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2 / 2)

边雪听他声音中气十足,悬着的心落下,继续说:“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该检查,我们就去检查。”

陆听把头侧向墙面,闷声回答:“都说了没事。”

这反应太奇怪了,边雪问:“货出问题了?”

“没,”陆听说,“交完货才出的事,没听见喇叭声我,绿化玉文盐带撞上了,车只是擦了一下。”

“就进去拍个片,没事了我们就回家,”边雪看见他额角的擦伤,皱眉顿了顿,凑他耳边说,“别担心时间和钱,我人都在这了,你怕什么?”

陆听半晌没出声,一咬牙猛地扭头,声音有点大:“不是钱的问题。”

边雪绷起了脸,抱着双臂坐下:“那你给我个理由,到底是什么问题?”

陆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都呈现出一种不悦的状态。陆听想要坐起来,却见边雪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句“躺好”。

“你那边有没有出事?”陆听用极不自然的语调问。

边雪伸手捋了捋额发,叹两口气,摸出手机,用备忘录打字。

“我的事回去再说,现在先处理你的问题。”

“没有医生会让一个出了车祸的人不做检查就走,我也一样,不管你在担心什么,这检查你今天必须得做。”

陆听看完,整个人往平车另一边蜷了蜷。他把头拧到侧边,边雪重新输入文字,不留情面地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还有两分钟护士就回来了,我在外面陪你,做完检查就带你回家。”

“行吗?行就笑一下。”

陆听背着身子,肩膀怂起来一瞬,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往后跳了一分钟,他平躺回来,低声嗯了一下。

“行,”边雪收起手机,“笑一个?”

陆听把眼睛闭上,假装没有看见。

他眼皮一个劲儿地抖,边雪倒也没逼他,但之后谁再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边雪跟医生护士打了声招呼,麻烦他们说话大声一点,语速放慢一点。

护士把平车推进放射科,边雪靠在外面的墙边等。

他其实看出来了,陆听浑身紧绷,状态不对。他心里悬着团东西,理了理袖口,来回踱步,最后倚在墙边坐下。

秦远山在这时打来电话:“我问了,好像没什么事,你到了吗?”

“到了,陪他检查呢,”边雪说,“谢谢秦老板。”

“你这就到了?车开的多少码啊,不要命了你!”秦远山惊讶道。

“我还得麻烦你帮个忙,”边雪没接这话,“陆听开来那车你找人处理一下?他估计没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车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远山说:“说到这事,其实我也挺惊讶的……他打了,我刚接到了交警和保险公司的电话。”

“他打了?”边雪反复确认,“都打了?他自己打的?”

“应该是吧,不过对方说听着很吃力,说半天他也没啥反应,”秦远山说,“反正我明天去趟省城处理这事儿,你们别管了,跟陆听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给他放几天假好好养养。”

边雪看了眼紧闭的门,站起来又坐下:“谢谢,秦老板,麻烦你了。”

“都是朋友,就别整这套了,”秦远山说,“想想回来请我吃啥吧。”

挂断电话,边雪再也坐不住。陆听迟迟没有出来,早超过了正常检查时间。

边雪和他相处这么久,几乎忘了他听力不好这件事。

陆听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模式。日子虽然平淡,依旧循规蹈矩。

可出了晞湾镇,世界按照健听人的规则进行,这套规则在陆听身上俨然行不通。

对边雪来说,回到晞湾镇需要勇气,而对于陆听,这点勇气只够跨过镇子口的石碑。

边雪低骂一声,骂他自己。

他后知后觉刚才把话说得太重,一遇到身体健康的问题,他就有点儿控制不住。

之前对杨美珍也是这样,拖着她来体检过两三次,导致杨美珍一听见“医院”二字就跟他急。

陆听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额头上全是汗。他显然不想开口,边雪便沉默地跟在后面。

等待报告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会儿,医生通知他们没问题了,可以离开。

陆听换好衣服,将助听器挂上,递给边雪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什么?”边雪问。

陆听像是没听见,没有接话。

边雪于是揣着文件袋去停车场开车,远远地看见陆听在路口上抽烟。

陆听身上穿着杨美珍给的羽绒服,衣服是边雪的,并不合身,白色把他衬得特别黑。

边雪笑了下,降下车窗:“上来,冷不冷啊?”

陆听带了一身寒气上车,光摇头不说话。边雪从包里摸出个创可贴,陆听伸手去接,被他拍开手摁回去。

“破相了,”边雪说,“知道这叫什么吗?”

陆听的双手放在腿上,端端正正倚在车门边:“什么叫什么?”

