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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眼见纪温不仅要成立琼州官商, 还要将府衙唯一的一艘双桅船租借给他们商用,何知府顿时坐不住了。

他已向朝廷递了致仕折子,再过些时日便要退下去, 本无意与任何人作对,奈何纪温行事太过大胆,使得他不得不为自己致仕前的最后一段日子担忧。

他谨慎了一辈子, 可不想临到晚年沾上了污点!

当着邓同知的面, 何知府不住对纪温冷笑。

“听闻府衙即将成立官商,本官竟是毫不知情, 纪大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邓同知一脸不赞同的看向纪温,因疟疾一事, 他对这位贵少爷再也不敢小觑, 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

纪温面不改色,微微笑道:“下官正要向大人禀报官商一事,这官商最重要的便是船只。府衙里的那只双桅船,还得大人出个价——”

没想到对方竟还真的顺着杆子往上爬, 何知府冷哼一声:“本官还没走, 纪大人这就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了?”

纪温温和的笑笑:“大人说的哪里话?没有大人的同意,就是皇上同意了,下官也不敢动呢!”

何知府一时被哽住, 惊疑不定的看向他:“此前你递去上京城的折子便是为了此事?”

纪温欣然颔首。

何知府又问道:“朝廷应允了?”

纪温再次点头。

何知府与邓同知对视一眼,眼底均透露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无论如何, 料想纪温也不敢以下欺上, 何知府忍了忍,很快变换了情绪。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即便是官商,到底还是商人, 府衙的双桅船只能用于公务,岂能随意让低贱之人借用!”

纪温提醒道:“大人,是租,不白用——”

“我堂堂府衙岂能与商户争利?!”

“两千两!”

何知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纪温再次说道:“租金,两千两,一年!”

何知府仿佛被定住,愣在了当场。

纪温趁机循循善诱:“大人,如今琼州百废待兴,仅凭库房里那点儿银子如何够使?朝廷可不会再拨一回银子下来,若是府衙每年有了这租金,日后积少成多,总能攒下一笔来,我们也不至于回回都只能干等着朝廷相助。”

何知府还在犹豫之中,纪温又劝道:“大人,府衙官员少有出行,那船闲着未免浪费,即便租借给官商,日后我们也可以随时乘坐,不妨碍府衙办事。再者,官商经营所得所有银钱,扣除各项开支后,剩余部分全部会用于环岛铺路,这绝对是一件利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啊!”

何知府与邓同知都是深耕琼州多年的老人,一说起铺路,两人同时眼中一亮。

尤其是邓同知,他已将知府之位视为囊中之物,一旦琼州当真铺了路,他的政绩绝对跑不了。

他心中有些激动,头一回觉得纪温的提议简直绝妙。

何知府倒是颇显平静,他即将致士,功劳与他无关,但若是在他致士前出了岔子,过失定跑不了。

他再一次向纪温确认:“这些事,朝廷都已同意了?”

纪温取出朝廷的回函,双手递给何知府:“大人请看。”

何知府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终是不得不松口道:“朝廷既已准许,本官亦不会阻拦,但有一点,此事由纪同知全权负责,不得有任何差池!”

他一句话将自己与邓同知撇清,可见仍然不看好官商一事。但纪温并不介意,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即可。

经上下打通,官商一事就此定论。

但更多问题接踵而来。

第一个摆在纪温面前的就是招工一事。普通的长工、短工容易,可要为官商寻到一位优秀的管理者却并非易事。

此人必须要有丰富的经商经验,极强的管理能力,敏锐的商业嗅觉,但这样一位商业人才,往往都已坐拥无数身家,有自己的营生。

最令纪温为难的是,官商无法如民间商号一般将利润分成,扣除成本后的所有收益都必须作为用于铺路的储备银。

这也意味着官商内从上到下的员工只能拿到固定的工钱,而无法参与经营利润分成。

针对这一问题,纪温连夜修改了无数次官商的酬劳体系,可依然无人问津。

究其原因,一是琼州地处偏僻,人才稀缺,二是官商名头虽好听,但商人重利,官商无法对外分成,每月那些工钱根本不被人看在眼里。

一筹莫展之际,纪温派出暗卫纪牧亲自前往上京城,给好友程颉寄去信件,希望程氏商号能帮他寻觅人才。

等待的时间的漫长的,眼看着官商即将成立的消息放出已有些时日,却至今不曾组建完成,邓同知逐渐对其不抱期望,甚至对纪温劝道:

“纪大人,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如今难以实现,还是等琼州好些再考虑吧。”

为了便于官商日后管理,纪温熬了好几宿,写出一系列细则,如今眼下都是一片青黑,连邓同知看了都不忍心泼他凉水,只委婉的提出建议。

纪温谢过他的好意,却依旧坚持己见。

彼时已至十一月底,纪温原以为就算程家为他找到了人,也要等到年后才会出发,谁知寒冬腊月里,一身风尘仆仆的纪牧带着两位来客回到了琼州府衙。

一见纪牧带人回来,纪温分外惊喜。

他身后是一位满面风霜的青年男子,身旁还站着一位看起来不足幼学之年的男童。

纪牧先向纪温行礼过后,身后的青年男子也牵着男童一起向纪温跪地行礼。

“草民阮濂携犬子阮泽叩见纪大人。”

纪牧适时说道:“大人,这位便是程大人推荐之人。”

说完,他递给纪温一封信。

这对父子虽看起来有些落魄,但一举一动之间尽显礼数,应是富贵人家出身。

许是遇见什么事,致使家道中落。

纪温心中有了数,先客气笑着将他们叫起,方看起程伯父的信件。

看着看着,纪温面色不由变得沉重。

当年太后娘娘为防止官吏侵渔,在各府州施行粮长制,起初两年效果显著,可渐渐地,部分地方权贵大肆圈地,他们以各种方式避税,当地粮长无法向其征粮,又必须按期上缴足额的粮税,故而只得自己弥补这一空缺。

扬州府阮家便是一地粮长,他们长期自掏腰包弥补税收,已是苦不堪言,眼看着连年入不敷出,阮家家主终于在一次面圣之时告发了当地权贵的圈地避税行径。

可最终权贵仅仅只是被申斥,阮家却遭到了几乎灭顶的打击。

阮濂便是阮家主的嫡长子,整个阮家,只剩他与幼子阮泽逃出生天。

他们逃往应天府,投奔了世交程家,可也只能躲躲藏藏,不敢让人发现。

直到纪牧带着纪温的命令找到了程家,程老爷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天载难逢的好机会。

琼州与内陆几乎隔绝,扬州府的人绝不会发现远在琼州的阮濂,即便发现了,彼时阮濂已是琼州官商之人,受琼州府衙庇护,无法轻易对其下手。

放下信,纪温再次看向阮濂。

感受到纪温的目光,阮濂有一瞬间的紧绷,他不确定这位纪大人会不会收留他,但这已是他和儿子唯一的机会。

仿佛在接受审判一般,阮濂紧张的等待着,却听纪温开口问道:

“请问阮先生,若你日后掌管琼州官商,该如何营生?”

