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命运 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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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围着丑小鸭转, 它说‘你可真有意思,不如跟着我去做候鸟吧,冬天来了, 我们就一起飞到温暖的地方过冬’。”
“‘啪’, 沼泽地传出枪响,大雁掉在芦苇堆里,血把水染成红色, 丑小鸭害怕极了,有两只猎狗跑过来, 它以为猎狗是来吃它的, 没想到它长得太丑, 猎狗甚至不愿意多看它两眼,转头把大雁叼走啦。”
小小的布偶缩在女生怀里,磕磕巴巴问。
悠扬低头,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清。
“大、大雁死了?”
“是的 , 猎人打死了大雁。”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王子殿下马上要来接你走了, 后续我明天再给你讲。”
她抱起没她一半高的人偶, 把他放到隔壁卧室的床上,那是天使的房间,两分钟后,王子和公爵小姐会一同过来, 王子接走人偶,小姐则来检查天使今日的纺纱成果。
安抚好王子的人偶,悠扬出了木板搭建的模型别墅,忻渊在外面等她。
“纱线纺完了?”
忻渊不作应答,翻窗离开。
悠扬无奈跟上沉默的同伴。
……
那天晚上, 忻渊孤身去找微生疑,又独自一人回来。
悠扬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在忻渊面前提。
寂雪变得有些奇怪。
医者的死来得突然,更叫人猝不及防的是,他死后,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在丹斯蒂尼传开。
女巫要亲临人偶宴。
没人讲得出是谁第一个听到这件事,使得它像个空穴来风的谣言,但莫名的,没有人敢不信,就连公爵小姐得知此事,也命令下人筹备宴会更加周密些。
故事的发展像一出人偶戏,不用缘由,只需要按照剧本安排好的内容发展下去就行。
剧本是好是坏,轮不到人偶来评定。
可这给计划在人偶宴上讨好魔法师以求解开诅咒的通关者施加了巨大的变数。
悠扬问忻渊:“女巫真的会来吗?”
忻渊没回答。
他无法回答。
幻觉和时不时的幻听如恶鬼般缠上他,悠扬说的话传到他耳中大多变成了嗡嗡杂音,副本里NPC没有五官的脸明明只能用“第三视角”观察才能看清,现在,他裸眼看到的任何一张脸居然都是空白的。
悠扬的脸也是空白的。
只有镜子里他和微生疑的脸是正常的。
非特殊情况,忻渊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病人,眼下的情况却让他只能用精神疾病史和药物滥用史来解释。
兴许是压力太大了,快点通关,撑过去,对,撑到离开副本就好了。
为了保证尽快通关,得做点什么……
身边的微生疑轻声安慰他。
距离人偶宴只剩两天。
一天前,忻渊“偶遇”天使,他流落街头,看上去惊魂不定,“好心”的天使对他施以援手,带着人回公爵府后将他泡在撒了洗衣粉的水里,晾洗干净后又是一只干净漂亮的人偶。
“得来全不费功夫,你说是不是啊,分析家?”
看到寂雪轻松落入掌控,天使对分析家的怨念加深了。
她是希望分析家把活的医者送来她身边,结果他竟然告诉她,人死了。
“我是想先用招工的借口把他们一起骗过来再说,没想到那个老太婆半道变卦。不过要怪就怪他故事抽得不好,不然以正常人的体质,不会闹出冻死这种笑话。”
尽管分析家矢口否认,但傻子才会相信医者的死是出于意外。
他们两个说话时没有避开忻渊。
匹配进副本的五个人互不相识,他们笃定没人会为一个临时组队的队友报仇。
忻渊听见的声音时断时续,但幸好,他听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分析家靠欺骗害死了一位代号医者的通关者。
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天使帮了一个人,控制住的却是两个人。
悠扬主动找上门。
对于认定忻渊是自己临时盟友的悠扬来说,帮了忻渊,就是帮了她。
至此,天使凑齐了三位纺纱女,在能力的作用下,她要求分析家、忻渊和悠扬在人偶宴前替她纺完仓库里的亚麻。
别墅里只有一台人偶专用的纺纱机,放在堆放亚麻的仓库隔壁。
天使摸清了规律,小姐一天只来检查一次,三人纺纱,小姐一来她就让他们躲进柜子里藏起来,她一个人在外面装模作样地摆弄机器,等小姐一走,她便再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溜之大吉。
小姐一走,天使溜了;天使一走,分析家溜了。
分析家知道女巫要来后身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了个人似的,天使骂他、用异能折磨他都无动于衷。
天使朝他撒气,他自会对别人把气撒回来,他把纺纱的活儿扔给忻渊和悠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最终纺纱的事,忻渊一个人担了下来,因为除了纺纱,悠扬比他多一项任务。
天使让悠扬假扮她的样子去照顾王子的人偶。
女巫将要来访,整个公爵府为了后日即将举办的人偶宴焦头烂额,公爵小姐忙得不可开交,王子没有袖手旁观,宴会到底是因他而起,他主动提出分担,可这一下分不出人来照顾他的人偶了。
没想到上一次交流结果并不理想的天使主动站了出来,担下看顾人偶的责任。
她塞给悠扬一条公爵小姐送她的裙子,让她穿上去陪着小小人偶。
王子的人偶是真正的布偶,布皮下塞满了软乎乎的棉花。
这个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人偶,出乎意料地喜欢悠扬。
“我在做新闻主持人以前是少儿节目的主持人,”她哄小孩很有一手,“后来被提拔去了台里、再后来被一个诡异的直播系统强行绑定。”
“我不喜欢直播,也不喜欢当主持,其实一开始去做少儿节目主持人是冲着和小孩子玩儿去的。”
“命运多舛啊……算了,谁能预料未来呢。”
“你介意我给他讲丑小鸭的故事吗?”
