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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江南商户供述, 当地权贵已兴风作浪三年之久,吸空商户数家,残害百姓无数。这三年, 恰好是皇上亲政的三年,皇上难道从无察觉?”

这正是皇帝最为恼恨的一点, 这三年的顺风顺水使得他无比恣意, 却不曾想,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他咬牙道:“母后莫非怀疑是朕在背后撑腰?”

太后别有用意的看了他一眼:“自然不可能是皇上,只是哀家担心皇上被奸人蒙蔽了双眼。”

皇帝顿时惊怒交加。

与太后想的一样, 此事一出,他第一反应也是怀疑自己身边之人出了问题。

其中最令他怀疑的便是瞿妃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瞿槐,他一直都知道此人有些小心思,但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自己利用。

可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将他的一切动作尽数掌控。

直到此时,他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但面对太后,他绝不能示弱。

他冷然笑道:“朕会派人彻查,不管是谁,朕绝不会姑息!”

太后慢条斯理道:“既然要查,怎么查?派谁去查?此人选乃是重中之重。”

此人不仅需要过人的能力与胆识,更要确保与江南一事无关。

此时皇帝脑海中第一个滑过的人选就是纪温,可惜纪温刚刚出发前往琼州,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

至于其他人,皇帝左思右想,只觉哪哪都不合适。

他干脆开口问道:“母后既然说了出来,想必心中已有人选吧?”

太后抿着嘴,似笑非笑:“大理寺卿张廷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下意识皱起了眉,此人是太后心腹,向来为他不喜,若不是这些年还算老实,早被他打发出去了。

可随后,他不得不承认,恐怕真的无人比他更合适。

正因为他是太后心腹,当年粮长制就是他一力推行,谁都有可能枉顾太后懿旨,只有他一定不会。

皇帝心中纠结不已,既想查清江南一事,又不想让太后一派再度得势,当下陷入了两难境地。

此时太后却给他来了一记重击:“皇上犹豫不决,难道是已猜出幕后之人,不愿揭穿?”

皇帝立刻下定了决心。

“朕认为张大人极为合适,明日早朝,朕会下旨任命其为钦差大臣,彻查此事。”

说完这句话,皇帝头也不回的离去。

一旁始终缄默不言的杜皇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中隐隐透着担忧。

“皇上对母后误解颇深,母后为何不向他解释?”

太后却突然笑了:“一位合格的帝王,不应被任何人的言语左右。”

他们母子之间的误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杜皇后忧心忡忡,却只能强自按捺,勉强笑道:“总有一日,皇上会明白母后苦心。”

太后沉默一瞬,忽而看向杜皇后:“你不必日日来慈宁宫,当务之急是与皇上重归于好,早日诞下子嗣才是。”

帝后成婚三年,至今仍无所出,若不是杜阁老位高权重,朝中定要生出许多是非。

可再拖下去,即便是杜阁老也压不了多久了。

杜皇后满心苦涩,皇上早已将她厌弃,独宠瞿妃,已近两年不曾入坤宁宫,她又如何能怀上子嗣?

太后明白她的苦楚,将她叫至身前,轻声安慰:“你放心,哀家绝不会允许储秀宫那位在你之前诞下皇子”

杜皇后震惊抬头。

***

皇帝带着一脸怒气大步回了养心殿,全程跟随的李总管小心翼翼递过一杯茶水,劝道:

“皇上息怒,气坏了身子可万万不值。”

皇帝端起茶杯一口闷下,愤怒的目光直直盯向前方。

“此事一出,又给了母后可乘之机!如此贪得无厌之人,无论是谁,若是让朕查了出来,朕绝不轻饶!”

若当真是瞿槐手脚不干净,自己也绝不会姑息!

李总管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拂尘,他弯着腰,仿佛为皇帝抱不平似的,试探着说道:

“太后娘娘对此事也太过看重了些,几个商人的死活哪里值当如此……”

皇帝忽然转头看向他,神色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无论什么身份,都是大周的子民。况且这绝不仅仅只是几名商户之事,更是事关我大周国库!朕以后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

李总管慌忙跪地,一边自抽嘴巴一边告罪:“是奴才失言!”

毕竟是自小陪伴自己的公公,见他这番模样,皇帝有些不忍。

他想起那些被母后操纵着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那些万事不由己的日子里,都只有李总管陪伴身侧。当其他宫人都对太后唯命是从时,也只有李总管愿意冒着被太后责罚的风险陪皇帝一起胡闹。

因而皇帝对李总管信任有加,十分宽容。见其认错态度诚恳,便也不再追究。

***

上京城风云涌动,远在数千里以外的琼州府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纪温与苏婉车马行至雷州港口,恰好遇上准备带着琼州商号众人一同返回琼州的阮濂等人。

一见纪温,阮濂连忙上前恭贺道:“恭喜大人双喜临门!”

年纪轻轻不仅升任知府,还得皇上赐婚娶了侯府嫡女,谁不羡慕这位纪大人?

纪温让下人带着苏婉登上了船,只见苏婉一路走过,即使戴着帷帽,也不难看出其通身气度。

琼州商号的伙计们不敢多看,那可是知府夫人!

纪温单独留下阮籍,问起了琼州商号近期的情况。

想到这段时日的收益,阮濂眉飞色舞,兴奋说道:“前不久雷州官商与高州官商也正式成立了,正如大人所说,更多人理解了官商之名,趁着他们两家还未推出货物,我们又大卖了一番。按照这个速度,或许不用六年,我们便能赚足修建环岛驿的银子!”

如今已是第四年,环岛驿也已修建大半,纪温也不由憧憬起来,离开琼州前,他真的能看到环岛驿建成吗?

