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琢光不语, 她只是静静抬眸看着散生,纤长的手指紧握着长剑,无声昭告着主人的态度。
好在散生也没有指望她开口, 她强将唇角弯出一个弧度, 却又觉着这样着实有些奇怪,敛眸后, 再次将唇压下,自顾自说:“我不欲伤你,你走吧。”
柳琢光却不动, 她站在原地, 任凭寒风吹拂衣袖, 眸子清凌, 直勾勾看着散生。
“如今, 我该叫你散生吗?我还以为你会隐姓埋名游走四方……”
散生沉默片刻, 颔首。
“那我明白了。”柳琢光立剑身前, 低声, “散生, 拔剑吧。”
散生身形略顿。
“我无意与你争斗, 琢光……”
即便如今她丧失一切情感, 仍不愿伤害昔日同门。
这是从她夺舍这具身体时,便暗自立下的誓言。
绝不能伤害太衍之人。
话音未落,柳琢光径直跃上, 伴随着长剑划破森森冷雨, 散生敛眸指尖抬起, 无数只青翼蝴蝶环绕起舞。
崔流见状,正要上前,却被关栩一把拽回来。
大刀猛地挥出, 将翩翩而起的蝴蝶幻影击破。
“小子,先注意好自己吧,这蝴蝶可不一般啊……”
关栩神色严肃,眸子有意无意扫过有些腐蚀迹象的大刀。
这蝴蝶上的魔气,有腐蚀之力,玄铁之刀都不能逃过,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修士。
他心底不禁对正在上面缠斗的柳琢光泛起担忧,术法流转,从关栩身后飞速消散,他挑了挑眉。
蝶妖……他记得的,这只蝶妖,只是那时,这只蝶妖不是被柳琢光杀了吗?
关栩看着消散的蝴蝶,对崔流点点头,不再去想旁的,专注起眼前的战斗。
“琢光,到此为止吧。”
散生叹了口气,语气冷淡似一潭死水。
柳琢光抿唇,她已然从刚才的战斗中,得到了想要的讯息,继续缠斗已是毫无意义。
望着四周逐渐消退的蝴蝶,柳琢光沉默着将周身的剑意退去,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与散生对视,相顾无言。
“琢光……”
“你们专门抓来名门弟子,是为何?”
两人同时开口。
散生顿了顿,缓缓开口:“昭告天下,魔尊将醒。”
她嗓音冷冷清清,分明是极为狂妄的话语,从散生口中说出来,却带上了些许随意的味道。
魔尊复苏居然是真的。
柳琢光眉梢上挑,思忖着。
“将醒”一词,所能令人想到的着实多。
将醒未醒,便如此着急昭告天下,甚至不惜以名门弟子为祭品,引来大宗注目。
事以密成,引起修仙界的关注,对复苏魔尊百害而无一利。
虽说魔族生性狂傲,也如此行事,还是有些奇怪。
魔族当真如此着急?
除非,是他们笃定魔尊复苏一事,无人可挡,又或者,他们也不想让魔尊醒来……
柳琢光脑海思绪几番变动,面上神色却是丝毫不显,她依旧静静注视着散生,眸底波澜不惊。
散生娇艳的面容一如不久之前,只是那双眸子冷淡疏离,不加半分情绪。
柳琢光微怔,心绪翻涌。
这副容貌的主人在不久之前,曾是她的敌人,是她拔剑相向的敌人。
如今它的主人却是昔日同门。
柳琢光眼底晦涩难懂。
她不明白,为何,为何师姐会成为魔族?
听她方才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自不是什么敬仰魔尊,推崇魔道。
那到底是为何……
“为何?”
她心中思索着,竟不知不觉轻问了出来。
散生一开始并未理解柳琢光的话,她顿了顿,方才想通,她笑了笑,神色平静,语意深长。
“琢光,天意如此。”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落后,散生不欲再多留,魅惑而冷淡的眉宇轻描淡写瞥向地上之人,手起刀落间,只听得崔宁君一声哀号。
“你看,这就是天意。”
散生的嗓音伴随着阵阵冷雨坠落耳侧。
血水蔓延,崔宁君瞪大了双眼,她颤抖着手指,匍匐在地面,嘴唇翕动,许久才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机关算尽,却是满盘皆输。
她将退路想得尽善尽美,不料却在第一步便输个精光。
散生收了武器,忽略一众视线,认真对柳琢光告别。
“琢光,我走了。”
镇魔剑铮鸣不绝。
柳琢光一言不发,眸光微闪,雷声倏然而至。
剑光在刹那间划破雨幕,杀意蒸腾!
