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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张庭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实情。

他能相信纪将军,可纪温却是皇帝的人。

最终,他只略作提点道:“康石在五年前经皇上首肯, 升任大同总兵。”

皇上?

纪温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此时的纪老爷子已领兵十万抵达大同,而鞑靼也收回了驻扎在草原西部的兵力,转至大同边境。

瓦剌的危机卸下了一半, 可大周的危机却即将到来。

纪老爷子抵达大同的第二个月, 便向朝廷奏请划拨军费,用于修筑边墙、军堡、墩台, 从而以此拒敌。

开口就是八十万两,若再算上十万征北军与大同边关将领的粮饷,一年所需白银不低于两百万两。

更何况, 此战必将是一场长久之战, 长年累月的耗下去,国库怎么禁得起这般折腾?

故而大半朝臣纷纷开口驳斥,纪老爷子的奏章也就此被压了下来。

不出几日,皇帝遣人召见纪温。

没有了李总管,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和姓小公公。

和公公没有李总管那般圆滑老道, 规规矩矩的将纪温带入养心殿,便垂着头随侍在一旁。

经历李总管一事,皇帝对这些太监再也不如以往那般亲近, 只在纪温来时露出了一丝笑脸。

纪温此次入宫特意带上了一匣子产自琼州的水晶,皇帝打开一看, 水晶有五色, 大小如拳,晶莹圆彻,比他见过的所有水晶都更为澄澈。

纪温趁机说道:“水晶圣洁吉祥, 此五色水晶更是其中翘楚,微臣见到它的第一眼,便觉它应属皇上。”

皇帝顿时龙颜大悦,打趣道:“纪温,你也学会拍朕马屁了!”

纪温一本正经:“微臣全然发自肺腑,绝非马屁。”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你既已在琼州待了六年,也是时候该回来了。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朕可是一直为你留着!”

他甚至都已经为纪温规划好了日后的晋升之路,先去大理寺,再到六部,将几个部门轮上一轮,攒足了资历,便能名正言顺的入阁。

可不曾想,纪温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纪温直接跪伏在地,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念头。

“承蒙皇上厚爱,微臣感激不尽。但微臣的祖父与父亲身处前线,微臣夙夜难寐,心中着实不安。微臣斗胆,求皇上允臣前往大同。”

皇帝嗤笑道:“你就是去了大同,还能与他们并肩作战不成?”

纪老爷子与纪武行虽久未露于人前,但曾经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而纪温再有才能,也只是一介文臣。

纪温却认真道:“微臣不敢妄自尊大,领兵作战或许不可行,但筑边堡守,防御工事,微臣自认不在话下。”

皇帝听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当下气笑了:“你这不仅仅只是想要去大同,还想让朕准了威远大将军的奏章,为大同拨下军费!”

纪温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他正色道:“皇上,这只是一个开始,战事所耗甚巨,一旦开战,粮草、军需、武器甚至火器都将成倍消耗,朝廷必须有所准备,一旦供应出现缺口,极有可能影响战况。”

这些皇帝都明白,他有些心烦意乱:“纵使你在琼州那些年替朕收上不少税银,国库也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纪温早有准备,当下便道:“微臣有两计,皇上可愿听听?”

“你说。”

“其一,屯田边关,以耕养战。抽调将士轮流耕种,实现一部分粮草自足。其二,借官商之利养战。如今各地官商兴起,除去商税,官商所得之利尽数入了各地府衙,朝廷可征收其中一半,用于养战。”

皇帝思索片刻,竟说不出反对的道理。

他面色不虞,冷声道:“为了去大同,你可谓是费劲了心思。”

纪温心中有些内疚,身为一位帝王,皇帝对他当真是拿出了几分真心,正四品大理寺卿的位置多少人求而不得,可他不能不顾祖父与爹。

他沉默片刻,坚持道:“待此战一了,微臣任凭皇上吩咐,绝无二话。”

皇帝烦闷地挥手,一旁的和公公立刻对纪温请道:“皇上乏了,纪大人这边请。”

这一回面圣不欢而散,皇帝虽未答应,可也没有明确拒绝,纪温怀着希望耐心等待着。

可他没等来皇帝的决定,却等来了边关的消息。

鞑靼小王子率军十万攻打大同!

北方开战了!

满朝文武都不曾想到,战争来的如此之快。

纪温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上双翅飞往大同。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焦灼,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朝廷的任命很快下来了。

纪温升任正四品右佥都御史,提督山西。

即使纪温违背他的意愿,甚至以臣子之身提出诸多要求,可皇帝仍旧念及情分,不忘提拔。

更令纪温惊喜的是,昔日好友杜玉珩升任正五品户部郎中,分管山西粮草之事。

纪温站于院中,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充满感激。

拿到任命后,纪温第一时间去往杜家。

多年未见,杜玉珩越发清瘦了,气质也比从前更加清冷。

纪温拱拱手道:“杜兄,征北军的粮草可就托付于你了。”

杜玉珩嘴角微微牵出抹笑容,仿佛笑了,又仿佛没笑。

他淡淡道:“放心,皇上既特意挑了我,我知道自己此行任务。”

显然,皇帝也担心旁人对粮草做手脚,这才派了与纪温相熟的杜玉珩。

纪温面有赧色:“如今大同不太平,劳累杜兄冒险跑这一趟”

“无妨,”杜玉珩始终神色如常:“我本就不愿留在上京,只要不是上京,去哪儿都不打紧。”

“这是为何?”纪温有所不解。

为官者谁不想留京?离开上京城,便是离开了权力中心,时日久了,总不利于前程。

杜玉珩一副看尽世事的沧桑模样,轻声道:“筹谋半生事,逢日却化空。何必?”

