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天,抓回一个人偶,天使对自己今天的通关进度很满意,闲下来,她决定回复一下直播间的弹幕。
弹幕刷得飞快,她爬楼上去,翻着翻着,神色逐渐僵硬。
分析家还跪着,看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大步往外走,忍不住问:“出事了?”
天使一声不吭地离开。
「弹幕:」
「主播,*********!」
「坏了,有关副本线索的内容会被屏蔽」
「****」
「多换几个说法试试?我好急」
「会不会是副本卡了」
「主播走路记得多抬头关注NPC」
「现在主播的身高抬头也看不见啊喂!」
一排排星号飞过,观众焦急的弹幕中间,她捕捉到了一条简短的、没有屏蔽的弹幕。
「只有人偶是人偶吗」
*
纺纱女家的嘈杂彻底平息,是在忻渊离开的五天后。
把一个人偶当成获取长期收入的依仗太过天方夜谭,看到她能及时回头走出来,忻渊略感欣慰。
“不一定就不切实际了吧。”微生疑一天到晚胡说八道,“如果她模仿的人偶是郁晗的话……”
忻渊黑了脸。
“选你也是情理之中啊!”
微生疑严肃分析:“你可是商会会长最喜欢的商品,只要你在货架上,被先买走的一定是你。”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微生说的商会会长是谁。
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副本里的李先生,副本最后被他一把推进神佛像里的NPC。
原来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微生疑每天都出去寻找分析家的消息,但分析家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还在昏睡中的老鼠,他们居然真的一点线索找不到。
这反而让分析家可疑了起来。
等到背上的伤结痂,忻渊和微生疑商量,他也要出去。
微生疑问:“贫民街有我就够了,你要去哪儿?”
忻渊在他掌心写下四个字。
……
丹斯蒂尼,是这座城市的名字。
对标忻渊曾经生活的世界,文明水平达到了西方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平。
行走在大街上的人们普遍穿戴高礼帽、西装马甲、长裙,繁复的款式和夸张的设计下,透露出一点沉重的意味。
女巫售卖的人偶样式受到欢迎,一定程度上和特别的服饰有关。
他们五个的衣着放在这样的时代,太超前了。
为了遮去服饰的扎眼,以免行动不便,万能的弋鸟用他数不清给多少位鬼新娘缝过嫁衣的灵巧双手,对他和蝴蝶枪的外套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改造。
隔日,丹斯蒂尼大学魔法学课堂上,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多了一个披着黑西装的人偶。
忻渊边听课,边翻阅他在地上捡到裁成小片携带的今日时报。
副本NPC说话用的是正常语言,结合黑板上的板书,他把基础文字符号理解了个七七八八。
再看报纸,上面讲的是什么就好懂多了。
「魔法师……学生……来访……丹斯蒂尼」
讲台上,白胡子老者正在讲述如何将身体里的魔力汇集到指尖。
明明是使用魔法最基础的步骤,学生间却都是看不明白的疑问声。
老者的讲解杯水车薪,最终,他只能说些别的故事敷衍掉课程剩下的时间。
一节课下来,忻渊确定了几点。
首先,魔法在这个副本世界的设定里,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天赋,魔力是稀缺资源。
像女巫倾注魔力孕育出一个孩子,结果被人破坏这件事,不怪人家起了杀心,这和要了她半条命没什么区别。
其次,诅咒一类的魔法,在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和动画片里的惯用的设定一样,是禁术。
俗称黑魔法。
既然是黑魔法,当然只有刻板意义上的坏人才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魔法解决的,孩子们,魔法的上限不是人生的上限,即使不会魔法,命运也是独属于你的、可以掌握的东西。”
——
“你是想说,女巫下在我们身上的诅咒不一定是命运?诅咒有可能只有变成人偶一条?”
微生疑比他回来得早,听到他的想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忻渊从大学抱回来一叠纸和一支快削光的铅笔。
「干涉命运消耗魔力」
女巫只有一个人,他们有整整五个人。
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变动,将连带着千千万万和他接触过的人遭到影响。
“那说明女巫厉害啊!副本的故事线因她而起,作为最终boss,强一点很正常吧。”
曾经任职副本boss的微生疑共情上了。
说得通,但忻渊还是觉得不对。
「真强到这个地步,会被四个精灵擅闯书房,毁掉最重视的花?」
可惜,不会魔法的他们谁都没法验证“命运非诅咒”的言论是不是真的。
说着说着,微生疑突然摸了一下耳朵。
“你这个想法先往后推推!联络器在震动,悠扬有事找我们。”
悠扬的前身世界是本直播类无限流小说,来无限都市后她主动放弃继续直播,偶尔用直播系统里的残余积分兑换道具。
她和微生疑联络靠的就是她用积分兑换的微型联络器,可以戴在耳廓上。
“有个大人物要来丹斯蒂尼。”
连络时,悠扬靠在小少爷卧室的床头,富商夫人给儿子新买了几个人偶,正在楼下客厅玩过家家。
她预计自己离被抛弃也不远了。
不离开富商家,她进不了豌豆公主“暴雨天在外流浪”的剧情。
“有人给富商递了小道消息,来的是王国首席魔法师和他的学生——老国王唯一的儿子,真正的王子!”
和今日时报上的头条一模一样。
联络器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豌豆公主和三个纺纱女的故事都以主人公和王子结婚收场。
“你是人偶,总不可能让你去和王子结婚吧?副本剧情早不流行包办婚姻了。”
微生疑把声音外放,和忻渊一起听悠扬的消息。
“重点不是结婚!!!”
“那可是王国首席魔法师啊,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能帮我们解除诅咒呢?”
忻渊和微生疑对视了一眼。
这个思路比寻找女巫和从故事上下手靠谱多了。
“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拜访丹斯蒂尼的目的是什么,总之,要走靠魔法师解除诅咒的路子,至少得在他们面前??x?露个脸吧?”
想到天使在公爵女儿的手里,悠扬默默感叹这才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但谁说命运定好的事情不能改变,丹斯蒂尼的权贵又不止公爵一家。
她非得见一见这个魔法师不可。
联络结束,忻渊在纸上写下几笔。
「我和悠扬都有收获,你呢」
微生疑抱臂沉默良久,忻渊瞧他不说话,便低头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微生疑强行夺走忻渊手下正在画思维导图的纸,拍了两下桌子。
桌子是他偷搬木匠不要的木料亲手做的,小小的洞穴里家具添了不少,算得上个像模像样的居所。
“进副本后,你见过有脸的NPC有哪些?”
忻渊被他问得眉心微皱。
受到诅咒后,身形变小,想看到正常体型的人的脸,必须踩在足够高的架子上,单单仰头只能看到个下巴。
今天他出门,在人流中循着缝隙行动,根本不会去注意别人的脸。
「女巫的脸遮住了,纺纱姑娘、她的弟弟妹妹、贫民街的疯子、魔法课老师」
他一一罗列。
“就这些?没有了?”