见他考校自己,阮濂努力平复下来,斟酌片刻,说道:“琼州环境不佳,百姓大多并不富裕,若在岛内做营生,利润极为有限。真想把琼州官商做起来,就必须要走出去,以岛内的产物赚取外头的银子,让海峡对面的银子流入琼州,才能改善琼州民生。”

纪温又接连问了许多问题,阮濂一一对答如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渐渐找回了自信,不知何时,已没有了最初的紧张感。

考较完毕,纪温心中十分满意,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琼州官商不对任何人进行分成,所有收益都要用于铺设环岛驿,即便是官商大掌柜,也只有工钱和奖金。”

阮籍有些苦涩,若是从前,他万万不会接受这样的差事,只拿工钱,他便给不了儿子如从前一般的富贵生活。

可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整个大周只有琼州成立了官商,他只能进入官商,才可得到琼州府衙的庇护。

他不假思索的点头道:“大人愿意收留草民,已是感激不尽,草民不敢要求其他。”

他甚至都没有问一问工钱几何,奖金如何算。

纪温笑着安抚道:“既然阮先生愿意,那此事便一言为定。府衙已为先生备好了舍居,先生可先歇息歇息,明日本官再与先生详说。”

阮籍松了口气,再次牵着男童向纪温叩首谢恩。

翌日,阮籍一早便来到纪温面前,眼中带着惊异之色。

纪温了然一笑:“阮先生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便是。”

阮籍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大人,昨夜草民歇息的那间舍居附近有一大片空置房屋,这些房屋……”

纪温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

“没错,那些全是为官商准备的。”

这些房屋靠近府衙,其中包含了官商的办公场所以及官商所有人员的居住之地,甚至还有一间大厨房,为官商所有人准备一日三餐。

如此周到的待遇,出乎了阮濂的意料。

随后纪温又说道:“只不过这一切开支将由官商自己承担。所以,阮大掌柜,好日子还需你们自己创造啊!”

第112章

琼州官商定下了大掌柜, 纪温便可以放手了。

后续的招工、经营等一系列问题,全都交由阮濂自己做主。

官商正式成立当日,阮濂为其命名为琼州商号, 在一众以姓氏命名的商号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阮濂要的便是这份与众不同,“琼州商号”这个名字一眼便能看出与琼州府衙关系匪浅,背靠官府, 便无人敢打他们的主意。

而他也是一位真正的行动派, 在租借到府衙双桅船的第二日,便已准备好一批沉香, 亲自带人乘船渡过琼州海峡,运送至雷州,卖给了雷州府的程氏分号, 成功获得了琼州商号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在外一片值万钱的沉香木在琼州府内却是论根而卖, 阮濂这一趟眨眼间便获利百倍,大大鼓舞了琼州商号上下。

但阮濂并不满足于此,雷州只与琼州相隔一片海峡,对于琼州的一应物什并不陌生。若想真正卖出高价, 还得往内陆而去。

阮濂拿到第一笔启动资金后, 却没有乘胜追击,他似乎并不急于打响琼州商号名声,反而就此沉寂下来。

知道纪温关注他们的动静, 师爷祝籍笑着说道:“这位阮大掌柜还算是沉得住气,如今竟亲自下到州县里去考察琼州那些特有的产物了。”

纪温轻轻点头,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招了多少人?”纪温问道。

“截止至今日, 一共十三人,其中三名船夫,四名匠人, 六名长工。如今这十三人已在商号舍居内。”

“没有掌柜?”

“暂时没有。”

纪温若有所思,却不准备出手干涉琼州商号的经营。

不仅他自己不会干涉,为避免官商勾结,以权谋私,他严禁府衙内所有官吏干涉琼州商号的经营。

府衙只有监督查账之责,没有管理甚至控制商号的权力。

整整一个月时间,阮濂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赶在除夕之前返回。

自阮家出事以后,阮泽还是头一回与他爹分离这么久,一见他爹回来,欣喜不已。一想到这些时日的担忧害怕,忍不住大哭着抱住他爹。

阮濂摸摸儿子的头,温声安慰:“泽儿莫怕,这里很安全,隔壁就是府衙,不会有再有人伤害你了。”

这也是他能安心将儿子一个人安置在这里的原因。

来了琼州,他的心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将儿子哄睡后,他第一时间走进隔壁的府衙,向纪温禀告这一路所得。

“草民走过了琼州府大大小小的县城与村落,方知此处香品数量繁多,除了被称为“万香之首”的沉香,其他香品外界少有人知晓,这正是我们商号的可为之处。还有那可呈现自然纹理的琼州花梨,堪称鬼斧神工,甚至无需匠人刻意雕琢”

阮濂越说越兴奋,这一路虽然艰险,但在他眼里,琼州已然成为了一座不被众人所知的宝岛,只觉满地都是金银。

连纪温也不由佩服他的眼光,他说的这些,即便是在后世也十分珍贵,他倾力成立琼州官商,也正是因为知道琼州这些宝贵的特产,故而才有底气。

看来在经营这方面,自己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但为了防止阮濂一味以利益为重,他告诫道:

“本官相信,以阮大掌柜的手段与见识,琼州商号定会蒸蒸日上,日进斗金。

但希望阮大掌柜明白,琼州商号是大周朝唯一一家官商,背靠府衙虽拥有极大的优势,同时也有着沉重的责任,官商与民商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官商并非利益至上,而更应拥有造福万民的心态。阮大掌柜也不仅仅只是一家商号的大掌柜,而是琼州府衙的一份子。”

阮濂有些不敢置信,讷讷问道:“大人,草民草民也算是府衙的人?”