在讲丑小鸭之前,悠扬先给小小人偶讲了豌豆公主。
她讲故事时,忻渊和微生疑拿着从天使裙子上拆下来的纯金纽扣,去找了一家卖针线的小店。
忻渊见过纺纱姑娘是如何纺纱的,光靠看,一门技术他能学个八分,但硬要他用八分的技术纺完一仓库的亚麻,时间上太过勉强。
纺不出来他还不会买吗?
他挑的店是一条街上生意最冷清的一家,趁店家不在台前把提前写好要求的纸条放在柜台上。
不一会儿,收了金纽扣的店家把包装好的最细规格的亚麻线和一把小剪刀放在店门口。
包装袋太大,忻渊希望微生疑可以搭把手一起把袋子搬回去。
微生疑没搭理他。
他一个人运回线、剪开线,给天使过目的线只占二分之一,剩下的线他放在柜子的角落里,明天再拿出来。
做完这一切,时间差不多到了。
他在别墅外等悠扬。
微生疑突然问他:“为什么女巫会来,她不是旁观者吗?”
这一次,忻渊十分耐心地为他解释。
因为医者死了。
女??x?巫养了一朵花,她用自身的魔力浇灌花朵,当魔力的浓度到达承载极限,量变引起质变,魔法会塑造出一个真正的灵魂,一个和女巫血脉相连的灵魂。
倘若有人在质变发生前有人分食掉了那朵花呢?
“未形成灵魂的魔力转移到了吃掉花朵的人身上?”他问。
女巫回到家,花死了,书屋内出现了五个身携魔力的人,她这么想无可厚非。
但她没有选择直接杀掉五个擅闯她家的人,反而把他们投放进了一个名叫“丹斯蒂尼”的城市。
Destiny,命运,副本名称的音译。
大费周章地创造了五段交融的命运,降下诅咒把他们变为人偶,是为了戏弄吗?不,如果这就是报复,那未免太轻了。
他们身上有女巫要取回去的东西。
“是魔力,收回魔力,她还能从头培养一朵花,”微生明白过来,“单纯的杀害我们取不走魔力,说不定书屋里存在另一本书,里面记述了魔力的存取,只是女巫回来得太快,我们找到的只有植物百科。”
忻渊点头。
但这仅仅是女巫看到的真相而已。
副本身份说它们是精灵,那无论有没有吃下花,魔女在他们身上都能观测到魔力,误会一定会产生。
就忻渊的视角而言,他进入房间第一次看到花时花已经秃了,那吃掉花的是谁呢?
……还是说。
“有位女人想要一个只有丁点儿大小的孩子,于是她去求见了女巫,女巫送给她一枚麦粒,这不是普通的麦粒,女巫让她拿回去种到花盆里,说不久后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回家后,女人按照女巫所说的悉心种下麦粒,很快,一朵形似郁金香的艳丽红花从花盆中生长出来,但花瓣紧紧包裹着,女人喜爱它,亲吻它的花瓣,被亲吻后,花朵盛开。”
答案藏在最明显的地方。
“拇指姑娘诞生了。”
无论收回魔力的路径是如何运作的,作为一个副本,它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给予通关者压迫。
最好是让他们通通去死。
分析家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迫不及待地推了医者一把,当魔女感应到她没有收回本应属于自己的魔力时,一定能发现花朵凋零另有真相。
只要再和女巫见一面,她肯定会发现,他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没有分析家动手,医者迟早也会遇上极大的考验,反而是分析家贸然出手,坐实了他的身份。
女巫已如他计划中的那般将要降临。
“那你要怎么办呢?”
女巫找回她的孩子后,会大发慈悲地解开所有人的诅咒吗?
不。
悠扬安顿好布偶出来,问忻渊:“纱线纺完了?”
问完才发现,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刚结束一场交谈,在用眼神道别。
黑夜,冷风穿窗而入,忻渊扯紧黑衣,融入夜色。
要让一位创造者彻彻底底销毁她的造物,必须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后悔。
对诅咒后悔。
对不可逆的命运后悔。
第92章 命运 天使
人偶宴前一天, 公爵府宅邸的大门前人山人海。
想要参与宴会的人在仆从指引下排队领取入场凭证。
所谓入场凭证,其实是一摞没有花纹的卡牌,领号码牌的人握住人偶的手按在牌面上, 如果人偶符合要求, 牌面会浮现和人偶外形一样的图案。
次日,持有卡牌的人才能进入宴会现场。
一小部分人被领着提前进入庄园内,他们大多是连夜从其他领地乘马车来的贵族, 阶位在子爵、男爵,小姐贴心地提供了住宿, 无需候点, 时间一到, 他们可以从府邸内入场。
经过花园庭院,这队人恰好成了两个坐在桌子上享受午后阳光的人偶的谈资。
“居然有人不惜从外市赶过来,宴会搞得这么盛大,也在女巫的预料之中吗?”
即便喝不了茶, 天使为了仪式感还是从别墅里带了一套茶具来。
对面的分析家为她倒了一杯:“哪位女士不喜欢一场为她举办的盛大欢迎会呢?”
没坐多久, 分析家向天使告辞。
他要为明天的到来准备一束郁金香。
“比我还忙。”
分析家一走, 天使身上的轻松惬意消失殆尽。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是早上寂雪交给她的。
展开信件,上面的字迹纤细温柔,明显出自女孩子之手,悠扬和寂雪走得近, 由他代交信件不奇怪,天使逐行阅读,拧紧棕色亚麻线缝起的眉头。
拇指姑娘是女巫的孩子,女巫为拇指姑娘而来?
她很快想通其中关系。
要是一切真如悠扬的推测,那这个副本完全是一出天大的误会, 除了拇指姑娘,其他四个都是被无辜牵连的倒霉蛋,一旦女巫认回自己的孩子,闹剧就该结束了。
拇指姑娘和女巫相亲相爱地团圆了,那她呢?