回到府衙后,苏婉看着四处空荡荡的后衙,全无女子生活的痕迹,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了下来。

翌日,纪温一早便带着苏婉出了门,只说是要带她欣赏一番琼州的风景。

二人上了马车,很快,阿顺驾着马车行驶在青石板驿道上,经过琼台驿后,马车沿着东线一路环岛而行,撩起车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伴随着耳边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掩映在一排排椰树后的广阔大海神秘而危险,从未出过远门的苏婉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不由感叹道: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莫道东坡先生被贬至此还能有如此雅兴,妾身总算明白了。”

纪温看着这未经开发、纯天然的海景,此时未经后世污染,天空澄澈明净,海滩带着自然的野性,不时还有海鸟飞过,当温柔的海风拂过面颊,心灵也仿佛得到一片慰藉。此地若是稍加修饰,定然更具吸引力。

他突然想到崖州,后人称之为三亚,那可是有名的旅游胜地。

然而此时的崖州却只有流犯踏足。

或许等到环岛驿建成后,琼州的旅游业也该发展起来了。

回到府衙,纪温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誊写在纸上,经反复修改,再一一整合,两日后,终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他找到邓同知,说出自己的计划,并对他寄予厚望。

“邓大人,此事须得等到环岛驿建成后才可实施,如无意外,本官应是等不到那时候了,琼州的未来,还是要交付于邓大人手中。”

眼下两人早已不是平级关系,纪温已升任知府,根本无需征求邓同知的意见,只需告知即可。邓同知深知这一点,他不敢托大,心中却并不认同纪温的计划。

有多少人会因为一处风景而不辞辛苦,奔波千里?

琼州平日里连一个外来人都极为少见,作为世人眼里的不毛之地,除了犯了罪的被流放至此的犯人,根本无人登岛。

纪温见他不信,向其描述了江南之地十里秦淮的盛景,言辞凿凿:

“邓大人,本官坚信,若是你按本官说的做,日后的崖州定不会输给秦淮!”

邓同知微微有些怔忪,当年他开设琼州考场、成立琼州商号之前,也是这般信心满满,而那时的自己只觉他在胡闹。

可四年过去,事实证明,纪大人才是真正高瞻远瞩的那个人。

他突然开始动摇了,也许,纪大人的计划当真可行呢?

而此时的纪温已开始着手另一个问题。

琼州若要发展旅游业,那道琼州海峡便是最大的阻碍,因而船只必定少不了。

如何才能让朝廷同意造船呢?

纪温冥思苦想一番,终于提起笔,开始写折子。

这份折子里,不仅有提请造船一事,更主动请求朝廷派遣监察官员,全程监察造船出海,避免地方上的走私、内外勾结行为。

如此一来,既能达成纪温的目的,又能解除朝廷的忧虑。

纪温派人快马加鞭将折子递往上京城,满心期待着皇上的批复,可不曾想,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短短数月内,上京城的局势已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如今的皇帝早已陷入焦头烂额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张庭春早已前往江南调查,随着张庭春的起用,太后一派又开始蠢蠢欲动,可想而知,若真是瞿槐出了问题,皇帝的势力必将大受打击。

直到琼州的奏折抵达上京城一个月后,经李总管提醒,皇帝才想起此事。

三个月后,朝廷批准了纪温奏请之事,与皇帝批复一同来到琼州的,还有一位监察官。

而这位监察官,竟然还是纪温的熟人。

第117章

看到李总管的那一刻, 纪温目光深沉。

皇上怎么会派了他来?

舍弃都察院的御史,竟派来一位宦官监管造船之事。

但很快,他扬起笑脸热情相迎:“李总管, 皇上竟舍得将你放出宫来?”

此时的李总管不复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他昂首挺胸,下颔微抬, 只有在面对纪温时, 才客气三分,露出一脸的笑。

“纪大人, 毕竟兹事体大,若是换了旁人来,皇上始终无法放心啊!”他的语气里透露着一股骄傲, 极力彰显自己在皇帝面前有多得脸。

他看了看纪温, 忽然又说道:“但纪大人可不是旁人,有纪大人在,想必咱家也不过只是走个过场,只等着回去交差了。”

纪温谦虚道:“李总管过奖了, 造船之事, 本官也是头一回,难免有所疏漏,日后还得李总管从旁协助, 查漏补缺。”

两人寒暄过后,纪温便将他带往后衙歇息。

如今朝廷既已批复, 造船一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早在四年前, 纪温便让师爷开始四处搜寻造船工匠,此时事一落定,人不日便可就位。

他们要造的是民用双桅船, 对于老工匠而言并不算很复杂,就在纪温筹备图纸时,师爷祝籍悄悄来报,李总管这些时日一直在府城看宅子,看那模样仿佛是想搬出府衙。

纪温挑了挑眉,有些不明白李总管此举的意味。

琼州府衙的宅子与上京城相比虽相差甚远,但在琼州府内,已算得上的顶好的了,而且这也是整座府城最安全的地方,李总管为何不愿住府衙,反而宁愿自掏腰包买宅子?

不出几日,李总管果然搬出了府衙。

当纪温询问时,他给出的理由是府衙人多,他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因而搬了出去。

这显然只是一个托词,只是他既然不愿说,纪温也不好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总管时常亲至港口查看造船进度,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监察官模样,只是纪温与之相处下来,却总觉得有些异常。

直到纪温收到纪老爷子自上京城寄来的一封信。

乍一看,信中通篇只写了家中琐事,但纪温了解纪老爷子,但凡传信,必定有事。

他想起了纪老爷子曾教授于他的军中隐语。

“军政急难,不可使众知,因假物另隐喻之。”

脑中灵光一闪,再次看向这封信,果然看出了不一样的内容。

这一看之下,他才知道在他离开后,上京城竟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

江南权贵横行乡里,粮长制难以为继,大理寺卿张庭春被封为钦差大臣受命前往江南调查。

短短几句话,却透露出庞大的信息量。

在这一瞬间,纪温心中似有所悟,朝中怕是不太平了。

好在他及时避开了这些风波,当真是险之又险。

只是,他忽而想起阮濂所在的阮家似乎就是江南地带遭受权贵迫害的商户之一。

招来阮濂后,纪温将此事告知,阮濂听过,待在原地怔愣半晌。

良久,他惨然一笑:“没用的,那些人如此恣意妄为,定然是朝中有人撑腰。”

纪温出言安慰道:“这件事已激起了皇上和太后的怒火,轻易无法善了。更何况,皇上派出的钦差乃是大理寺卿张大人,定能还你们一个公道。”

阮濂忽觉眼中酸涩,他匆匆谢过纪温,狼狈的转身离去。

崇治十七年春天,经工匠反复改进,历时四个月,琼州第一艘自主制造的双桅船终于成功下海,琼州海峡再也阻挡不住琼州与内陆的联系。

身为监察官的李总管显得格外兴奋,不仅亲自登船试验,还兴致勃勃的拉着船夫询问了不少海上航行之事。

纪温随口感叹一句:“李总管似乎对航海颇感兴趣啊!”