「没了」
微生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桌子。
「你碰上了没脸的NPC?」
他“嗯”了一声。
“是蝴蝶。”
有蝴蝶共享视野,微生疑一个人在贫民街绰绰有余。
起初和悠扬约好了,她去找天使,他这边盯紧女巫的店铺和分析家,微生疑就没注意过贫民街上的其他路人,蝴蝶放是放出去了,但从没看过。
没想到今天不小心割破手孵化出一只新蝴蝶,翅膀是他中意的颜色,多看了几眼,有了惊人的发现。
“系统生成的副本正常来说只要是NPC就会有脸,不存在加载不出来的问题。”
“除非是通关线索。”
「你亲眼确认过了吗」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微生疑用忻渊的纸折了一只千纸鹤。
“当我爬上屋顶,想方设法去认真看他们的脸,那些人的脸又正常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忻渊暂时无法给他准确的解答,只能把所有零碎的信息记录在纸上。
既然可能是通关线索,那不得不亲眼看看了。
「要交换试试吗」
“交换?你是说……”
「你出去」
「我留贫民街」
第87章 命运 来盒火柴
*
每一个冬天, 都是对贫民街的一场考验。
刺骨的风穿过砖缝,掠走穷人的体温,几天前还有稀疏几人坐着聊天的地方, 在一场大雪后空无一人。
“裹着人偶的皮, 不用进食,却感觉得到疼痛和冷暖,诅咒也不诅咒到底, ”悠扬衣服单薄,冷得发抖, “女巫是恨还是不恨?这叫什么事嘛。”
街上没人, 她和忻渊不用避人耳目, 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中央,积雪上留下两排小小的脚印。
忻渊随手脱了外套借她,等她披好衣服,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用手语问。
你怎么来了。
“豌豆公主被抛弃咯。”
悠扬踢了一脚雪。
“接下来等到一场大雨, 我就该去找属于我的城堡和王子了。”
魔法师和王子来到丹斯蒂尼的消息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只要是有点身份的人, 都忙着联系和想办法讨好他们,王子最近在捣鼓人偶的消息一走漏,富商立刻买了一堆样式精美的人偶回家,小少爷彻底对悠扬失去兴趣, 隔天,她就被扔进垃圾桶里了。
没可去的地方,她一个人逃离垃圾桶、蹭马车回到贫民街,撞上独行的忻渊干脆跟他一道来调查NPC没脸是怎么回事。
蓝黑和金色融合的蝴蝶停在忻渊肩上,悠扬多看了两眼:“就是它发现NPC不对劲的?”
忻渊点头。
“医者和我讲过, 后来他折返回蝴蝶的位置,NPC是正常的,你认为是为什么?”
悠扬明显心里有答案,是在和忻渊核对答案。
他点点自己的眼睛,一手拇、食指捏成一个小圆。
“视角。”悠扬轻笑,“我和你想的一样。”
蝴蝶和通关者视角下的NPC 状态不一样,说明通关者的身份存在一层隐藏意义,因为蝴蝶代表的是普通的“第三视角”。
又回到了身份,系统给的是【被女巫诅咒的精灵】,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有区别于第三视角的……
主角。
这个词冒了出来。
他们现在是各自所属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
“不瞒你说寂雪,和人偶相关的副本,我第一反应是人偶戏,”悠扬轻飘飘地说,“你看,人偶、故事……被他人掌控的命运,这不就连上了吗?”
演绎故事的舞台上一共有三种人,主角、配角和路人,没人会记得路人的脸长什么样,不需要,没必要。
填充在人偶剧里无法被主角观测的,即是路人。
忻渊望向积云遮挡的天空。
如果他和悠扬的假设成立,此时此刻,女巫身边“观众”,是否在某处注视他们呢?
街上没有可观察的对象,忻渊准备随机找一户人家,用两种视角观测他们,微生疑的蝴蝶是一种,至于还有一种。
“来都来了,放心,我不会不干活白嫖线索的。”
悠扬摘下耳廓上的小型联络器,按了一下某个开关。
她自己用的联络器,肯定比送给微生疑的好,她的联络器附带了拍照和录像功能,已经陪了她好多个副本了。
“不知道录下来的东西再用我们本身的眼睛去看会不会有变化,但试试比不试强。”
选取幸运儿的任务她丢给忻渊:“来吧,你挑个人家。”
忻渊挑的房子是这片街区看上去最好的一栋,糊满报纸的窗户透出一点温暖的光,他拉着悠扬爬到屋顶的烟囱上,手指抚摸蝴蝶毛茸茸的脑袋,蝴蝶十分自觉地顺着烟囱飞下去了。
悠扬对着联络器低声说了几句,朝他示意:“医者那边就绪了。”
她开启自动录像模式,忻渊用绳子捆住联络器,将联络器垂下去——
等待的几分钟里,悠扬闲得发慌,问身边的人:“验证完路人的存在,还有什么地方指向我们身处的其实是女巫的戏剧吗?”
人偶戏,表演者和人偶之间有丝线相连。
忻渊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也没有,魔法可以代替丝线,他没特殊能力,是别想摸出来了。
除此之外,人偶戏最大的特点难道不是戏剧存在剧本吗?
只要他们活着,剧本在继续,缓慢走向定好的结局,一切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蝴蝶飞回忻渊身旁,代表微生疑确认完毕。
忻渊提线,把联络器捞回来,手极稳,确保联络器不会撞到烟囱壁。
他们撤下屋顶,躲到隐蔽的角落里,悠扬重新戴好联络器,她“喂”了两声,微生疑没搭理她。
“估计遇到事了在忙。”她叹气,“我们先看录像吧。”
她把录像投影在墙壁上,画面中,坐在草堆上的一家四口人正在享用午餐——被围在中心的桌子上摆着四个边缘破损的碗,每碗里面都是稀薄的汤水,他们握着勺子舀汤的动作看得出来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食物。
汤到了嘴边,却全部淅淅沥沥地洒在衣服上。
没有嘴、也没有眼睛。
他们的头颅上,蒙着一层脏灰色的亚麻布。
“是真的!”
悠扬兴奋地猛拍了一下忻渊的后背,差点给他拍出一口血,她哈哈着道了声抱歉,转头立马和联络器那边喊:“医者你那边好了吗?”
“我和寂雪确认了,路人是没有脸的人偶!你的蝴蝶……”
“咚”!!
联络器另一头的巨响把悠扬从亢奋的状态拉回冷静,她无意识中加大了音量:“医者!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需要我和寂雪过去帮忙吗!”
“没事!你们别来!”