纪温听的云里雾里,总觉得这些年里,杜玉珩似乎又参透了些什么。

他不由想起了程颉,按理说,程颉此时也该回京述职了,可至今仍旧不见他来到上京,也不知在他离京之前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北方战事一触即发,在杜玉珩的筹备下,户部很快划拨完粮草。

就在纪温与杜玉珩一同押送粮草前往大同的路上,鞑靼铁骑与大周征北军开始了第一场交锋。

得知消息,纪温再也等不及,抛下大部队独自快马加鞭往大同赶去。

皇宫。

近日宫中气氛持续低迷,自从北方开战,皇帝与太后虽面上不显,却都比往日里沉闷了许多。

这是崇治帝登基以来首次主动与鞑靼开战,也是皇帝与太后这对母子第一次联手力压群臣争取来的出战。

一旦败了,不仅皇家颜面无存,大周将士再无信心,甚至将被鞑靼铁骑踏破国门,直指京师。

因此,第一战,尤为重要。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连储秀宫的瞿妃都不敢触皇帝霉头,一连几日都安静的待在宫中。

这时,陪嫁丫鬟巧儿轻轻走了进来,见瞿妃一副懒散模样,往四下里望了望,将小宫女们都赶到了门外,又一一关上门窗。

瞿妃自贵妃榻上坐起身,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巧儿快步来到瞿妃塌边,凑近了轻声道:“娘娘,皇后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瞿妃脸色一变:“她怀上了?”

巧儿不敢将话说满,只道:“皇后未请太医,究竟有没有,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定然是有了!”瞿妃恨恨地锤在塌上,咬牙道:“这些年来,皇上都不曾去过坤宁宫,这段时日不知为何突然与太后关系有所缓和,竟然还宿在了坤宁宫!”

巧儿十分不忿:“若不是太后,娘娘早已生下了龙子!”

提及此事,瞿妃眼中怨恨至极。

长期以来,皇上独宠她一人,可自己却始终不见动静,瞿妃心中早就有所怀疑。

只是,那时的她怀疑的是中宫皇后,对其百般防范,甚至极少前往坤宁宫请安。

反正皇上也不在意,她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可时日渐长,在她严防死守之下依然不见有孕,这才寻求了父亲的帮助。

瞿家悄悄送进来了一位女医,平日里便扮做宫女陪伴在瞿妃身边。在女医的仔细查探之下,终于在一只金连珠手镯上找出了问题所在。

而这只手镯,是她入宫次日拜见太后时,太后亲手戴在她的腕上。

无论前朝或是后宫,太后都极具威望。能得太后亲手赏赐,她一直将此视为荣耀,对于这只镯子十分珍惜,这几年常常戴在腕上。

万万没想到,下手之人竟然就是太后!

更没想到自她入宫第一日,太后便起了这等心思!

若不是女医发现手镯内藏玄机,她这辈子都不会怀上龙子!

瞿妃攥紧手心,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到掌心,几道月牙状的印记快速由红转青,几乎要渗出血来。

巧儿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呼出声:“娘娘!”

瞿妃缓缓松开手,一个恶毒的想法忽然油然而生。

大同。

纪温一路疾驰,赶到大同时,第一轮交战已经结束。

威远大将军亲自领兵,历时两天两夜,征北军终将鞑靼铁骑击退。

大同首战告捷!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蔓延至四周,大同府城内处处洋溢着喜气。

这可是北方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胜仗!

听到大街上传来的消息,纪温微微松了口气。

可随即他又提起了心。

众人只知战胜,却不知伤亡,不知道祖父与爹是否安好?

第122章

大同作为边防重地, 各处城门均有重兵把守,等闲不得出入。

直到纪温拿出了朝廷文书,才有一名百户亲自带着纪温出城, 一路向北,很快来到一座古朴巍峨的军堡前。

百户姓秦,对于纪温这样一位来自上京城的御史大人, 虽面上恭敬有余, 实则处处提防戒备。

“烦请纪大人稍等片刻,军防重地, 戒备森严,请容下官先行通禀。”

纪温微微颔首:“你且先去。”

他骑着马,静静候在原地。

这座军堡名为宏赐堡, 规模极大, 肉眼可见随处都有值守的兵将。但此时堡内似乎显得有些寂静,许是征北军还未归来。

不一会儿,秦百户跟在一位体型彪悍的大汉身后,亦步亦趋向他走来。

“你就是朝廷派来的右佥都御史?”大汉上下打量着纪温, 毫不客气的问出了一句。

秦百户连忙上前介绍道:“纪大人, 这位是高参将!”