哪知听到此话的李总管瞬间笑容僵硬,强自解释道:“咱家不过是随口问问。”

看着李总管匆忙离去的背影,纪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究竟是为哪般?

回到府衙后,又听师爷祝籍来报,李总管近日大量采买干粮,甚至以银票兑换了不少黄金,怎么看都像是打算跑路的样子。

纪温忽然想到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一案,也不知张大人是否查到了什么。

他对自己的暗卫纪牧吩咐道:“这些时日看紧李总管,如有异常,及时来报。”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张廷春呈上来的密信,手中不自觉紧握成拳,面色阴沉的吓人。

李总管不在,新近提拔上来的小太监仿佛不太机灵,竟在此时向皇帝献上一盏茶水,正正触碰到了皇帝的霉头上。

他一把将茶盏砸出殿外,对着小太监怒吼道:“给朕滚出去!”

小太监吓得立刻跪地连连磕了好几个头,才膝行出殿。

殿外,另一名小太监怜悯的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和公公,你这是何苦?”

和公公擦了擦头上被溅到的茶水,嘴角牵起一抹笑。

殿内,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之上,满心愤怒与失望。

任凭他如何猜想也从未想过竟然是他!

这些年来,他最信任的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若不是密信中详细列举出的一桩桩来往,他绝不会相信自己最为亲近之人背地里竟是这样一副面孔。

他贪财无度,对送上门的金银来者不拒,不仅任由地方上的权贵仗势欺人,甚至干涉吏部选官用官之事,更是以此为要挟,长期吸财无数……

仅仅凭着已调查出的那些,所收受的贿银便已高达数百万两。

皇帝想起数月前李总管破天荒的自荐前往琼州监察一事,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预料到即将东窗事发了吗?

他顿感喉间腥甜,忍不住痛苦的低下头去。

再次抬头时,眼中一片赤红。

“来人!”

小太监连忙推门进来。

只听皇帝一字一句道:“传锦衣卫指挥使金毅,即刻启程前往琼州,务必将李德新押送回京!”

***

琼州,自那日第一艘双桅船建成下海,李总管再也没有来过港口。

但纪温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派人在他的宅邸附近蹲守。

终于,这日申时后,纪牧突然来报,李总管于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眼下正乘坐马车往港口而去。

纪温瞬间警醒,立刻带着人骑马赶往港口。

此时的李总管正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往船上搬去,还没搬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纪温的身影映入眼帘。

“李总管,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总管的脸色变了又变,当下也明白自己在琼州的动作怕是早已落入纪温眼里。他镇定道:“皇上紧急招咱家回京,故而未来得及与纪大人告辞,还请大人见谅。”

纪温笑了:“琼州的船才刚刚造好,日后出海还需李总管从旁监督,皇上怎会在此时招你回京?况且,皇上圣旨降临琼州,本官怎么不知?”

“事急从权,皇上只降下口谕。”李总管的声线逐渐拉长:“况且,咱家与纪大人一同为皇上办事,就凭往日里相处的情分,纪大人难道还不相信咱家?”

纪温面上笑的温和,话中却是没有丝毫退让。

“本官自然相信李总管,只是海上航行十分危险,本官必须保证李总管的安危,不如就让本官派人一路护送李总管至上京城,如何?”

可李总管哪里是想回京?他是要一路向海外遁去,远走高飞!

“不劳纪大人费心,咱家已雇好船夫,此行绝不会有事。”

纪温寸步不让:“不行,李总管若有任何差池,本官难辞其咎。”

见纪温油盐不进,李总管眯起眼开始威胁:“纪大人若继续阻挠,待咱家回京,必定如实禀告皇上!”

纪温义正言辞:“只要能护李总管周全,就是皇上降罪,本官也在所不惜!”

李总管死死盯了纪温许久,十几个衙役已成包围之势分布四周,他明白,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

他心中恨极,咬牙道:“纪大人,今日之事,咱家记住了!”

李总管又重新回到了府衙,只是自这日起,纪温以护其安危的名义派出一队衙役在其附近轮流值守。名为保护,实则看管。但凡他走出府衙,必定有四名衙役贴身跟随。

寻不到逃跑的机会,李总管日益烦躁,看向纪温的眼神犹如蛇蝎。

纪温老神在在,邓同知却是心惊胆跳。

他不明白知府大人为何如此,那可是皇上亲自派下来的监查官,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啊!

可纪大人似乎当真只是给李总管派去了几个衙役,随后便一心投入到第二批双桅船的建造之中。

一个月后,三位身着飞鱼服、腰间斜跨绣春刀的男子出现在琼州府衙。

一见这标志性的服饰,邓同知望而生畏,满心以为纪大人的行为被传至皇帝耳中,从而引来锦衣卫。

却不想,三位锦衣卫直接开口问道:“李德新在何处?”

李德新?

邓同知愣了愣,他们府衙有这一号人物吗?

此时,接到消息的纪温也赶了过来,与三位锦衣卫互相见礼后,便道:

“前段时日李总管似乎想要回京,下官担心他的安危,将他暂时安置在后衙。”

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金毅意外的看了纪温一眼,意味深长笑道:“纪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纪温谦虚一笑:“大人过奖。”

一头雾水的邓同知直到此时才听得分明,三位锦衣卫大人千里迢迢来到琼州竟是为抓捕李总管!