边雪往副驾驶一靠,对着他的眉毛看了两眼:“断眉,还挺酷的,下次云磊见着你准会被吓跑。”

陆听不知道什么是断眉,他脖子僵硬,只看见边雪不停张合的唇瓣。

光看这张嘴,陆听分辨不清他的情绪。

虽然唇角微扬,但边雪生气的时候,唇部弧度也是这样的。

阴阳怪气时,嘴唇只勾起一点,骂人的时候笑得更甚,就连眼睛也一道弯起来。

然后,他会用陆听完全无法看懂的语速输出,最后冷脸停顿几秒,欣赏对方满脸的菜色。

如果说其他人在陆听眼里,是一本清晰易懂的漫画,那么边雪是一本没有插图的散文。

陆听得拆解每一个文字,重新排序组合,到最后也只能半读半懵。

眉毛被轻轻碰了碰,创可贴好似一副手铐,将陆听禁锢在原地。他心想边雪还在生气吗?同学聚会怎么样了?

他脸冻得好红,会不会很冷?

自己是不是给边雪添麻烦了?

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他心头一惊,抓住边雪的胳膊,将他的手拿向鼻翼。

边雪指头一痒,随后就见陆听将他的手仔仔细细闻了一遍。

坐在对面的如果是韩恒明或者方穆青,边雪指定一脚踹过去,大骂一句“有病吧变态”。

但换做陆听,他竟然只觉得对方笨拙的样子,特别有意思。

边雪任由陆听的动作:“晚上我吃了烧烤,是不是有味儿?但是不应该吧,我刚才用医院的消毒洗手液洗过。”

不料陆听压下眉毛,创可贴顿时支出去一截:“边雪喝酒了,你这是酒驾!你……”

他没再说下去,边雪一愣,挑起眉问:“我什么?”

陆听拉开车门,急冲冲地要下去:“你下车坐过来,我开!”

边雪拽住他的衣摆,第一下没拽动,用力一扯才把人拽回来。陆听往后一跌,额头差点撞到车框。

回头见边雪一直在笑,这次唇角的弧度咧得很大,慢慢地露出两颗虎牙。

陆听不停拨弄助听器,左右张望:“别笑了边雪,你,酒驾是不对的!”

边雪把创可贴摁回去:“是李东他们喝的,我一口没喝,酒驾是不对的,谢谢陆工,我记住了。”

陆听一噎,深呼吸一大口,给自己系上安全带,绷着嘴不说话了。

边雪没再逗他,车开出一段距离,从后视镜看去:“我不是在笑你,别生气啊。”

“没生气,”陆听说,“那你笑什么?”

边雪扬起苹果肌:“笑你好玩儿,怎么跟小狗似的。”

“那就是在笑我。”陆听瞥他一眼。

车开到某个商场门口,边雪叮嘱:“如果这里不能停车,你就开车在附近溜达一圈,大概20分钟。”

陆听探过身子:“你哪里去?”

“买点东西,”边雪站在车边,弯腰说,“你就在车里等我,老实点,不要动。”

已经十点多了,商场即将歇业,立在路边的商城招牌上,全是一些奢侈品品牌和餐馆店 logo。

边雪是不是没吃晚饭?

跟李东一起吃饭的确倒胃口……

陆听掏出手机查看,商场里只有一家快餐还在营业,边雪就吃这个?

陆听搓了把脸,决定回去把周展和秦老板的号码也留上备注,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他不想麻烦边雪了。

手机卡在快餐店的界面,这手机他用了七年,款式老旧,稍微开点软件就发烫。

他有想过买一部新的,但他不爱上网不接电话,使用频率不高,所以就这么着了。

好不容易熄掉屏幕,车窗被人从外敲响。边雪的脸映在窗户上,待陆听看过去,才从驾驶座上了车。

“你就吃……”陆听话还没说完,边雪将袋子递过来。

“拿着,”边雪搓搓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就当我给你发的工资,这段时间陪我演戏辛苦了。”

陆听连车身启动了都没注意,手里的袋子冰凉,又硬又厚,上头印了个简约的logo。

他知道这是什么,下意识把自己那部手机藏进包里。

“我不要。”陆听说。

“嗯?”边雪打了转向灯,“都没拆开看看就拒绝,不喜欢啊?”

陆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手和脸阵阵地发烫,连纸袋也染上温度。

省城没有下雪,天气阴冷,这时飘起小雨。窗外和窗内都一片昏暗,只仪表盘的幽光映出两人的脸。

边雪神色自然,看了眼导航:“走错道了,刚才那儿不应该转弯。”

陆听攥紧了手,重复说:“边雪,我不要。”

边雪的脸色变化一瞬,斜睨他一眼:“为什么不要?”

陆听的眉心跳动,拧巴劲儿不合时宜地窜上来,他只感觉这纸袋烫手。

“手机还能用我,”陆听深吸一口气,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我不想收你买的……对不起,还有刚才在医院也对不起,麻烦你了我。”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来,边雪猛地踩住刹车,陆听整个人向前栽去,撑住车顶,纸袋滑到脚边。

边雪转头瞪他一眼,就在陆听以为他会斥责自己的时候,他重启车身,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不小心按到喇叭,“叭叭”两声令陆听捂住耳朵。

边雪撑着方向盘看来:“陆听,你以为我在同情你,还是可怜你?”