听到悠扬有来找他的意向,微生疑立刻拒绝,不是不想和悠扬忻渊说话,他呼吸不稳,全力奔跑下许久才能憋出一句话。
“有人抓我。”
他跳入灌木丛,身后追他的人一时丢了方向,分散开来寻找,他借这个机会一口气说完。
“魔法师和王子暂住公爵府,要为王子的新人偶寻找一个能行动、会思考的人偶作为玩伴,很多人想抓前阵子女巫店铺售出的人偶送去公爵府,多小心,老鼠洞汇合。”
说完,他掐断联络,专注于眼下的境况。
追他的人太多了,还真不好办。
微生疑说着不好办,透明打火机从袖子里滑落,落至掌心。
……
微生疑和忻渊有目的性地去某地找线索不同,他一般喜欢在副本里乱逛。
乱逛的好处在于,每个地点、每一处细节,都能被他翻出来。
冬日的早晨尤为冷,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蛋糕店的橱窗前,有个小人偶弯腰捡起了那张被踩得满是脚印的宣传单。
“??x?快圣诞节了。”他喃喃。
忽略掉黑漆漆的脚印,下面印着的蛋糕和圣诞特别款饼干看起来令人很有食欲。
真想赶紧从副本里出去,好好吃上一顿饭。
算起来,无限都市也快到过年的日子了。
很早以前,他不知道有过年这回事,研究所的日子昼夜不分,博士在无限都市的生活稳定下来才告诉他,原来人们在旧的一年离去时,是会庆祝的。
时间流逝并非坏事。
过年啊,博士会用给试剂加热的手法做出一大桌子菜,味道不予评价,后来他学会了做菜,郁晗也在,这项艰巨的任务就到了他们俩身上。
再后来。
想到忻渊,微生疑头疼,他甩甩脑袋集中精神,扔掉传单,朝蛋糕店旁边的手工店走去。
这个由副本虚构出来的国家种植业和手工业异常发达,使得生活在此的少女们几乎都从小学习如何织布纺纱,售卖亚麻布制品的店开满大街小巷,这点在丹斯蒂尼这座繁华的大城市格外突出。
人们喜欢布艺、推崇布艺,尤其是人偶。
他瞄准时机,顾客推开门时贴着缝溜进店内。
店里的人偶不像女巫的铺子,数量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却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新进店的顾客在货架前流连,最终挑中了一只穿着芭蕾舞裙的卷发人偶。
微生疑藏在一排布艺盆栽中间,偷听他们对话。
他的直觉告诉他,人们喜欢人偶,不仅仅是因为身在纺织大国的原因。
同一样东西,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如果涉及利益,或是一种流行风潮,那不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变成喜欢。
顾客拿着人偶问老板:“这是手缝的吗?”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斗,吐字含混不清:“店里的人偶都是我妻子手缝的。”
“那就这个吧,给我包起来,挑个粉色的礼盒。”
“送孩子?”
提到孩子,顾客戴正礼帽,挺起胸膛:“是,我孩子考上了丹斯蒂尼大学,今年就要进入魔法系学习。”
“真有出息啊。”老板包好人偶,把礼盒装进手提袋,递出商品收下银币,“慢走。”
布艺店开在最热闹的地段,生意火热,老板一连接待了好几个顾客,人偶架被快速清空。
贵妇人来的时候,架子上只余最后一个人偶了。
“它的眼睛看上去歪了。”她捏着人偶的脸颊,一脸嫌弃,“没有别的款式了吗?”
“您来得太晚,其余的都卖掉了,”老板答,“新的人偶得等明天才能缝出来。”
“跑了几家店都说没有,你们合起伙来诈我呢!”贵妇憋了一肚子火,逮着倒霉的老板发泄,“王子已经住进公爵府,没时间等了!我不管,我今天就要拿到最新的人偶。”
听到关键人物,微生疑眼前一亮,把旁边的盆栽扒开些。
“钱无所谓,越快越好!”
“好好好,我去催催,稍等,有电话进来了。”老板拿起转盘电话机上的话筒,“喂?是您啊!需要一只能承载魔力的新人偶?每一只人偶都能储存魔力,能承载多少也要看 是什么人缝的呀……”
储存魔力,好熟悉,谁和他提过来着。
一到关键时刻记性就不争气,微生疑懊恼地锤了下脑袋,身子往外倾,想听得更清楚些。
“你不会要让别人插队吧?我不许!!”
贵妇人见老板那个奉承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去抢电话,老板被她吓一跳,边阻拦她还边要和电话那头的贵族赔笑。
店内不断有人进出,不少顾客停下来看他俩的热闹。
就在这时。
“啪嗒”。
好几个布艺盆栽从架子上掉下来,连带摔了价格牌,弄出好大的动静,贵妇和老板同时停手,朝微生疑这边看过来。
微生疑还没从痛里清醒过来,就听到前方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要他!!!!——”
老板也傻眼了。
那个人偶在动。
微生疑:“……”
他顾不上痛,拔腿就跑。
老板和贵妇不知道哪儿叫来了一大帮人,手里抄着棍子对他紧追不舍,微生疑想得美好,他往人多的地方跑,有人流作墙,能帮他挡住追击者。
没想到跑了一圈下来,他自己差点被人踩成肉饼。
做完血透没多久的身体比之前还要经不起消耗,再跑不是办法,他心一横,闯进一条人少的小道。
追他的人被惯性思维误导,以为他还在大路上,跟丢了一批。
压力小不少。
他呼出一口铁锈味的白气,找了个高点顺着水管爬上去。
多动动也好,跑起来至少身体不冷了。
正巧悠扬打了联络过来,微生疑坐在窗沿休息,切到蝴蝶的视角,第二次确认,不在通关者直视下的NPC真的是人偶。
通关者是披着人偶皮的真人,NPC是披着人皮的人偶?
女巫在搞什么鬼。
“我看到了!它在窗户上!”
“啧。”
追丢的人听到同伴报位置,从四面八方围回来,有人爬上二楼想从屋子内捞他,微生疑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扇窗户上,踩着一层顶部伸出的屋檐向反方向跑。
两栋并排屋子尽头的缝隙越来越宽,他快跑到头了,前方一栅栏之隔似乎是个公园,难为他储存魔力是谁和他讲的记不起来居然记得来时路过的公园,微生疑自己都笑自己犯蠢,转眼,神情严肃。
不能拖了,体力不够。
拼一把。
看到前方是灌木丛,大概率摔不死,他眼一闭,跳下去。
“咚”!!
“医者!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需要我和寂雪过去帮忙吗!”
撞树杈……哦不是树,只是普通的灌木枝干。
微生疑按住耳朵上的联络器,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没事!你们别来!”
“有人找我,魔法师和王子暂住公爵府,要为王子的新人偶寻找一个能行动、会思考的人偶作为玩伴,很多人想抓前阵子女巫店铺售出的人偶送去公爵府,多小心,老鼠洞汇合。”
一口气说完,他自己不剩多少气了。
掐掉联络,后面的人还在穷追不舍。
微生疑一早出来,现在太阳高悬,中午了,跑这么久还不肯放弃,追得他也生气。
是,他变小了,不是死了,追追追追个没完,真当他软柿子了吗?
一伙人逼近,打火机入手,微生疑眼神一暗。
“会不会跨过栅栏跑进公园里去了。”
“附近没警察,翻个栅栏没什么吧?”
很接近了。
每当他抬起枪口,身上的疼痛好像自动消失了一样,别的地方全是白茫茫一片,眼里只剩下一个准心。
他瞄准了打头人的眉心。
那人和同伴交谈几句,迈向他所在的方向……
“几位,要来盒火柴吗?”
微生疑手指即将下压的一瞬间,有一只手捞住了他。
紧接着,他跌落入一个黑暗而柔软的地方。
“又是你这死老太婆!去去去别碍我们的眼……慢着别走,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会动的、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小男孩模样的人偶?”
“瞧您说的,我每天都在这里卖火柴,从没见过什么会动的人偶,那可是大魔法师才会拥有的东西,我们这种穷人能看一眼就运气好的不得了啦!”