第118章

看到锦衣卫的那一刻, 李总管心如死灰。

而后锦衣卫又搜出十余万两黄金,并珍宝无数,总价值甚至超过了琼州商号四年来的总收益。

就是大周皇帝都没有他这般富裕。

临走之前, 李总管最后回头看了纪温一眼,忽然笑的诡谲:“纪大人,我原以为, 我们应是同一阵营。”

三名锦衣卫与邓同知同时看向纪温。

纪温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本官行事,只求无愧于天地, 无愧于大周百姓。”

李总管还想说些什么,锦衣卫却不再给他机会,三人押着李总管一路向上京城疾驰而去。

随着张庭春自江南回京, 江南一案的真相也逐渐明晰。

被江南商户集体状告的五家权贵长期贿赂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新, 在其羽翼之下,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当地官员莫敢与之对抗。

经此一事, 张大人顺藤摸瓜, 竟查出吏部也有人与李德新互相勾结,收取贿银,从而左右官员调任升迁之事。

此事曝出后, 五家权贵均被抄家,所有人流放千里, 而此前曾参与行贿一案的官员全部被罢免, 剥夺进士头衔。

该处置的人均已受到处置,唯有李德新,迟迟没有迎来最终结局。

这日早朝格外热闹, 以张廷春为首,沉寂许久的太后一派纷纷跳出来请求皇帝将李德新斩首示众。

身为国丈的杜阁老却并未站到皇帝一边,而是始终保持不偏不倚的姿态,不曾表态。连坚定的保皇党瞿槐此刻也不知为何失了声音,异常的沉默。

就在皇帝被群臣逼迫之时,翁阁老站了出来。

“诸位何必心急?李德新还未回京,他贪墨的那些银子究竟有多少?藏于何处?都还不够详尽,何不等他全部交待后再行处置?”

强有力的说辞加上阁老的身份使得众人很快平静下来,皇帝也终于能摆脱群臣。

唯有一人,心中骤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下朝后,翁阁老走到瞿槐身边,关切问道:“瞿尚书今日可有不适?”

瞿槐苦笑着捏了捏眉心:“这段时日如履薄冰,耗了太多心神。”

江南一案结果出来前,皇帝猜测幕后主使为瞿槐,时常对其无端斥责,连后宫里的瞿妃都被关了禁闭。

翁阁老心中犹如明镜,微微笑道:“瞿尚书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好在如今真相大白。”

“承大人吉言。”

瞿槐笑了起来,眼底的忧虑却越发浓郁。

翁阁老仿若未见,状似无意道:“也不知李总管怎地如此糊涂?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想要什么得不到?如今犯下此等罪孽,江南一带那些受害者定然已是恨极了他。”

瞿槐心不在焉的点头:“李总管着实糊涂……”

翁阁老又感叹了句:“此事一出,皇上陷入两难境地,等李总管回京,还不知会如何。”

数日后,锦衣卫终于自琼州返京,却同时带回了李总管的死讯。

原来一行人途径扬州时,百姓得知李总管的消息,纷纷将其包围,聚集咒骂,无数人向其扔菜叶、鸡蛋,甚至有不少人冲动的一涌向前。混乱中,李总管身中数刀,又遭受连番拳打脚踢,最终不治身亡。

现场百姓实在太多,动手之人数不胜数,根本无法判断谁是最终的凶手。

听到此消息,皇帝震怒,欲下命彻查,却被太后出手阻止。

“在百姓眼中,李德新死有余辜,皇上若想为其伸张,置天下百姓于何处?一旦失了民心,皇上可曾想过其中后果?”

太后的训斥令皇帝瞬间清醒,可同时也让他不由对太后产生了怀疑。

莫非是母后担心自己放过李德新,因此先下手为强?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再也止不住了。

慈宁宫中,由太后口述,韩宫令执笔,一封信件很快完成。

太后吩咐道:“务必亲手将信交至张大人手中。”

韩宫令始终有些不解,小心问道:“娘娘,李总管之死,分明是瞿大人所为,为何您要让张大人查翁阁老?”

太后冷笑:“瞿槐不过是一只跳梁小丑,姓翁的那只老狐狸才是藏的最深的,哀家不能任其蒙蔽皇上,不将他除掉,哀家死都不能瞑目!”

韩宫令勃然色变:“娘娘,您何出此言?”

“好了,去吧。”太后疲惫的摆手。

她总以为自己还能帮扶皇上很久,可今日看到皇上怀疑的眼神,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疲乏无力之感。

看着镜中自己眼角的皱纹,鬓边斑白的头发,她不得不承认,人啊,终究是要服老。

就让她在彻底老去之前,为皇上扫去一切障碍。

琼州府。

自从李总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锦衣卫带走,府衙又重新归于平静。

朝廷仿佛已然忘却了这片净土,竟也没再派下监察官来。

而此时,纪温开始频繁的往返琼州与崖州,准备大刀阔斧的开展对崖州的改造计划,致力于打造出一个能全方位满足游客的旅游圣地。

后衙里,苏婉正与邓同知的夫人封氏一同品香。

自从苏婉来了琼州,这位年轻的知府夫人便成为了琼州所有官夫人与当地豪绅巴结的对象。

苏婉性情温婉,说起话来如同轻风细雨,很快与这些夫人们打成一片。其中,邓同知的夫人封氏更是频频登门,每日与苏婉坐在一处闲话家常。

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算盘,聪明人自然心中有数。

今日封夫人带来了一盒新的香品,她刚揭开盒盖,苏婉忽然掩嘴干呕了一声。

“对不住,”苏婉连忙道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我恐怕闻不得此香,请封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干呕。

封夫人连忙合上盖子,看着苏婉的模样惊疑不定:“苏夫人可看过大夫了?你这副模样,看着倒像是——”

苏婉轻轻拍了拍胸口,对封夫人道:“封夫人但说无妨。”

封夫人忽然露出一抹笑:“我说话做不得真的,苏夫人还是请位大夫看看吧!”

一回到后衙,便听闻苏婉请了大夫,纪温连忙大步走入内室,仔细将苏婉看了看,面色果然比他离开时苍白了些。

他关切问道:“大夫怎么说?身子可要紧?”

苏婉红着脸,欲言又止。

纪温急了:“莫非有些严重?”

苏婉的大丫鬟书香噗嗤一笑:“少夫人这是害羞了,就让奴婢说吧,少爷要当爹了!夫人已怀胎二月了!”

当爹?

纪温脑子里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他猛然看向苏婉。

“我要当爹了?”

苏婉带着羞涩的笑意轻轻点头。

巨大的惊喜在心中绽开,纪温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如同无头苍蝇般手足无措了一会,才渐渐找回思绪。

“大夫!要让大夫写些注意事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孕期如何休养……”

书香与苏婉相视一笑,答道:“少爷放心吧,已经让大夫都写过了!”