原来是康石麾下的参将。

参将为正三品,品级虽在纪温之上,但纪温身为朝廷派下的御史, 有监察百官之责,倒也不必惧怕。

只是, 令纪温意外的是, 这位参将怎会亲自出来迎接自己?听这语气也不像是热情好客之人。

他掩下疑惑,客气笑道:“正是本官。”

高参将看着纪温略显消瘦的身子骨,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文臣,见了战场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跟我来。”

秦百户尴尬笑着望向纪温,十分担忧这位御史大人受到冷遇后愤然离去。

然而纪温面色不变,含笑跟着高参将踏入了堡内。

穿过重重把守,高参将将纪温带到了一人面前。

眼前之人身着对襟鱼鳞甲,一顶尖顶银盔置于一侧,只第一面,纪温便已猜出了此人身份。

他当先拱手道:“下官参见康大人。”

不知为何,康石笑的分外和善。

“纪大人远道而来,定是困乏至极,此地贫瘠无长物,唯有略备薄酒,还望纪大人莫要嫌弃。”

说完,他拍拍手,一群侍女每人端着一碟佳肴鱼贯而入。

纪温可没有心思品尝,他客气谢过康石,问道:“听闻大同首战告捷,还不知具体伤亡情况如何?征北军何时归来?”

康石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征北军与鞑靼在岭北交战,战事既已结束,此刻理应返回,本官也不知为何还没回来,或许威远大将军另有一番考量吧!”

纪温听了,面上带笑,心头却是一阵火起。

他的祖父与父亲拼着性命在外征战,如今好不容易得胜,这康石竟敢暗搓搓在背后给他们挖坑。

若朝廷派遣来此的御史不是他,但凡是别人,定要受康石影响,对祖父生出偏见。

不过,这康石既然敢在他面前行此等不轨之事,难道还不知道他与祖父的关系?

康石的确不知道。

哪怕同样都姓纪,他也不曾想过眼前的纪温就是纪大将军的孙子。

纪家几代上下全是武将,怎么可能会出一个文官?

见纪温似乎听了进去,康石越发说的起劲。

“纪将军自来了大同,每日粮草消耗都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平日里我们为了替朝廷节省军费,一日只吃两顿,粮草紧张的时候只吃一顿。如今纪将军体恤兵情,每日让他们吃三顿,将士们是吃好了,可大周的粮库已然将要见底,还不知朝廷下回什么时候能送粮来。”

康石早已琢磨过,上京城里那些文官最怕的两件事,其一担心武将频频立功风头盖过他们,其二便是怕花银子。

毕竟,国库若是空了,他们可就捞不着油水了。

如今纪远虽打了胜仗,可却耗去了数倍粮草,这送上门的把柄,他们能不把握住?

纪温听了,果然皱了皱眉,随即便道:“朝廷下拨的粮草已在路上,约莫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大同。”

“这么快?”康石有些意外,朝廷竟然大方了一回?

纪温微微一笑:“大将军向朝廷奏请划拨军费,用于修筑边墙、军堡、墩台,皇上准了。”

康石心中瞬间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大同粮草哪会不是一拖再拖?若不是他请了那位大人相助……

可如今纪远才来了大同多久?不仅耗空了大同的粮仓,甚至能说动朝廷再送来一批。他若当真得皇上看重,皇上又何必特意派了御史来此督察?

说到底,不过是昔日罪臣而已。

尽管心中郁郁,面上却还是一派和气。

“如此甚好,短期内纪将军也不必再为粮草发愁了。”

纪温点点头,突然道:“既然纪将军不回来,不若我们去军营里看看可好?”

他实在担心祖父和他爹,不亲眼看见,心中始终难安。

然而此话落在康石耳中,又有了另一番理解。

御史主动要求前往军营一观,还能是看什么?定然是去搜寻把柄了!这群御史们整日里不安好心,见着自家儿子与姑娘家说了几句话都要参上一本,若是去了军营,不愁寻不着把柄!

康石立刻点头,甚至大手一挥,准备亲自与纪温走这一趟。

出了军堡,康石看向高参将,正欲为纪温安排一辆马车,不料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文官竟一挥衣袍,灵巧的翻身上马。

两人身为行伍之人,自然能一眼看出,这位御史竟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高参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异色,高声赞道:“纪大人好身手!只可惜没能入我大营!”

康石虽未开口,心中却又有了一番衡量。

这位纪大人,当真与其他文官不同。

纪温一手拉起缰绳,侧头笑道:“区区雕虫小技,怎能与将士们相提并论?”

一行人骑着马往北边疾驰而去,随着距离越远,康石与高参将心中越是诧异,这位御史竟能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未落后过。

这足以说明,他绝非花架子。

越靠近岭北,越是寒冷孤寂,绵延数十里的荒地只剩漫天黄沙,目之所及,全无人迹。

马蹄卷起滚滚烟尘,一阵阵向着更远处席卷而去。

不知走了多远,前方终于出现黑压压的一片,那便是征北军的军营所在。

按理,此时康石应该先派出一人前往报信,然而他却丝毫没动静,甚至大言不惭道:“纪将军久久不归,莫非是在此地勤加操练?”

征北军刚刚结束一场大战,自然该做一番休整,康石故意说出练兵,等到纪温前往军营看到一群懒散的将士,心中定会生出不喜。

他想的很好,哪怕是一眼能看出的阳谋,也免不了中计。

可他却不知道,纪温不是来督察征北军,而是来帮助征北军。

随着一行人的靠近,军营守备早已在营地外等候,等到看清来人,瞬间提高了警惕。

康总兵向来与大将军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亲自来到此地?

高参将一马当先,对着营地外的守备高声道:“总兵大人到此,速速散开!”

即便高参将气势极盛,几名守备却是寸步不让,面上恭敬道:“烦请大人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回去通禀。”

高参将眉头竖起,大喝道:“放肆!总兵大人亲至,何需通禀!”

