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栩漫不经心说:“那你这消息可就落后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跃,须臾之间,消失在沈浊雨眼前。
“方才,那人是柳琢光?”
此刻,剑修不知为何忽地开口,似是认识柳琢光般,语气带上了些许错愕。
沈浊雨回头,心绪更为沉重,只是面上不显。
她随意点了点头,算作对剑修的回应。
如果这剑修真的也认识柳琢光……
那么来崔府的这群人,就都是与柳琢光有联系的人了。
思此,沈浊雨眸底一暗,开始用余光不动声色打量起身侧的少年剑修。
“你叫什么?”
剑修抿唇,犹豫片刻道:“孟黎。”
没听过的名字。
沈浊雨收回视线。
但也不保证他说的真的,万一是假名呢?
“呵。”关栩开口,不耐烦道,“行了,在这逼问小孩子做什么,早些回去吧。”
沈浊雨不语,目视着关栩离开,她瞥了眼孟黎,只见孟黎右手无意识握着剑,神色若有所思。
看来,还真认识啊。
她嗤笑了声,随后也离去了。
冷雨淅淅沥沥地落着,似乎要将这无边寒夜笼罩。
柳琢光坐在屋内,盘腿调息。
忽地,一阵叩门声响起。
推开门,赫然是关栩。
小猫从关栩怀中挣脱,跳到柳琢光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
柳琢光眉眼弯起,将小猫抱起。
“刚才你说让我晚上注意点,是什么意思啊?”
柳琢光抬眸,示意关栩将房门关上。
走进屋内,随手设下结界,这才说。
“崔家家主身上有杀意。”
关栩微愣,眉头皱起:“对我的?”
他也没说什么吧?这么记仇啊。
“应该是。”
关栩认真回想了一番,柳琢光在告诫他之前,他与崔家家主所说的话,迟疑片刻,疑惑道。
“就因为我要进她母亲的房间?”
“应该是。”
关栩说:“别应该是啊,我可不是为了送命来这儿的。”
柳琢光回眸:“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关栩不说话了。
柳琢光自顾自抚摸着小猫,小猫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关栩叹了口气。
“我是有想要的东西才来的,那东西在崔家私库,只有崔家家主才能打开,你呢?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宗门任务来的,太衍的宗门任务,什么时候都拓展到妖界了。”
不料,柳琢光点头:“是师门任务。”
“啊?”关栩不解,随即面色一变,“是崔府有什么不对吗?”
“不知道啊。”柳琢光说,“我要去天机城,需要崔府的人帮我。”
有传言说,崔府家主是从天机城出来的。
只是似乎是其母并不喜欢天机城的氛围,故而早早搬出天机城,在两界边境定居下来。
关栩不明:“可天机城如今封闭,外人根本进不得,除非城中人允许……你要进天机城,为何不随太衍宗一同,太衍身为仙盟之首,理应参与天机城城主交替仪式,天机城不会不让进去的。”
按关栩所想,柳琢光此举太过麻烦,她大可借着太衍的队伍前去,又或是,搬出自己禾山弟子的身份,也能进去。
莫名其妙接了告示,来到崔府,简直多此一举。
完全没这个必要。
“太麻烦了,何况,还不一定让进。”
关栩问:“什么意思?”
“天机城内各派力量涌动,新城主压不住他们,谁都想坐上城主之位,不止太衍,任何门派在这场决斗定出赢家前,都进不去的。”
关栩神色一变,他瞳孔一缩,警惕地看向柳琢光。
“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若是真的,那该是秘闻。
柳琢光是从何得知。
莫不是太衍告诉她,让她先行来到妖界,观测天机城动向?
关栩正思忖着,便听见柳琢光镇定自若说:“我师兄说的。”
而且天机城向来包容,城主人、妖、魔等族并存,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中,有小部分是魔族。
或许与魔尊复苏一事有所牵连。
比起太衍宗浩浩汤汤前去,孤身一人不惹眼,行事也方便不少。
只是想进入天机城的确需要费些心思。
关栩自然知道柳琢光的那位师兄。
如今的剑道翘楚,纪明澈。
说起来,他们还曾见过。
那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明明生得一双金色眸子,性子却冷若冰霜,不假辞色。
关栩想到从前,掩饰性地挠了挠头,说:“这些年似乎都没怎么见过你师兄出来啊。”
柳琢光疑惑:“师兄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啊。”
“是吗?”关栩愣了下,随后想了想又说,“那他还挺低调的。”
这几年几乎没听过有关于纪明澈的消息。
他还以为这位剑道翘楚在闭关。
柳琢光点点头,也没想太多,抚摸着小猫的头,她转了话题。
“对了,那剑修是明阙剑阁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
“他与我打斗时,用的剑法生涩,明显是才学不久,但有一招他用得很好,那招是明阙入门剑法演化而来的。”
“嘶,那也有可能是他只会那一招呢?”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
关栩说:“好好好,就当他是明阙弟子,那他来这是干吗?”
柳琢光摇头,面容陷入沉思。
她也不知。
“莫非他和一样,是师门先遣而来?”
师门先遣?
柳琢光抬了下眼帘,知晓关栩自己会错意,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柳琢光便没有过多解释,她思索片刻,摇头。
“应该不是。”
那剑修实力不过金丹中期,剑法也不算出众,明阙派这样的弟子来如今危险重重的妖界,只会让弟子白白送命。
关栩也想到了这点,他手指不自觉抚上下颚,苦思许久。
“明阙,太衍,合欢……”柳琢光轻声默念,而后抬眼凝视关栩,“你真的只是个散修吗?”
关栩身子一僵,两只手摊开在柳琢光面前,无奈说:“我自然只是个散修,你瞧我刀法中,有糅合过哪家的招式吗?”
这点关栩足够自信,自他十三岁踏入修仙界,一招一式,自成一派。
任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那些刀法名门联系到一起。
果然,柳琢光静静收回了视线。
“不过,你们三人代表不同门派,却同一时间来到崔府。”关栩沉思,“未免有些奇怪了。”
“那你呢?”柳琢光反问,“你是为何而来?”
关栩抱臂胸前,笑:“我?我也是为进天机城,只不过和你还不太一样,我进天机城是为了杀人。”
他索性将自己的目的袒露在柳琢光眼前,心知柳琢光即便知道也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柳琢光颔首,神色自若,她又问:“仇人?”
“差不多吧。”关栩看似无所谓地耸肩,语气却骤然沉重,“难得有了他的下落,必须早点杀了才是。”
否则,他会一辈子陷入心魔,甚至最后走火入魔。
柳琢光正要说什么,耳尖微动。
嘈杂的雨声夹杂细微的脚步声,瞬间让柳琢光谨慎起来,她面色冷淡,轻声开口。
“有人。”
关栩霎时会意,躲了起来。
柳琢光顺势撤去结界,又翻开起桌上倒扣的书籍。
书页翻动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入耳边,柳琢光轻道了句:“谁?”
敲门声顿了片刻,外面人影隐约,却始终没有回复。
“门外何人?”柳琢光再次出声。
“是,是我。”
外面的人倏然结巴起来,躲在梁上的关栩眉头一皱。
这声音,是那剑修。
他颇为促狭地向下看去。
呦,还真认识啊。
柳琢光没有向上看,只是隐约察觉到关栩的目光,她神情镇定,对着门口说。
“进来吧。”
少年剑修缓步走进屋内,面对着少女平静的眸子,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琢光……”
下一刻,冰凉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
柳琢光语调不带半分起伏,似乎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询问:“你是谁?”
少年剑修早已习惯了她的举动,即便被柳琢光威胁着性命,仍然抿唇细语,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地,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我姓崔。”少年剑修眨了眨眼,认真对柳琢光说道。
柳琢光点点头。
好的,你姓崔。
“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年剑修见状,急忙说,眼神直勾勾看着柳琢光,似乎想要从柳琢光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可等了半天,柳琢光的神色始终未变。
他失望地垂下头,嘟囔着:“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啊,明明说好……怎么就把我忘了?”
他嘟嘟囔囔半天,柳琢光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她只好将剑向少年剑修的脖颈更深一寸。
“你何时见过我?”