“写过了?”纪温吩咐道:“稍后给我誊抄一份。”

“对了!”他忽然想了起来:“要给家中去信!”

见他匆匆离去,苏婉不自觉的抚上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苏婉怀孕了,可崖州的改造不能停,即使纪温每日自崖州返回,也有大半时辰不能陪伴在苏婉身边。

对此,苏婉万分理解,可纪温却免不了愧疚。

好在,岳母云氏自上京城遣送了两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子过来,王氏也足足备了三车布料补品等物。

有了岳母派的人,纪温总算放心了不少。

如今琼州自造的多艘双桅船已停泊在岸,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环岛驿也即将提前建成,崖州的改造必须得加快速度。

崇治十八年元月,在纪温来到琼州的第五个年头,耗时五年的环岛驿终于提前完工,自此,琼州全岛畅通无阻,沿途驿站功能齐全。

千里青石驿道,昼夜马蹄铃音。自这日起,琼州将彻底改头换面,成为一座真正的宝岛。

而就在这日,苏婉发动了。

接到消息的纪温第一时间赶回了后衙,好在家中早已准备妥当,下人们有条不紊忙碌着。看着众人不断进出,屋内的苏婉不时疼出了声,纪温揪心不已,却又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忍不住想要进屋看看,却被稳婆一把推了出来。

“纪大人,产房污秽,您可不能进去。”

内室里疼的浑身冒汗的苏婉强撑着叫道:“夫君别进来!”

纪温忙道:“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陪你!”

然而从白天等到黑夜,产房里一盆盆血水不断被端出,婆子的喊叫、丫鬟的鼓励和苏婉疼痛难耐的声音不停地传出,纪温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死死的扒住木门,直到从内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他的身体才终于恢复知觉,瘫软在地。

不一会儿,产婆抱着一个襁褓打开了门,喜道:“恭喜大人!夫人产下了一位小少爷!”

纪温连忙站起身问道:“婉儿呢?”

“夫人虚脱昏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纪温这才松了口气。

苏婉再次醒来时,见夫君正抱着孩子守在自己床边,心中瞬间无比柔软。

襁褓中的婴儿已经睡了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实在不算好看,可不知为何,苏婉只觉得他胜过了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夫君,你可取名了?”她轻声问道。

纪温兴致勃勃道:“元月出生与琼州,又正值环岛驿建成,不如就叫元奕如何?”

纪元奕

苏婉弯起嘴角,轻轻点头:“这个名字极好。”

纪温将怀中的婴孩放在苏婉身边,俯身亲吻了苏婉的额头,温声道:“婉儿,辛苦你了。”

苏婉羞的将头埋进了被褥里。

琼州一片祥和,上京城朝堂之上却是剑拔弩张。

昔日的大理寺卿张庭春经李德新一案后,成功升任刑部尚书。

而后都察院御史们开始隔三差五参奏朝中要员,其中涵盖了不少地方官甚至上京城六部,短短时间内,不少官员或贬谪或罢黜,倒是有效肃清了官场风气。

然而旁人或许不曾多想,翁阁老却是心中门清。

这些被参奏的官员之中,大半都是他的党羽。他暗中经营数十年,拉拢官员无数,从未有人发现过他的动作,连先皇也丝毫不知,却不想,竟还是被人发觉了。

张庭春,翁阁老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想起此人背后的靠山,他轻轻笑了。

对付慈宁宫里那位,自然还得由皇上出面。

第119章

当纪温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时, 琼州也正式对外开放。

琼州海峡上,每日早晚可见一艘艘稳固高大的双桅船行驶在海面上。

第一批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多为此前与琼州商号有过合作的商人,他们自雷州港口乘船, 安然横跨琼州海峡后,于琼州港口上岸,再乘坐马车走上青石砖铺成的环岛驿道。

沿途都是独特的椰林海景, 岛内雨林中掩藏着神秘的黎族部落, 换乘小舟便可一探其中究竟。不时路过一座座干净整洁的驿站,随时随地可下车稍作歇息。

直至最南端的崖州,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金黄色的沙滩上零散的摆放着一些摇椅与油纸伞,可供游客遮挡头顶烈日, 众人的马蹄声惊起一片海鸟齐鸣。

商人们一路行过, 只觉大开眼界,纷纷惊讶道:“这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琼州?”

“那是五年前了。”一名商人感叹:“自从有了琼州官商,赚了银子,又造了船, 琼州是越来越好了。”

“那我们岂不是也可以在琼州开设分号了?”

此话一出, 立即得到了所有商人的一致认同。

为了扩大宣传,纪温打出“天涯海角”的标语,命阮濂在琼州商号所有船只、货物上印上“天涯海角”的标识, 又给第一批来到琼州的商人们各自送了一份答谢礼。

知府大人亲自赠礼,商人们自然忍不住四处宣扬。渐渐地, 更多人慕名而来。

纪温来到琼州的第六年, 也将是他在琼州的最后一年。

如今的琼州逐渐打开了口碑,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无数名流慕名而来,南淮书院也有不少学子来到琼州, 多年前他们便已听闻纪温大名,如今琼州炙手可热,他们便再也忍不住,三五成群,相约往琼州而来。

商户们瞅准商机,纷纷涌入琼州,连纪二伯也带着纪家长辈的祝福千里迢迢来到琼州看了眼小元奕。

一时间,琼州海峡舟楫林立,环岛驿道昼夜不歇,琼州之名传遍天下。

琼州的消息传至上京城,终于得以令久未开颜的皇帝露出了笑容。

想到还剩不到半年纪温便能回京述职,皇帝不由隐隐开始期待,这一次,他一定要将纪温留在身边!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耳边再次传来林御史义愤填膺的弹劾之声。

“皇上,大同总兵之子康飞虎当街调/戏民女,罔顾军纪,百姓对其深恶痛绝”

皇帝回想起翁阁老曾告诉他的一句话,太后似乎已经开始排除异己。

近两年御史弹劾不断,其中涉及的官员已有三十余人,他令人暗中查探一番,果真发现这三十余人里竟无一人与太后有任何来往。

林御史的声音还在继续,皇帝眼神冷了下来,他看了瞿槐一眼。

瞿槐便立刻出列开口道:“此事可有证据?究竟是如何调/戏的?莫不是无意间说了几句话也算调/戏?”