她之所以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靠着公爵小姐这条线搭上王子和魔法师,无非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分析家直接把故事的“舞台”拆了,什么魔法师、王子,哪怕国王来了都没用!
天使调出直播间界面,弹幕依然讨论激烈,她没管,点进了一个叫天赋的面板。
上面罗列了三个头像,每个头像后跟着一个数字。
数字代表剩余的控制时长,分析家的时长所剩无几。
「弹幕:」
「原来这还是个角色分阵营的本,四眼仔是女巫亲孩子」
「不算分阵营吧?五个人可以站在一边的呀」
「可以合作也来不及了,眼镜哥为了引女巫来杀了火柴」
「火柴是真倒霉,我感觉四眼仔本来在主播身边待得好好的没想杀人,另外两个通关者也一直藏得严,就他因为在市中心的布艺店露了一面,四眼仔特意回了一趟贫民街」
「他早有杀一个引女巫的想法了,豌豆暴露了就会杀豌豆,丑小鸭出来就会杀丑小鸭」
「三个人都躲着呢?」
「喏~主播不一个现成的大活人在他旁边吗~」
「控制住他了呀?杀不了」
「主播的天赋不允许‘报恩人’身体和精神上违背‘施恩人’,她也下令了要抓活的回来纺纱,眼镜儿这时候杀小火柴就是在违背,但他还是成功了,他能杀小火柴,你说他能不能杀主播?」
「上上楼直播还是看少了,主播的直播天赋技能空子挺大的,不小心失手、间接导致和出于帮助主播目的的误杀都不会触发忤逆天使的惩罚的」
「哈哈哈哈哈是啊,不然她岂不是无敌了,全部控制住就能当皇帝了」
「你以为她在原来的世界怎么死的?」
天使握紧了拳头。
人偶的身体让她即使用最大力气,拳头依然绵软无力。
“时间快到了?那重新续上好了。”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直播间的观众刚好听清,“女巫选择亲自来而不是直接拆了舞台,就说明她没判断出哪个人偶是她的孩子,甚至她压根不确定降下诅咒是不是误会一场,来人偶宴就是为了确认。”
“如果连女巫的面都见不上,你们说,他还能靠女巫解开诅咒吗?”
……
“分析家在种植郁金香的花圃。”
悠扬跟踪分析家来到花圃附近,隐蔽起来和联络器另一端的人沟通。
“折返加上选花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回别墅。”
她说完,等了半天一点回应没有,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换了,他说不了话。
微生疑的联络器现在戴在忻渊耳朵上。
他坐在纺纱机前,摆弄机器。
目睹了大雁的死亡,丑小鸭逃离沼泽地,他为了躲避大风,来到一位农户的家。
这家的主人,一位养了猫的老妇人以为他是一只会下蛋的母鸭子,收留了他。
丑小鸭不会下蛋,忻渊不擅长纺纱。
他回忆纺纱姑娘操作机器的样子,纺出一捆松垮的线,收进口袋里。
时间差不多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重物落地,搁置在地板上。
送东西的人很快离开。
公爵小姐命下人单独收拾出一间房间安放模型别墅,未经小姐的许可仆从们不能进入打扰人偶们休息,打扫也不行。
最大的限度,是在门口放下人偶需要的物资。
天使衣柜里裙子上的纽扣掉了个精光,贫民街的纺纱姑娘接了一笔急单,昨天在公爵府门口的安保手里拿走了亚麻,今天中午刚做好商品送过来。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五指短短的手伸出,把麻袋拽入房内。
医者死??x?后,悠扬本来是想和寂雪分道扬镳的。
但寂雪主动提出希望她留下来,和他一起进入公爵府邸,说什么蝴蝶枪会协助,看上去脑子出了点问题。
不管医者是不是蝴蝶枪伪装的,他都死了,悠扬很少见到通关者发神经还不忘记好好通关的,高低跟着他混观摩一下。
忻渊对悠扬提出的请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报点。
“天使来找分析家了,分析家送了一株郁金香给她。”寂雪没法沟通,悠扬就事无巨细地报上去,
“他们说了什么?太远了听不清。”
“分析家脸色不太好。”
忻渊也没听清。
他把麻袋放在原本堆亚麻的仓库里,扯掉系带,露出口子。
袋子里的东西挣扎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在那些东西爬出袋子前撤离,关紧门。
“走吗?”微生疑问。
还差一步。
忻渊用系带缚住自己的眼睛。
“走吧,接下来听我的指令行动,其余的什么也别想。”
“右转,直行五十步,扶住楼梯扶手,下楼。”
悠扬听到脚步声,知道寂雪开始行动了:“小心,天使不知道要拉分析家去做什么,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又停下来了。”
“两个人挨得好近。”
“我只是想帮你挑个花而已,为什么拒绝我呢?”天使甜美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丝阴郁,她的手按在分析家曾被老鼠啃咬的手臂上,“还是说,时间快到了,你迫不及待地想逃脱我的掌控,所以这点小忙都不肯让我帮呀?”
分析家才发现他被天使接好的断臂处,留有一根没被缝好的线头。
天使动动手拉紧线,他手上的布料就会扯开,露出下面的血肉。
“……你想太多了,我不会背叛你的,至少在这个副本里。”分析家不理解她好端端突然抽什么疯,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吸进亚麻布里。
“是吗?那你的花是要送给哪个漂亮人偶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小姐,你暗恋悠扬?”
埋伏在侧的悠扬满头黑线,也不知道联络器那端的寂雪听见没。
分析家:“这个玩笑有点大了吧,没别人,这束郁金香送给你。”
天使不客气地收下花,脸色却没有转好。
她抱着花下令:“向前走,进入宅邸。”
微生疑:“出房间,右转,走一百二十步。”
“他们这次真回来了。”悠扬猫腰,拨开对她而言和小树一样高的杂草,小步跟上。
五官空白的下人经过一楼大厅,手里拿着水管,见到分析家和天使微微鞠了一躬后上楼,分析家向他微笑致意。
天使冷着脸:“你还有心情对着别人笑?管好你自己吧。”
“去二楼。”
“如果是正常人,每次工作花费的时间绝对不会相同,可谁让这是个剧本呢?”
