周兰茵看了眼下首的百官,最后对皇帝深深躬身:

“皇上,你是大周的皇上,是万民的天子。臣会在遥远的瓦剌等待皇上成长为一代明君。臣相信,终有一日,大周将迎来万国朝贡,皇上将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名留青史!”

皇帝深受震动,心中蓦然升起万丈豪情。

“朕,必不负皇姐所愿。”

直到亲眼看着长公主踏上肩舆,他的心中依然久久无法平静。

长长的送嫁队伍缓缓出了宫,走上了宫外大街,等候已久的人们顿时开始骚动。

只见那一车车被大红绸盖着的嫁妆十分醒目,据说,此次皇室十分大手笔,为长公主准备的嫁妆中不仅有令其这辈子都穿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绫罗绸缎、金石玉器,更有不少能工巧匠、器械药物,佛经、医书、医者等不计其数。

甚至,长公主殿下还带了数倍于以往的陪房。

这些人将随长公主一同安居于瓦剌,世代与瓦剌通婚,并传授耕作、织造等技艺。

纪温与纪武行一左一右扶着纪老爷子,正坐于二楼临街包厢之中。

即便长公主不让他们随同送行,可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待于家中?

今日一别,此生难再见。能见的每一眼都显得弥足珍贵,他们怎能轻易放弃?

队伍打头的是数十名侍卫,往后是十几位骑着马,看起来无比华丽的宫女,再往后,终于得见长公主肩舆。

周围人声鼎沸,众人为这历史性的一刻欢呼喝彩,可包厢之内的纪家几人却毫无喜色。

马车繁杂华贵的装饰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任凭他们如何期盼,却未曾得见公主真颜,只能眼睁睁看着长长的队伍走出城门。

这支声势浩大的送嫁队伍将一路西行,并于一月后抵达祁连山,瓦剌迎亲之人也将在祁连山下等候长公主大驾。

纪家祖孙三人沉默的看着外头一片喧嚣,良久,才回到纪家。

***

和亲一事过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皇帝与纪温再次如往常一般前往王家念书,只是,留给两人的时间却不多了。

再过三个月,王老太爷便要返回金陵,为嫡长孙王元彦主持大婚。

或许是因时间紧迫,又或许是因周兰茵临走之前的一番肺腑之言,皇帝似乎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他不再有意与王老太爷争辩,多半时候只静静听着,偶尔才会问几句,倒让王老太爷多少有些不适。

因时间所剩不多,王老太爷开始加快教授进程,如今他不再为两人细细讲解民生政要,而是将大部分时间用来为皇帝传授帝王之术。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授课之时,王老太爷并未避着纪温。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身为帝王,绝不可轻易信任他人,不可循自己心意而为,皇上的每一道旨意,都必须考虑到朝中平衡。

朝中大臣互相制衡,才可使皇权稳固,皇上才能无忧……”

皇帝已渐渐沉入其中,纪温默默坐于一旁,心中充满疑惑。

按常理而言,他本不该知道这些,皇帝的专属课程,他在一旁凑什么热闹?

此时皇帝尚且年轻,心思较为单纯,可日后他终会成长为一代帝王。

为君者,最忌讳被臣子探出君心。届时难保不会对自己心生不喜。

可两人都不曾开口,纪温也不好出声打断,只觉如坐针毡。

然而很快他便明白了王老太爷的意图。

讲授完帝王驭人之术,王老太爷当场便开始告诫纪温:

“温儿日后若是入仕,应谨记臣子本分,不可恃宠生娇,逾越礼制。即便得皇上看重,有意抬举,切记皇上不只是大周的皇上,更是万民的天子!”

此话明面上是在告诫纪温,但纪温知道,外祖父实则是在说与皇上听。

他早早替纪温扮好一副谨守本分的纯臣模样,待他日皇上亲政,他便是最能理解皇上的人。

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王老太爷其实还有另一层深意。

剩下的日子里,王老太爷开始频繁的为纪温出各类考题。

大多时候,纪温都在一旁独自答题,而皇帝则在聆听王老太爷授课。

等到纪温答完题,王老太爷再当着两人的面讲授。

皇帝看过一次纪温的答卷后,便对他的答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纪温的时策里常常出现一些独特的观点,更夹杂着许多他从未听闻的小技巧,每每都能令他耳目一新。

只是,唯独每回作出的诗总不尽如人意。

皇帝拿着纪温最新答完的考卷毫不留情的嘲笑道:

“朕三年前作的诗都比你这首好!你若拿这参加会试,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王老太爷亦是一脸嫌弃:“你当真是没有丝毫灵性!”