林御史呼吸开始急促:“街上来往者不知凡几,随便一人都可作证!”

“那便请林御史将人请上来!”

“你!”林御史伸手指着瞿槐,气的胡子乱颤。

皇帝趁机打着圆场:“此事交由刑部去查,待查出结果再议。”

虽是吩咐了下去,可既未限定时日,也未明确奖惩,该怎么查,要查多久,全由刑部自己看着办。

张庭春冷眼看着,皇帝分明是存心和稀泥。

他下意识看向翁阁老,却恰好看见对方嘴角那微微弯起的弧度。

如此下去必不成行,最好能抓其把柄,直接给对方重重一击。

然而,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早已远嫁至西北瓦剌的长公主殿下却给大周送来了一封求援信。

长期以来,瓦剌北部的沙皇俄国不停蚕食其领地,终于在两个月前,二者彻底爆发冲突,正式开战。

可就在两军酣战之际,瓦剌东部的鞑靼集结大军驻扎在西部草原与瓦剌交界处。一方是劲敌沙皇俄国,另一方又有鞑靼虎视眈眈,瓦剌腹背受敌,不堪重负,不得不向大周求援。

与长公主的信件一并带来的是瓦剌盟主图鲁拜琥的承诺:若大周愿意出兵相助,解瓦剌之忧,瓦剌愿从此归顺于大周。

此事一出,皇帝当即决意出兵。

不仅仅是为了收服瓦剌,更是为了一辈子献身大周,远嫁瓦剌的长公主。

可朝臣却无一赞同。

兵部尚书齐严直言道:“瓦剌大半兵力均集中于其北部对抗沙皇俄国,即便如此,战况亦不容乐观,更不可能再抽调兵力抵挡鞑靼。我们若是此时出兵,将要面临鞑靼全部兵力,八年前那一战尚且历历在目,还请皇上三思!”

八年前,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段承平大人被封为征远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北伐鞑靼。然而不到半月,征北大军不敌鞑靼铁骑,十万大军已去其二!

那一战中,段大将军身负重伤,缠绵病榻多时,后魂散于边关,只余尸骨被部将带回上京城。

在那之后,大周派出长公主与瓦剌和亲,两方结盟,才使得鞑靼退兵,消弭战事。

纵使八年已逝,一众朝臣却都不曾忘记来自鞑靼铁骑的威慑。

户部尚书忍不住站了出来,劝道:“皇上,每逢战事,必将死伤无数,流血千里,这些年国库虽有些余银,但若当真开战,那也必然远远不够。”

皇帝面色冰寒,怒道:“昔年长公主为了大周自愿和亲,如今她有难,倘若大周坐视不理,瓦剌必将被沙皇俄国与鞑靼蚕食,届时长公主焉有命在?”

朝堂陷入一片静默之中。

良久,翁阁老站了出来,提出一个折中之法。

“若我们晚些出兵,等到瓦剌消耗一部分鞑靼兵力,我们再出兵驰援,也能将伤亡降至最低。”

这一法子提出后,立即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认同。

皇帝看着众人,心中惟余失望。

此法的确能将大周将士的伤亡降至最低,可瓦剌也将被逼至穷途末路,到那时,谁能保证长公主的安危?

这一日朝会不欢而散,散朝后,瓦剌的消息瞬间散布至整座上京城,引得各方势力议论纷纷。

再一次上朝之时,局势更加明显了。

大臣们无论派系,意见竟出奇的一致,纷纷请求等到瓦剌与鞑靼两败俱伤后再行出兵。

更令皇帝心寒的是,刑部尚书张廷春竟也为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张廷春便代表着太后的意思,难道母后也不想救皇姐?!

皇帝带着一腔愤懑踏入慈宁宫中,对着太后一通质问:“母后明知此事后果,为何不愿出手相助?就算不念及母女情分,她还是为大周奉献一生的长公主!母后就这般冷血无情?”

太后神情冷漠,语气薄凉:“皇上是大周的天子,更应为天下万民着想。牺牲长公主一人,可护佑数万大周将士,这笔账,皇上总该不会算不清。”

皇帝突然怒吼道:“朕自然没有母后这般杀伐果断!连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养女都能随意当做弃子,想必朕在母后心中也算不得什么!”

太后冷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破功,她攥了攥手心,强撑着说道:“哀家只想守住大周——”

皇帝毫不客气的讥讽道:“母后可是忘了?朕才是大周的天子!”

皇帝在慈宁宫中大闹一场,事情却没有任何转机。

很快,长公主的第二封信件也已到达上京城。

信中寥寥数语道尽了瓦剌与沙皇俄国战事的凶险,不到一月,瓦剌就已损失惨重,而鞑靼似乎也开始小动作试探,一旦发现瓦剌现状,必将趁虚而入,彼时瓦剌将毫无还手之力。

长公主恳求大周尽早派兵增援,再拖下去,瓦剌或许当真将陷入绝境。

可朝臣却依然认为没到时候。

如今鞑靼未损失一兵一卒,大周如何能与之对抗?

满朝文武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此时,一道人影悄悄潜入了刑部尚书张廷春府中。

此人武功高强,轻松躲过张府所有视线,来到了张庭春面前。

张庭春心中大骇,正欲开口叫人,那人却双手抱拳快速说道:“大人莫怕,小人是纪家的管家纪全,此番受老太爷之托来此,只为求大人一件事。”

纪大将军?

张庭春看着来人:“你说。”

两日后,纪老爷子瞒着所有人,孤身出府。

张廷春看着神不知鬼不觉出现自己书房的纪老爷子,不仅没有任何意外,甚至情不自禁赞道:“多年过去,纪大将军依然身姿矫健,功夫不输当年啊!”

纪老爷子抱了抱拳:“此番多谢张大人!”

张廷春摆了摆手:“本官不过是传了个话,将军的目的,本官明白。只是此事对大周影响太大,娘娘虽答应见您,却不一定会应您所求,大将军还是莫要抱有太高的期望。”

纪老爷子却坚定道:“老夫会让娘娘答应。”

张廷春看着固执的纪老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慈宁宫内,太后在宫人的服侍下起身梳洗,韩宫令见其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便知其定又是一夜未眠。

她担忧道:“娘娘还是寻太医瞧一瞧吧?如此下去怎么能行?”