世人对商户只有冷眼轻贱,纵使是阮家最富贵的时候,面对官府也只能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可如今纪大人的这一番话,却是将他及整个琼州商号拉入了府衙羽翼之下。

纪温含笑点头:“当然,琼州商号也代表着府衙的脸面,所以你们更应谨言慎行,莫要为府衙招来祸患。”

阮濂神色有些激动,认真道:“大人放心,草民这便回去对他们严加管教。”

年后,元宵节前,一艘双桅船满载货物穿越琼州海峡,在雷州府登陆后,换乘车马远赴内陆。

琼州商号的第二批货物一经投入,立刻引起了江南地区许多商号的注意。

传说中燃烧可以通神明的沉香,天然拥有自然纹理的黄花梨,这些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东西引得无数人为之疯抢。

很快,一船货物售卖一空。

仅这一趟,阮濂便已赚回了近十万两白银。

看着阮濂呈上的账本,邓同知的手有些颤抖。

去年疟疾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百般上奏祈求,朝廷才拨下了五万两白银,如今才不到三个月,琼州商号便已赚回了十万两。

如此一来,他们往后何愁没有银子?

邓同知一脸喜气的先将纪温夸了一番,又赞其高瞻远瞩、眼光独到,夸完后,才试探着问道:

“下一回出海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尝到了甜头,迫不及待的想要趁机多赚些银子。

纪温却是不急不躁,温声道:“频繁出海易惹人眼红,这两次出海的成果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听闻雷州府、高州府、镇安府也准备上奏朝廷,欲成立官商。况且琼州的这些沉香、黄梨木也库存有限,不可大量售出,暂且先缓缓。”

邓同知一听,立时皱起了眉:“若是旁人也成立了官商,我们还能赚到银子吗?”

纪温微微一笑:“各地都有自己独特的产物,琼州的许多东西都是别人效仿不来的,而且,本官相信阮大掌柜的实力。”

见纪温看向自己,阮濂躬身说道:“启禀两位大人,沉香木太过稀少,故而草民打算不再直接售卖沉香,而是将其制成线香、香粉、香囊、配饰、佛珠等,再进行售卖。不止沉香,其他所有香品都一样,此外,琼州商号将每隔两月出海一次,限量售卖,以此保证货物价格与库存。”

邓同知犹豫着问道:“如此会不会过于复杂了些?”

纪温笑道:“过程的确复杂了,但得到的回报定少不了。”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琼州商号也将一并转型,由单纯的倒卖变为集生产加工、售卖为一体的大商号。

这才是琼州商号的价值。

阮濂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解释一番,没想到纪大人瞬间便明白了其中道理,他有些惊讶,随即笑着附和:

“纪大人所言极是,由这些香品制成的一应物件,极受贵人青睐,其价值往往能翻上一番。”

因何知府已致士,新任知府暂未落定,府衙暂由邓同知与纪温这两位同知一并做主。

此事在两位同知面前过了明路后,阮濂便开始筹备起各个作坊。

建起作坊,商号便需要大量招工,一时间,琼州商号以极快的速度发展壮大。

与此同时,纪温也开始筹备建立琼州考场。

府衙库银余四千两,建起一座规模不大的贡院倒是绰绰有余,但纪温身为科举考试的过来人,深知考场环境对学子的影响,故而在琼州贡院建立之初,纪温亲自徒手画图,隔绝恭桶与号舍,且扩大了每间号舍的空间。

赶在四月乡试之前,一座全新的琼州贡院终于建造完成。

前来府城赶考的琼籍秀才们亲眼见证琼州贡院建成的那一刻,纷纷忍不住涕泗横流。

多少年里,因琼州没有考场,他们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横渡琼州海峡,赶往雷州参加科考。

九死一生奔赴雷州,却还被雷州学子当作外来人排挤。

又有多少人因此而放弃科考,一辈子留在琼州郁郁终生。

如今,琼州终于也拥有了自己的贡院,府衙更是下发告示,称来年会试,举子们凭身份可乘府衙的双桅船随琼州商号一同渡海。

临近乡试,赶来琼州府城的秀才越来越多,且绝大部分年纪偏高。纪温命人打听过后,才知道他们大多是不愿再冒险横渡琼州海峡,多年止步于秀才之人。

一位赵姓秀才甚至号召了不少人一同跪于府衙门前,叩谢纪大人再造之恩。

当乡试开始,秀才们走入考场之后,更是发现了琼州考场与其他考场明显的不同之处。

不仅号舍大了一倍,且其中干干净净,没有漏风漏雨之处。新的考场也没有令人深恶痛绝的“臭号”,恭房里不再只是一只恭桶,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坑,坑上方还有一根绳子,往下一拉,便有水流出将坑中的污秽冲走。

考场里提供的水不再是长满青苔的井里打出的污水,而是澄澈干净的清水,连木炭品质都提高了不少,燃烧时不再是浓烟滚滚。

经历这一次乡试,琼州考场受到了所有琼州秀才的一致赞扬,一时间诗文满天飞,很快,琼州考场的优越环境传入内陆,传遍了整个大周。

而琼州商号底下的各个作坊也终于完成了第一批货物的制作。

纪温看着阮濂呈上来的第一批成品,毫不吝啬的夸赞道:“阮大掌柜是个有本事之人。”

短短数月里,不仅完成了十二个作坊的建造,甚至还从内陆挖回了不少匠人,如今制成的这些手串、文房四宝、各类配饰等精妙绝伦,堪为藏品。

纪温想了想,从中各挑选了一些,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城的皇宫。

第113章

当皇帝收到琼州寄来的那一箱箱各类香制品, 立时龙颜大悦。

“纪温这小子在哪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连琼州那等偏僻困苦之地都能挖出金子来!”

他好心情的看向李总管,卖了个关子, 问道:“你猜,琼州这回交了多少税银?”

皇帝高兴,李总管也高兴, 他十分配合的凑趣道:“琼州往年都难以自保, 时常需要朝廷救济,更别谈税银。如今纪大人去了, 竟还能有余钱交上税银?”

“他可不是旁人,他是纪温!”皇帝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纪温的成功也证明了自己的眼光, 在所有朝臣怀疑纪温时, 只有他力排众议相信纪温的能力!

“琼州此次上缴的税银将近两万两!已经超出了大周一半府州!”

饶是李总管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吸了口气。

“纪大人的官商才成立了多久!”