“没进公园,那就是拐弯儿回大路上了,一个破人偶,心思怎么这么多。”
男人骂骂咧咧地带着其他人走了,他们一走,老奶奶就掀开盖子上的布。
“小家伙,出来吧。”
微生疑从火柴盒堆中冒头。
“好孩子,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外头危险,别被抓住啦。”
老奶奶把他放在公园的长椅上,想着天气冷,火柴反正一天卖不出去几盒,便送了一盒给他。
直到老奶奶离去好久,微生疑才回过神,抱着火柴盒离开公园。
这是他的故事吗?
好像,意外地温柔。
回到老鼠洞,忻渊和悠扬早回来了。
“你没事就好。”
见他平安,忻渊松了一口气。悠扬拉着他的手往洞深处走:“你这火柴盒,是故事开始了?诶呀先不说这个。”
“老鼠醒了。”
第88章 命运 是找玩伴还是保姆自己清楚!……
“吱吱、放开我, 吱吱!”
老鼠醒来,发现自己四肢捆得严严实实,家还被人改造得乱七八糟, 差点又一次晕过去。
它不断挣扎, 坐在一旁捧着杯子喝水的忻渊倒不担心它能挣脱绳子。
他用捆大闸蟹的办法捆的。
“难怪副本设定在西方还带魔法呢,我们那儿动物是不许成精的。”悠扬捡了根树枝,对着老鼠东戳戳西戳戳, “别的老鼠都不会说人话,怎么就你会呢, 反思一下自己!”
“就是因为魔法, 吱吱!”
老鼠满脸凶狠:“那个和你们一样大的人偶,??x? 吱吱,身上溢出的魔力影响到我了,我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才提议请他和我同住做朋友的,谁知道他竟然想杀我, 吱吱。”
“分析家?”微生疑转头看向忻渊。
忻渊取纸, 随手画了张简笔肖像, 示意悠扬来拿。
悠扬接过肖像举到老鼠精面前:“是他吗?”
线条简单勾勒人脸的轮廓, 重点在分析家的方框眼镜和镜片下无论何时都保持清醒的眼神上。
“是他!”老鼠认出仇人,嘴里发出一阵尖锐的怪叫。
微生疑惦记布艺店听来的消息,听到老鼠的话,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 人偶作为承载魔力容器的前提是有一个灌输魔力的主人,而他们身上的魔力不是来自别人的。
是那个自副本开启起没半点作用的精灵身份?还是女巫?
悠扬丢掉树枝。
“分析家身上溢出的魔力感染了你,让你拥有智慧,还学会了说话,你也愿意收留他, 他不是傻子,对双方都利好的事怎么会贸然出手呢?你肯定隐瞒了什么。”
她“哦”了一声:“你该不会是想杀分析……”
“我没有!吱吱!!”老鼠急眼了。
微生疑想接着悠扬的话戏弄老鼠两句,忻渊在写字,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默默收声。
忻渊相信老鼠没有想过要杀分析家。
但它还不如真想杀了分析家。
拇指姑娘的故事里,癞蛤蟆从母亲手里偷走拇指姑娘,几经辗转,她来到了田鼠的家中暂住。
住了一阵,田鼠将拇指姑娘介绍给它的朋友鼹鼠,希望拇指姑娘嫁给它,要是她真的嫁给了鼹鼠,就要和鼹鼠一起住在地下,永远不能见到阳光。
不管老鼠精代表的是鼹鼠还是田鼠,这剧情都够分析家喝一壶了。
想起还没和忻渊汇报,微生疑简明扼要地把自己外出一趟碰上的事情描述一遍。
他只负责讲,忻渊要考虑的就多了。
“寂雪,我有个想法,”悠扬走到忻渊身边,“你和我们说过,纺纱姑娘买走你后,模仿你缝的失败人偶活过来想杀你,会不会是和分析家遇到老鼠同样的情况?”
人偶身上有魔力溢出,受到过多魔力侵染后,死物也能变成活动、动物亦能开智。
忻渊也在思考这件事。
那他们身上多到溢出的魔力是哪里来的?
他灵光一闪,朝悠扬比画,能不能把女巫书屋里那本植物百科里对秃花的注解再和他说一遍。
他还不知道那个让悠扬犹豫该如何翻译的词是什么。
悠扬努力回忆。
“秃花是一种百合科魔法生物,可以作为魔力的储存器,养它的人需要用魔力灌溉才能生长,养育者灌注给它的魔力会集中在绽放的花瓣上,花瓣数量根据种子的品质决定,每朵数量不等,等收集到的魔力达到一定的浓度,花朵收拢褪去花瓣。”
“然后,花朵中心会凝结一个‘孩子’。”
“是属于这朵花的精灵。”
“我之前是在纠结,翻译成‘结晶’呢还是孩子好,大家都喜欢把小孩说成父母爱情的结晶嘛,”她愁眉苦脸,“但对于魔力来说,结晶好像更合适。”
这下忻渊明白了。
女巫口中所谓的“杀了她的孩子”,原来是以为他们吃掉了蕴含魔力的花瓣,害死了她用来培养精灵的花,一怒之下,才诅咒了他们。
他们身上的魔力,来自于被吞掉的花瓣。
这样一来都合理了……不对。
既然魔力来自于花瓣,为什么开场剧情没有强调“吃了花瓣”这么关键的一点,而是放他们五个翻书并找到了植物学百科和童话。
如果魔力真的仅仅来自于花瓣,那谁吃掉它都行,为什么系统提示非得强调他们的身份是被女巫诅咒的精灵?
老鼠还在瞎嚷嚷。
“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想那个人偶留在我身边吱吱,凭他身上的魔力我压根杀不死它的,拼尽全力也只咬伤了他一条胳膊而已吱吱!”
微生疑嫌它吵闹,找了块抹布要塞他嘴:“你说杀不死就杀不死?瞎编谁不会。”
“是真的!!”
“吱吱吱,我感觉得到,你们三个身上的魔力加起来都不如……呜呜呜!!”
“医者。”
微生疑正在堵老鼠嘴:“诶,怎么啦。”
悠扬:“寂雪问你书屋里谁先到的,寂雪来得最晚,我是第四名,你、天使和分析家进本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我是第二个,”他老实交代,“分析家第一名,天使在我后头。”
忻渊眸光闪烁,在纸上重重画上两笔。
分析家。
*
“看来天使小姐和分析家先生都和我学生的人偶聊得不是很投机。”
大厅沙发上,魔法师看了眼身边失望的青年,摘下圆锥帽,对坐在对面的公爵小姐微微欠身。
“我听闻女巫曾在丹斯蒂尼现身,卖出了五个人偶,才和学生中途改变路线,来了一趟。”
“既然决定来了,我相信命运的指引,水晶球的占卜说殿下在丹斯蒂尼会得到满意的结果,一星期后,我想举办一场人偶宴会,城里拥有人偶的居民都能来参加,如果人偶宴还不能让王子殿下的人偶找到它认可的同伴,届时,我们会离开丹斯蒂尼。”
随后,魔法师又说了些感谢小姐款待的客套话,提出想搬出公爵府。
聊天的全程王子没有给过小姐一眼,她本就恼得不行,听到魔法师还想跑,眼角一抽,差点把怀里抱着的天使和分析家活活勒死。
好说歹说,她终于劝住魔法师继续住下,人偶宴也将在公爵府举办。
会客结束,公爵小姐命令下人把两个人偶放回人偶别墅,准备人偶宴去了,天使回到自己的地盘,长长舒了口气:“累死我了。”
分析家褪下伪装,露出了“和弱智聊不到一块儿”的表情。
找同伴?他看是找保姆。
王子那个人偶的智商水平顶天了是个五岁的小孩,到底是聊不投机还是智商不够,它的主人最好心里清楚。
“它那个磕巴样,人不人,偶不偶的,”天使想起人偶就糟心,“说它笨,已经是人偶中的翘楚了,说聪明,和真人不能比。”
“我俩尽全力迎合都不行,办个人偶宴难道就真能给这个奇葩找到玩伴吗?”