太后摆摆手:“哀家的身子,哀家知道。”

她是病了,却是心病,药石无医。

韩宫令忧心不已,太后近段时日本就身子不佳,常感疲乏无力,自那日与皇上闹将一场,又有了整夜失眠的毛病,可太后始终不愿传太医,她心中干着急,却也毫无办法,眼下也只能继续以脂粉为她掩去面上病色。

待她装扮完成,又恢复成为那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

片刻后,张庭春带着纪老爷子来到了宫里。

纪家煊赫之时,太后还只是宫中一位没有姓名的美人,等到太后得势,纪家却已然败落。

故而太后与纪老爷子虽彼此都早已听闻对方之名,今朝却还是头一回见面。

纪老爷子落后张庭春半步,与之一同行礼后,太后缓缓道:

“纪将军如此大费周折求见哀家,可是为了长公主?”

早在二十余年前,纪老爷子便已被罢官夺爵,如今太后仍旧称其为将军,可见对其尊重之意。

纪老爷子拱起双手,身子却站的笔直。

“草民此举不仅是为长公主,更是为大周。”

太后神色未变,声音蕴含着几分威严:“不知纪将军有何高见?”

纪老爷子抬起头来,目光如炬,语气沉稳有力。

“如今瓦剌两面受敌,听闻朝廷欲待瓦剌与鞑靼两败俱伤后再行出兵,草民以为,此举极为不妥。”

不待太后发问,他继续说道:“瓦剌腹背受敌,无法集中全部兵力,已被沙俄打的节节败退,若同时与鞑靼开战,纵使全力一搏,也无法伤其根本。而一旦瓦剌覆灭,大周将直面沙俄与鞑靼两大劲敌,沙皇俄国实力强盛,侵略成性,漠北鞑靼与我大周世代为仇,届时,今日的瓦剌,便是日后的大周!”

太后与张庭春同时陷入沉默之中,哪怕他们清楚纪老爷子有着自己的私心,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十分有理。

对于这蛮夷之人,无人比纪大将军更为了解。

“依纪将军之见,大周该何时出兵?”

“越快越好!”

太后垂下眉眼,神色莫名:“若是此时出兵,与八年前那一战无异,有此前车之鉴,只怕朝中大将无一敢战。”

纪老爷子忽然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坚定道:“如若娘娘不嫌弃,恳请娘娘允草民领兵前往大同!”

一旁的张庭春勃然一惊。

太后看着下首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岁月在他脸上雕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头发几乎已全部泛白,分明比自己都年长许多,却依然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纪将军年事已高——”

太后刚一开口,纪老爷子立刻夺过话头。

“草民虽不如年轻人健壮,然一身功夫从未落下,昔日草民曾与鞑子对战十余年,一举将他们赶回了蒙古老家,草民能赶他们一回,必定能赶他们第二回!”

太后心中有些动摇,论作战经历,的确无人能出其左右,当年的纪老爷子可是有着战神之名!

一旁的张庭春看的心惊,不由劝道:“将军何必如此?您若是有个好歹”

纪老爷子斩钉截铁:“死又有何惧?能死在战场,是草民一生荣光!”

这份气魄,令太后与张庭春均不由为之动容。

沉默良久,太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纪将军实乃我大周脊梁,如此英雄,绝不该被埋没。待将军北伐归来,哀家必将为纪氏正名,恢复纪家侯爵之位,还将军清白!”

第120章

太后虽已应允纪老爷子, 可如今对方不过只是一介草民,身上还背负着二十余年前的罪名,若要官复原职, 还得联合皇帝一同配合。

否则,翁阁老及其党羽必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午膳后,太后派了人去请皇帝, 却直至日暮时分, 皇帝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不善,冷冷问道:“母后可有要事?”

太后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 直接道:“哀家欲为纪远恢复威远大将军一职,命其率军前往边关,统领北伐之战。”

短短一句话, 信息量极大。

皇帝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才想起纪远是皇姐的外祖父、纪温的祖父, 也是当年的永定侯爷、战神威远大将军。

不怪他对此印象不深,纪老爷子威震天下之时,他还未出生。若不是因着长公主的缘故,他甚至都不知道有纪远这号人物。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太后:“纪将军年岁不小了吧?竟还能征战?”

太后坦然道:“纪将军身老心却不老, 领兵作战不在话下, 况且,其子纪武行当年也是一员悍将,即便是如今, 纪家仍有一脉常年驻守边关,北伐鞑靼, 大周上下无人比纪将军更为合适。”

前几日太后还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 无论如何都不愿出兵。今日态度却来了个大转弯,不仅愿意立刻出兵,甚至连人选都定好了。

皇帝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此事是好是坏。

那可是纪温的亲人!

纪温远赴琼州耕耘六年,不仅消除疟疾,将琼州变废为宝,还为大周国库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几个月后他便要回京述职,届时若是发现自己将他的祖父和父亲全都送上了战场,该如何作想?

他皱着眉头问道:“大同总兵康石也已在当地驻守了数年,由他出战名正言顺,母后为何一定要选纪将军?”

太后语气耐人寻味:“皇上也知道此时该由康石出战,朝中大臣没道理不知,可这些时日却无一人提出,皇上难道不知其中意味?”

皇帝下意识想要反唇相讥,然而很快他想通了其中症结。

朝中大臣不提此事,是因为他们对此战毫无信心,换言之,他们不相信大周有任何人能打赢此仗,包括大同总兵康石。

而康石身为大同总兵,对战鞑靼本是他应尽之责,这么久以来竟也不曾对此事有任何表态,可见连他自己都不想与鞑靼开战。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他突然想起,擢升康石为大同总兵的一事还是自己亲自批复的。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大同总兵?!

“母后可曾问过纪将军的意愿?”

太后沉吟片刻,如实说道:“此事,实则是纪将军主动请缨。”

皇帝愣了愣,脑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但最后,他竟莫名的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纪温总不会怨他了吧?