皇帝十分兴奋:“如今商税十三税一,两万两税银,琼州至少已赚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这才不到半年的光景!起初纪温与朕提及环岛驿一事, 朕只觉荒谬,可以眼下的情况,兴许十年以后, 琼州真能建成环岛驿!”

李总管笑着附和:“纪大人若是千里马,皇上便是伯乐, 正是君臣相宜, 才能成就琼州。”

此话说到了皇帝的心坎儿里,他有些自得:“朕老早就看出他不似寻常人!”

得意过后,他忽然开始喃喃:“可纪温任期只有三年, 他若离任,琼州官商还能有如此光景吗?”

李总管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皇上若是看中纪大人,将他再留任三年便是。”

“那可不行,舅舅还等着他回来与表妹成婚呢!”

“皇上何不给纪大人批个假?”

可才新婚就被迫分离也不是个事儿,若真要纪温留任,皇帝总觉得有些亏欠舅舅与表妹。

他忽然想起一事,朝李总管道:“把琼州知府的那道致仕折子找出来。”

拿起折子看了看,他全然忽略了何知府在折子上对邓同知的夸赞,自顾自道:“既然琼州知府致仕,总该有人顶上去——”

李总管暗暗心惊,纪大人已连升四级,这才多久,又要擢升?

但皇帝的一时兴起很快被朝臣们集体压下。

琼州虽有了起色,但也不足以再次逾制擢升纪温,这等升官速度,在整个大周都是史无前例。

相比纪温,他们更看好琼州另一位资历深厚的邓同知。

就连一向支持皇帝的翁阁老都认为皇帝此番过于激进了些。

朝廷的这些官司纪温一概不知,如今纪温正与邓同知在琼州忙着选拔人才。

琼州疟疾肆虐之时,不少官员无法承受压力,主动辞官,也有少部分人因玩忽职守被邓同知与纪温处置,府衙空出了些正八品经历、正九品知事、照磨的位置。

如今乡试刚刚结束,琼州即将迎来一批新的举子,这些人将是填充府衙的最佳人选。

令两人意想不到的是,竟还有一位从雷州府跨越琼州海峡,找到他们自荐的举子。

邓同知十分高兴,满心以为是琼州如今大为改善的环境吸引了外地举子前来。

但纪温在与此人的交谈之中,始终有些感觉不对。

以防万一,他派出了纪牧前往雷州府调查。

看到纪牧的调查结果,纪温哭笑不得。

这位雷州举子来到琼州果然别有用心,但他的目的却是学习琼州商号的经营方法,从而带回雷州。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雷州府欲效仿琼州奏请成立雷州官商,朝廷很痛快的准了,然而雷州知府却迟迟招不到官商的大掌柜。

真正有本事的大商人要的可不仅仅只是商号里每月发的那点工钱,他们要的是官商每年的分成!

雷州知府很好奇为什么琼州就能顺利招到人,他甚至开始怀疑琼州是否在私下里许给了阮濂一部分分成。

得知雷州举子的来意,邓同知当即变了脸色,甚至已经开始暗暗思考着如何将雷州举子驱逐出岛。

纪温却摆摆手笑道:“随他去吧,若他当真能学到些东西带回雷州,也算是为大周贡献了一份力。”

邓同知有些不解:“若是雷州官商当真崛起了,是否会对我们琼州商号造成影响?”

纪温笑着点头:“会有影响,但不全是负面的。”

“难道还能给我们带来好处不成?”邓同知不太相信。

纪温解释道:“无论出现多少官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隶属于官府。官商越多,了解官商的百姓就越多,日后我们琼州商号无论去到大周哪一个角落,都不会无人知晓。”

邓同知细细一想,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

“那便留下那位雷州举子?”

“邓大人无需刻意,我们琼州府衙选拔人才总归还是应该看能力。”纪温笑的一脸深意:“至于雷州,他们一计不成,定还会有另一计,或许,琼州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随着琼州商号数次出海,次次满载而归,眼见琼州赚的盆满钵满,隔海相望的雷州知府与高州知府终于坐不住了。

一年前,琼州还是一座时常需要雷州与高州接济的贫困孤岛,区区一年,琼州已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座富裕的宝岛,在此期间,他们甚至还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疟疾灾害。

两位知府一商量,决定厚着脸皮向琼州的纪同知请教。

收到雷州知府与高州知府的来信,纪温丝毫不意外。在他们向朝廷请命效仿琼州成立官商时,纪温便已有所预料。

他并未洋洋洒洒写下一段经验之谈,而是真诚的邀请两府派出队伍至琼州实地考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亲眼见过了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雷州知府与高州知府收到纪温回信,均有些意外。

这位纪同知当真是不藏私啊!

很快,两府各自组建了一支队伍,分别由两府同知带领。

当两艘双桅船刚停靠在岸,便有琼州府衙中人将两支队伍迎至琼台驿。

雷州同知看着脚下以青石砖铺成的驿道,一脸惊异:“琼州现在就已经开始建环岛驿了?”

负责迎接的刘通判笑道:“环岛驿的建设刚刚才开始,只是这座琼台驿保存较为完好,因此修的最快,只需翻新一番,铺设好驿道即可。”

琼台驿是琼州环岛驿的起点,也是最大最完整的一座驿站。

一众人等甫一进入驿站,便有几名夫役走上前自发的接过车马,很快,接到消息的驿丞与吏员也迎了上来,快速为众人安排好房间。

短短时间内,琼州就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众人对府城内的琼州商号越发好奇了。

于是,刚刚将行礼归置,两位同知便忍不住想要前往琼州府城,一解心中之惑。

此时纪温与邓同知一同在府衙内等候,双方见面之后,雷州与高州众人更为惊讶了。

他们对琼州的纪同知早已有所耳闻,却不想治理疟疾、开设琼州考场、成立琼州官商、建造环岛驿的纪同知竟如此年轻。

简单寒暄过后,在纪温与邓同知的陪伴之下,雷州与高州两行人终于走出了琼州府衙,准备前往参观琼州官商经营之所。

正当他们等待着车马迎接之时,那位纪同知却是伸手一请,微微笑道:“琼州商号就在隔壁。”

雷州同知与高州同知同时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跟随往隔壁而去。

路上,纪温边介绍边解释:“官商与府衙在一起,能加深官商对府衙的归属感与荣誉感,同时也能对官商形成保护,强化官商地位,如此才能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加入官商”