见柳琢光似乎真的不记得了,少年剑修敛眸,声音轻飘得好似外面的细语:“八年前,我们曾在剑峰见过的。”
八年前,剑峰,明阙弟子。
说到这,柳琢光总算是有些印象了。
她迟疑地收回长剑。
“你是……”
未等柳琢光说完,少年剑修便急匆匆道:“我是崔流。”
柳琢光想起来了,她将无恒收起,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剑修。
禾山剑尊身为剑修,与隔壁明阙剑阁长老相交甚好。
当年明阙剑阁得了个天才弟子,长老十分满意收为弟子,只是后来因为琐事,必须离开明阙一段时间,走之前,特意将弟子送上太衍剑峰,让禾山代为指导一段时间。
只是禾山剑尊时常闭关,就连柳琢光的修行都是纪明澈教授。
何谈那名为崔流的少年。
他只能跟着剑峰其余弟子,随剑峰长老修行。
那时柳琢光整日天不亮便起来挥剑,夜幕降临才缓缓回去,披星戴月,日日如此。
修行较旁人也快些。
崔流见了极为艳羡,因着两人住得近,便央求着柳琢光练剑时,也带上他一起。
柳琢光没有练剑时不许旁人在场的规定,索性便应了下来。
于是,柳琢光身后开始经常出现崔流的身影,甚至有人说,明阙的弟子是柳琢光的小跟班。
这番话,柳琢光不介意,一心跟着柳琢光修行的崔流也不介意。
感觉那时最介意的,似乎是师兄?
想到这,柳琢光神色微不可见地一变。
“你总算是想起我了。”崔流手指按在剑上,语气委屈巴巴的,“当年分别的时候,你还说会去明阙找我,后来我每个月都给你寄信,你也不回我!”
柳琢光脑海浮现出巨大的疑惑。
寄信?
她认真回想了番,当年她有给崔流自己的传信方式吗?
没有吧?
对面,崔流还在说个不停,甚至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你都不理我,我问纪师兄,他每次都说你忙,我也不敢去太衍打扰你。”
柳琢光沉默了下。
“我能看一下你的传信吗?”
崔流 不解,但仍将其给柳琢光看了。
柳琢光接过,望着那堆无人回应的信,以及对面那熟悉的气息。
是师兄。
柳琢光皱眉,不明其意,但仍开口替纪明澈遮掩过去。
“唔……有点忙了。”她含糊着说,眼前崔流还欲追问,急忙转移话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说起来,崔流与崔府同姓。
崔流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我打算去天机城。”
关栩隐藏在梁上,闻言倏然扬起嘴唇,眼底若有所思。
难不成,这回是都要去天机城了?
“你去天机城做什么?”
柳琢光问,崔流便乖乖回答:“我师兄在里面,明阙已经很久都没联系上他了,门中是想派弟子前往参加城主继任时,再寻找师兄,可我怕师兄出事,便先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崔流赶忙压低声音,“我偷偷跑出来的事,你可不许告诉我师门!”
柳琢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崔流好奇问,“你来这是为了给崔家那个老夫人看病的吗?”
“不是啊。”柳琢光摇头,“我也想去天机城。”
崔流一愣:“你为何要去天机城?”
“为什么要有原因?”柳琢光眨眨眼,说,“天地辽阔,去某个地方,不能单是想去吗?”
她这番话,说得崔流眼眸满是茫然,他似是觉着柳琢光说得很对,便点点头,但又像是中途想到了什么,随后又疯狂摇头。
崔流闷声:“你又骗我!”
柳琢光摇摇头,问:“你和崔府有关系吗?”
崔流几度张嘴,却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他撇开头,拒绝回答。
柳琢光再次点头。
知道了,有关系。
“还有事吗?”
崔流下意识摇头,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柳琢光要催他离开的意思。
“我们这么多年不见,刚一见面你就要让我走?”
柳琢光神色不变,颔首。
崔流满眼带着委屈,而后被柳琢光无情送走。
等崔流走了,柳琢光再次关好门,回头一看,关栩赫然坐在她的位置,随意翻开起柳琢光的书,看了几页后,笑道:“你这书还真古老,多年前编纂的了啊。”
上面有不少东西,都是如今都修仙界不看的。
柳琢光随口回道:“我师兄给的,似乎是从前师尊写的,时间的确有点久了。”
禾山剑尊写的?
这下,关栩望向手中书籍的眼神骤然一变。
“你不走吗?”
关栩回眸,无奈一笑:“怎么,赶完旧相识走,又要赶我这个新相识走了。”
话虽如此,可关栩动作却不作假,他将书倒扣回去,起身便要离开。
“都这个时辰了,那个崔家主应该不会对我动手吧?”
“不一定。”柳琢光说,“说不定她早就下了手,而你什么还都不知道。”
关栩:“……别吓人,行吗?”
“哦。”
·
翌日,天光明媚。一夜雨水过后,万物复苏,莹莹水光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要不我们绑了那个老夫人,让崔家主领着我们进天机城吧。”
关栩丝毫不顾及周围的人,对着柳琢光窃窃私语。
柳琢光垂眸认真咬着嘴里的果子,也不知是听进去没,只是时不时附和着关栩点点头。
“哎呀,这是在和我的琢光妹妹聊什么呢?”
沈浊雨摇曳着身姿,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两人侧身。柔荑慢慢搭上关栩的肩膀,似是阴冷的蛇缠住了猎物。
关栩后背一凉,神色忽变,一个耸肩抖开沈浊雨的手,接着他侧眸看向沈浊雨。
却只看见沈浊雨的裙摆从自己眼前划过,而后,那条阴冷毒蛇慢慢坐到了柳琢光身边,逗弄着柳琢光。
“琢光妹妹,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今天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啊?昨天晚上风雨那么急,我可是怕到心慌啊。”
关栩冷嘲道:“那你该出去找医修看看。”
沈浊雨剜了关栩一眼,不理他,还想自顾自对柳琢光说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她皱着眉看向来者。
侍女俯身行礼,含蓄温婉。
“诸位,请随我一同前往老夫人住所吧。”
几个人同时起身。
夜雨已停,昨夜去崔老夫人住处所见的一切就像是场幻梦,茂密的树枝挺立在道路两侧,投下一道道舒适的阴凉。
取阴暗潮湿的环境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幽的香气,似乎是苦涩的药香,但细细闻起来,却又夹杂着几分甜腻。
柳琢光忍不住眉梢微扬。
崔流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看了眼前面不远处领路的侍女,见她并未注意到身后所发生的事情,才低声问柳琢光:“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柳琢光说:“没什么。”
崔流犹豫了下,嘴唇翕动,却被后来居上的关栩一把将他从柳琢光身边分开,关栩搂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将他带到了后面。
沈浊雨轻笑了声,在柳琢光耳畔低声说:“你瞧瞧,所有人都认识你啊。”
“你也认识我吗?”
“当然,小琢光,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这话沈浊雨说得意味深长,她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柳琢光脸上神色的变化,可等了半天,柳琢光的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
沈浊雨颇觉无聊,轻“哼”了声,便不再说话。
后面,关栩紧紧按着崔流的肩头,低声警告。
“少年爱慕是好事,但也得分场合,你说呢?”
崔流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抗,他咬牙抬头。
“小子,小柳今年才十六七,大好的年岁,前途不可限量,你莫要坏她道心,若你真的像这样做,那我不介意……”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崔流抿唇:“我才不会!”
关栩不听这些,他拍了拍崔流的头,怜悯道。
“反正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发生点什么意外,也很正常,不是吗?”
“你!”
“而且啊。”关栩话锋一转,目光在崔流身上游离了一圈,以极其遗憾的语气说,“你这个样子吧,在柳琢光面前,着实没什么竞争力啊,修为剑术都不算一等一,就连这个脸这个身材……”
崔流眼眶逐渐变红。
柳琢光回头,眨了眨眼,不明白两个人迟迟不跟上来是为什么。
她仔细看了眼,发现身后的两人竟还设下了结界难怪刚才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关栩撤下结界,朝柳琢光挥挥手,小跑了几步,跟上了柳琢光的脚步。
“你们在干吗?”
关栩含糊着说:“没事没事,就聊了几句。”
柳琢光望着低头不语,默默走到她身边的崔流。
这眼眶红的,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思此,她轻声叫了句崔流,示意崔流走到了自己身侧。
关栩无奈抚额,但终究是没再说话,惹得沈浊雨一阵嘲笑。
等几人彻底进入崔老夫人的卧室,隔着屏风,里面传来崔家主疲惫的声音。
“诸位,你们来了。”
沈浊雨说:“不知今日我们可否看看老夫人,毕竟,知道了病症才好对症下药啊。”
“进来吧。”
回应沈浊雨的,并非崔家主,而是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
穿过屏风,首先看见的便是满脸疲惫的崔家主,接着便是崔家主身侧躺着的老者。
老者被崔家主搀扶起,勉强坐直,对几人笑道:“多谢几位前来,只是我这副身子骨,我心里有数,有劳诸位了。”
“娘,别胡说,就算他们不行,还有别人,迟早有人能治好你的。”
看着眼前这母慈女孝的画面,沈浊雨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而后不顾旁人的眼光,走到崔老夫人身侧,手指搭上崔老夫人的腕。
见状,连崔家主都有些惊讶。
“她居然会这个?”
“不会。”柳琢光低声,“她手指是胡乱放的位置。”
关栩迷茫地看向沈浊雨。
不会还上去搞这个是做什么?
偏生沈浊雨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收回手指。
“她不会觉得崔家主会信吧?”