“一百二十步走完往左靠一步,躲在门往里凹的地方,停十秒够了。”眼睛看不见东西,但他靠听觉判断微生疑在他的正前方引导他,“我们昨晚一起探查过公爵府的全三层,负责浇花的仆人会在这个点结束工作,回房间休息,避开他。”
忻渊分毫不差地执行。
他成功躲过了仆人。
但微生疑在前面居然没被发现吗?
脑海中刺痛了一下,微生已经给出了新的指示:“可以继续走了,九十五步后左转。”
“上二楼后往前走,在第五间房间门口,停下,开门进去。”悠扬说。
分析家惯常微微上扬的嘴角一僵:“那不是……”
他步子只要有些微的停顿,报复性的疼痛就会席卷心脏,催促他快点服从天使的命令。
“是呀,别墅模型的房间,我们一起住了整整一个副本的地方呢!”天使感叹,“小姐只给了我这一间能自由使用的房间,不然我一定不愿意把你关在这里。”
她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现在你不是拇指姑娘了,是辛德瑞拉,喜欢我为你安排的故事吗?”
“记得反锁,直到人偶宴结束前都千万别出来哦。”
分析家进门,听到门反锁的动静后,天使收起身上的戾气。
“出来吧,悠扬,别躲了。”
还停留在转角不敢靠近的悠扬心里“咯噔”一声。
在这里花积分买一件隐身斗篷太不值得,但离开那些道具,她的跟踪就这么差劲吗?
正当她摇摆不定是否要出去,她难开金口的好“队友”第一次主动递来信息。
布偶的手是软的,对面不知道在用什么硬物敲联络器。
划点划点点划……
悠扬十分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分辨出寂雪用的是摩斯电码。
他敲来两个字——别躲。
想起忻渊那张脸,她不知哪儿来的信任和勇气,真的没躲,看到豌豆公主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天使把长发撩到肩后:“说起来,比起拇指姑娘,我一开始最忌惮的其实是你呢,豌豆公主和懒惰的纺纱女都嫁给了王子,可眼下王子只有一个,你说,我们谁能达成故事的结局呢?”
悠扬叹气:“现在不流行公主嫁王子的戏码了。”
“最后十步 ,快到了哦。”微生疑说。
天使压根不管她是怎么想的。
她用直播赚来的积分换了一瓶最便宜的毒药。
“可以停了。”
“趁着最后的控制时间。”她朝悠扬招招手,“来喝掉它吧?”
悠扬的心脏抽痛得厉害,拼了命地抵抗想规避痛苦的本能,脚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她迈开一步。
“别……”
“好啦,我们到目的地了,弋鸟。”微生疑依旧站在忻渊的正前方,“现在,按下打火机的开关,抓紧它,伸直手。”
一圈下来,兜兜转转,忻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给他带路的人身上。
微生疑带着他回到原地。
“向我扣下扳机吧。”
身体反应的速度超过了思考他的举动是否正确。
在悠扬走近天使前,一枪开出,射穿了天使的头颅。
布料包裹下的血液涌出,染红亚麻布。
人偶缓缓倒下。
天使一死,控制解除了。
忻渊扯掉眼罩。
幻视和幻听短暂消失了,他的眼前并没有什么微生疑。
悠扬狠狠松了口气,向他跑来:“真及时啊,差一点我就要听天使的话喝掉毒……”
没等说完,悠扬被他一把拉到身边,单手捏住了她的脸。
“??!你干什么”
震惊之余,她艰难地吐字问寂雪,他们不是刚合作对付完分析家和天使吗?怎么突然变脸了?
寂雪神情冷静得不像一个患有精神障碍的人。
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悠扬挣脱不开,无论她如何叫喊,忻渊都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他另一手摸向口袋,拿出的东西在悠扬眼底无限放大。
一根针,穿过针孔的,是他亲手纺好的线。
这场让女巫后悔的戏码,每一位演员的演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针线刺入人偶的脸庞。
忍耐一下,马上,你就可以通过公主的考验了。
第93章 命运(完 故事是故事吗?
是夜, 丹斯蒂尼飘起大雪。
整座城市染成白色,屋檐下水滴凝结成冰,温暖在冬天是有钱人才享用得起的奢侈品, 公爵府的壁炉彻夜燃着, 守护贵族们的美梦。
美梦之后,是一场更盛大的美梦。
“要不是陛下赏赐给父亲的挂钟报时绝对不会出错,我简直怀疑自己没睡醒。”
一夜过后, 大雪转成暴风雪,公爵小姐抱着娃娃, 瞄了一眼窗外骇人的黑昼, 命人拉紧窗帘。
“把所有帘子都拉上吧, 别扫了兴。”
“是,小姐。”
黑暗和冰冷被隔绝在外,散发热气的餐点和精致的酒杯流水般端送至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大厅上方水晶灯点亮, 光点洒落在餐盘上。
一切布置像真正的童话那样, 如梦似幻。
“雪下得这么大, 女巫真的会来吗……”小姐喃喃, 她抚摸怀里娃娃的发顶,“天使,你是女巫做的人偶,很了解她吧, 你说她会来吗?”
“天使”一言不发。
“你的脸是不是变了一点?是我的错觉吗?”
她袖子下的手在发颤。
时间一到,宴会准时开席。
暴风雪劝退了一部分心血来潮的人,经过天气的筛选,剩下的客人刚好挤满了一整个宴会厅。
以人偶为主题的宴会,开场舞当然也要人偶来跳, 舞伴的选择几乎就确定了王子最终要挑走的人偶是哪个,因此,众人的目光都紧跟着坐在王子肩上的娃娃。
王子的小傻人偶为了这一天练了好久的交谊舞,总算不会踩舞伴的脚了。
他跳下来,不太流利地婉拒拦在他面??x?前的人偶,主动去找给他讲童话故事的姐姐。
王子随它走到公爵小姐面前。
“你、愿意、和我……我我跳第一支舞吗?”