众人一路穿过,这座宅邸中不仅有琼州商号的办公场所,还是所有官商人食宿之地。一人入官商,全家都可入住,且能享受到官商提供的全方位福利。

雷州同知忍不住问道:“这样的待遇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他们毕竟只是些商人。”

纪温含笑道:“需求决定待遇,多方打通商路才是琼州的应行之道,不施以利,如何能吸引到这些商人?况且,从结果看来,此举于琼州而言大为有利。”

两位同知不由点头。

的确,结果说明一切。

两府队伍在琼州府城待了半个月后,带着满船来自琼州的特产回到了各府。

琼州商号带回的收益已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经作坊加工而成的一系列香木制品受到了所有贵族的喜爱,直至琼州商号成立两年之期,琼州商号的收益已超两百万两白银,琼州的税收也已超越了大周大部分府州,仅次于江南地区的应天府、扬州府、苏州府、杭州府与北方顺庆府,位列大周第六。

然而即使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就,琼州知府之位却迟迟未定。

大周官员三年一考评,而此时,距离三年之期仅剩半年。

半年后,纪温便能回京成婚了。

苏家等了他三年,纪温年已十九,苏婉也已十八,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

琼州商号在阮濂的经营之下蒸蒸日上,已无需纪温忧心,只是环岛驿却还只完成了不到一半,预计待他卸任之时,可完成东线的建设,至于西线,只能留给邓同知或他的下一任了。

这也意味着,不出意外的话,建成整条环岛驿的功绩将要落于邓同知身上。

对此,邓同知既惊喜又惶然,他连连向纪温保证,即使纪温不在,他也一定会向朝廷上书替他表明功绩。

可就在纪温临行之前,一道朝廷任命却突然下达。

第114章

两年前, 琼州商号刚刚做出成绩,皇帝便想让纪温升任琼州知府。

毫不意外的迎来了所有朝臣的一致反对。

这两年里,皇帝有意压下了所有奏请同知邓颚为琼州知府的折子, 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直到琼州税收一路水涨船高,纪温的功绩显而易见,在三年换任之际, 皇帝再次提起了此事。

所有人都看清了皇帝的决心, 又因纪温的的确确做出了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渐渐地,有朝臣开始附和皇帝。

朝廷任命传至琼州后,纪温与邓同知俱心情复杂。

尤其是邓同知, 心中充满苦涩。

为了再往上升一升, 他甚至让儿子娶了前任何知府的孙女,谁曾想,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纪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此时此刻, 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十分苍白。

张了张嘴, 他只好说道:“此次邓大人考评亦为优,只要保持下去,下一回定还有机会。”

邓同知打起精神, 勉强笑了笑。

纪温升任琼州知府的消息传出,琼州百姓一片欢呼。

自从这位大人来了琼州, 已为琼州百姓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琼州疟疾肆虐之时, 也是纪大人与白太医将众人救了回来。

白太医早已回了上京城,纪大人却一直留守在琼州,一步步将琼州变得越来越好。

如今纪大人将继续留任, 这对琼州百姓而言无疑是一片福音。

然而纪温上任琼州知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告假回京。

他必须要回京成婚了!

上京城。

纪家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连远在顺庆府祖宅的纪二伯、纪念青和年仅六岁的纪峥都早早来了上京城。

承恩侯府等了纪温三年,虽明白事出有因,但承恩侯心中依然难免生出怨气。

女儿家的岁月宝贵,眼下上京城里可有不少人家在暗地里嘲讽苏婉不仅被许配给罪臣之后,如今年过十八还未出嫁。每每现身宴会之所,都得被人拿出来说道一番,甚至还有人怀疑那纪温早已在琼州乐不思蜀,妾侍子嗣成堆了。

苏侯憋了一肚子气,私下对着苏婉耳提面命:“他若敢在外闹出孩子,千万莫要忍让,只管回家来,我与你娘自会替你做主!”

苏婉脸上红扑扑的,忍着羞意辩解道:“爹,纪伯父说他没有妾侍”

这三年里,纪武行时不时就要登门拜访,与苏侯两人“促膝长谈”。

但一位曾经的武将与一位曾经的文官哪里能谈到一处?

两人常常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争的脸红脖子粗,每到最后,纪武行气冲冲的离开侯府,苏侯则是独自坐在书房生闷气。

起初侯夫人担心与亲家闹的太僵影响女儿往后在纪家的日子,可不出几日纪武行又跟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的再次登门拜访。

如此循环往复,回回大吵一场不欢而散,过几日又重归于好,侯夫人冷眼瞧着他们出不了大事,干脆也就撒手不管了。

此刻听女儿这样说,苏侯不由敲打女儿:“那是他爹,能不说自己儿子的好话吗?你别看他爹莽撞蛮横,心眼儿可多着呢!他来我们家可不是为了来看我,而是为了替他儿子说好话!”

看婉儿这副全然信任纪温的模样,很显然纪武行的计谋得逞了。

这个诡计多端的无耻武人!

苏婉不敢忤逆她爹,可犹豫半晌,低声反驳道:“爹,纪伯父并非莽撞蛮横之人……”

苏侯气了个倒仰,伸手指着苏婉,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干脆对侯夫人道:“你来跟她说!”

侯夫人拿起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对苏婉笑道:“别听你爹的,夫妻之间,就该互相信任。”

苏侯不敢置信:“夫人?”

然而侯夫人语气一转,又道:“除非那纪温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若当真如此,无需顾忌情面!”

苏侯连连点头:“要拿出侯府嫡女的做派来!”

侯夫人慢慢瞥他一眼:“侯爷那一匣子沉香不要了?那只黄花梨手串和仙鹤摆件也都不要了?”

见她还要细数下去,苏侯登时有些挂不住脸,落荒而逃。

苏婉不禁掩帕失笑。

侯夫人忽然闻到女儿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异香,挑眉问道:“纪温又给你捎了些什么?”

苏婉再度红了脸,轻声道:“是白木香。”

白木香,又称女儿香,不仅能美容养颜,据传还有驱除邪祟之功效。原本以为此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想到纪温竟然能找到。

侯夫人露出揶揄一笑:“算他有心了。”

***

纪温一到上京,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热情迎接。

阔别三年,回到纪家,他先将礼物卸下,一一分发。

这几年京城纪家已得了不少纪温寄回来的琼州特产,但纪二伯、纪念青与纪峥却是见得较少,一拿到各类香制品,纪二伯惊讶不已:

“琼州沉香有多少?还有这些都是什么香?我竟闻所未闻,琼州商号可愿做大批买卖?”