大同总兵本应拥有当地最高军事指挥权,可朝廷却另派了威远大将军前来,两人之间不分上下,只是,纪老爷子统领十万征北军,而总兵康石则能就近调派周边所有卫所的兵力,两方暂时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只是,众所周知,这只是暂时的。

一山不容二虎,大同边境的兵力也不可能分化,纪老爷子与康石之间,必有一人妥协。

如今康石身为大同总兵,却连军营都入不得,心中自是气急。

考虑到御史就在一旁,他压下了阴沉的脸色,转而笑道:“那便去通传吧,毕竟是纪将军的地盘,本官也不可坏了纪将军的规矩。”

这话做足了姿态,若是其他御史在此,定然要对纪老爷子产生蛮横无理、恣意妄为的印象。

守备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康总兵何时这般善解人意过?

可他没有多话的权力,只能赶紧派了人入内通传。

很快,小卒回来了。

“大将军请总兵大人进去。”

仅仅只是一句话,既没有亲自迎接,也不曾派出任何人来。

高参将脸上生出怒气,正要开口呵斥,康石抢先说道:“那我们就进去吧。”

他在心中不断冷笑,很好,今日那纪远当着御史的面儿数次让自己难堪,这般嚣张跋扈的态度,他就不信御史回京不参他一本!

他越是不给面子才越好呢!趁着御史在一旁,只管可劲儿的折腾!

而纪老爷子果真如他所愿,等到康石带着一行人走入了纪老爷子的营帐,就见纪老爷子正与属下在一副舆图前探讨着什么,似乎根本没发现康石的存在。

康石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

心中有气的康石并没有注意到身旁御史的眼神逐渐有些不对。

纪温看到自家祖父与爹的那一刻,心中的大石骤然落地,虽隔了些距离,可他仍然能看出纪老爷子的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失了些血色,怕是受过伤了。

再看他爹,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居然比在家时还多了几分精气神。

正在此时,纪武行似有所感,抬头朝纪温看了过来。

这一看之下,顿时一惊。

好在他没有贸然开口,只对纪老爷子示意了一番。

见纪远终于看了过来,康石刚要开口,就见身旁那位年轻的御史抢先一步直接双膝跪地,开口道:“下官拜见纪大将军。”

第123章

看着分外反常的纪温, 康石心中十分纳闷。

他犯得着对纪远行如此大礼么?身为御史,怎的一点风骨也没有?

更令他气愤不已的是,自己品级并不低于纪远, 为何不见这位御史对自己这般恭敬?

纪老爷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孙儿,心底里讶异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

“起来吧。”他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纪温起身后, 主动解释:“下官乃皇上钦点的右佥都御史, 日后便要叨扰纪将军了。”

居然派孙子来监督祖父。

身后的纪武行一个没忍住,忽然笑了出来。

这究竟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办法?

这一笑声在静默的营帐内显得格外突兀, 几位征北军中的将领都认为纪温是朝廷派下来监督纪将军的耳目,他们全然无法理解少将军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同样无法理解的还有康石。

他的心中逐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然而这一段小插曲过后, 纪温并未在意众人的异样, 转而问起了第一场战事的情况。

第一战甫一结束,纪老爷子便命人快马加鞭将捷报送回了上京城,只是那时纪温已出发在路上,恰好错过了捷报。

此时当面再问, 纪老爷子也并未隐瞒。

“这第一战其实是鞑子对大周的试探。”他凝眉道:“鞑靼与大周多年不曾开战, 双方对彼此的实力都了解不足,此次鞑靼小王子亲自率兵前来,主要目的便是为了刺探大周虚实。”

“征北军伤亡如何?将军可曾受伤?”

听到孙儿语气中隐藏的关切, 纪老爷子只道:“此次参战五万人,伤者近千, 战亡者二百余人。鞑子并不恋战, 交战一场后便退回蒙古草原,此战过后,他们必定卷土重来, 下一回,就不是这般小打小闹了。”

身后征北军的一位将士笑道:“那些鞑子一听纪大将军之名,个个闻风丧胆,还未开战,气势先去了一半,哪里还敢再战?”

一旁的康石语气凉凉:“既然如此,纪将军为何不尽早回到大同?这岭北四面都是荒地,鞑子若是此时打了过来,岂不是刚好逮个正着?”

纪老爷子淡淡看他一眼:“大同虽已有镇边五堡,却是堡单力孤,缺少屏障。一旦五堡覆灭,鞑子将直达大同城下。大同是距离京师最近的一道门户,绝不能有任何差错。故本将在此岭北之地挖壕沟,设下第一道防线,将边线前移。本将已上书朝廷,沿此线修筑边墙与墩台,镇边五堡以西还需再增筑五堡——”

听着纪远滔滔不绝,康石不耐烦道:“纪将军张口便来,这银子从哪儿来?”

纪温适时开口:“户部已将粮草军费运抵大同,想必这两日便能送往军营了。”

康石骤然看向纪温,眼中惊疑不定。

他怎么感觉这位御史像是与纪远一伙儿的?

这时,纪老爷子又问道:“康总兵可还有事?”

这是要逐客了。

康石板起脸:“本官特意护送朝廷御史前来——”

纪温含笑开口:“多谢大人一路护送,下官欲留在此地就近督察,便不劳烦大人了。”

康石愣了愣,心中怪异之感更甚。

他好像被这两人一道排挤了

康石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位御史对纪远恭敬有加,对自己却这般不客气?

难道他们真是一伙儿的?