小姐蹲下来,让“天使”和傻人偶平视。
虽然脸不一样了,但他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姐姐。
姐姐今天格外沉默,还好,他牵到了她的手。
公爵小姐拍了两下手,乐团指挥得到示意,指挥面前的乐团演奏起了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贵族们从没在任何一场宴会上听到过儿歌,他们哈哈大笑。
快乐的人偶们很喜欢这首歌,在傻人偶和“天使”的带领下,纷纷寻找舞伴跳起来。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王子向小姐发出邀请。
得偿所愿的小姐拎起裙摆,红着脸将手搭在他手上。
阴暗的一隅,一张脸出现二楼花格围栏后。
他俯视着底下的一派其乐融融。
比起舞台中央牵线人偶无聊的舞蹈,大厅布置的细节更令他在意。
长桌尽头,背上插着刀叉的烤鹅肥得流油。
为了配合节日气氛,佣人搬来了一棵漂亮的圣诞树。
壁炉、烤鹅和圣诞树……
“我说、寂雪……”
分析家的声音吵到了他。
“你这么做,不怕女巫发现、杀了你吗。”
忻渊手上捏着一只戴眼镜的人偶。
他的血肉被收紧的布压实,痛得说句话都艰难。
是分析家。
分析家和大量纺纱姑娘制作的人偶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一夜,缩水到了现在的体型,变得更加无力、容易受人摆布。
成了真正的拇指姑娘。
人偶是承载魔力的容器,魔力过多和水一样,会溢出到身边没有容纳魔力或容纳魔力较少的人偶上。
忻渊的本意只是抽空分析家的魔力,没想到失去魔力人偶会缩小,不过这样正好,带上他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会来的、她会来的……来见我。”分析家不甘心,垂死挣扎,“她不会放过伤害自己孩子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不通关,你们都没法通关。”
是吗。
那来赌一赌好了。
他赌决定降临的那一刻开始,以身入局的女巫无法再高高在上地置身事外,用上帝视角观赏故事。
他赌女巫的作品坦露了她深知的事实——授课的老者说,命运也是独属于人本身的、可以掌握的东西。
他赌命运凌驾于故事之上、魔法之上、女巫之上。
……他赌窥视并愚弄他人命运的人,注定失去最珍视的东西。
大厅顶着空白脸的人欢声一片,他们的笑容和笑声在忻渊眼中扭曲成刺目的幻视和幻听,他深切厌恶看到别人快乐幸福。
但没关系,它们快消失了。
欢快的时间终将过去,盛宴渐渐接近尾声,有关女巫的讨论声越来越多,一直坐在一边品酒的魔法师终于站起来,走到王子身边。
他拍拍学生的肩,两人附耳交谈。
“是不是该……”
“差不多了。”
在小姐的主持下,宾客们很快静下来,他们看向站在中心位置的魔法师、王子和公爵小姐三人,等待他们宣布结果。
“想必各位都听说了,这次我和我的学生一起来到丹斯蒂尼市,是因为旅途寂寞,来给人偶寻找一个同伴,久闻女巫阁下盛名,我原本是来拜访她开的人偶店铺,没想到缘分差了一点,刚好错过。”
“感谢艾德琳小姐的款待,让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经过一晚上的观察和选择,就在刚刚,我的学生很高兴地告诉我,他找到了满意的人偶。”
公爵小姐把“天使”抱上了高台,放在傻人偶身边。
底下一片唏嘘,最终还不是内定了公爵小姐的人偶,特意摆一场宴席是为了炫耀给谁看呢?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王子代替小傻人偶,温柔地问“天使”。
悠扬眼皮睁动,依旧没有说话。
她的脸被针线绷住,强行改变模样,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引起巨大的痛楚。
寂雪缝她的脸,她无力抵抗,那之后没多久公爵小姐便把她当作天使抱走了,王子的人偶突然对她改观,她们不必将希望再寄托在其他人偶身上。
最后一夜,小姐要将天使拴在身边才安心。
只要她答应王子,无论是悠扬,还是“天使”,都达到了童话里的结局——和王子在一起了。
这是寂雪想要的吗?
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想让他如愿。
人偶一言不发,征求她意愿的王子十分尴尬,众目睽睽之下,艾德琳小姐不好催促她,只得提醒:“天使?”
分析家见状嘲讽:“寂雪,不是事事都能如你愿的。”
是吗。
嘭!
宴会厅的大门被吹开。
黑暗中,裹着深紫色斗篷的女人挟烟雾和风雪而来,泪滴挂在她的脸颊上,庞大的魔力外溢,连带着整座大厅摇晃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
“女巫!是女巫来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女巫……”
魔法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意识到什么,拉着学生,后退了一步。
“老师?”王子殿下感到不安。
再多的不安也是无用,下一秒,完成使命的“路人”们被冲进大厅的风雪冻结,封成雕塑。
只有被施加了诅咒的人偶尚能行动自如。
“是你吗?”
女巫朝高台上的悠扬走去。
对普通人来说只到腰的台子于人偶而言有二十层的厚被褥那么高。
悠扬低垂着头,女巫便捧住她的脸,想看清她的容貌。
悠扬的新脸,乍一看和天使十分很像。
实则和她像的只有眼睛,下半张脸,完全按照书屋里与女巫一照面的记忆缝制。
人偶的惊恐映入女巫眼中,令她感到无比悲伤,这是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孩子啊,一定是被吓坏了,等她们回家,她发誓不会再让……
豌豆公主是她的孩子,这一点,几乎在她心中成为定论。
可孩子为什么会惧怕母亲?