作为纪家除纪温外唯一拥有经商头脑的人,纪二伯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商机。

纪温含笑点头:“二伯若是有意,可寻机往琼州与阮大掌柜面谈,我会派人在雷州港口接应。”

纪念青抱着一匣子珍珠与一匣子沉香,好奇问道:“四哥,听说琼州遍地是黄金,我可以去看看吗?”

六岁的纪峥也嚷了起来:“四哥,我也要去琼州!”

纪温不由失笑:“这是谁传出的话?”

不待纪念青回答,王氏摸了摸她的脑袋,抿嘴笑道:“你可不能去,你若去了,曾家可得找我要人了!”

纪温立即意会过来:“念青定亲了?”

十六岁的纪念青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她俏脸一红,低着头跑开了。

王氏笑着解释:“曾家家主是你爹以往的同僚,是个厚道人,曾家没有主母,与念青定亲的是他家长子,那孩子我与念青都见过了,没什么不好的。我已去信问过你二婶,她也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

王氏的眼光,纪温还是十分认可的。

纪温笑道:“我这便命人回琼州给她打一套黄花梨架子床、桌椅、镜台……就当是给她添妆了!”

王氏嗔他一眼:“这些何需你准备?你二伯二婶早已备全了!”

“多一套也好换着使!”

王氏瞬间哭笑不得。

众人散后,纪温独自来到纪老爷子的松鹤院。

三年未见,纪老爷子似乎消瘦了些,他看着成长了许多的纪温,眼角流露出三分笑意。

“你比老夫想象中做的更好。”

能得到纪老爷子的夸奖,于纪温而言,比升官更值得高兴。

他极力忍住上扬的嘴角,含蓄道:“这些不算什么,孙儿还需要多加努力。”

纪老爷子忽然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与你表姐相比,的确略逊一筹。”

纪温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

他只有两位表姐,祖父总不可能会提及王家的明熙表姐。

他睁大了眼睛,连番问道:“瓦剌终于有消息了?长公主殿下做了些什么?”

纪老爷子笑意加深:“殿下说服了图鲁拜琥,联合准噶尔部落发动了对哈萨克汗国的远征,前不久传回消息,图鲁拜琥大获全胜。”

哈萨克汗国位于瓦剌西部,一直对瓦剌虎视眈眈,双方多有摩擦。如今长公主和亲瓦剌区区五年,竟打败了这位长期以来的宿敌。

一时之间,纪温亦喜不自禁。

“如此看来,殿下在瓦剌的日子应当也不会太难过。”

纪老爷子轻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已当了舅舅吧?”

纪温顿时一脸懵然。

半晌,他惊喜出声:“殿下有子嗣了?”

纪老爷子点点头:“是个男孩,如今已经三岁了。”

纪温喜得不能自己,恨不能立马与旁人分享这一喜讯,却被纪老爷子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此事,你知道即可。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纪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很快,理智回笼后,他明白了纪老爷子的意思。

显然纪老爷子的消息都是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获取的,若是让旁人知道纪家与外族保持来往,必将大祸临头。

他暗自心惊,自己差点害了纪家。

见孙儿清醒过来,纪老爷子沉吟片刻,又低声说道:“若是不出意外,皇上很快便会召你入宫,你要小心一人。”

纪温立时脱口而出:“祖父说的可是瞿大人?”

纪老爷子眉头一挑,反问道:“礼部尚书瞿槐?”

纪温十分意外:“瞿大人竟已经升任礼部尚书了?”

犹记得他离开上京城前,瞿大人还只是礼部左侍郎。

当年纪老爷子在朝时,那瞿槐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只是近几年才逐渐传出声名,两人并无来往,纪老爷子对其所知不多。

“两年前皇上于近郊围场邂逅瞿槐嫡长女,后纳入宫中,封其为妃,称为瞿妃。不久,礼部尚书致仕,瞿槐顺利被擢升为礼部尚书。”

纪温面露不屑:“终究还是让他得了逞。”

纪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似瞿槐这等只会使卑劣手段的小人根本入不得他眼,他要让孙儿警惕的是另外一人。

“皇上亲政后,成功拉拢到的第一位内阁大臣便是翁铭。此人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思深沉,当年乃先皇心腹大臣。如能避免,你最好不要与此人对上。”

纪温有些头大:“皇上身边怎么尽是些妖魔鬼怪?太后娘娘就这样坐视不理?”

纪老爷子语气深重:“太后若是轻举妄动,只会越发引起皇上忌惮,不到万不得已,太后不会出手。”

此时此刻,他有些庆幸孙儿留任琼州,能暂时远离这些是非。

至于以后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

祖孙俩刚刚交流完这三年的消息,宫中便来了人。

皇帝对纪温的厚爱众人皆知,纪老爷子看着孙儿离去的背影,心中微不可查的叹气。

也不知这份厚爱是好是坏。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替纪家做好另一份打算。

时隔三年,纪温再次入宫,一切仿佛都不曾有变。

但在养心殿前,一行人自殿内走出,恰与纪温正面相遇。

为首的女子身穿宫装,容颜艳丽,姿态慵懒倨傲。

如今后宫之中仅一后一妃,此人的身份不难猜出,定是瞿妃无疑了。

纪温只看了一眼,连忙躬身退至一侧,心中尚且震惊不已。

此女竟然就是瞿槐当年在礼部献给皇帝的那名舞女!

当年他虽只匆匆瞟过一眼,可这张脸他绝不会记错!

他低着头等待着眼前之人先行走过,可瞿妃经过纪温身边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她带着莫名的笑意开口道:

“纪大人,别来无恙啊。”

纪温顿时头皮发麻,这可是在宫里,无所顾忌的说出这样一句意有所指的话,满宫的人该如何想?

他立刻拱手道:“下官拜见娘娘,娘娘可是认错了人?”

瞿妃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婀娜多姿的离去。

空气中徒留一抹淡淡的沉香香味。

纪温立刻分辨出来,那是自己送给皇帝的沉香。

看来这位瞿妃娘娘很是得宠啊。

此时,走出殿外的李总管终于发现了纪温,他顿时笑出一脸褶子,热情的迎着纪温向殿内走去,嘴中不停说道:

“纪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皇上一早便惦记着您呢!这三年里,皇上就没有一日不曾念叨您的”

纪温客气向着李总管回礼:“多谢皇上如此厚爱,这些时日,李总管费心了。”

两人穿过养心门,绕过影壁,终于来到正殿,而此时,皇帝早在殿内等候已久。

纪温正欲行礼,皇帝竟直接走下龙椅,亲自将之扶起,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纪温,你终于回来了!”