“会信的。”
果然,如柳琢光所说,即便沈浊雨是随意诌的几句话,崔家主都附和着点了头。
不管说什么,崔家主都会信的。
柳琢光眼眸淡淡落在那满身疲惫感的女人身上。
根本不是什么爱母心切,而是根本不在乎。
所以不管说得表现得再怎么离谱,她都会假装相信。
柳琢光垂下眼帘,安静不语,脑海思索不断。
“嗯?怎么这么多人?”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柳琢光身子微顿,接着回眸,脸上略显错愕。
“你为何会来此?”
第37章
来者一袭白衣胜雪, 眉宇如一捧山尖明雪,他朝着柳琢光温柔含笑,便是初雪消融。
“许久未见, 琢光。”
“扶生……”沈浊雨望着来者, 眼睛微微眯起,轻缓的语调从口中流出, 带着森森寒意,她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扶生身上, 就连旁边的关栩都察觉到了她的敌意。
关栩皱着眉, 细细想了遍方才沈浊雨口中所说的名字。
扶生……
很耳熟的名字。
只是还未等关栩想起来, 便听见那端, 扶生柔声对柳琢光说:“昨日明澈传信来说, 你来了妖界, 还以为是他诓骗我, 不曾想, 竟是如此有缘。”
柳琢光问:“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扶生笑着解释, 并不在意柳琢光话里话外的警惕:“我医术还算不错, 过来替崔老夫人瞧瞧。”
“你是医修?”
“不是。”扶生说, 朝她眨眼,“但谁说,不是医修就不能懂医?”
这的确。
虽说修士专攻一道, 但也有不少修士专业学习的闲暇, 辅修一两种旁道。
柳琢光垂眸, 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
“汇生呢?”
“汇生还在皇都,师门有些事情需要他留在那里, 放心吧,走前我特意交代过他,不许伤人。”
柳琢光点点头,也不知是信没信。
倒是另一边的关栩听到“汇生”这个名字时,浑身一个激灵,眸光瞬间一变,他余光瞥向沈浊雨。
沈浊雨早已收了脸上的寒意,恢复了往日的巧笑嫣然。
只是当关栩视线扫过来时,她翻了个白眼。
关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次看向扶生。
听到汇生这个名字,关栩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如玉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大妖扶生君,妖界长老,素日里很少出现人前,这次突然来到崔府,若真说是为了救个老太太,关栩是不信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妖界,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就这两日到的,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过来,没必要让你接。”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关栩连忙叫停。
“柳琢光。”
柳琢光回头,接收到关栩的眼神暗示。
她略有疑惑,但仍顺着关栩的意思,走了过去。
扶生并未阻拦,他笑了笑,走到病榻前。
崔家主微微点头,低声道谢。
扶生没有看她,灵力化作丝线缠绕上老夫人的手腕。
众人的目光静悄悄落在同一个方向。
扶生将灵力收起,垂眸朝崔家主道:“老夫人身体依旧。”
依旧好,还是依旧坏。
扶生没有直接点明。
崔家主扶着老夫人的背,听着老夫人虚弱的叹惋声,面色波澜不惊地朝扶生道了谢,接着,眸光转向不远处的几人。
“几位,有看出些什么吗?”
未等他们开口,老夫人抬起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崔家主的手背:“宁君,不要为难这些孩子了。”
崔家主凝眉,余光轻扫过含笑而立的扶生,略微思顿后,说:“我明白了。”
接着,她转头朝几人又说。
“诸位都是能人异士,想必心中都有所决断,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回去好好替我母亲想一想法子了。”
闻言,沈浊雨笑着附和:“家主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关栩瞥了眼柳琢光,见她并无异议,才点了头。
话说到崔家主这个份上,逐客之意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几人心领神会,崔流望了眼柳琢光,沉默着转身离去,接着,几人陆陆续续离开。
柳琢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顿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的意向,关栩见状,急忙拉扯她的衣袖,这才将柳琢光拉离。
只是在走之前,柳琢光深深看了眼扶生。
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含笑自若,察觉到柳琢光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
离开崔老夫人住处。
关栩连忙压低声音发问:“你怎么认识扶生啊?”
柳琢光说:“师兄的朋友。”
关栩一脸怀疑。
可没听说过妖族的长老和纪明澈有什么联系。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似乎是看穿了关栩的心思,又说:“我也不知道,师兄的朋友很少和我提起。”
例如曲折柳,例如扶生,都是她不知道的人。
闻言,关栩沉吟不语。
如今,为了一个崔老夫人,合欢、明阙、太衍……甚至连妖族长老都来了。
实在是不能不去细想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柳琢光赞同地点点头。
“琢光妹妹。”
前面不远处,沈浊雨忽然停下脚步,眼波流转,媚态横现,她轻笑一声,说,“你过来,姐姐有事想告诉你,跟姐姐走,那可是关于崔府的大事。”
柳琢光望着她,眨了眨眼,肯定道:“你认识我。”
沈浊雨觉得好笑:“自然认识,昨日你不才说了自己名字吗?”
“不,是在来到这里之前。”
柳琢光面色波澜不惊,她直直看着沈浊雨,眼眸流露出些许疑惑。
不是柳琢光多想,而是沈浊雨的态度太过古怪。
沈浊雨沉默了下,笑着点头,而后顾左右而言他:“禾山的弟子,谁能不认识呢?”
“可我从未离开过太衍,连宗内都有人不知道我,你为何会知道?”
合欢宫……
那个不能去见的宫主。
想到这,柳琢光的目光更为直白。
沈浊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柳琢光,言语间充满了试探。
“你都知道什么?”
“不知道。”柳琢光敛眸,黝黑的眸子沉静如深潭,“师尊师伯,从未告诉过我任何事情。”
沈浊雨心口的石头稍稍落下,娇媚的面容再次挂上笑靥。
“真是聪明的孩子。”沈浊雨喟叹,“但是,你若再这样说下去,我可不敢保证方才想说的,不会忘了,毕竟人嘛,老了老了就是记性不好。”
她睫羽挑起,含笑注视柳琢光。
你是要追问无所谓的陈年旧事,还是要听我细说关于当下这座崔府的事呢?
连在一旁的关栩都听出了沈浊雨的话外之音,更何况是身在局中的柳琢光。
柳琢光面色依旧沉静,好似一眼深潭,石子投落,翻不起一丝涟漪。
半晌,她开口,作出选择:“崔老夫人没有病。”
沈浊雨笑意更甚。
“的确,她没病,如果真的只是病了,她该找的可不是我们这群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
可她身上的不适,却也不是作假。
这点关栩也看出来了,他沉吟片刻,瞥了眼身后的方向,故意低声对沈浊雨说:“这种事在这里说,真的可以吗?”
沈浊雨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怕了?”
关栩说:“倒也不怕,只是……”
沈浊雨打断他:“放心吧,既然她愿意让我们看出来,就不会阻拦我们说出来。”
关栩叹了口气。
“晚些回去说吧。”
沈浊雨眉头一皱,看向出声的柳琢光。
柳琢光眨了眨眼,神色自若。
霎时,沈浊雨面色一变,她眯起眼睛,笑语殷殷:“既然琢光都这样说了,那我只好从命。”
她摇曳着身姿缓缓远去。
关栩与柳琢光站在原地,关栩眉宇紧锁。
“这个时候怎么又脑子记事了?”关栩嗤笑了声,转眸看向柳琢光,“她方才为何那般顺从地走了?”
“方才后面有人。”
关栩一愣:“谁?”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柳琢光摇摇头,并未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道:“已经走了。”
扶生从身后一闪而过,似乎并不想被人看见。
她也只是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罢了。
“你为何能察觉到?”
柳琢光抬眸,有些奇怪:“你没发现吗?”
关栩心中一顿,犹豫片刻,他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柳琢光静静凝望着关栩,澄澈的眼眸倒映着关栩的面容,他看见自己紧皱的眉宇,看见自己那张粗犷皮囊下隐藏的不安。
柳琢光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是刻意留出了让她和沈浊雨察觉的妖气吗?
她思索片刻,收回视线,扯开话题说。
“我已经元婴期了。”
“你已经元婴了?”关栩神色一怔,瞬间惊呼出声,他激动地拍打着柳琢光的肩膀,“十六七的元婴?”
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柳琢光身姿敏捷,快速躲过关栩的拍打,淡淡点了点头,心底闪过一丝古怪。
她刚突破元婴,如今不过才初期的修为。
如果没记错,他们初见时,关栩已经是元婴修士。
怎么才隔了几个月,关栩的修为就倒退了这么多,连柳琢光身上元婴初期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呢?
关栩并未注意到柳琢光的思绪。
他只是有些激动。
年仅十六的元婴修士,方才这天底下都是头一个,偏生还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关栩摸了摸自己下巴,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引得柳琢光再次怪异看向他。
关栩嘻嘻一笑,将方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哎,那待会儿你回去,需不需要我也过去啊?”