直到回到宏赐堡内,收到上京城来信,他顿时怒了。

这位御史竟然是纪远的亲孙子!

而此时,征北军军营内,只剩下纪家亲近之人。

此次征战,不仅纪老爷子与纪武行来了,连他们的长随也一并充入征北军中。

没了外人,纪温再也忍不住,看着纪老爷子关切道:“祖父,您可是负伤了?”

纪老爷子刚要张口说无碍,纪温立刻将他堵了回去:“您可休想蒙混过关,孙儿也读过不少医术,多少也能察言观色!”

纪武行大着嗓门说道:“温儿,既然你来了,可要好好叮嘱你祖父,岁数大了身体哪儿还能跟年轻人似的硬扛着?该休养就得休养——”

纪温顿时有些着急:“祖父,您究竟伤在哪儿了?”

纪老爷子无奈,只得在换药之时让孙儿看了眼伤口。

只见其右上臂外侧有一道深深的箭擦伤,皮肉都已翻滚,换下来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染红。

纪温狠狠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伤的?”

纪老爷子的长随解释道:“第一战为振奋士气,将军坚持亲自领兵出战。那些鞑子恨将军入骨,无数暗矢直奔将军而来,将军不慎被其中一支擦伤手臂”

纪温下意识问道:“有毒吗?”

长随愣了愣:“军医不曾说过有毒——”

纪温尤不放心:“鞑子既是恨毒了祖父,必然要将此事做绝,极有可能在箭上淬毒。”

纪老爷子安抚道:“若是用毒,伤口大多会变色,军医已经看过了,不曾查出有毒。”

纪温略略松了口气。

纪老爷子重新包好伤口后,第一时间问起朝廷下拨军费之事。

这可是关系到边境存亡的大事。

纪温缓缓说道:“这一回朝廷虽然拨下了一年的粮草与军费,但战争所耗巨大,国库也无法支撑太久,下一回怕是难了,我们得尽早另做打算。”

纪武行毫不犹豫道:“那便以战养战!我们打入草原,去抢鞑子的粮草!”

“这是一个方法,但难以实现。”纪温对此并不抱期望。

“鞑靼铁骑本就骁勇善战,若是在他们的主场作战,爹有几分把握可以取胜?”

纪武行想了想,有些泄气:“若是二十年前,我倒是能有几分把握,如今这群将士与二十年前相比相差甚远,还得多操练操练!”

纪温又说道:“所以,我们若想打入草原,绝非一时之功,而眼下若不解决粮草问题,一年后,征北军或将陷入困境。”

纪老爷子问他:“你可是有什么主意?”

纪温点点头:“此事孙儿已向皇上禀明,北方边境存在连绵数百里的荒地,非战时征北军可抽调部分兵力开荒耕种,实现部分粮草自足。”

“让将士们去开荒种地?”纪武行有些不敢置信。

沉吟半晌的纪老爷子开口道:“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翌日,杜玉珩带着粮草来到了宏赐堡,康石早已自信上得知此人身份背景,对于这位阁老之子,当今国舅,他表现的十分客气有礼。

“杜大人舟车劳顿,着实辛苦,边关苦寒,唯有略备薄酒,望杜大人莫要嫌弃。”

杜玉珩板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冷硬回道:“不必,下官还要赶往征北军大营。”

区区一位正五品户部郎中,竟也敢给自己冷脸,康石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可谁让对方背景深厚呢?

他忍了忍,皮笑肉不笑:“既然如此,本官就不留你了。”

杜玉珩立即便带着人和几十车粮草往岭北而去。

待人走出老远,高参将突然问道:“大人,那些粮草怎么一点也没留下?”

康石也反应了过来,那可是朝廷给大同的粮草,凭什么全拖到征北军营里?!

前有纪温,后有杜玉珩,手握一方大权的总兵康石接连受挫,顿时怒从心起。

“征北军,区区十万兵力,还想与鞑靼对抗?届时短了兵力,本官就等着纪远亲自来求!”

上京城,皇宫。

自从大同捷报传来,宫中氛围顿时一松,正值此时,中宫传出有孕,阖宫上下更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个孩子不仅是中宫嫡子,更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又赶上了这难得一遇的胜仗,皇帝对其寄予厚望,连带着对皇后都温和了不少。

慈宁宫内,却是愁云惨淡。

太后日渐消瘦,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甚至偶尔还会陷入昏迷之中。

太医诊脉许久,却查不出原因。

就连韩宫令都怀疑是否因太后平日里忧思过重,才迅速败坏了身子。

慈宁宫每日汤药不断,即使太后不许宫人声张,皇帝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当他再一次踏入慈宁宫时,想起自己上一回来此,还是因为纪将军出征一事。转眼间,已过去三月有余。

仅仅三月不见,太后仿若变了个人。

若不是身旁随侍的韩宫令,皇帝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的母后。

“母后,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丝颤抖。

太后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皇帝,她无力的笑了笑:“是燊儿啊。”

燊儿,皇帝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恍惚间他想起了幼时在养心殿中,母后一边温柔哄他,一边处理奏折的那些日子。

彼时的太后在短短时间内实现了身份上的巨大跨越,从此一步登天,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可年幼的君主无力承担国事,为了替儿子守好这片江山,她不得不走出后宫,用柔弱的肩膀挑起这份大梁。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太后习惯了以强势作风武装自己,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一面。

可当她被病痛折磨的神志不清后,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坚强。

看着病重的太后,皇帝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悲伤,朝着身后的和公公大喝道:“速宣钟院使!”