皇帝矜持的点头:“既然纪将军无异议,朕亦觉可行。”

太后早已料到皇帝会答应,她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纪将军毕竟还背负着昔日的罪名,若贸然官复原职,师出无名,恐怕将会引起满朝文武的反对。”

皇帝毫不犹豫道:“朕会提前告知翁阁老、杜阁老与瞿槐,保证他们全力支持此事,相信母后也能说服一部分大臣,有了他们的支持,剩下的人翻不出水花。”

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翘起嘴角:“皇上的决定,哀家自当鼎力支持。”

十余年来,这对母子还是头一回心平气和的达成合作。

当天,皇帝与太后分别召见了不少大臣,几乎都是彼此的心腹。

各自吩咐一番后,两人再次就即将公布之事进行了一番探讨。这对母子之间难得的和谐气氛令阖宫不由侧目,纷纷猜测皇帝与太后是否将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翌日朝堂之上,刑部尚书张廷春首先出列,提出为前威远大将军纪远官复原职,令其领兵前往边关,北伐鞑靼。

在众臣还未反应过来时,礼部尚书瞿槐立即出声附议,并且大肆宣扬了纪将军以往的战绩。

瞿大人竟会赞同张大人?

众人还在惊讶之时,又见杜阁老、翁阁老甚至陆阁老依次站出附议,这样一个离谱且不合规矩的提议,眨眼间竟获得了半数重臣的认可。

更离谱的是,以往水火不容的皇上与太后派系今日竟出奇的配合。

他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上首的皇帝直接拍板道:“既然众爱卿均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夺。”

接下来,如同变戏法般,前方的掌印太监直接掏出一份圣旨,当众开始宣读。

等到圣旨宣读完毕,众臣才纷纷回过味来,皇上这分明是早有准备啊!

敢情是皇上与太后联手在他们面前唱了一出戏?

圣旨传至纪家时,纪武行与王氏一阵懵然。

然而当他们看见纪老爷子处变不惊、分外淡定的接旨谢恩,立即明白过来,老爷子怕是早已知晓。

天使走后,纪武行格外激动道:“爹,您是怎么办到的?我们真的可以重新上阵了?”

朝廷不仅恢复了纪老爷子威远大将军一职,同时也恢复了纪武行少将军之位,将其编入征北大军。

纪老爷子没有解释,看向纪武行的目光深沉犀利:“时隔二十余载,那些本事可曾忘记?”

纪武行兴奋地自胸腔发出一道有力的声音:“时刻准备着,从不敢忘!”

纪老爷子点点头,又看了眼王氏。

与兴奋的纪武行相比,王氏显得有些沉默。

她抿了抿唇,低头道:“爹放心,儿媳会照顾好家里。”

纪老爷子沉沉道:“温儿约莫两月后归京,届时你多劝着些。此次征战,是老夫主动向太后求来的,让他切勿冲动行事。”

他们半月后便要启程,定然来不及相见了。

王氏惊讶的抬起眼眸,随即轻声应下。

纪武行忽然笑着感叹一声:“我还未见过我那宝贝孙儿呢,如今小元奕也该有一岁了,不知长得像谁多一些?”

琼州。

当纪温自纪牧口中得知上京城的消息时,纪老爷子与纪武行已然带领着十万大军整装出发,踏上了前往大同之路。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的祖父今岁六十有六,如此高龄再上战场,该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上京城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大周当真无人了吗?

可别说此时他远在琼州,就是身在上京,一切也已来不及了,再过几日,大军说不定都已经抵达大同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遍一遍抚平心中的惊怒,脑中开始快速思考应对之策。

既然无法阻止,他一定要全力保他们平安。

眼下距离回京述职之日尚有一个多月,元奕还小,受不起路上的颠簸,这一路只能缓行,粗略一算,此时出发,待抵达上京之日,也差不多到了既定述职之日。

事不宜迟,纪温立刻回到后衙,简单向苏婉解释一番,便开始着手交接府衙之事。

知府大人突然迫切的准备回京,邓同知与阮濂均是一头雾水。

好在经过纪温大刀阔斧的动作,如今的琼州一切都已稳定,两人也已得心应手,不至于措手不及。

短短一日内交代完一切,纪温便带着妻儿与属下一同赶回上京城。

苏婉从未见纪温有过这般愁眉不展的时候,她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近乎呢喃道:“夫君别担心,祖父与爹一定不会有事的。”

纪温反手紧握住那一双柔荑:“他们绝不会有事。”

回到上京城,孙儿的到来令王氏欣喜不已。

如今一岁半的小元奕正是学说话的年纪,苏婉教了一路,终于在见到王氏的第一眼,元奕清晰地吐出了“祖母”二字,冰雪可爱的小孙儿立时驱散了王氏心中的阴霾,抱着元奕不肯松手。

但她没有忘记纪老爷子的嘱托,见儿子隐有忧色,劝道:

“你也不必太过忧虑,这一回是你祖父主动请缨向太后求来的机会,你爹可是喜不自禁,这是他们多年的夙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事已至此,纪温唯有打起精神,祖父与爹不在,他就是王氏与苏婉顶梁柱,他不能再让二人为他担忧。

思虑片刻后,估摸着应该快到下朝的时辰,他命阿顺给张廷春递去了一张拜贴。

他必须要知道北方边境如今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能让大周所有将领退避三舍,不愿应战。

时隔八年,张廷春再一次与纪温相见,两人不免都有些唏嘘。

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们本可以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

但纪温今日拜访张廷春并非是为叙旧,他知道,祖父既然找上了对方,说明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过暗中联系,况且张大人身为太后娘娘的心腹,必定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简短的寒暄过后,纪温直接道出了来意。

“不知大人可了解大同总兵康石?”

张廷春有些意外,没想纪温这么快便找出了关键人物。他有心提点道:

“康家世代驻守边关,只是从前纪将军风头极盛,康家声名不显,纪氏隐退后,康家才逐渐势起。据本官所知,康家与大同府纪氏支脉多年不和,近些年康石升任总兵后,更是对其打压的厉害。”

大同府纪氏支脉,是三叔祖一家。

纪温皱起眉头,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边关武将若要加官进爵,只能靠军功这一条路,而自纪氏之后,北方再无胜仗,康家靠什么得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