第115章

任谁都看得出来, 皇帝是真的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少年时与纪温相处的情分,更是因为这三年琼州之行,纪温替皇帝证明了他的实力, 助他在亲政之路上更进一步。

这三年里,两人由少年变为青年,各自都有了不小的成长。皇帝更是一派意气风发, 没有太后的干预, 又有良臣替他治理天下,他终于成为一位真正的帝王, 比以前不知快活了多少。

皇帝早已将纪温当做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此番纪温短暂回京,他甚至特意为纪温备了一桌宴席, 准备亲自款待。

用膳前, 瞿妃派人来请,被皇帝随手打发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皇后也派了人来,却不是请皇帝一同用膳, 而是命人送来了一碗开胃小食。

一见到坤宁宫的宫人, 皇帝面色不渝,当场将那道澄砂团子赏给了纪温。

纪温不明白帝后之间怎会至如此地步,在他离京之前, 两人分明还好好的,甚至还配合着为他张罗了一场定亲。

他舀起一只团子尝了尝, 顿时赞不绝口

“面皮薄而爽滑, 澄砂甜而不腻,宫里的美食果真不是外头可比的!”

皇帝笑道:“你若喜欢,朕让御厨多给你做些!”

一旁坤宁宫宫女几欲落泪, 连忙跪下解释道:“这份澄砂团子是娘娘亲手做的,半点都不曾假手他人。”

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纪温也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原来是皇后娘娘所做……微臣……”

皇帝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一脸冷硬,冷哼一声:

“朕还以为,皇后只会为母后亲手作羹汤呢!”

他又看向纪温:“朕既赏给了你,你只管吃了便是,怕什么!”

纪温头一回在皇宫用膳,身边坐着的是心情不佳的皇帝,无人敢发出声响,这顿饭甚至比当初在外祖父家更为压抑紧张。

好在用完膳后,皇帝并未继续留人,纪温终于能走出这座如牢笼般的皇宫。

翌日,纪温携厚礼与他爹纪武行一同登上了承恩侯府大门。

纵使对纪温有诸多不满,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苏侯心中的气已然消了大半。

区区三年,给琼州带去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年仅十九岁便已升任知府,谁家女婿能有这般能耐?

又见纪温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和,饶是早早做好刁难准备的苏侯也不好意思再贸然发难。

拜访过未来岳家,纪家与承恩侯府的婚事便已近在眼前。

在此之前,纪温又特意找到了程颉。

以往留在上京城的好友仅有程颉、陶诸与杜玉珩,在纪温回京之前,陶诸与杜玉珩已外放出京,仅剩程颉一人。

三年未见,程颉似乎稳重成熟了不少,不复从前跳脱模样,连一向拿在手中的玉骨折扇也不见了踪影。

旧友重逢,程颉提起酒壶,笑着朝纪温说道:“你再晚回来些,说不定我也要外放了。”

纪温有些晃神,恍惚间觉得,程颉的笑容似乎都和以前不同了。

他赶走杂念,也笑了起来:“你不是费尽心思才进了大理寺?这就要走了?”

程颉的目光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他声音苦涩:“大理寺是个好地方,只是这座上京城,却不是我该留之处。”

“这是发生了什么?”纪温赶紧问道。

“没什么,”程颉笑了笑:“你还是好好准备娶亲吧!娶回了新娘子,早些回琼州去。”

见他不愿说,纪温认真道:“若是我能帮得上,尽管给我写信。”

程颉将脸掩在酒壶后,只发出一道闷闷的“嗯”声。

婚事进行的极快,原本早在三年前就已准备好一切,走完了大半流程,如今继续下去,很快便到了亲迎这日。

太后、皇后都派人为苏婉送去了添妆,皇帝更是派出李总管至纪家赐下珍宝无数。能同时获得太后与皇上的赏赐,整个大周唯有这一对新人。

作为冉冉升起的新秀,无论纪家的过往多么令人诟病,但此刻纪温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即便没有邀请,依旧有不少官员为纪家送来了贺礼。

被迎回纪家的苏婉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面容娇艳如花,纪温已被众人簇拥着去了前院招待客人,只匆匆留下一句“待会念青会过来帮你”。

一旁的大丫鬟书香见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凑到苏婉面前悄声道:“小姐,方才奴婢观察过了,姑爷的院子里真的没有丫鬟。”

苏婉红着脸瞪了她一眼。

不一会儿,纪念青果真来了。

她蹑手蹑脚的关上门,转身掏出手帕包着的奶糕,甜甜笑道:“还好没碎,四嫂你快尝尝!四哥说此物好克化,特意让我为你取来!

听见这一声“四嫂”,苏婉瞬间红了脸,她起身接过手帕,朝着纪念青莞尔一笑:“有劳妹妹了。”

纪念青一双杏眼圆溜溜的,语气满含惊异:“四嫂,你真好看!”

苏婉低头浅笑,小姑子的天真娇憨令她不由放松几分。

良久,纪温终于借着酒意躲开了身后的喧嚣,被下人搀扶着进了喜房。

苏婉担忧起身,却见关上门后,她那未来夫君瞬间恢复了清醒,哪里还有一丝醉酒的模样?

新婚之夜,洞房之时。

纪温两世为人,可这经历却还是头一遭,心中不免也有些紧张。

然而眼看苏婉比他更紧张百倍,他强行稳了稳心神,干脆将自家所有成员全部介绍了一遍。

苏婉静静听着,不时轻轻应和几声,心中的不安也逐渐一点点消散。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这一夜,将两个原本有些陌生的人结合到一起,成为最亲密的人。

次日,苏婉醒的比平日里晚了些,一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头顶,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她立刻意识到今日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纪温已不知何时起了身,她叫了声大丫鬟的名字,书香应声走了进来。

“少夫人,您醒了?”

苏婉有些着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纪——夫君呢?”

书香笑道:“现下是辰时一刻,姑爷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起身了,说是要去前院练武,出门之前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叫醒您。”

苏婉嗔怪道:“今日还得拜见公婆,误了时辰可如何是好?”