“说不定呢。”
分析家背对天使,面容晦暗不明:“有三个人在外面,还没试过。”
“说起另外三个通关者,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一件事过去,她神情恢复散漫,懒洋洋地往床上一靠,“人壳人偶的事,多亏了你,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在外面晃荡这么久,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初步发现NPC不对劲后,天使当即寻找不同方法观察NPC,最后是分析家出手,公爵府应有尽有,他问小姐借来了套机,成功拍摄到了三张相片。
相片里,就连偶然路过和小姐谈话的公爵都没有脸。
分析家转身,面向她,垂下眼帘:“很有可能,那三个人实力并不差,尤其是……”
他最先进入副本,之后是看起来年龄颇小的青年。
后者声称自己的代号是医者,刚进副本时,身边的蝴蝶却最先绕在花朵旁。
擅长使用蝴蝶的通关者,积分榜排行名次高到需要用假代号掩盖。
他极有可能是第五名,蝴蝶枪。
“你会帮我把他们带回来的,对吧?”天使问。
“是。”
他的手臂已经被接好,看不出被咬断过。
这当然是天使做的。
天使的恩赐,直播系统赋予天使的能力,当天使施恩,被施恩的人为了回报天使,将无条件听命于她。
她对被施恩者的帮助越大,听命的时间越长。
即便天使不下令,分析家对另外三位也很感兴趣。
开局不利他无法挽回,后面想要尽可能漂亮得过关只能搏一把,风浪越大鱼越贵,不是吗?
*
另一边。
“阿嚏!”
“都打喷嚏了还嘴硬!量个体温怎么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乖一点张嘴,啊——”
微生疑被悠扬逼得无路可走,向忻渊投去求助的目光,那人还不理他,无奈之下,他只好配合张嘴:“啊——”
“这就对了,水银温度计可是我斥一积分重资从系统商城买回来的,含好了别吐掉更别咬,小心毒死你。”
大功告成,悠扬满意地拍拍手。
测足五分钟后,她从微生疑嘴里抽出温度计。
微生疑撇嘴:“我没生病,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或者算计我……”
“寂雪!!!”
忻渊微微抬头。
整个老鼠洞里都是悠扬的声音。
“三十八度五,医者他发烧啦!!!”——
??x?——
作者有话说:套机,十九世纪的摄影机,一整台套机相当于摄影师整包的装备
第89章 命运 赌是无底洞
“发烧不是残疾!”
老鼠洞内, 微生疑对着忻渊小发雷霆。
“为什么不让我行动!”
后者冷脸。
“我不出去的话,就没法再遇到那个卖火柴的老人家了,”他试图说服忻渊, 也是在说服自己, “她帮了我大忙,送给我一盒火柴,我不去见她的话, 故事要怎么发展才能轮到我去卖火柴?”
忻渊笔尖微顿,写字。
「如果一切真是命运安排, 你躲在洞里和外出没有区别」
「没不让, 只是建议」
「随你」
不说还好, 摆出一副“我没管你爱走不走”的态度,微生疑反而憋得红脸,真老老实实哪都没去。
悠扬在,不方便暴露和微生疑在副本外认识, 忻渊没问过他为什么明明离月底有一段时间, 不等状态恢复, 非得这么着急下本。
不说长期透析损伤血管内膜、影响心脏, 单凭过滤血液里的代谢废物同时会带走营养物质这点,对他来说就足够致命了。
要知道,滴血成蝶,每一只蝴蝶吃的都是微生疑血里的营养。
人偶不进食, 他在副本里多待一天,生命力就多遭到一分削弱。
季节偏偏还是蝴蝶最讨厌的冬季。
“两位晚上好,我捡垃圾回来了。”
少一个人行动,悠扬和忻渊平摊掉了每日的资源搜索和线索调查工作,悠扬认识他们没多久, 没有额外的情分在,随时可以离开,但她选择留下来,心态乐观又稳定。
“瞧瞧我带了什么。”
比早上出门时她手里多了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一条围巾。
“送你的。”
微生疑的烧一直退不下去,忻渊和悠扬表面上没说什么,出门回来总会带点小东西。
桌上摆着一捧薄荷叶,是忻渊弄来的,叶子好弄,怎么说服微生疑用捣碎的薄荷叶敷额头,他还没想到。
他们两个人的包容,微生疑看在眼里。
但越是这样,他内心越自责,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没人喜欢生病,融合蝴蝶带来的后遗症在副本里拖了他无数次后腿,可他没有怨怼蝴蝶的资格,如果没有这些藏在血液里的寄生物,失去能力,一个体弱的少年人只会死得更早。
第二天清晨,微生疑戴上悠扬送的围巾,还是悄悄走了。
老鼠鼾声极大,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忻渊躺在手帕叠成的小床上,他走后,睁开了眼。
……
微生疑没有马上去遇到老奶奶的地方找她,相反,他在贫民街内徘徊。
他跟忻渊过本的次数多了,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保有信任,副本取名为“命运”明摆着是告诉他们躲也没用,既然如此,他不躲,也不主动,看看命运是如何送上门来的。
人偶宴消息放出,一时间,整座丹斯蒂尼的人偶狂潮跃入新高度。
公爵小姐放话,不论高低贵贱,只要携带会动的人偶,都可以进入公爵府,参与宴会。
这可能是平民一生唯一一次能接触到皇室的机会了。
能让人偶动起来的方法很多,提线、机械……或魔法,千金可掷,一偶难求,市面上布艺店里的人偶被哄抢一空,没抢到却又想走捷径攀附权贵的人绞尽脑汁,最终将目标瞄准了丹斯蒂尼最贫穷的角落。
贫民街一同搅进这场狂潮里,门可罗雀的女巫店铺再次有了人蹲守,虽然这注定没有结果,但同样驻扎在这儿的手工业者尝到了好处。
“那是忻……弋鸟待过的人家吧。”
趴在砖房顶,微生疑俯视下方。
纺纱姑娘支起小摊,寻访女巫无果的人路过,总会在她的摊子前停留片刻。
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姑娘的人偶卖出去不少,正当微生疑盯她盯得昏昏欲睡,苍老的嗓音入耳,他一个激灵爬起来,不知何时,佝偻的身影站在纺纱姑娘身边。
“今天生意这么好?”