纪温无奈苦笑,作诗向来是他的短板,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之攻克,如今他也有些黔驴技穷了。

他朝着王老太爷拱手鞠躬:“还望外祖父指点迷津。”

王老太爷手一指窗外,问纪温:“你看到了什么?”

纪温认认真真看去,仔细答道:“一颗柳树,两只鸟。”

王老太爷又问皇帝:“皇上可曾看到了什么?”

皇帝轻松笑道:“白云飘飘,杨柳依依,春光无限也。”

王老太爷摊摊手:“这便是你不会作诗的原因。你眼中无景、心中无情,又怎能作出好诗来?”

纪温顿时怔住了。

皇帝哈哈大笑:“纪温,你可真是个书呆子!”

纪温两世为人,心如止水,早已没有了少年人的感性与冲动,皇帝开始给他支招:

“许是这景过于寻常,你若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纪温偏头看他:“皇上当真不是自己想要出去玩乐?”

太后将皇上交给了王老太爷,王老太爷凭着一队侍卫,将皇上看得死死的,使得他根本不能踏出宅院一步。

皇帝猛地摇头:“朕岂是这般胡闹之人?”

纪温:你是!

无论皇帝如何怂恿,纪温始终不为所动,皇上若是在外有任何闪失,他可承担不起这后果。

但皇帝说得对,他的确应该多看看不一样的景色,兴许也能如旁人一样有感而发,激发诗兴。

于是纪温念书之余,开始琢磨起人工造景。

王家院子里有一片桃林,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落英纷飞,满地桃花香,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帝也开口赞道:

“虽远不如宫中御花园里的盛景,倒也算是小景小意,令人心旷神怡。”

可纪温却对此毫无感觉。

不仅没有诗兴大发,甚至只觉此景平平无奇。

这景似乎有些单调了。

他心下琢磨了一番,顿时有了计较。

他叫来阿顺,暗中吩咐了一通,阿顺听着听着,不由瞪大眼:

“少爷,这事儿……小的去干会不会不太合适?”

纪温浑然不觉有何问题:“你不做,难道要王家小厮去做?”

阿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闷闷道:

“那好吧。”

皇帝凑过来问道:“什么事?”

纪温胸有成竹:“皇上等着瞧便是,七日后便可见分晓。”

皇帝顿时来了兴趣:“还挺神秘!朕倒是要看看你在玩什么花样!”

七日过后,皇帝一早便迫不及待来了王家,抓着纪温问道:“时间到了,该告诉朕了吧?”

纪温抿嘴一笑:“皇上请跟我来。”

皇上充满期待的随着纪温来到王家的桃花林,四下里一看,依旧与上一回没什么两样。

他皱起眉头:“你到底要让朕看什么?”

纪温笑的一脸自信:

“只有桃花未免无趣,若有仙人引蝶而来……”

皇帝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空掌招蝶法!”

他明白了,纪温定是寻了仙娥以空掌招蝶法引来蝴蝶!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开始浮现出一幅幅身着仙衣广袖的仙娥在桃花林间翩翩起舞的画面,那些仙娥身周环绕着无数的蝴蝶,当真是仙气十足,美妙绝伦!

他激动的拉住纪温的手,问道:“人呢?蝴蝶呢?”

纪温抬起双手,拍了拍。

随即,皇帝便眼睁睁看着一位小厮胡乱挥舞着双手,向两人所在之处跑来。

果真有不少蝴蝶环绕在其周围。

……

皇帝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若他没记错,这位小厮应该就是纪温的书童吧?

少爷没叫停,阿顺只好继续在林间跑着,大批蝴蝶追寻着他的双手,垂涎那浓郁的百花香味。

皇帝听见身旁的纪温一本正经的点评:

“美感还是差了些,下次要让他换一身好看些的衣袍。”

他嘴角开始抽搐,头上不由自主冒出青筋,半晌,终于咬着牙问道:

“纪温,你不是说有仙娥吗?”

纪温一脸疑惑:“皇上可是听岔了?学生说的是仙人。”

……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仙人?

阿顺还在林间跑着,皇帝越看越气,挥手将他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