一夜之间,太后病危的消息传遍上京。

而此时,远在岭北征北军军营里的纪老爷子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在地。

第124章

纪大将军毫无征兆的晕厥使得在场众人纷纷色变。

纪武行离得最近, 动作最快,在落地那一瞬间险险接下了他爹的身子,随后众人蜂拥而上。

有人大声叫着军医, 有人惊慌失措,更多人围在纪大将军身周,密不透风。

纪温压下心中的慌乱, 拨开众人跪在纪老爷子身侧, 仔细看了看,确定他只是暂时晕厥后, 抬头高声道:

“还请诸位散开些,切勿吵闹。”

纪温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群武将之间,直到纪武行大吼一句:“都给老子闭嘴!”

场中顿时一阵寂静。

很快, 军医被纪老爷子的长随负在身后, 一路飞奔而来。

此时纪武行已将纪老爷子抱上了塌,顾不上喘气,军医先给纪老爷子把了把脉,疑惑道:“从大将军脉象看来, 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纪武行当即呛了一声:“都晕过去了还无不妥?”

军医有些尴尬, 又仔细再号了号脉,弱弱道:“下官技艺不精,的确探不出来……”

纪武行烦躁的在一旁走来走去, 正要骂上几句,纪温开口问道:“祖父的身子与上回相比可有不同?”

军医愣了愣, 再次开始号脉。这回比前两次耗时更久, 只见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口中喃喃:“不对,上回不是如此——”

“发现了些什么?”纪温连忙问道。

军医看着纪温, 神情凝重:“大将军的心肺受到了些损伤,上一回将军被箭擦伤时,还不曾出现这种情况。”

“可能查出受损原因?”

军医摇了摇头。

待军医走后,纪武行愤愤道:“军中这些大夫大多医术不精,还得回城内再搜罗些大夫才行!”

纪温的脑海里顿时划过一道人影。

论医术,民间大夫怎能比得上太医院的太医?

恰好,纪温就认识这样一位太医。

他站了起来,立刻提笔开始写信。一封给白术,一封给皇帝。

白术的医术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对于医道的痴迷,他论第二,无人敢居其上。不仅涉略广泛,而且无一不精。

若是白术能来,说不定能找出原因。

养心殿里,太后的病情越发严重,看着自己曾经尊贵不可一世的母后日益虚弱,皇帝心中焦虑不已。

恰在此时,和公公为他送来了纪温的信件。

看着信中纪温描述的纪将军病情,忽然的晕厥,不明缘故的心肺受损以及身子一日日虚弱却丝毫没有中毒迹象,这不正与母后的病况一模一样吗?

只是,太医院数十位太医,纪温为何点名要让资历尚浅的白术前往大同医治?

白术是太医院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太医,因声名不显,且制成的药常常带着无法预料的副作用,皇室极少宣召白术。此次太后病危,太医院大半太医都参与了医治,只除了白术。

因他一身怪癖,哪怕他与纪温一同解了琼州疟疾之忧,也不曾受到旁人重视。

皇帝忽然对和公公吩咐:“去将白太医请至慈宁宫,为母后诊脉。”

慈宁宫内,太后已病至无法起身。

韩宫令小心翼翼的喂着汤药,可太后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进来看到太后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心中无比酸涩,掩饰般的叫了白术上前诊脉。

隔着一道薄纱,白术静心悬丝诊脉,久久不见动弹。

正当皇帝心中开始怀疑他的医术时,他开口道:“娘娘心气衰弱,气血亏损,若不及时护住心脉,恐将危矣!”

皇帝顿时慌了神:“怎么就如此严重了?!你究竟是如何号的脉!”

此时的太后终于略略清醒了些,缓慢无力的说道:“以往那些太医都不敢说出来,白太医是个实诚人,皇上不必怪罪。”

皇帝强忍着心痛,对白术吩咐:“无论什么方法,必须护母后性命无忧!”

白术却跪下道:“微臣有一法子可短期内护住娘娘心脉,只是需要微臣亲自施针,每日一次。”

韩宫令面色一变,咬着唇挣扎不已。

本朝极重男女大防,后宫之中尤甚,太医为太后娘娘把脉都只能隔着轻纱悬丝诊脉,施针更是被严令禁止。

皇帝沉着脸问道:“你可有把握治愈?”

白术摇摇头:“微臣查不出原因,无法对症下药。针灸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阻挡心脉衰弱的速度,无法治愈。”

可若是再不施针,太后命不久矣!

皇帝看着太后气若游丝的模样,很快做出了决定。

“日后你便每日来慈宁宫为母后施针。对外只宣称熬药医治,不得透露针灸一事。”

白术施针手法极其复杂,每一针落下的穴道似乎都出人意料,但经白术施针后,太后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皇帝不禁一阵惊喜,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这白术果真有些本事!

可随即,他不由想起了纪温的信,纪将军如今也正等着白术前去救治。

若是一直找不到根治的办法,白术就只能每日往慈宁宫施针为太后保命,可纪将军

皇帝怔怔看着养心殿外的天宫,茫然不知所措。

征北军营里,纪温等了大半个月,纪武行已不知寻了多少大夫回来,全都束手无策,而上京城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他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出了什么岔子,以他与皇帝的情分,白术早该抵达大同了,难道有人拦截了他的信件?