“是啊,多亏了公爵小姐的人偶宴。”
老奶奶耳背,姑娘附在她耳边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清。
“婆婆不趁这个机会也做点人偶拿出来卖吗?您的手艺比我好,妈妈说过,她的针线活是跟您学的,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万一卖出去的人偶被王子看上,殿下说不定会想见见制作人偶的人……”
她们是旧相识啊。
微生疑召回一只在四周巡视的蝴蝶。
“我年纪大啦,你们年轻人说得都听不懂咯。”不等姑娘说完,老人摆手婉拒,“时间不早了,我得去火柴厂,下次见面再聊吧。”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微生疑命令蝴蝶待在姑娘身边,自己跟踪上去。
对于一个已经发明了电灯的国家,火柴是一种鸡肋的存在。
有钱人用魔法和电点灯,穷人晚上干脆不开灯。
人们不再需要的商品下场只有一个——被抛弃,火柴厂一家家倒闭,丹斯蒂尼的火柴厂是全国仅剩的几家工厂之一。
它开在丹斯蒂尼的边缘,离贫民街不远的地方,每天生产出成吨的废料,周围一大片土地被污染,无法住人。
老人家来到工厂门口,有人在等她,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拿光了篮子里的银币,为里面装满火柴。
空气中有毒气体味道呛人,微生疑庆幸自己现在是个人偶用不着呼吸,老奶奶也没在火柴厂停留多久,拿到货便匆匆离开。
她的下一站,是市区,她和微生疑相遇公园边的街道口。
她每天就在那里卖火柴。
没钱坐马车,老人不得不步行过去,抵达时上午已经过去,公园里的长椅成了她的固定休息位,想来正是这样才一定会遇到被追至此处的自己。
微生疑想。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这是女巫安排的一出戏,所有精心设计的人物和剧情都是为了引他们步入最后的结局。
哪怕人物展露出的是善意。
老奶奶卖火柴比姑娘卖人偶还无聊,尽管她向每一个身边走过的行人推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无法引人关注。
一天下来,只有几个抽烟抽得脸蜡黄的男人从她手里买走了几盒火柴。
头顶的路灯随着夜晚的到来亮起,比她手里的火柴划燃后要亮千百倍。
她来得晚,为了卖得久些,在冻人的街头呆到深夜。
人流散得差不多了,她提起没减轻多少的篮子回家。
“往好处想,至少明天不用去火柴厂进货了。”
微生疑在暗中护送她回到贫民街。
他以为到这里,一天就结束了。
“没钱就别回来!”
前脚刚看着老人进门,后脚酒瓶子飞出门,砸在微生疑的脚边。
炸开的玻璃碎片足以划开人偶的布料,他心悸地后退一步,被一只手扶住肩膀得以站稳。
微生疑回头,忻渊在身后,食指抵在唇边。
“房子是我的……”
“你的东西是我的!房子、钱,全是我的!……妈,再给我点钱吧,我一定能赚回来,赚回来我就改过自新,不会再……”
屋内单方面的争执逐渐变轻,彻底归于平静后,忻渊收回手。
“是赌。”
微生疑背靠墙,面色阴沉。
穷造成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矛盾,忻渊见怪不怪,他只在乎微生疑想怎么做。
“卖火柴能赚几个钱……赌是无底洞。”
忻渊抬手,点点他,双手掌心向外小幅度拍动两下。
你想帮她?
“我没……”微生第一反应是否定。
忻渊点点自己。
我不建议你帮她。
余光扫到那张淡漠的脸,他又突然改口:“她算救了我一命。”
“救过我的人,不说帮,至少我不会反过来倒打一耙。”
忻渊眼底浮上一层冰霜。
真会挑时间,早不发作晚不发作,非挑副本进程到一半的时候。
测试副本清空了,你凭伪神的几句话就想污蔑我杀了人吗?
“我可没是测试副本的事,你主动提起,不会是心虚了吧?”
“……”
他没空和微生疑玩文字游戏了。
假设,人真的是我杀的。
那她一定碍了我的路。
妨碍我通关的人,死有余辜。
微生疑额头上青筋一跳。
“她挡你的路?开什么玩笑,她想救你,她从始至终都想着救下所有人!”
谁要她救了?
我求她了吗?
达成一亿积分通关是置人于死地的事吗?
想超过我成为第一名用这种低劣的办法未免太儿戏,不如多练几年再来……抱歉,我忘了,她没有那么多年来挥霍了。
忻渊眼角微扬,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傲慢。
她早死了,据你所说,还是我杀的。
微生疑气得发抖:“我熟悉她,她不可能因为想??x?超过你——”
对,你熟悉她。
她的通关技巧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吧?为了救人反而把自己害死了,这么蠢的事也是你教出来的吗?
“弋鸟!”
我说了,我有非通关不可的理由。
在愿望达成前,就算积分榜上死到只剩我一个,我也会继续。
忻渊很久没和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手有点累。
他本想多提醒微生疑一句,当心分析家,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互不相识的前九年大家不都是各凭本事,要是少这一个副本的提醒就死了,他蝴蝶枪也是白活九年。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
“我教的这些你要好好记住!如果忘了,在副本里出了事儿,出来可别和博士告完状了还要找我哭!”
银白色的房间里,微生疑弯腰叮嘱眼前的女生。
“好了,进舱体里去,过个模拟副本给我看看。”
“哦。”郁晗低眉顺眼地照做,躺入舱体。
模拟副本具体是个什么样,微生疑没看清,他只知道郁晗过完本出来,自己气得胡子要吹飞了。
好吧,他没胡子,也长不出胡子了。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别心软别心软别心软,说几遍了,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小孩是怪物变的,你牵他手,他肯定变回原形狠狠咬你一口,要不是博士给你做的手是铁的,你肉早掉了!”
郁晗双手捂耳朵:“吵死啦哥!”
“不许叫哥!”
她委屈巴巴地瞥微生疑一眼:“微生你过了那么多副本,就没有被人帮助过或者帮别人过吗,而且我看你给我写的小册子上说,可以适当完成NPC的求助,可能会给‘xxx的报恩’这种奖励的呀……”
“犟嘴。”微生疑敲她头,“那册子上有没有说,要先观察NPC,分辨它是人是鬼?”
郁晗哽咽。
但她的话倒是让微生疑回忆起了最近过的几个副本,系统自动模糊掉一同过本的通关者的具体身份,其余的会保留下来,他这两天状态不好能力透支过度,似乎每个副本都有人帮他一把。
他积分高,匹配来匹配去无非那几个老熟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微生?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微生疑说,“我没你那么有闲工夫,不会主动帮别人,被别人帮……有吧。”
“谁谁谁!”郁晗凑在他身边,满脸八卦。
微生疑又敲她:“我怎么知道是谁!出副本模糊同副本玩家身份,这点基础知识都忘了?去去去你别想着通关了回家喝杯牛奶睡了吧。”
郁晗抱头:“微生你已经这么厉害了,能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出手帮忙的人,是不是更厉害?”
“这谁说得清,”微生疑摇头,“但,也许是的。”
“还有谁比你厉害?”她问。
“哼哼,那可不多。”
“那,无限都市谁最厉害?”
思量片刻,他答:“弋鸟。”
“弋鸟?”郁晗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
“他很厉害,那他能打得过你,是吗?”
“不一定,弋鸟的能力是个谜,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猜他一定拥有什么非常逆天的异能,但他也可能是个普通人啊。”
微生疑歪着脑袋。
“我一直认为,‘坚持’,才是最强的能力。”
……
微生疑做了一个关于郁晗的梦。
有关曾经教导郁晗的记忆,他忘得差不多了,这个梦帮他把过去的小事翻出来,趁梦没模糊掉,细细回味,还挺有意思。
郁晗后来问他谁最厉害,他说的谁来着?