大厅里还有两个人偶,在下定决心带走悠扬前,莫名地,她还是朝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
魔力是她的另一双手、另一双眼睛,不用靠近,她就能看清丑小鸭手里的孩子。
拇指姑娘是那样小,小得像那朵郁金香还是花骨朵时的样子。
在成为魔力强大的女巫前,她也只是一个爱哭的小女孩,拇指姑娘在哭,却努力地抬头,带着希冀地望向她。
拇指姑娘、拇指姑娘……
一瞬间,女巫想通了故事真正的含义,她抛下悠扬,烟雾散开又聚拢,闪现二楼!
但等她想通还是太晚了。
忻渊松手,送拇指姑娘一程,去了她温暖的“南国”。
小小的人偶掉进壁炉,烧成灰烬。
“不!!——”
丹斯蒂尼——名为命运的舞台在坍塌。
悲痛的呼喊响彻大厅,天花板破碎,大雪落进来。
好大的一场雪。
大到能把丑小鸭生生淋成一只白天鹅。
雕塑的外壳冻裂,露出那些人原本的模样,空白的脸、统一的身材、不同的只有服装,在创造者巨大的情绪波动下,空壳们身上出现了裂痕。
后悔之时,是诅咒结束之时,唯二存活的两只人偶身上诅咒消失,变回正常人。
女巫的眼泪化为血泪,她伸手抓向忻渊,却被不可抗的力量挡住。
【恭喜您通关副本,副本存活人数:2】
【剩余生命:5/10】
【今日已通关副本数:12,积分结算中,详情请关注积分排行榜,您可在退出后进行奖励选择。】
……
通关达成后不立刻传送出去的副本存在,但罕见。
命运算一个。
忻渊和悠扬回到开始那间书屋。
五面书柜上各有一本书厚的空缺,童话故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房间中心的小圆桌上,出现了一本没有名字的新书。
忻渊的目光落在书上。
他身边被忽视的悠扬恨他恨得牙痒,很想一巴掌招呼上去——
但她没敢这么做。
既然通关了,其他的东西她是半点不感兴趣。
悠扬现在看到寂雪这人就来气,为了让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选择了先一步退出副本。
书屋只剩忻渊一人。
他拿起书,翻开。
和他们最开始发现的童话绘本一样,新诞生的书有文字和插图。
书的最后一页,插图上,是他淋雪的背影。
故事究竟是故事,还是另外一个世界某个人的亲身经历、切身体会的痛苦呢?
忻渊闭上眼。
再睁开,他已经回到了家中,端坐在沙发上。
系统难得安静,他去厨房给自己泡茶,热水没了要现烧,他等着水开,系统憋不住话,到底还是眼巴巴凑上来。
【那个、渊渊呐……】
忻渊示意他有话直说。
【副本过得顺利吗?】
什么意思。
他不是通关了出来的吗,系统查得到的。
【微??x?生疑生命值清空死了,这个副本是不是特别凶险啊?我——欸渊渊没事吧!】
装青柑普洱的茶叶罐子打翻,忻渊大脑一片空白,冲出厨房,跑到落地窗前。
信息大楼的大屏幕上,一段广告刚结束,跳转到积分榜。
其他数字和代号模糊成一片。只有最下面一条,格外鲜红。
蝴蝶枪的代号红了。
他死了。
真正地死了。
……
水开了。
系统给忻渊买的是静音电水壶。
可他听到家里传出了人的惨叫。
……离开了副本,但他的幻视幻听,没有随之结束——
作者有话说:40章20页微生视角系统结算,遗像副本后剩余生命2,和朋友说的是在骗,系统的是真实数
第94章 无限都市 亦或是真实
*
“为什么拒绝参加例行员工体检?”陈舒杭问。
忻渊坐在他对面, 摇摇头。
陈医生自己刚休假完回来,对副本导致的应激相当理解,他觉得患者状态过于紧绷, 不适合继续交流下去, 温声道:“这样吧,你拿着我的假条去找长官批假,好好休息几天?”
这次忻渊没有拒绝。
医患间的谈话结束, 忻渊拿上假条和要带回家处理的文件起身,陈舒杭见他一副迫不及待逃离的样子, 偏偏卡他:“等一下。”
忻渊:“?”
接下来的话, 是正常朋友间的。
“既然后面两天不上班, 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微生家收拾东西,顺便到墓园看看?”
……
时隔四年,大屏积分榜上再度有代号跳红,不出意料地引起轩然大波。
网友们好奇蝴蝶枪死在什么样的副本里, 但大家都知道, 副本里关于通关者的记忆会模糊, 即便同副本的当事人来了也讲不出什么东西。
于是讨论热点从副本转到命长命短命好命坏的话题上, 很快又平息了。
排行高的通关者失败固然令人惋惜。
但这里是无限都市,谁死在下一秒都不意外。
哪怕是弋鸟。
有细心网友发现,蝴蝶枪死后,弋鸟的积分增长速度放缓, 多事的人开始怀疑他们两个会不会撞到了一个副本里,说不定蝴蝶枪是弋鸟认出后杀的呢!
没有确凿证据,网友讲得再头头是道也是谣传,于是继蝴蝶枪去世的搜索词条登顶后,弋鸟蝴蝶枪撞车词条又小热了一阵, 随后如投在湖面掀起涟漪的石子消失沉底,无人关心。
忻渊的确放慢了通关速度。
但不是因为微生疑。
他的幻视和幻听严重到了影响通关和正常生活的地步,不得不出此下策。
幻视比幻听糟糕,他甚至不敢告诉陈医生,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他看不到医生的脸。
【在治好之前我们不通关了好不好啊渊渊?】
系统劝了他很多回。
他不听。
系统奖励的治疗机会用过了,无效,身体上的伤他愿意去医院治疗,精神上的不行。
不对,不对不对……他的精神没有问题。
最大的让步,是每天对自己要求通关的副本数量砍了一半。
长官批假速度很快,顺便发了消息关心下属的身心健康,忻渊这样爱独自承担问题的下属好是好,但她总感觉某天会爆个大的。
唉,不辞职不干就行。
从信息大楼回到家,忻渊没进自己的房间,而是闷头进了忻鸢的房间,反锁。
他从命运副本出来后一直这样,系统知道是在做什么,心疼得讲不出话。
忻渊趴在忻鸢的床边,每天写给他的便签纸堆满了床头柜。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许离开我」
「我没生病」
「等我拿到一亿积分带你走」
「我会保护你」
「你不是病」
「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无限都市太危险了,忻鸢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危险,一点小小的干扰怎么能让他停下来呢?