柳琢光挑眉,知晓关栩说的应当是,沈浊雨稍等些时候去找她说事。
她摇摇头说:“她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关栩苦口婆心说:“还是要有防人之心的。”
柳琢光不理他:“小猫去哪里了?”
一说到小猫,关栩满脸无奈:“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连饭都不用管。”
柳琢光笑了笑。
·
刚过午时。
沈浊雨便敲响了柳琢光的房门,还未等柳琢光回应,沈浊雨便娇笑着推门而入。
“哎,小琢光,我和你说……”
沈浊雨微微挑眉,眼皮稍垂,笑看着那把离自己心脏只有一寸的长剑,她不慌不忙,甚至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熟悉。
“哎呀,真是把好剑,一看便知其锋利,不愧是禾山的弟子,这剑都不一样啊,是你师尊送的吗?”
柳琢光收起剑,摇摇头,不说话,她背对着沈浊雨为她倒了杯清水。
“要喝吗?”
沈浊雨似乎对方才柳琢光的举动毫不在意,没有一丝芥蒂地坐在了柳琢光对面,她单手撑着脸颊,眼眸波光潋滟,似有春水荡漾。
“当然要啦,剑尊弟子为我端茶倒水,我又岂敢不从。”
柳琢光面不改色,她将水递给沈浊雨后,又安静地坐了回去。
沈浊雨轻抿了口清水,润了润朱唇,她一手把玩着杯子,眼睛不由自主瞥向柳琢光,言语若有所指:“还真是怀念啊,当年你师尊也是这样给我端茶倒水。”
柳琢光敛眸,擦拭着无恒,对沈浊雨这听起来好似挑衅的话漠不关心。
沈浊雨收了笑,冷眸注视着眼前专注擦剑的少女,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她长叹一口气,随手将茶杯推倒,还故意说:“哎呀,真是不小心,手滑了。”
如沈浊雨所愿,柳琢光停止了擦拭无恒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而后一个净尘术直截了当,将桌上的水清除。
沈浊雨沉默。
“你到底要说什么?”
柳琢光将无恒还鞘,平静的眸子望着沈浊雨。
沈浊雨张了张唇,半晌,才在柳琢光奇怪的目光中,缓慢开口。
“你不问我了?”
“什么?”
沈浊雨说:“你师尊的事……”
方才在走廊时,不还很想知道的吗?
怎么才过了两个时辰,她主动提起,柳琢光都不为所动了呢?
让她打好的满腹草稿,都成了废纸!
“不。”柳琢光镇定说,“就算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沈浊雨:……这倒是。
“所以,关于崔府的事情,还是早点说吧。”
沈浊雨没了脾气,随口抱怨着:“你这脾气到底是和谁学的啊?禾山剑尊也没这样啊,真让人讨厌,没人说过你吗?”
“没有。”柳琢光平静道,“你见过我师尊?”
沈浊雨顿了下,扯开话题。
“崔府家主是只狐妖,但她的母亲是个凡人。”
柳琢光点头。
这些她知道。
何况在妖界,半妖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沈浊雨继续说:“她们十年前曾住在天机城内,但后来按那位崔家主所说,是因为她母亲身体原因,搬离了天机城。”
“这些我也知道。”
沈浊雨轻笑一声,诡异莫测:“那你知道,那位崔家主在搬离天机城前,去过合欢宫吗?”
柳琢光一愣。
见状,沈浊雨颇为满意。
“她当年前去合欢,求一味药材,那药材只有合欢宫才有,我问过门中长老,那药材名为并生,并生并生,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柳琢光自然明白,但她仍垂眸思索起来。
沈浊雨有些不满:“怎么了?”
“她既然去过合欢,为何还让你来呢?”
崔家主没有透露任何事,却又好似处处在提醒她们。
柳琢光敛眸。
她究竟要做什么?
沈浊雨眸光微闪,笑着解释:“或许不过就是个意外,我接下告示也只是随性罢了。”
“意外……”
柳琢光轻念着这两个字,陷入思绪。
半晌,她起身。
沈浊雨问:“你去哪里?”
“我去找崔流。”柳琢光略微停顿,邀请道,“你要一起吗?”
第38章
沈浊雨心中略微思索, 不知为何并未答应。
她笑着起身:“既然你要去找那小子,我也不好跟着了。”
柳琢光点点头,注视着沈浊雨。
“怎么, 你不去了?”
沈浊雨见她半天都没有动, 眉头一挑,好奇地问道。
“去啊。”柳琢光说, “但你还在这。”
沈浊雨“啧”了一声,没好气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能偷你东西?”
柳琢光不说话。
沈浊雨抿唇, 撇开脸, 与柳琢光擦肩而过。
“行了行了, 我先走不成了?真是的……”
她一遍抱怨着柳琢光, 一遍走远, 走到连廊的地方, 脚步一顿。
沈浊雨看着眼前的少年剑客, 眉梢微扬, 她轻笑了声, 对毫不知情一头雾水的崔流说:“还真是心有灵犀呀。”
崔流不解:“阁下何意?”
沈浊雨却是冷笑一声, 故意撞着崔流的肩膀离开。
崔流疑惑地看着沈浊雨远去的背影, 沉思片刻,转头正好遇见柳琢光,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的色彩。
“柳……柳道友, 我正要来找你!”崔流张了张嘴, 想到关栩的警告, 一时不知用何种称谓,犹豫半晌,还是称了一句道友, 又说,“你这是要去哪里?”
柳琢光颔首:“那倒是巧了,我也打算去找你的。”
崔流闻言,眼眸更是欣喜。
“找我?”
“嗯。”柳琢光点头,目光平静,“是有件事想问你,不知你是否有空?”
崔流自然有空,他忙不迭点头,手指下意识放在常年相伴的佩剑上。
“你说,我若知晓,定不隐瞒!”
柳琢光问:“你当初是如何接下的告示?”
崔流没想到柳琢光问的是这个,他细细想了一番,认真对柳琢光说:“天机城不易进,我是在路旁听到的,有人说书,讲到崔家主当年之事,最后他又说崔家主为救母,正四处张贴告示……”
“在哪里?”
崔流说:“离明阙剑阁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子。”
柳琢光敛眸。
崔流见状,有些担心:“怎么了?”
“明阙与太衍同在中州,距妖界十万八千里,为何崔府的事会传到中州?”
崔家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闻名天下的事迹。
但却有人将她救母张贴告示的事情,传到了中州。
柳琢光抬眸,眸光微寒。
原是请君入瓮。
她越过崔流关切的目光,脚步匆匆。
“你要去哪里?”
崔流急忙跟上柳琢光的脚步,他不知柳琢光为何会在听到他的话后,露出这样的神色,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柳琢光不语,只是沉默着赶路,脚步飞驰。
穿过重重连廊,崔流忽地发现,这是去往崔老夫人院落的方向。
崔老夫人的院落内,静悄悄的。
扶生身姿清隽,静站在门扉一侧,好似一株松柏,细碎的光斑从檐下透落,轻洒在男子的眉宇,平白为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温度。
崔流脚步一顿。
柳琢光站定在扶生面前。
扶生面上略有讶然,似乎在奇怪柳琢光为何会去而复返,眼眸随意扫了眼崔流,而后微微眯起,含笑说:“琢光,是有什么事情吗?”
柳琢光直白说:“我来找你。”
扶生抬手,轻放在下颚的位置,宽阔的袖子滑落臂弯,露出白皙的手腕,他低头,眼眸落在柳琢光面容,佯装错愕:“找我?怎么了?”
“有事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
扶生自然不会拒绝,他笑着点头,而后将视线投向柳琢光身后的崔流。
“那这位小仙师……”扶生话语一顿,继而又笑说,“便劳烦你稍等片刻了。”
崔流僵硬着点头。
柳琢光回眸,看着崔流,思索片刻,问道:“崔流,能麻烦你将关栩叫到这里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
“就是那个……”
崔流打断她:“我知道。”
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转身径直离开。
柳琢光抿唇,她望着崔流离开的背影,眼眸充满了疑惑。
“琢光。”
扶生的嗓音柔如春水,顷刻间便使人心头泛起涟漪,将柳琢光的思绪拉回,他手指轻轻搭在柳琢光肩头,眉眼弯弯。
“不是要和我说事吗,我有个好地方,来。”
柳琢光未作犹豫,手指搭上扶生伸出的手。
扶生眸光瞬间一变,他笑着牵引柳琢光。
等扶生走后不久,崔家主的身影便出现在崔老夫人门前,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神色疑惑。
屋内,传来老夫人的呼唤:“宁君……”
崔家主顾不得思考旁的,急忙走进屋内。
“母亲。”
她顺着老夫人的意思,将其扶起。
老夫人目光浑浊,似是刚睡醒,神志还有些模糊,她撇过头看着崔家主,久久不语。
“母亲,喝水吗,我去给您端杯水,如何?”