肯定是他自己。
昨晚和忻渊闹掰,微生疑有洞不能回,随便挑了个没人住的露天房对付一晚。
可恶,老鼠洞明明是他最先找到的。
他慢悠悠地从枯草堆上爬起来,冷得打了个哆嗦,思考今天该去哪。
说把老奶奶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有想帮她的念头,并非完全的气话,女巫的诅咒和童话是为了给死去的孩子复仇,打破故事才能保证安全,老人家困于贫穷才需要每天上街卖火柴,那如果解决掉贫穷这个问题呢?
哦,这个问题指的不是贫穷本身,他也没钱、很穷,但要是看向更源头一点的地方呢?
比如,杀掉她好赌的儿子。
微生疑回到老地方,找了个合适的狙击点开镜架枪,他清楚地观察到,老奶奶已经起床换好衣服准备拿上篮子出门,而她不争气的儿子因为喝饱了酒,正露着肚皮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临走前,她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扫帚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身体时不时挡住躺在地上的男人。
微生疑不得不松开扳机,耐心等待她走了再动手。
见血对老年人心脏不好。
就是天寒地冻的,他的手在袖子外,有些发僵,别的没什么,应该不会影响准度吧?
“医者?”
有人喊他。
微生疑稀奇了,他盯梢个NPC,怎么老能遇着人,他背后又不是什么刷怪笼。
这回不是忻渊。
分析家蹲到他身边。
“你这是在瞄谁……嗯?你也是来找这户人家的?”
“手下留情,”他微笑着挡在枪口前,“要不你先和我讲讲,你想杀的是谁?为什么要杀他呢?”
第90章 命运 什么也没抓住
“谁说我是来杀人的。”
微生疑上抬枪身, 抵在分析家的心口。
“万一我是来等你的呢?”
消失已久的分析家突然主动现身,想找的人变成了来找你的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太荣幸了。”分析家一动不动, 甚至没朝枪口指着的地方看一眼, “能死在蝴蝶枪手下的话。”
暴露了?
不过微生本来就没想着刻意隐藏,他自我介绍时用假代号单纯是为了抢忻渊要用的代号气气他,摊牌也无所谓。
“不用和我说漂亮话, 为什么跟踪我。”
“我没有刻意跟你,和你撞上真的是碰巧。”
分析家苦笑:“觍着脸凑上来, 是想求你帮帮我……不, 救救我。”
“我被天使控制了。”
他将天使用异能控制自己并指使他寻找纺纱女的经过如实相告, 中间夹带了一点不甘被压迫的倾诉。
“她命令我两天之内找到能替她纺纱的人,我也是打听到这家的老人年轻时是位很出色的纺纱女,才来碰碰运气。”
“我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反制她的手段。”他诚恳道, “你应该是我们五个中积分排名最高的, 所以我求你救救我, 摆脱她。”
那倒不, 排名更高的另有其人。微生疑心中嘀咕。
只不过那人也是个普通人。
“好处呢?”枪口逼近几分。
“好处……没有好处,我拿不出任何东西,”分析家垂头,言行间难掩丧气, “得到好处的恐怕只有纺纱女和天使,天使推动了故事,纺纱女好歹能从她手里挣一笔酬劳。”
“你的意思是天使会给纺纱女钱?”
“啊、啊,是的。”分析家不明白微生疑为什么问起这个,但为他解答, “背上纺纱任务的人是天使,相当于是她聘请别人替她工作。”
在这个重手工、农业国家,勤劳是人们普遍赞扬的美德。
女孩们的勤劳要从何处体现?那自然是纺纱了。
不论身份阶级、不论家里缺不缺你纺的那点纱线,会纺纱且爱纺纱,都是一个女孩是否优秀的“检验标准”。
公爵千金对王子的心思不言而喻,她早早收到了王子要来丹斯蒂尼的消息,才特意跑了一趟女巫的店铺,希望用买来的人偶和王子的人偶“配对”,人偶看对眼了,那人偶的主人之间,也能顺理成章地拉进一步。
为了让人偶也具备成为“准王子妃”的资质,买回天使的第一天,她就取来一堆亚麻来要求天使纺完,不会用纺纱机就硬学。
童话故事在天使眼里和路边摆摊的道士算来的命一样,好的她信,坏的就不信,故事里说会有三位纺纱女从她窗前经过主动为她纺纱,代价仅仅是出席她和王子的婚礼而已,于是她摆烂干等,没想到公爵小姐来检查成果两次了,纺纱女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终于知道着急了。
“找纺纱女这事要瞒着公爵小姐悄悄进行,天使把烂摊子甩给我,我又不敢去外面的工厂和布艺店雇人,只好回贫民街。”
分析家煞费苦心解释了一大堆,微生疑“哦”了一声,补了一句。
“给的钱多吗?”
分析家要晕倒了。
钱又不进你口袋?你瞎关心什么?
“多!天使从公爵小姐那儿领钱,??x?少什么都不会少工钱的。”
他报了一个数。
“最少也有这么多。”
微生疑终于满意,收枪扛在肩上:“算你找对人了,别的NPC不一定会把人偶的话当回事,但这位老人家大概会好好听完,我可以给你俩搭个线,最后成不成功,还是取决于她的意思。”
这就成了?
微生疑的答应来得太轻易,分析家感觉不真实,以防万一,他多嘴问:“你不是要杀她吗?”
“谁说的。”
微生疑吹着口哨,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这是在帮忙啊。
不用杀老奶奶的儿子,只需要让她去天使那里做一次工,赚到的钱足以支持一阵子开销了,就算钱花完,那会儿他也该离开副本了,眼不见心不烦。
忻渊说不建议,那他偏要帮。
……
又是一上午无用的奔波,老人敲着酸痛的背走进公园,想坐到长椅上休息一下。
远远地,她发现今天的长椅上多了个小黑点,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家伙。
上一次她搭救下的小人偶手捧一束带露滴的野花,踮起脚要送给她。
“谢谢你。”她蹲下和人偶平视,高兴地收下花,插在篮子边。
老奶奶对微生疑很有好感。
过去,她为数不清的达官贵人们缝制过人偶,从纺纱、织布到绣上五官,每个步骤重复过成百上千次,听说她负责制作的只是壳子,人偶的主人会用魔法赋予它们灵魂,完成后,和真正的孩子一样爱跑爱跳。
是小人偶的样子吧?
要不是家里的纺纱机被丈夫砸坏、养育儿子后也没空像以前一样熬夜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她想,她愿意和人偶打交道一辈子。
小人偶不仅送来花束,手里还有一卷和他身量差不多高的海报。
“也是给我的吗?”