此刻她无比懊恼,哪有新妇第一日就睡过头的?简直没脸见人了!

她快速起身更衣,刚刚穿戴好,纪温就回来了。

“你起来了?睡得可还好?”纪温露出温和的笑容。

苏婉越发愧疚不安,低声道:“今日起的晚了些,让夫君笑话了……”

纪温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为她插上一支发簪,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不晚,此时刚刚好。”

夫君的温柔令苏婉心中泛起一阵甜蜜,她不敢与之对视,小声忐忑道:“我们快些走吧,公公婆婆怕是等候已久了……”

纪温牵起她的手,笑道:“放心吧,我爹每日也要练武至辰时。”

苏婉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脸色微红,可没想到夫君竟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正厅。

眼见纪老爷子、纪武行、王氏、纪二伯、纪念青与纪峥都已到了正厅,纪温才送开了苏婉的手。

纪念青朝着两人促狭一笑,苏婉只觉脸上烫的厉害。

温润如玉的纪温与温婉秀丽的苏婉站在一起,如同一副唯美的江南画卷,两人周身洋溢着岁月静好的祥和氛围,看起来登对至极。

苏婉一一朝着上首的长辈敬茶,面对孙媳,纪老爷子严肃的面容微微露出一丝笑,并未多言,直接递给了苏婉一个厚厚的红封。

王氏则是亲切的拉着苏婉笑道:“纪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日后你也无需晨昏定省,只要你与温儿好好的,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苏婉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这是否是对她的考验,她连忙应道:“娘体谅儿媳,儿媳却不能不知事,这本就是儿媳应尽之本分……”

纪温笑着将她打断:“你可没机会在家晨昏定省了,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琼州吗?”

苏婉顿时愣住了。

挣扎片刻,她轻声说道:“夫君远行,妾身理应在家侍奉爹娘,以尽孝道……”

纪温侧目:“祖父和爹娘自有下人照料,何需你随侍在侧?不过,你若是不想去琼州,留在家中也可以。”

苏婉眼中闪过犹豫之色,她不由得看向了上首的王氏,只见婆婆含笑点了点头,竟真的没有丝毫不满。

她这才咬牙说道:“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看了看众人的脸色。

出嫁前,她就已做好了成婚后独守空房三年的准备。毕竟夫君是家中独子,自己没道理不代他留在家中侍奉尊长。

可不曾想,纪家祖父与爹娘竟都是如此开明之人,竟然当真允她与夫君一同赴任!

她心中雀跃不已,又担心这只是一场考验。

若果真是考验,在她那句话出口之时,她应该已经被长辈厌弃了吧?

然而她担忧的斥责并未出现,她的婆婆反而笑道:“看你们夫妻情深,我也就放心了。”

她的小姑和小叔还在央求夫君也将他们一同带去琼州,见夫君不为所动,又一左一右抱着自己的胳膊摇晃,嘴中还道:

“好四嫂,最美的四嫂,带我们一起去嘛!”

苏婉只觉这一切如梦一般,恍恍惚惚的给小姑小叔送了礼,又恍恍惚惚的随夫君一同回院,直到夫君提醒,她才恍然大悟,她们要开始准备去琼州的行李了!

成婚第三日回门之时,侯夫人云氏将苏婉拉到内室,细细问过女儿在纪家的一切,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感叹道:“你若能在姑爷离京前怀上孩子,那便再好不过了,否则,再等上三年,容易生变。”

苏婉甜蜜笑道:“公婆和夫君都让我随他一同赴任呢!”

“当真?”云氏有些惊喜。

苏婉点点头。

云氏拿起帕子掩嘴笑:“如此便好,若是姑爷独自一人奔赴琼州,六年,就是圣人,也得憋出个妾室来!”

***

完成了人生大事,纪温的假期也即将结束,返回琼州之前,他再次与程颉相聚一处,把酒言欢。

程颉谋了个外放的缺,不日也要离京赴任了。

令纪温没想到的是,程颉本为正七品大理寺评事,如今外放,却也只是正七品知县,同级之中,地方官员本就矮了京官一筹,程颉此次外放,算是左迁了。

可与前段时日相比,此时的他仿佛放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看似轻松了不少。

程颉递给纪温几本厚厚的书籍,笑道:“你还记得托马斯吗?当初你让他写的书,他总算是写完了。”

纪温眼睛一亮:“九年了,他终于出现了!他人可还在?”

程颉摇摇头:“他将此书放在了淮安府程氏商号旗下的一家酒楼里,拿了银子便走了。”

“多少银子?”纪温问道。

程颉斜斜看他一眼:“本少爷还缺这点银子?”

纪温顿时失笑。

这一刻,程颉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模样。

与家人好友告别后,纪温带上苏婉,一同踏上返回琼州的道路。

就在纪温夫妻离开上京城数日后,数十家江南商户趁着上京送粮之际,敲响了都察院门前的鸣冤鼓,状告江南权贵大肆侵占土地,且拒不交税。

因此一事,不少商户被逼的散尽家财,甚至家破人亡。

此事一出,太后震怒。

粮长制乃是太后一手推出,多年间曾为大周带来了数倍于以往的税收,而如今竟有人胆敢违抗懿旨,与民争利,太后终于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养心殿内,得知太后走出慈宁宫的消息,皇帝愤怒的砸碎了书案上的杯盏。

上京城,风雨欲来。

第116章

上京城, 慈宁宫。

皇帝不顾宫人劝阻,径直闯入宫中,正与太后坐在一处闲话家常的杜皇后一见之下, 惊得立刻站起了身。

她连忙走上前,朝着皇帝行礼。

愤怒的皇帝只对她冷笑一声:“朕的皇后不好好待在坤宁宫,倒是整日里往慈宁宫跑。”

杜皇后面色难堪, 可皇帝却不顾她的反应, 径直看向上首的太后。

“听闻母后方才召见了几位内阁大臣,不知是何意?”

太后稳稳当当坐于高堂, 从始至终脸色丝毫未变。

听到皇帝不客气的质问,她只淡淡道:“江南一向繁荣富庶,琼州兴起前, 大周每年税收九成来自于江南一带。如今江南蛀虫作祟, 皇帝不想办法清理,倒跑来慈宁宫质问哀家?”

皇帝脸色漆黑如墨:“江南蛀虫,朕自会一个个连根拔起,此事与母后无关, 还请母后莫要多加干涉。”

太后却是毫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