老夫人没有说话,见状,崔家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去倒水,手却被人紧紧拉住。
“宁君……”老夫人轻声呼唤,浑浊的眼眸愈发清晰,“断了吧。”
崔家主沉默地坐在老夫人身侧,语气坚决:“母亲,您知道的,我绝不会放弃你,就像当年,你也没有放弃我一样。”
“宁君,我活到现在已经够了,不要为了我,罔顾人命。”
崔家主眸光一闪,霎时直起身:“谁告诉您的!扶生吗?”
老夫人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
崔家主却一转身,在屋内踱起步子:“我就知道,他那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要帮我,他不过是来看我笑话的罢了!”
老夫人还在一遍遍叫着女儿,语气一遍比一遍急切:“宁君,宁君……不是他,是我自己知道的,你这些手段只不过自己看着聪明,旁人一眼便知其中缘由。”
可显然,气头正盛的崔家主只觉得是母亲慈悲,丝毫听不进母亲的话,听到母亲如此,她心头气焰更加,只是面上佯装乖巧明了,压抑着怒火,坐回老夫人身侧说。
“女儿知道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心知自家女儿固执己见,定是没听进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
·
柳琢光跟着扶生穿过曲曲折折的连廊,忽地走入一处假山。
昏暗的假山内,隐约还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扶生走在前面,手中术法凝结,而后形成一道流光,流光飞出的一刹那,眼前骤然浮现出一扇暗门。
扶生回头,含笑看着柳琢光,温和的话语好似循循诱导:“要进来吗?”
柳琢光未作犹豫。
她定眼看着扶生,而后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眼见柳琢光走进去,扶生也随之跟上。
在两人都走进去后,暗门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暗门中,扶生从储物袋中取出蜡烛,将其点起,烛光隐隐约约,将他的面容模糊。
柳琢光抬眸,略有迟疑。
扶生抬手护住摇晃的烛火,他轻声为柳琢光解释:“这里不能用灵力。”
柳琢光下意识尝试调动体内灵力,果然,体内的灵力像是被禁锢一般,无法动用。
她眉头皱起。
“别担心。”扶生将蜡烛放在柳琢光手心,说,“不会有事的,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柳琢光面上点点头,可心头的警惕却并未随扶生的话语消散。
“这里是?”
“妖都之门。”
扶生越过柳琢光,走在她前面,温柔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着。
柳琢光脚步霎时停滞。
妖都?
妖都位于妖界中心,离崔府相距甚远,一扇暗门,通往的竟是妖都?
更重要的是……
“你怎么会知道?”
扶生的笑声清晰可闻,他也不隐瞒柳琢光:“我就是从这道暗门过来的。”
“你不是从人界皇都来的吗?”
“我何时说过我是从皇都过来的?”扶生故意反问,接着又笑说,“你走后不久我便去到妖都,正好碰见崔宁君,也就是那位崔家主。”
“一个月前?”
扶生点头,继续说:“她想与我做交易,让我想办法引修士前来,最好还是名门弟子。”
所以,她们的到来早就在崔宁君的预料之中。
柳琢光追问:“为什么?”
扶生也不隐瞒:“崔宁君并非崔老夫人的亲生女儿,当年崔老夫人意外救下半妖的崔宁君,并将其抚养长大,直到崔老夫人卧倒病榻,崔宁君为了救母,前往合欢求取秘药,将自己的性命与崔老夫人绑在一起,从此,她们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柳琢光低念着。
既然同生已经做到,那边只有共死。
崔老夫人终究只是凡人,寿命有限。
崔宁君的‘生’救下了母亲,那崔老夫人的‘死’也会反作用于崔宁君。
扶生回眸,看着认真思索的柳琢光,莞尔一笑,说:“后来,崔宁君修为再未精进,她若是再不想办法,不说她母亲的性命,就连她自己的性命就要保不住了。”
“她找你,还有别的事吧?”
“自然。”扶生直言,“她不知从哪里看来了秘术,以四名金丹修士献祭,便能为她母亲更改根骨,从凡人转为修士。”
如此,崔宁君只要引着母亲修行,便再无母亲寿命将至的苦恼。
只是……柳琢光还是想不通。
为何崔宁君选取的,一定得是名门修士?
名门大宗弟子若是出事,魂灯灭,宗内自会有所感应。
四名弟子同时在崔府遇害,过不了多久,宗门便会查到,那时不是更棘手?
扶生说:“这需得你自己去查了。”
柳琢光顿了顿,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心声说出。
她霎时心头一紧。
这不是个好象征。
修士在外最该抱有警惕。
柳琢光抿了抿唇,说:“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不怕崔宁君知道吗?”
“她不会知道的。”扶生轻声说,“她那人最为自信,在交易成立之初,便让我向天道立誓,她不会觉得是我说出去的。”
柳琢光说:“你这样,算违誓吗?”
扶生轻吹蜡烛,烛火摇摇晃晃,在扶生含笑的眸子中骤然湮灭,四周陷入一片昏暗,柳琢光只能听见他满不在乎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零星的笑意。
“谁知道呢?管它做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
所有的身份,除了“纪明澈”之外,都是可以被舍弃的。
他想得向来透彻。
第39章
柳琢光蹙眉, 正要说什么。
扶生却又是一笑:“骗你的,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那种誓约对我无用, 比起担心我,还是想想怎么让她心甘情愿许你去天机城吧。”
按崔宁君所谋划的, 她们都将在崔宁君的注视下死去,那所谓的“无论什么都会答应”不过是一页空纸,根本不可能实现。
“可惜我与天机城那群人没什么交集, 不然也能帮你。”
扶生叹了口气。
柳琢光说:“无碍, 我会想办法的。”
话虽如此, 可柳琢光却敛眸开始思量。
以修士献祭替换根骨, 这样的秘术, 崔宁君又是从何得来的?
崔……
“崔宁君与天机城的崔城主是什么关系?”
“崔宁君与那位崔城主曾是堂兄妹。”
柳琢光怔愣了下:“那为何……”
扶生会意, 说:“崔宁君那一支被魔族杀尽, 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不知为何她跑到了人界, 遇见了崔老夫人。”
所以, 崔宁君很有可能见过明音。
想到这, 柳琢光睫羽颤动,她忽地走到扶生面前,语气也急迫起来:“魔族中有这样的秘术吗?”
扶生静静看着柳琢光, 而后唇齿微动:“有。”
且只有魔族。
“那……”柳琢光下意识拽住扶生的衣角, 嘴唇翕动, 但她并未能将话说完,身后,一抹亮光浮现, 在昏暗的狭道格外突出。
“呦,扶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扶生轻轻按住柳琢光的手,落下的刹那顺势握住,对光源的方向平静应了声。
“有些事。”
声音的主人闻言,将门彻底敞开,一眼便看见了扶生身侧的柳琢光。
他愣了下,惊恐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中流走。
柳琢光垂眸,眸子落在那人看向的地方,骤然怔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柳琢光眉头轻微蹙起。
太怪了。
方才竟没有注意到扶生的举动。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是因为扶生身上总让她有师兄的感觉吗?
柳琢光凝眉沉思,眸光流转,面上却是对光亮处的人微微颔首示意。
那人也终于回神,下意识也对着柳琢光点点头,反应过来看向扶生,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你们先出来?”
扶生颔首。
越过光源,柳琢光这才发现昏暗的狭道外,竟是空旷的大殿。
苍白且空旷的大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说话的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柳琢光。
他一身灰白长袍,双手环臂,望着柳琢光越看越觉得熟悉,眼见扶生要带着柳琢光离开,他急忙出声,拉着扶生走到角落,低声说。
“我可想起来了!”他回头看了眼柳琢光,柳琢光朝他微微偏头,神色未变,他回过头,又说,“这不就是最近修仙界一直在说的,太衍柳琢光吗?十六七的元婴期,各界都虎视眈眈着了,你把她拐到妖都,太衍不会追杀我们吧!”
扶生拍掉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淡淡道:“不会。”
“我上次听汇生说,你对她不一般,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打得这个主意啊!”那人不管扶生的解释,一边激动一边绝望,“这样的天才能放在我妖都自然好,但是我们现在还得罪不起太衍,要不你……”
扶生按捺住性子,瞥了眼他。
“尤生。”他眸子冷淡,“找到散生了吗?”
尤生瞬间哑声,他神色顿变,先是谨慎地看了眼柳琢光,见柳琢光没有注意到这里,才又对扶生说。
“没有,她藏得够严实,妖都这边一无所获。”尤生话音一顿,接着说,“而且,她手中藏了不少妖都秘法,一直在外,我怕她是憋着什么更大的事情。”
散生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那般样子。
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甚至开始吃人。
后来他抓到她惩处了一番,不料她竟心生怨恨,从妖都出走,还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难以寻觅。
刚开始听不到她的消息,尤生还松了口气。
好歹是没出什么大事。
没承想,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她在人界做出那种事!