为保险起见,纪温再次写了两封信,命自己的两名暗卫分别经由不同的路赶往上京城。

这一日,纪老爷子悠悠转醒,自从上一回晕厥,他的身体仿佛出现一个缺口,生机快速流逝,整个人羸弱不堪。

大夫只能查出他的心肺在持续受损,却查不出受损原因,用尽各种法子也无法阻止情况恶化。

纪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纪武行更是一日比一日更暴躁。

纪老爷子难得清醒了些,将儿子与孙子叫至身边,逐字逐句的吩咐:

“边防之事,不可轻忽。大同城外五堡势单力孤,如今既已拨下军费,当尽快于西北再筑军堡。老夫曾设想于北部增筑边墙,东起天镇县东北镇口台,西至丫角山,使墩墩相接,堡堡相连,成为大周难以逾越的一道屏幕。鞑靼铁骑屡次进犯,危及我大周江山,纪氏子孙当不畏生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守住北方防线。”

这如同临终嘱托的一番话使得纪武行与纪温双双红了眼眶,纪武行挺直身躯跪在地上,毅然决然道:“爹放心,儿子此生与鞑子不死不休,终有一日,儿子必将打入漠北草原,取那俺答项上人头!”

纪温声音低沉,却不难听出其中的义无反顾:“孙儿谨记祖父之言,此生不破胡虏誓不还!”

***

上京城,皇宫。

今日皇帝再次将一众太医召入养心殿,大发雷霆:“已经过了这么久,还没找出办法?”

众太医战战兢兢,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愤而将手旁的一只砚台砸出:“一群废物,朕要你们有何用!”

将太医们赶走后,皇帝颓然坐于龙椅之上,书案上是纪温亲笔书写的那两封信。

纪将军病危,随时或将有性命之忧。

可若是没有白太医,太后也活不了多久。

两难的境地使他每日备受折磨,他知道,一旦纪将军出了差池,纪温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狠心将白太医送走。

万望纪将军此遭能逢凶化吉,否则

***

北方边境,征北军军营里。

今日的纪老爷子似乎好了些,甚至还想强撑着身子走出营帐看看,被纪温言辞制止。

祖父的身子断断续续,时好时差,他不敢让祖父冒一丝风险。

好不容易安抚好祖父,刚走出营帐,便撞上了在帐外徘徊的杜玉珩。

自来了征北军军营,杜玉珩仿佛一位隐形人,显得极为低调,军中少有人知其背景来历。

纪温见到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杜兄,可是有事?”

杜玉珩点点头,神情严肃,却没有开口。

看出他有要事,纪温也不由正了脸色:“随我来。”

两人走入纪温的营帐中,确认四下无人,杜玉珩才开口道:“太后病危,据说与纪将军病情十分相似,宫中太医对此束手无策。此前一度药石无医。一个月前经白太医救治,才堪堪保住性命,你不妨写信至上京,向白太医寻求些法子。”

纪温有些怔愣。这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许多,怪道自己数次去信,也没能等到白术前来。原来,他被留在了宫中给太后医治。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纪温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短暂的恍惚之后,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白术无法前来,必须另想它法!

可就在此时,营地忽然响起尖锐的号角声,随即,帐外传来一阵骚动,纪温与杜玉珩对视一眼,神色同时变得凝重。

长号角声响,敌军来犯!

主帅病重,少将军纪武行临时扛起大梁,他站于高台之上,听着斥候不断传来前方敌军消息。

“将军,正北方约有五万敌军,已出草原,即将进入岭北!”

“将军,西侧十五里外约有五万敌军!正向我方靠近!”

“将军,东北三十里外约有五万敌军!”

众人齐齐色变!

十五万!

征北军一共也才十万人,其中还有不少火兵。而三路敌军共十五万兵力,此次鞑子当真是大手笔!

第125章

敌军自三面包围而来, 纪武行当即高声下令:

“左参将穆坤,领兵三万往东北方向抵御敌兵!”

一人应声出列:“末将领命!”

“右参将罗山,领兵三万往北方去, 将敌人引入漕沟,务必守住防线!”

“末将领命!”

纪武行看了看下首的纪温与杜玉珩,目光最终定格在后者身上。

“户部郎中杜玉珩!”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明白少将军为何点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连杜玉珩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应声道:“下官在。”

纪武行朗声吩咐:“即刻去信至宏赐堡,请求康总兵调兵支援!”

边防有诸多卫所, 每一卫中约有兵力五千六百人,九边重镇所有卫所兵力合计也有约十万左右,只是, 只有大同总兵拥有调动卫所兵力的权力。

康石与纪老爷子素有嫌隙, 只怕不会轻易支援。

但若征北军败了,大同边境五堡将直面鞑靼铁骑,康石必定也得不着好。

但愿康石能顾全大局,再者, 杜玉珩身后还有皇后娘娘与杜阁老, 康石总不能不顾他的颜面。

安排完毕,纪武行留下一万兵力固守营地,便带着最后的三万人准备往西行去。

纪温有些担忧, 敌方来了十五万,己方却只有九万迎战, 鞑靼铁骑素来悍名远扬, 征北军能实现以少胜多吗?

纪武行豪迈一笑:“温儿,莫担心,你爹曾经只带了一个卫打退了两万鞑子!如今三万对五万自然也不在话下!”