偏生那双眼眸冷静至极。
散生本随意抬手拦截,却没想到虎口骤然传来麻意,她挑眉。
“差点忘了,你已是元婴修士。”
天地间,最年轻的元婴修士,真真正正的剑道翘楚。
分明是不该再有的情绪,可散生此刻却真真实实地勾起了唇。
脑海中初见柳琢光时,那双眼眸清凌凌地看向她,稚嫩的女童抱着与自己等身高的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多年前的那双眼眸,竟在此刻重叠。
散生松开抵抗的手,任由柳琢光将剑刺穿自己的心口。
柳琢光抬眸,毫不意外地对上散生从容的目光。
散生眼眸低垂,心神微动,想要抬手抚摸柳琢光带雨的发丝,却因柳琢光突然之间抽出长剑,将两人距离拉开,一时之间落了空。
忽略心底倏然萌生的那一缕钝痛。
散生说:“我们会再见的。”
剑刃上的血随着雨水滴落,柳琢光孤身伫立在雨幕,背对着所有人。
等确认过散生确确实实地离开了,关栩从才松了口气,踉跄着起身,走到柳琢光身侧。
“柳琢光……”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柳琢光转过头,眸子疑惑,神色依旧,似乎并没有因方才的事而受打击,她扫了眼关栩,甚至还有心思问他。
“你怎么不用灵力?”
关栩愣了下,不明白她的意思。
眨了眨眼,骤然发现柳琢光身上竟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无形的灵力护着她的身躯,隔绝了雨幕的侵扰。
反观自己……
关栩沉默了下。
忘了用灵力护住周身,浑身湿漉漉的,着实狼狈。
关栩下意识想用灵力烘干了衣裳上的雨水,却在运转体内灵力的刹那间想了起来。
他们方才战斗时,灵力早已消耗得差不多,这也是他方才为何没有上前相助柳琢光的原因。
他古怪地看了柳琢光一眼。
一场恶战之后,呼吸依旧平稳,周身灵力运行依旧自然,当真是不得了啊。
顿了顿,关栩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眸对自己郑重道:“你放心,方才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柳琢光眼眸平静,她抿了抿唇,道谢:“多谢。”
关栩摇摇头,转身看向崔流,又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柳琢光。
“他呢?这人你打算如何?”
素昧平生,崔流即使承诺不会多言,也难让人相信。
崔流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安静不语,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这才缓慢地回了神。
他目光晦涩不明,望着两人,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不会上报师门的。”
关栩皱眉看向柳琢光,还未等他说什么,崔流先一步平静开口。
“你若不信,我可向天道起誓。”
“不必,我信你。”
关栩“啧”了一声,无奈地看着柳琢光,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声叹了口气,将视线从崔流身上转移。
他垂眸看着地上崔宁君的尸体,摸了摸下巴。
“现在怎么办?”
“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关栩抬起眼皮,倒也没有推辞。
只是临走前,柳琢光却将他叫住。
关栩问:“怎么了?”
“路过沈浊雨屋前,记得看一眼。”柳琢光轻轻触碰鼻尖,敛下眸子,香气虽然已经散去不少,可仍然还留有些许。
关栩一怔,随着柳琢光的动作,皱了皱鼻子,随即也闻到了那股残存的香气,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接着郑重点头应下。
等两人走后,柳琢光俯下身,屈膝在崔宁君身侧,手指抚上崔宁君的脖颈。
确认她是真的死去后,才又察看起伤口。
还没消散的魔气萦绕在伤口处,修士触碰之时,会隐隐感觉到刺痛。
柳琢光怀中扶生赠予的灵石微微闪过一阵亮光,她面色不变,手指轻轻按压伤口。
夜雨下,眸光忽变。
一股魔气缠上手指,等到柳琢光将其放置眼前观察,骤然化作几道字符。
——魔尊已醒,踪迹难觅。
字符很快消散在柳琢光眼前,柳琢光眉头不动声色皱起,她敛眸思索片刻,方才起身。
师姐,到底在做什么?
先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口中说的,明明是“魔尊将醒”,可私下却悄声给她留了截然相反的信息。
若当真是魔尊已醒,为何又是踪迹难觅?