一想到散生,尤生不免按住眉心。
真是头疼。
扶生说:“先让妖都派出去的妖回来吧,我大约知道她在哪里了。”
闻言,尤生一愣,下意识想要询问。
扶生却先他一步:“这件事你便不要插手了。”
尤生垂头,抿唇思索,半晌,才应下。
见状,扶生转过身,朝柳琢光走去。
“抱歉,等久了吧?”
尤生抬眸,将视线投过那方,眼神复杂。
扶生这样温和的姿态,还真是少见。
难不成果真如汇生所说,这两人……
尤生一想到这,连忙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罪过罪过。
但是扶生这个样子,真真是少见。
尤生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道瘦弱的少女身影,她姿态微变,腰间突出剑柄的形状,手指似是无意搭在那里。
隔着老远,便将尤生那些躁动的心思压下。
柳琢光望着扶生,摇摇头,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周景象,问:“这是哪里?”
扶生温和着声:“妖都,我的宗门。”
柳琢光一愣:“你的宗门?这样带我过来,没有问题吗?”
扶生叹了口气,故意玩笑说:“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是来做坏事的?”
柳琢光抿唇,不再执着这些细节,她抬眸,疑惑地跟上扶生的步伐,又问:“为何要来妖都?”
若是要找个隐秘的地方说事,方才的狭道便可。
在狭道中,他们也谈论了不少。
如今为何还要进妖都,进扶生的宗门?
“我想给你拿件东西。”扶生耐心解释,“那东西一旦离开阵法半刻钟,便会消散,只好让你陪我一起过来了。”
柳琢光按捺下心底的疑惑,轻“哦”了声。
她方才追问时,扶生还没怎么着,她这会儿子不问了,扶生倒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刚好对上柳琢光疑惑的眸子。似是在问他怎么了。
扶生笑了笑,又转过身。
虽说是扶生的宗门,可柳琢光一路走来,一名弟子都没有碰见,只有默不作声的杂役,悄无声息地在四周清扫着。
正当柳琢光觉着这里的气氛无端古怪之际,扶生开口唤道。
“琢光。”扶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石,交给柳琢光,嘱咐说,“你在此稍等我片刻,我拿到东西就出来。”
“我不能进去吗?”
扶生摇头,讳言莫深:“里面太阴沉了,你不会想进去的。”
柳琢光心知这不过是扶生随意找的借口,但仍注视着扶生,点了点头。
扶生含笑着走进昏暗的房间。
穿过重重屏风,脚步踏在法阵中央的位置,狂风骤起。
屋外的柳琢光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本随意观察着四周的目光,倏而汇聚。
她急忙走到门前,想要敲门询问,刚一抬手,便听见身后传来迟疑的男声。
“你怎么在这?”
柳琢光回头,长剑出鞘,下一刻,她竟发现眼前站着的赫然是关栩。
关栩眉头一挑,思绪也活络了些,他笃定说:“是扶生带你来的吧,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将你带到妖都。”
来得这么快,想必一定是和他一样,走的那条狭道。
那条狭道其实是叠加了无数阵法,使得人可以在一炷香之内,从边境到达都城。
柳琢光收了剑,却又问:“你为何会在这?”
关栩倒是不隐瞒,坦白道:“上次那件宝物不是被你带回宗门了,曲折柳又给我介绍了个人,说是能解决我的事情。”
柳琢光下意识瞥向紧闭的房门。
曲折柳与扶生都是师兄的好友,这两人倒也有可能相识。
柳琢光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关栩所说的事情是什么。
关栩索性坐在柳琢光身侧的石阶,两只手耷拉下来,抬眼看着柳琢光,想了想说:“崔府的事,你查到什么了吗?”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
不言而喻。
关栩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是没话找话。
毕竟他们早上才见过,这么一小会儿,若要柳琢光查到什么,的确是为难人了。
“天机城城主那位明音夫人,你知道吗?”
柳琢光冷不丁开口,惹得关栩愣了下,他顺着柳琢光所说的人,细细思索了番。
“有点印象,明音夫人对外说是身子自幼羸弱,与城主婚后,再未离开城主府,外界对知之甚少,不过……”关栩挑眉,傲然一笑,“婚后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是她未嫁给城主前的事,我还真知道不少。”
柳琢光敛眸,示意他继续。
关栩说:“明音根骨并不算好,甚至说堪比凡人,但她母亲是天机城长老,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明音三十岁时,遭遇了一场大病,她母亲费尽心思才将她救了回来,那之后不久,那位长老就仙去了,而明音也就此嫁入城主府,再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关栩轻描淡写地说着,柳琢光却隐约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天机城城主膝下有二子,当年入魔的崔应秋,以及如今不知所踪的崔留鸣。
她幼时见到的崔应秋,已经有二十余岁,既然是与师兄为友,那年纪自然不会太小。
若是明音三十与天机城城主婚配,生下崔应秋,那她如今最起码也要有五六十了。
“怎么突然问起明音夫人的事了?”关栩疑惑,随即转念一想,诧异道,“难不成崔府的事和天机城有关?”
那也不应该啊,若要怀疑崔府和天机城有关,也不该怀疑到明音身上。
难不成柳琢光知晓什么内幕?
柳琢光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按下心底的思绪,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岔开话题。
“扶生为何还没出来?”
“不知道。”关栩摊开手,也知趣不再追问柳琢光,“我只收到让我来这等候的消息,等着就是了。”
柳琢光敛眸,漆黑的眸底晦暗不明。
房间内。
扶生面色冷淡,忽略耳边源源不绝的呢语,他以指尖为刃,割开了掌心,刹那间,法阵底下钻出数条粗壮如树干的触手,它们潮湿黏腻,争先恐后爬上扶生的手心。
“滚。”
刹那间的杀意震慑,使得触手不敢再上前,却也并未退散,它们固执地蠕动在法阵四周,阴风阵阵,铃声响彻,空气中飘扬的血气挥之不去。
扶生没有说假话。
这里的确太过阴暗。
不应该让琢光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法阵内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尊上?”
扶生收回手,嗓音冷淡:“我私库中的护灵玉石,你将它拿来。”
对面的人显然一愣,沉默片刻后,说:“尊上,你是要将它送人吗?”
“是。”
那人叹了口气,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属下明白了。”
不多时,法阵中心便突现一个雕刻得异常精美的玉盒。
“尊上。”法阵对面的人开口,“替我向柳师妹恭贺结婴。”
扶生沉默片刻,嗓音轻飘:“崔应秋。”
“是,尊上,还有事吗?”
“看好你弟弟。”
“啊?”崔应秋不理解,刚要问什么,却见法阵骤然湮灭光亮,他迟疑着看向身侧的人,“尊上什么意思?”
身侧的人也是摇头。
崔应秋离开法阵,冥思苦想。
留鸣怎么惹着纪明澈了?
他不是在明阙……
崔应秋忽地起身,神色骤变,如雷雨将至,他眉眼蹙起,眼底思绪几经变换。
糟了,那孩子不会听到父亲身死便离开明阙剑阁了吧?
可他又如何与尊上惹上关系了。
·
柳琢光站在扶生门口,眼眸随意垂落,望着地面悄然落下的树叶,似是在走神。
关栩也觉着无聊,侧脸看向柳琢光,见她身姿如松柏挺拔,树梢疏落的光随风摇曳,在她清秀的面容摇摇晃晃,别样的生动。
“有事?”