陆听眼睛一眨,张张嘴,难以发出声音。

边雪冷着声音,指向他的脚:“捡起来。”

陆听闻言照做,又一句“对不起”要吐出来,被边雪打断。

“拆开。”

“我……”

“啧,别磨蹭。”

陆听只好照做,刚拿出手机内盒,纸袋被边雪抓过,从车窗扔了出去。陆听完全没反应过来,眨眼的功夫,边雪关好窗,拍拍手看他。

“打开,小票已经被我扔了,你不收不行。”

陆听难得感到错愕,不管是什么心情,通通被打包扔出窗外。他像个接收了指令的机器人,拆开盒子,摸出手机。

“太贵了边雪,”陆听说,“用不着我。”

“闭嘴,用得着你,”边雪给手机开机,“送你这个没别的意思,我在网上看见别人说,这牌子的新款好使,接电话能转实时字幕,而且干什么都有字幕提示。”

“你要是不想回话,打字就行,人工智能体会帮你说,你如果想上网或者看直播,也能用这功能。”

陆听的大脑飞速转动,接收完这一长串信息,“轰”的一声,彻底死机。

省城的雨不是猛地浇下来,时而小时而大,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不同频率和大小的声音。

陆听的心在雨水中沉沉浮浮,他看见被边雪调试过的手机上,出现新的字幕:

“怎么说呢,我能接收到你的不安和敏感,却很难确切地猜出什么才是你需要的,”边雪的声音转成他能读懂的文字,“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

陆听盯着屏幕,又抬头看边雪的嘴,使劲摇了下头。

“有的雨很轻地下,有的雨很重地砸,”边雪降下车窗,雨丝飘进来,他伸手接过,掌心对准陆听,“不管哪种,它们都值得被看到。”

陆听看着边雪没有再移开视线,他将面前的手牢牢捏住,雨水的温度顺势传来。

那是一种细小的、像木渣一样的感觉,在不经意间渗入每一条掌纹。

边雪打断说:“别急,等我说完。”

陆听动了动手指,听见边雪的声音在车里回荡。

“我们扯平了,你感受到了我,我想看见你。”

“收下吧,不是因为同情,陆工,给我个看见你的机会。”

陆听彻底分不清心底复杂的感情是哪一种,它们混杂在一起,像理不清的毛线团,在肺部织成大网,令他难以呼吸。

终于找到空隙得以喘息,他眨眼将毛线挤出,眼底只剩边雪的轮廓。视线聚焦,却发现边雪的神情令他难以承受。

这不是合约上的内容,陆听心想,白纸黑字根本容纳不下这份感情。

陆听点头,艰难地说了声好。边雪笑起来,转回去调整导航路线,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陆听的胳膊。

“下车,把袋子捡起来,看看小票还在不在,手机有问题得拿来换货。”

他说完继续捣鼓,陆听下车绕到另一边,纸袋湿漉漉的,他的肩也被淋得湿漉漉的。

陆听进车脱掉外套,边雪伸手拦了一下:“别脱,你里面就穿件背心,感冒了怎么办?”

边雪开始在车里翻找毛巾,陆听摸了下鼻子说:“边雪好像阿珍姨。”

边雪低头乐道:“我现在特别理解阿珍,小年轻,你到底在臭屁什么?让穿个外套都这么麻烦……秦老板车里怎么连纸巾都没有。”

他刚抬头,陆听整个人靠近,用手将他环住。

陆听耳后的发尖是湿的,落在边雪脸边,他们仿佛被水连成了一片。

边雪心里一惊,把陆听往外推。陆听将他环得很紧,双手绕后放在他的背上,扣在一起。

“松开,”边雪抓到他胳膊上的肌肉,“你想让我也感冒是吧?”

陆听可能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点头,头发蹭在边雪的脖子里很痒。

边雪于是反手去抓陆听的指头,陆听像有所察觉,主动退回来,盯着他的脸。

“要谢谢的话,用嘴就行了,”边雪嘀咕,“如果觉得不够,回晞湾镇你请秦老板吃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陆听的表情跟想象中不同,视线直白透着隐忍,让他想起在医院里看见的场景。

陆听躺在平车上时也是这样,思绪似乎飘得很远,可仔细看能发现,他只是在观察别人的口型。

边雪的音量降到最后,彻底没了声儿,沉默半晌他吞咽一下说:“怎么了,想说什么?”

陆听一手撑在边雪身侧,旋即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

车窗上映出他们连在一起的影子,陆听的身躯几乎将他的挡住。雨水蜿蜒留下痕迹,划开陆听的背影,勾出他微微弯曲的轮廓。

“边雪,”陆听的额头抵在边雪的肩上,“我当时很害怕。”

这次边雪没将人推开,他想了想,在心里叹了口气,拍拍陆听的背。

他问,嗯,我知道,你当时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