他要尽快带忻鸢走。
忻鸢会在他睡着以后出来,认真地给每一条便签纸回复。
「好啊」
「我知道的」
「我相信你」
「陪你」
系统半夜撞见忻鸢醒了,着急忙慌地求助:【我竟然看不出这是什么病,为什么我会治不好呢,你知不知道……】
“嘘。”
忻鸢说:“别吵到他了,不要怕,我在呢。”
有忻鸢的安抚,忻渊能勉强支撑下去。
隔日,他和陈舒杭一起去了微生疑的家。
一进门,翠绿色的蛇爬到两人脚边,嘶嘶吐舌。
陈舒杭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取了一包冰冻乳鼠来喂
“人走了,加湿器和空调还开着,这两天宠物都是我喂的。”
“早和他说了,少养点乱七八糟的小动物,这下好啦,我得联系个异宠收养平台,欸,那个谁是开异宠医院的来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陈舒杭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对方上来就是客套叙旧,这通电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忻渊站在一堆纸箱子中间,蝴蝶停在他头上,有点无从下手。
他没有给人料理后事的经验。
医生和他说,他们把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送给郁博士就行,用不上的就扔,不用顾忌放开手脚就行,最要紧的财产也轮不到他们两个外人来处理。
市民生命值耗尽死亡后,系统将自动移交财产给认证过的遗产继承人,没有继承人就销毁,微生疑的存款、房产已经全部转到郁博士名下,墓园衣冠冢那边埋的东西郁博士也都上交过了。
他转了一圈,最终只把和郁晗有关的物品放进箱子。
陈舒杭打完电话,宠物寄养的事差不多定下来了,一桩心事了除,他回头看忻渊收拾得有模有样,突发奇想问:“你想不想带个宠物走?”
去墓园的时候,忻渊头顶还顶着那只蝴蝶。
“你来过吗?里面那个叫落叶冬青的小花园是专门留给积分榜前一百名的墓地。”陈舒杭和难得醒着的守墓人打了声招呼,他在衣冠冢布置时来过一次,“前五名的墓碑在中央,沿着小路走五十步,第一座就是给第五名的墓碑。”
有人比他们先来一步。
“前辈也来看微生?”
郁博士“嗯”了一声:“先去看了郁晗。”
电子屏上的遗照是郁博士选的,家庭合照里裁出来的一部分。
玉石底座上摆了一束花和一盒葡萄,她习惯给郁晗带梓花,给微生疑挑的则是水鬼蕉,又叫蜘蛛兰,一种生长在热带的花朵。
陈医生和郁博士作为家属比他相熟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微生疑的死,忻渊听一半漏一半,大概分辨出是在聊微生隐瞒了真实生命值。
“剩三条生命值……那时候果然是在撒谎。”
“……为什么向亲人朋友撒谎?”
“怕真的只剩一条命的时候,我们会太担心吧。”
就像剩最后一口气的病人,在难熬的垂死之时,和他同样痛苦的,是陪伴在病床一侧的家人。
单纯的祭拜花不了多久,医生后面还有别的安排,先走了,忻渊不喜欢待在墓园,医生一走就想跟着离开,却被郁博士叫住。
“等等。”
“我记得你是叫……忻渊?”
忻渊最近听力不行,秉持对长辈的尊敬,他靠郁博士近些,弯腰低头,好听清她的话。
微生疑告诉过她自己的朋友不方便开口,她有话便直说了。
“个把月前,我和微生在小郁墓前谈起她留下的遗言,因为一条假遗言微生选择接近你,而用假遗言骗了微生的人,是我。”
她语气平平地说出这番话,反而是忻渊,瞳孔微颤。
“其实,那条遗言算不上假,称呼它为‘第一版’遗言更合适一点。”
“我的女儿临死前改变了主意,留给我和微生的遗言最终只剩两个字,‘晚安’,我不明白,小郁活着的五年里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一道完美的程序,是什么人让她说出了故意挑起矛头的遗言后又妥协,想息事宁人呢?”
他看不见郁博士眼里悲痛冻结成的冷静。
“是你,弋鸟。”
“你究竟特别在哪里?”
十分钟后,郁博士带着忻渊和陈舒杭整理好的微生疑遗物走了,忻渊比她晚五分钟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依旧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特别的人。
生前的世界设定注定他和金手指无缘,系统告诉他你再努力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也没用、努不努力都是给主角垫脚的工具人,死后碍着生前的原因,日子过得比其他人艰难,都这样了,他能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他看到别人的脸全是空白的吗?
心想着,忻渊抬头。
马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x?。
回忆起和微生疑在餐厅无意间提到的怪象,他心跳加快,无限都市每天都在死人,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感觉街上的行人在日益减少?
眼前的一切是幻视在加重,亦或是……
真实?