柳琢光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与关栩对视。
关栩咧开一嘴白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房门便自动打开。
“琢光。”
男子轻柔的嗓音霎时让关栩面色一变,他狐疑地盯着出来的那道人影。
“你受伤了?”稍稍靠近,柳琢光便闻到了扶生身上那股明显的血腥气,接着视线落在扶生刻意向后遮掩的那只手。她皱眉将那只手拉到眼前。
扶生无奈说:“不过是小伤,不疼的。”
柳琢光依旧紧皱着眉,认真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扶生沉默了下,含笑着从袖中取出玉盒,手指轻轻按动机关,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石赫然显露在柳琢光眼前。
“护灵玉石。”扶生柔声,岔开话题,“你将它带在身上,能抵御魔气侵扰。”
知晓柳琢光不愿接下,扶生又补充。
“天机城内魔气对修士有害,此物带在身上会安全些许,这也是明澈让我交给你的,收着吧。”
果然,听到纪明澈的名字,柳琢光只稍作犹豫便接过了。
接着,扶生看向关栩,背对着柳琢光,温柔的神色骤然消退,他神色淡淡道。
“关道友,你要办的事情,妖都已经办好了,另外,道友上次不慎放走的那几个,尤生也都带回来了,如今都在妖都作客,听他们的意思,都很想与关道友相见,我只好来问问道友的意思。”
关栩“啧”了声。
散修在修仙界本就势单力薄,资源稀缺,互相争夺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上次有部分修士做得实在太过。
仗着抱团直接虐杀了对面修士全家,他抓了半天也就只抓到其中一个,那修士倒是难得“有义气”的,死也不肯开口供出其余人。
恰时听说有能操控人心的宝物流落平村,故而关栩才会过去。
最后宝物虽没拿到,但曲折柳介绍的扶生,却是奇怪地将那些修士都揪了出来。
关栩本欲带着他们返回被杀修士故乡,让他们在那里谢罪,不料中途他们竟被人救走了,他追查许久,却也只能查到那人大抵就出自天机城。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扶生转过身,对柳琢光轻声细语。
注意到这一幕的关栩不由得眉心一跳,眼底若有所思,他微微眯起眼眸,悄无声息打量起扶生。
这只大妖往日出现在他面前时,可不是这副温和如玉的姿态。
真是奇怪。
这不禁让关栩想起了曲折柳,但在下一刻,他又摇摇头,将杂乱的思绪摇出脑子。
·
崔府内。
崔宁君衣袍带风,快步进入书房,对门外侍卫厉声嘱咐。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是!”
走进书房,崔宁君并未完全放下警惕,她左右环顾,确定四下无人,才敢推动书架,将隐藏的暗门显露,接着她又按着顺序开启暗门。
暗门内,一片漆黑。
崔宁君擦亮袖中的夜明珠,摩挲着石壁前行。
“大人。”直到前面隐隐出现亮光,崔宁君停下脚步,恭恭敬敬道了句,“您怎么来了,这么点小事,何必劳烦您大驾光临。”
亮光处,一张朴素的木桌前,端坐着一道人影。
人影的主人面容姣好,眉眼流转之间,自有别样风情,可她神色冷淡,姿态严谨,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冷若冰霜。
“崔宁君。”
“是,属下在。”
“你的筹谋,暂且终止吧。”
崔宁君陡然僵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僵硬,她嘴唇翕动着,许久才对着那抹淡漠的身影,竭力压下内心的愤恨,勉强才将语调平静下来。
“大人,为何?”
女人转过身,再次重复:“我说,终止。”
崔宁君不甘!
她凑齐这四人有多不容易,其中多少筹谋,岂能如今都化为一句“终止”呢!
可女人只是起身,淡然地说着。
“如果你执意要杀她们,那我会先杀了你。”
崔宁君面色霎时苍白,她心思一转,哀求着跪在女人面前说。
“散生大人!我母亲等不了了!她如今已经五十余岁……”
再往后,就算是更换根骨,母亲也不一定有心神修行了。
散生静静听着她说话,等崔宁君说完,她微微偏头,漫不经心道。
“与我何干。”
第40章
与我何干?
崔宁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大人!”
散生静静看着她, 半晌,才在崔宁君悲戚的目光中,冷淡道:“罢了, 我会为你寻来新的祭品, 在此之前,那四人你不能动。”
崔宁君喉头微动, 紧张感过后,后背骤然泛起凉意。
她匍匐在散生脚边,将眼底所有情绪压下。
“是, 属下遵命。”
散生的身影倏然消失。
崔宁君扶着墙壁直起身, 眼眸不复方才的悲戚惶恐, 她神色冷淡, 恰如寒霜。
半晌, 确认散生已经离开。
崔宁君嗤笑一声。
蠢货, 她好不容易筹谋到今天, 怎么会乖乖听从她的话?
·
扶生将东西交给柳琢光后, 似乎还有什么事, 简单对柳琢光又说了几句话后, 便匆匆离去。
期间, 他又特意嘱咐了尤生送柳琢光离开。
“他怎么了?”
尤生随意瞥了眼远去的扶生:“放心吧,死不了。”
只是一句“怎么了”,为何会说得如此严重。
柳琢光蹙眉。
倒是关栩, 片刻思考后便想了起来:“扶生长老的病还没好吗?”
尤生毫不忌讳, 他笑笑, 眸底平静。
“先天的,根骨里的毛病,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柳琢光闻言, 顷刻间被两人话里的“病”吸引,连带着关栩口中的“长老”,都没追问。
“什么病?”
关栩回头,讶然:“你不知道?”
同样错愕的还有尤生,他原以为扶生与这少女关系非同一般,定是知道的。
可如今看来,扶生似是不愿其伤心,竟也没多说。
他哑然失笑,眸底的情绪倒是真切了不少。
他拦下想要解释的关栩。
“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阁下还是亲口问一问比较好。”
听尤生这么一说,关栩也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附和尤生。
见状,柳琢光也不再去问,她侧脸看向关栩。
“你要和我一同回去吗?”
听方才扶生话里的意思,关栩要找的人似乎在妖都。
关栩抿唇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我先随你回崔府吧,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在那魔窟中,反正他们也在妖都,改日再来也是一样,我相信以妖都的实力,定然不会放走那群人吧。”
尤生哑然失笑,他无奈耸耸肩,向关栩承诺:“放心吧,妖都地牢可是我亲手建造,绝不会出问题的。”
有了尤生的承诺,关栩才又转眼看向柳琢光,朝她露出“你看吧”的眼神。
柳琢光忍不住勾起唇。
等顺着通道回了崔府,已经是暮色将近。
柳琢光与关栩从假山内走出,自小路返回住处。
“走得匆忙,也不知她们起疑没?”
“起疑也无用。”柳琢光倒是看得明白,说,“只要她还想借我们达到目的,无论如何起疑,都不会动我们的。”
关栩蹙眉,想要细问。
柳琢光却是忽地抬起头,脚步停滞。
“怎么了?”
关栩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停顿,疑惑地回头,本欲细问方才的“目的”一事,也因此被抛之脑后。
清风拂动着柳琢光的发丝,她指尖轻轻在剑柄上划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关栩见她如此,也不免得警惕起来。
正当关栩小心翼翼运用灵力探测四周之际,柳琢光骤然用力握住腰间长剑,瞳孔微微眯起。
黄昏炙热的光芒洒落柳琢光的脸颊,她平静自然。
关栩不敢打扰。
半晌,柳琢光手指松开,对关栩说。
“走吧。”
关栩一愣。
这是,又没事了?
关栩不明所以,但看着柳琢光冷静如初的神色,又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好。”
·
夜色浓郁,点点星子漫上天际,月光隐隐约约从云后钻出。
清风不急不躁。
柳琢光吹了灯,借着月光轻轻摩挲着厚重的长剑。
剑柄上的花纹神秘而又庄重,锋利的剑刃折射出柳琢光的眸子。
隐约的杀意弥漫在整座屋子。
长剑开始铮鸣,却被柳琢光陡然握紧。
“滴答——滴答——”
血滴从柳琢光掌心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将地板染得更为暗郁。
长剑停止了颤动。
柳琢光起身,认真将受伤的掌心包裹,她动作不紧不慢,神色明显是陷入了沉思。
魔气……
柳琢光直觉不对。
刚得知崔宁君或许和明音有关,与魔族有关,不到几个时辰,崔府便出现了魔气。
究竟是崔宁君迫不及待……
还是有人故意推动这一切,故意将这些呈现在她面前呢?
柳琢光思定,果断向师门传信。
方将信寄出,柳琢光眉心一动,眸子冷淡,朝屋外的方向看去。
她毫不犹豫提了剑破开房门。
院内,崔宁君似是等候许久,她姿态端正,眉宇冷冽。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认识扶生。”
虽说扶生有立誓,但崔宁君心中总归是不安。
她们相识,关系似乎还不错,难保扶生不会救她。
再加上散生苦苦相逼,崔宁君心知自己必须尽快解决此事,她总不能真的因为散生,耽误了大计。
柳琢光手中的镇魔剑发出铮鸣,身姿挺拔如松,寒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杀意在不经意间显露。
崔宁君不慌不忙,反而笑了,她开口,细细念着柳琢光的名字:“柳琢光,太衍剑峰,禾山剑尊亲传弟子,杀你能胜过杀她们三个。”
她也是细思过许久,才选定了柳琢光。
“她们呢?”
柳琢光面色镇定,平静问道。
崔宁君含笑:“你都自顾不暇,居然还有闲心,询问她们,她们可比你好,起码今夜过后,还能留条性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很快,送她们去见你的。”
“这么着急吗?”
崔宁君无奈说:“本来是不急的,可惜有人非得让我急。”
如果不是散生相逼,她的计划也不必如此仓促。
何况她们本就是交易。
想到这,崔宁君眼底晦涩,她抬眸,眼中浮出一丝狠辣,面上却是似笑非笑,声音似是缥缈的雾,随风飘到柳琢光耳旁。
“真是的,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柳琢光,高兴点,为我母亲死,你该高兴的。”
柳琢光睫羽颤动,轻笑了声。
月幕下,凛冽的剑光与月色相照应,柳琢光抽出镇魔剑,剑光挣出乌鞘,刹那间,乌云密布,隐天蔽日。
少女眸子清凌凌的,她嗓音清亮。
“想杀我,你做好决心了吗?”