微生疑猛点两下头。
真正的人偶即便灌注了魔法也不能轻易开口说话,说话需要经过思考,大部分人偶储存的魔力支撑不起它们动脑子,就连王子殿下带来的人偶说起话来也磕磕绊绊,做戏做全套,分析家特意提醒微生疑别当着老人的面开口。
原来是忻渊体验卡。
他蹦蹦跳跳,做了个捡起的姿势,然后展开海报,对着上面的字好一阵比划。
为了逼真,他和分析家特意把海报丢在街上,等路过的人踩了一脚再捡回来。
老奶奶成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捡来给我的,对我有帮助?那我可得仔细看看了。”
微生疑冲她竖起大拇指。
这是一份招工海报,上面只写了工作内容和薪资,剩下的面议,老奶奶活了几十年,头一次看到只需要纺纱就给这么多钱的临时工,她不敢轻易相信,天上哪会掉这么大的馅饼,就算有,也早有人先她一步去和老板谈了吧。
埋伏在一旁的分析家从灌木中冒头,冲微生疑使眼色。
微生疑抱着她的一只手晃、撒娇,软磨硬泡下,老人总算答应去瞧一眼。
人偶如今不方便在大街上露面,老奶奶依旧把他藏在放火柴的篮子,一起带去招临时工的地方。
篮子摇摇晃晃,微生疑躲在火柴盒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分析家说会在公爵府路对面的杂货铺等他们,那里也是海报上写的招工地点。
一直没退的烧好像更高了,蜷缩在篮子的角落,火柴盒堆过头顶,他抱住膝盖。
好冷啊,要是能点燃一根火柴取暖就好了。
……
头发斑白的老太太独自穿过马路,有好心姑娘询问她需不需要搀扶后被拒绝,老人步履蹒跚,沉浸在内心的愁绪中。
这笔钱真的是她能赚到的吗,会不会是一场骗局?
马路对面,有个人在发传单。
她埋头走路,丝毫没看见那个人望到她走近,故意撞上来——
“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厚厚一沓传单撒得满天飞,标题醒目颜色鲜亮的印刷传单覆盖在被踩了一脚的海报上。
「高价收人偶」
大红色的回收价格刺在贫穷老人的眼中。
会动的人偶,收价是纺纱工资的几倍。
……可以一次性填补儿子新添的赌债。
“怎么啦?”
“没事!没事,别出来!”
微生疑在篮子里翻滚了好几圈,晕乎乎的,想看一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被老奶奶一把塞回去。
她捂紧篮子的盖头,生怕人偶跑了。
比起一份陌生人偶介绍的、没有定数的工作,在这个传遍人偶宴消息的档口,来自当铺的传单,显然有信服力得多
发传单的年轻人扶她起来,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是否需要医务赔偿,她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那人见她没事,和好心人一起收拾传单去了。
老人拿走传单,改变路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仅有两面之缘的人偶和亲生儿子之间,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儿子。
传单上说的地点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
是一家背靠钟楼的典当铺。
看守店铺的老头嘴里叼着烟斗,看上去比她还穷。
老奶奶有一瞬质疑传单上的内容是真是假,但当装满金币的袋子砸在柜面上,一切怀疑烟消云散。
老头什么也没说,示意人放下东西赶紧走,她甚至没将人偶拿出来给当铺老板验货就喜滋滋地抱着袋子走了,把满篮火柴抛诸脑后。
典当铺老板给篮子扣上一把铁索。
两天前,他短暂离开店铺,回来后发现门前多了一封信。
那封印有公爵所属家族纹章的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承兑汇票。
他用这张汇票从银行里取出了整整七百金币。
信上没有要求他回收什么人偶,只说如果看见公园附近卖火柴的那个老人,不管她哪来的是什么,回收就好,然后锁进钟楼。
七百金币中的两百金币是用来付给老人的。
卖火柴那个老太婆嘛,丹斯蒂尼底层的穷人都认识她,被儿子赌债连累得抬不起头的纺纱女,老头懒得关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有钱赚,他什么都做。
事成之后,还有五百金币等着他。
他按照信中要求,提着篮子进了钟楼。
除去当铺,管理钟楼是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懂钟表这种老机械的,他们全研究魔法去了,还研究不明白,政府将清理钟楼、调节机械的活全包在老头一个人身上,也不管他干得好不好,只要丹斯蒂尼的钟声每天照常响起,钱就会按时打到他的银行账户上。
锁住篮子还不够,他把篮子放在空荡荡的最顶层,反锁掉唯一一扇登上钟楼的门。
老头晃着钥匙圈,哼着歌离开。
篮子外的世界安静下来。
但微生疑没发觉异常。
他烧晕过去了,意识消失得彻底,连一个梦也做不出。
*
“真冷啊——寂雪你看,我找到了一截没烧完的蜡烛,去喊医者用他的打火机点起来,火柴也行!——”
悠扬刚钻进洞里,就看到忻渊要出去,她一愣。
“医者还没回来吗。”
她看见寂雪手心里停着一只虚弱的蝴蝶。
忻渊绕过她,大步离开。
他把蝴蝶罩在外套里,尽量保持温暖。
这只是留在纺纱姑娘身边监视的蝴蝶,它挨了很久的冻,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正常来说,蝴蝶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主人的位置,以便随时接收召回的指令,就是死,它也要死在飞回主人身边的路上。
但它感觉不到微生疑的位置了。
这说明主人的处境极度危险,无法和离体的蝴蝶维持联系。
找不到主人,它只能去找和主人最亲近的人。
忻渊接到蝴蝶,立刻猜到微生疑情况不对,动身找他。
他从夕阳渐沉找到月亮高悬,边躲人边找,微生疑发着烧照理来说不可能跑太远,可几个小时投下去,始终捞不到一点影子。
正当他遍寻无果,准备回贫民街看看时,蝴蝶的触须动了动。
忻渊路过一条巷子前。
他朝深处找,最终停在钟楼底。
蝴蝶努力地想扇动翅膀飞起来。
前脚忻渊进入钟楼,后脚,分析家从遮挡物后走出来。
要不是该死的天使临时喊他回去……
只是脑子里有一点点对天使的埋怨,分析家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一样,他疼得站不起来,跪倒在地,把念头全部驱干净,疼痛才消失。
算了。
寂雪先他一步,事已至此,不好再上去确认蝴蝶枪的生死,保证自己不落人把柄才是最重??x?要的。
正好省了他爬台阶的功夫,要是活着,那算他走运。
……
台阶是打造给人走的,人偶想上去,每一阶都会爬得很费劲。
忻渊不得已让蝴蝶待在肩上。
他上到顶层时,十指皮肤破得鲜血淋漓。
没管手上的伤,他急于确认蝴蝶是否安好。
可惜,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蝴蝶已经冻死了。
顶层的门不需要他开锁,锁已经被人用枪破坏过了,忻渊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他希望是自己来晚了,微生疑已经先行一步,没想到推门进去,要找的人居然还在。
微生疑坐在金属大钟的转动的齿轮旁,腿边是燃料耗尽的打火机和烧光的火柴。
看到他来,微生疑惊讶了一刹,随即朝他笑了笑。
下一秒,浓烈的色彩破开他的身体飞出。
察觉到寄宿的身体即将死亡,蝴蝶选择抽干身体的养料破茧博取一丝生机,它们血淋淋地飞舞,妄图离开这个满是燃烧味道的空间。
假如这是一场演出,那它美得价值千金。
忻渊想去抓他,可微生疑实在撑不住了,他闭上眼。
破碎的身体失去力气支撑,向一侧歪倒,穿过齿轮、穿过指针、穿过时间——
“咚——咚——”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微生疑死了。
忻渊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