前方路口,有个人在等红绿灯。
忻渊脑子一热,追上去。
光天化……虽然无限都市没有太阳,但现在是早晨,工作时间,路上的人都人间蒸发了不可能只有他感到奇怪。
眼瞧着那位路人离他越来越近,忻渊正要上前拉住他想问个明白,没想到那人看见他,居然吓跑了。
忻渊喊了一声系统。
【我在】
【渊渊你跑什么,不是请过假了吗】
来不及用手机和系统说明情况了,忻渊单手比出手势,消耗一次通关奖励,要求系统传送他到指定的位置。
奔跑动作牵动下,别在领子上的倒三角擦到脖子。
它在发烫。
【交给我吧】
【开启市内传送】
忻渊落在那人的必经之路上,果然,他不带脑子地冲过来,被逮了个刚好。
不心虚跑什么,他绝对有问题,眼看人抓到手,忻渊斟酌如何询问,没想到正视这人的脸,眼底的景象令他一愣。
他许久没在正常人的脸上看到五官了,这个人居然每一秒脸上都闪过好几张不同的脸,那些脸他通通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定都是无限都市的居民。
最后一秒,脸定格了。
是微生。
一瞬的不防被人抓住空隙,这人推开忻渊往十字路口中间跑,他还想追,却撞在了凭空出现的电线杆上。
【渊渊!!】
系统惨叫。
“没事吧你?!”
“那孩子怎么了傻坐在地上?”
“不会撞出事儿了吧。”
一眨眼,忻渊眼里的世界又恢复了正常,人流凭空出现,大街上人来人往,是他熟悉的无限都市。
熟悉的就是正常的吗?
离开墓园前,郁博士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除了遗言,微生和我说你们在副本里还遇到了一个‘郁晗’,所以他特地来问我,是不是我通过伪神把郁晗的数据重新投放到了副本系统内。”
“我告诉他,没有。”
“你们碰上的‘郁晗’,是从哪儿凭空出现的?”
*
第二天早上,忻渊捂着头上撞出来的包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向床头柜,那里有忻鸢写好的便签纸。
他在忻鸢面前向来没有秘密。
「是你的幻视变严重了,渊渊」
「既然不想去医院,我们自己在家吃药休养,好不好?」
「别怕,我会治好你」
忻渊去厨房,没进门就闻到了奇特的香味。
炉子上温着忻鸢为他准备的,一碗棕红色的药。
他一饮而尽。
第95章 无限都市 答案在副本里
忻鸢熬的药给忻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喜欢有苦味的食物, 竟然在喝一碗完全没有苦味的药时产生满足感,以及再喝一碗的想法。
这真的是药吗?
「喝了感觉怎么样?」
「味道好吗」
一觉过后,他收到了忻鸢的关心。
「很好」
他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好转。
幻听症状消失了, 幻视还是老样子, 虽然忻鸢说得很有道理,持续多日的症状怎么可能突然就好了,那他不如改行去卖药。
但忻渊觉得, 他的幻视,逼真得好像不是病症那么简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墙上的白板。
幻视的毛病是从副本里开始的, 名为命运的副本里, 通关者的主线是一场女巫编制的剧目,人偶是塞入了活人的主角,人类是人偶伪装的路人。
这一点,最开始是微生靠蝴蝶的视角发现的。
他带回家的那只蝴蝶正伏在桌子上。
回到无限都市里, 他依然能看见和NPC人偶一样的无面人, 假如一切不是幻觉, 无限都市是舞台, 其他的人在他眼里是……
路人。
那忻渊是谁?
他的自问自答立刻在心底有了回复。
主角。
主角的眼里,无关紧要的人都是路人。
意识到这点,忻渊眼前短暂的黑了一阵,困意袭来, 他的脑子好像在排斥他往这方向继续想下去,假期还有几天的时间,他没勉强自己,干脆睡一觉。
第二天醒来,他捧着装满药的杯子, 依然选择坐在白板前。
如果他真的是主角。
【当得到一亿积分的时候,就能摆脱既定失败的命运,去一本新书里成为主角,还能获得一个愿望】
来到无限都市的每个人,都被系统这样告知过。
他当上主角了?那四年前岂不是成功了?
为什么没有一点实感,为什么他还没有带忻鸢离开无限都市呢?
忻鸢也从没和他解释过四年前的变故,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当那场最接近成功的决胜副本没存在过,他以为自己肯定是失败了,但积分处于临界点反复尝试通关不被允许,忻鸢或是系统用特殊方法保下他重新开始了挑战,自己才多活了四年。
难道不是这样吗?
忻渊对着白板猛眨了两下眼,圈住这个矛盾点,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忻鸢为什么要骗他呢?这是世界上最爱他、最没可能骗他的人。
为了他好。
忻渊只能这样想。
也有可能忻鸢从未骗过他,此刻白板上写下的所有都是胡乱猜测罢了。
顺着他是主角的猜测继续下去,主角没有离开无限都市,那无限都市就是以他为主角的新书舞台?
忻渊被自己短短震惊到一瞬,抿了一口药。
那应该是本很无聊的书,没人爱看。
他答应来无限都市本来也不是冲着主角来的,是想和忻鸢去一个永远安全的地方生活,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对他来说才是主角,而非一个空有其名的牵丝人偶,无限都市的生存规则显然不符合他能容忍的底线,如果是真的,他会继续想办法挣扎,努力脱离这里。
等等。
郁晗说的救他,该不会就是……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白光打在忻渊脸上,有消息进来,是长官,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没想到长官只是中间人,是另外有人要找他。
当晚,忻渊拜访了建在小区边缘的黑楼。
十八楼铅灰色的走廊和灰扑扑的铁门与记忆中无二,只是这一次他独身前来,按响门铃。
里头传来电视机故障时会发出的卡壳声,忻渊转动把手推门进去。
老式电视机和上次一样,处于关闭状态,用遥控器打开显示的还是雪花。
伪神不愿意见他。
他捡起破布沙发上的留言纸。
「写给弋鸟:」
「听说你看见了‘路人’,他和我一样,是为无限都市服务的‘员工’」
换言而之,路人同样是一串漂浮在无限都市里的数据,即使有通关者这一层身份在,也是“官方账号”。
「过去能看见他真容的只有三双眼睛,我、系统和郁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