纪温勉强安了安心, 看着大军陆续远去。

担心下人分量不足,杜玉珩准备亲自至宏赐堡面见康石,请他调兵。

纪温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说道:“此番,拜托杜兄了。”

杜玉珩侧头看他一眼:“保卫大周,吾亦有责。”

直到杜玉珩也离开了,此时营地中仅剩不足万人,这一万人中除了火头军、下军,真正能参战的兵力不足五千。

纪温第一次距离战争如此之近,紧张肃杀的气氛使得他心中始终难以安定。

他忽然想到,眼下东北、正北与西侧均有双方作战,但凡任意一方不敌,营地将直面鞑靼袭击。

届时仅凭营地中这五千兵力,如何能与之抗衡?

想到身体虚弱的纪老爷子,纪温顿时坐不住了,他叫来了驻守营地的张守备,问道:

“眼下营地中炮兵有多少?可还有火器?”

张守备不明所以,如实答道:“炮兵大多已随军出征,营地里只有不到一百人,神铳还有不少。”

火器再多,没有炮兵,也是无用。

可纪温却不这么想。

他想起历史上战车的雏形,对着张守备吩咐:“从现在开始,搜罗所有的马车、骡车,将神铳藏于车厢之中,以铁锁连之。若有战,骑兵居中,每车翼以刀牌手五人,如贼人进犯,刀牌手击之。”

张守备略略一想,便明白了纪温的意思,不由惊讶于对方的巧思,只是,他为难道:“营地中骡车数量不少,可却是没有车厢……”

这荒野之地,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找到材料临时做成车厢。

纪温想了想,有了决定:“用牛皮、马皮,再不济,便用芦苇席和木板!”

这样的车厢真的有用吗?

张守备不敢反驳纪温,眼前之人不仅是朝廷钦派的御史,还是大将军的嫡长孙,身份贵重,岂能容他置喙?

趁着众人准备“战车”的间隙,纪温也终于见到了大周的火器——神铳。

他只知神铳笨重,亲眼见到,更觉此言非虚。

这种神铳每次需要填充约十斤重的铅弹,可击打至千米开外,伤人马数百。虽威力大,可发射一回后,需要再次补充铅弹,耗时过长,往往还未准备完毕,敌人就已至眼前。

纪温背着手,看着这些临时组装的“战车”沉吟片刻,对张守备道:

“若敌人来犯,切勿让所有神铳同时发射,应分为两批,趁着上一批补充铅弹时,迅速启用第二批,不给敌人可乘之机。稍后装整完毕,还请张大人先行演练一番。”

张守备张了张嘴,这种打法,他还真从未见过。

但面对纪温,他只需听令行事。

按照纪温的指令,他召集所有士卒于营外进行了首轮演练,连火头军也被临时调出充做步兵,纪温则在一旁亲自观察。

纪温做出的这种简易临时战车操作并不复杂,即便是火头军也能快速掌控,刚刚完成一轮演练,纪温正在调整布局时,号角声再一次响起。

他猛地抬头,此时敌军来袭,意味着出战的三方至少有一方被破,究竟是哪一方?他爹现在如何了?

很快,斥候来报,敌军从东北方向而来,初步估计约莫有两万人。

东北方,那是左参将穆坤防守的方向,众人心中明白,穆将军与其麾下三万将士怕是凶多吉少了。

来不及为穆将军担忧,此时两万敌军正向营地袭来,而留守在营地的一万人中真正的士卒只有不到五千,其他人大多是从未上过战场的火头军与下军。

一股恐慌的情绪逐渐在营地中蔓延,穆将军三万兵力对战鞑靼五万落败,仅凭营地中这些人,怎能敌得过两万铁骑?

纪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见众人群龙无首,慌乱不知所措,他气沉丹田,高声道:

“众将听令!”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他。

纪温再次出声:“按方才演练排兵布阵,速速各就其位!”

张守备恍然大悟,忙指挥众人架起临时战车。

可不少火头军、下军不过是头一回摸到神铳,慌乱之下,方才学到的技能立时忘得一干二净。

纪温死死皱起眉头,高声道:“切勿惊慌,我们还有机会——”

话未说完,另一道声音突然将他打断:“不过一死,何惧之有!”

纪温蓦然回头,竟是纪老爷子!

他不知何时起了身,还披上了一身铠甲,这些时日的病痛将他折磨的骨瘦嶙峋,铠甲中显得有些空空荡荡,可那一身气势却丝毫不输从前。

接着,他的声音传遍整座营地:“身为将士,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死于战场,方为将士一生之荣耀!每一位牺牲的将士,征北军将护其家人,育其子女,保其一生无忧!”

此话一出,又有大将军亲自坐镇,众人惊慌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纪温定定看着纪老爷子,眼中逐渐噙满泪水。

以他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一番折腾,如今能站在此处说出这样一番话,定已是透支了全身的力气,不过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他是诸位将领的定心丸,可只有纪温知道,祖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拼命咽回泪水,他知道自己定然劝不动纪老爷子,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打赢这一战!

***

就在征北军大战之时,杜玉珩已带着手下来到宏赐堡。

前方如此大的动静,康石自然早已知晓,可他老神在在,似乎全然不受影响。

杜玉珩被客客气气的迎进堡内,他不顾康石的寒暄,直接问道:“康大人究竟何时出兵?”

康石故作无奈:“本官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往各处卫所,毕竟不在一处,调兵遣将总需要些时辰,还请杜大人见谅。”

他说的振振有词,杜玉珩无法反驳,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康石笑道:“左右干等着也是无事,杜大人不若先行休憩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