刀光剑影间,雨声骤不及防而至。
柳琢光脚下一跃,镇魔剑裹挟着厚重的杀意袭来。
崔宁君面色闲适淡然,但挡过柳琢光一剑后,眉宇却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她主动拉开与柳琢光的距离,手指间的法术快速凝结。
但凝结的术法却又顷刻间被柳琢光一剑劈开。
“镇魔剑!”
崔宁君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把常年镇压在剑峰的剑,那把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剑,那把名曰镇魔实则才是真的魔气冲天的剑!
“你怎么可能……”
崔宁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琢光。
这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挥动镇魔剑!
镇魔剑下亡魂无数,杀意尤重,寻常人根本掌握不住镇魔剑,甚至还有可能被镇魔剑吞噬!
柳琢光如今不过十六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如果早知柳琢光身负镇魔剑,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柳琢光动手的啊!
她白日明明观察过,柳琢光手中的不过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说什么都迟了。
为今之计,唯有一搏!
思此,崔宁君一咬牙,手中动作更为狠辣,妖力自指尖凝出,化作无形的丝线,将柳琢光笼罩,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柳琢光停了剑,黝黑的眸子稍稍抬起,与在半空的崔宁君遥遥相对,崔宁君心神一瞬间动荡,连手中的妖气都差点稳不住,但一想到病榻上的母亲,她又一咬牙。
滔天的魔气遮盖住了天边仅存的光亮,潇潇的雨声愈发清晰,柳琢光神色泰然自若,静观其变,半晌,她缓缓开口。
“魔道。”
崔宁君笑着拭去唇边的血,铺天盖地的丝线将柳琢光四周缠得密不透风,她眼前除了崔宁君,再无其它。
崔宁君闻言,也不再在乎被看穿,倏然一笑,下一刻,她将压抑的魔气尽数放出,唇边的血渍也愈发显露,偏生崔宁君丝毫没有察觉,眼神癫狂。
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魔气,被压制许久的内心,陡然生出了难得的畅快。
崔宁君的嗓音扭曲诡异,厉声叫道:“柳琢光!”
柳琢光注视着她,面容冷淡,滔天的魔气袭来,她屹然不动,脑海却飞快思考。
浓重的魔气将柳琢光包裹,伴随着阵阵呓语,不断刺激着人的心神。
镇魔剑在柳琢光手中蠢蠢欲动,发出阵阵兴奋的铮鸣声。
柳琢光手指轻叩剑柄,镇魔剑顺势安静下来。
这样大的动静,整个崔府,甚至崔府之外,都没人注意吗?
正想着,赫然一道剑光,将将击散了一股魔气。
柳琢光眉头一皱,挥动镇魔剑。
镇魔剑剑光凛冽,霎时破开层层魔气,长剑横于身前,柳琢光眸底一闪,镇魔剑的剑气绕过崔宁君,倏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口子!
崔宁君瞳孔颤抖,一时之间尽失了神。
而趁着她失神这一刹那,有人从柳琢光破开的口子冲了进来。
“柳琢光!”
柳琢光微微一愣,没想到先一步赶过来的竟然会是崔流。
崔流快步跃到她身侧,面带焦急。
“你还好吗?”
见柳琢光没有理会他,崔流脸上焦急的神色愈加浓烈,他抿唇担忧地看着柳琢光,怕这滔天魔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侵入柳琢光的身体。
柳琢光摇摇头,示意无妨,目光停在崔流身上,虽略显狼狈,却无明显受伤,她眸子闪烁,开口问崔流。
“你怎么在这?”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刚出来查看,便发现崔府遍布魔气,正好又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关栩呢?”柳琢光打断他,“你有看见关栩吗?”
崔流不解,他抿唇思索片刻,方才想起了关栩是谁,接着摇头,他一出来便朝着柳琢光的方向赶,路上没有察觉到别人。
柳琢光不说话了,她斜眸提起镇魔剑,拦下一击,冰冷的长剑倒映出崔宁君不甘的眼眸。
又是几番交锋后,崔宁君缓缓闭上双眼,妖力凝聚的丝线缓缓从周围褪去,将崔宁君层层包裹,形成了有形的丝茧。
柳琢光眉头皱起,提剑上前,想要砍破这层层妖力丝线,可镇魔剑在与其触碰的刹那间,丝线骤然破开!
“琢光,你还好吗!”
崔流赶忙上前,想要扶住柳琢光,柳琢光不语,倏然抬眸。
漆黑的天际,滔天的魔气逐渐汇聚出崔宁君的身影,她笑着睨视两人。
“柳琢光,这可不是唠闲话的时候,别以为你手持镇魔,我就不敢对你做什么。”
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崔宁君眉宇上扬。
索性,今夜直接开启法阵吧。
趁着散生不在,扶生不在,无人阻拦,真正是个极好的时机。
思此,崔宁君眸光一闪,唇角不由得勾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柳琢光与她对视,却是想起昨夜,只有崔流一人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就如今日。
她余光扫过崔流,崔流依旧一脸警惕地皱着眉,没有看出丝毫不对的地方。
魔气袭来,柳琢光脚下一跃,轻松躲开,她剑光旋转,如雨倾下。
按白日里崔宁君的举动来看,显然是不想这么早动手,究竟为何,为何会突然如此,甚至不惜暴露入魔的身份……
柳琢光蹙眉,抬剑挡下一击,虎口微微显露出麻意。
她抬眸看向崔宁君,崔宁君眼神痴狂,死死盯着柳琢光,脸上布满了诡异的花纹。
柳琢光这边还算轻松,但另一边崔流情形却极为麻烦。
他剑法迅速,剑光飞逝,只是魔气在被挥动的片刻,又再次涌上。
柳琢光身影微动,霎时替崔流挡下后背一击。
崔流回眸,呼吸急促。
这么大的动静,为何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他匆忙看向柳琢光,眼见柳琢光躲避的速度逐渐变缓,应对崔家主逐渐吃力,崔流心中不由得焦急,可他此刻已然是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琢光身影一个恍惚。
魔气化作的藤蔓霎时将柳琢光捆缚。
“柳琢光!”
崔宁君张开嘴,发出阵阵怪异的笑声,她蠕动着身形,探出一只灰雾般的手,想要扼住柳琢光脖颈,却又像是中途被阻断。
骤然停止了动作。
她尖叫出声,浓郁的魔气也随之消退不少。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我和崔流察觉到了你,其他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柳琢光面色清冷,她睫羽上扬,眼眸直勾勾看着不成人形的崔宁君。
稀薄的魔气已无力捆缚她的身体,柳琢光手指微动,刹那间脚尖落地。
身侧陡然飞来一柄长剑,它静静浮在柳琢光身侧,出奇地安静。
“无恒。”柳琢光说,“还鞘。”
倏然间,长剑还鞘。
崔宁君从入魔的状态中挣扎起身,眯眼看着柳琢光,震惊不已:“你怎么会知道阵眼所在?”
柳琢光没有回她。
这种问题,一想便知。
崔宁君既然是为了她母亲,那阵眼必然是与她母亲有关。
在出门前,她就让无恒去那里寻找,果真发现了所谓的阵眼。
破坏了阵眼,阵法无法继续,祭祀无法继续,连带着启阵的崔宁君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我去,这是怎么了?”关栩顺着魔气最重的地方赶来,一眼便看见了那端的柳琢光。
柳琢光问:“你方才在哪里?”
关栩皱着眉:“我一直在房间里。”
他从回来便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柳琢光破坏阵眼前,他还对外面的这一切丝毫没有察觉。
柳琢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抬眸,看着不远处跌落地面的崔宁君,正要提剑走去。
眼前却忽地袭来一群青翼蝴蝶,拦住了柳琢光的去路。
她眉头一皱,心底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抿唇看向崔宁君,眼神错愕。
一团黑雾凝聚成锋利的刀锋,贯穿了崔宁君身躯。
崔宁君颤抖着唇向后看,瞳孔紧缩,眉宇是面对柳琢光时未曾有过的畏惧。
“太心急了。”
那人缓缓开口,嗓音娇媚却又冷淡,透露出诡异的割裂感。
“不,我只是,只是……”
崔宁君没想到,散生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返回。
她与散生虽相识不久,可对她那古怪冷血的性子却是一清二楚。
散生轻叹了口气,却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似乎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叹息罢了。
柳琢光收了镇魔,望着散生,望着路长晴,嘴唇翕动,却半天没有声音。
散生将剑随意擦拭干净,而后先一步朝柳琢光开口。
“琢光,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