脑中迷雾重重,思来想去,也求不得一个解。
柳琢光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天际。
为今之计,还是先向师门禀报一声吧。
·
关栩路过沈浊雨屋内时,见灯火正亮,便在门口敲了几声,可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屋内传来声响。
他正考虑是否要推门直接进去。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关栩心间瞬时升起警惕,大刀紧握,转身看向来者。
摇晃的灵光中,沈浊雨平静地打量了他几眼,而后妩媚一笑,摄人心魄。
关栩呼吸一滞。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看着沈浊雨手上摇摇晃晃的灵光,他眉头一皱。
“你这是去哪里了?”
沈浊雨道:“你们有你们的去处,我自然也有我的去处。”
关栩目光冰凉:“你方才分明听到了动静……”
“那又如何?”沈浊雨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目光一凛,“神魔妖鬼,与我何干,我是平平无奇一修士,天塌了还有高个地顶着,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身上吧?”
“你……”
关栩嘴唇翕动,没等他说出什么,沈浊雨再次开口。
“行了,等柳琢光过来,我会同她说的。”
她径直绕过关栩,进了屋子。
关栩张了张嘴,随着木门关闭的声音,他蹙眉深思。
“走吧,难不成还想和我共度良宵吗?”
屋内,沈浊雨略带调笑的嗓音传出。
关栩自不会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思索片刻还是先离开了。
柳琢光刚向师门汇报完方才的事,便听见屋外传来关栩的声音。
“沈浊雨方才没在屋子,我问她,她遮掩再三,看她的意思,倒也不是不愿说,只是……”
关栩一顿。
“怎了?”
关栩没接着说下去,反而似是闲聊般地询问道:“你与沈浊雨从前认识吗?”
柳琢光稍加思索,肯定道:“我不曾见过她,怎么了?”
关栩得了答案,这才继续说:“我瞧她那意思,似乎是非要你去不可。”
沈浊雨方才到底是去做了什么?
遮遮掩掩,还只愿告诉柳琢光一人。
柳琢光将桌上东西收好,说:“我知道了。”
得了她的回复,屋外的人影沉默着离去。
屋外的人是走了,屋内却再次传来另一道男声。
扶生倚着木窗,不知站在那多久,垂落的睫羽下,眼眸晦涩不明,却在柳琢光看过来的一刹那,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妖都的事办完了?”
扶生也回笑:“办完了,方才……你解决得很好。”
柳琢光敛眸,没有附和他:“这件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柳琢光嘴唇翕动,却没开口,见状,扶生轻笑着走到她身侧。
“放心吧,魔族那边的动向,妖都那边也会注意的,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多谢。”
“何必和我客气。”
静默。
片刻,柳琢光起身:“我先去找沈浊雨了。”
“好。”顿了顿,扶生又开口,“你打算何时去天机城?”
柳琢光沉默。
本来到崔府,寻崔宁君,就是为了进天机城。
如今崔宁君身死,再想找个法子进天机城……
扶生见她不语,唇角微勾,嗓音柔和:“带上那个叫崔流的,天机城不会有人拦他入城。”
柳琢光灵光乍现,转身愕然看向含笑着的扶生。
崔流之崔,竟是天机城之崔吗?
“你从何处得知?”
连师门予她的信上都未曾说过。
扶生神色不变,轻描淡写道:“从妖都得知的。”
柳琢光虽觉奇怪,但望着一脸温和的扶生,想到毕竟是师兄的好友,顿了顿便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是要去找沈浊雨吗?快去吧。”扶生柔声提醒。
柳琢光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第42章
天光破晓前, 沈浊雨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柳剑仙,好生得忙啊。”
面对沈浊雨明显带有促狭意味的话,柳琢光抿了抿唇。
“进来吧。”
沈浊雨身子一转, 引着柳琢光进屋。
“你……”
柳琢光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 沈浊雨便像是提前预判到了她的问题,先柳琢光一步开口。
“我去了崔宁君母亲的院子。”
“她母亲?”
沈浊雨随意坐下, 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是啊,你不好奇吗,前面那么大的动静, 身为普通人的崔母,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琢光面色平静, 沈浊雨见状在心底“啧”一声, 随意感慨了下, 柳琢光这副样子还真是和她那个娘一个死样。
想归想, 沈浊雨还是知道轻重, 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反而继续就事论事。
“又或者说, 崔府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府可不只有她们几个, 这偌大的崔府还有几十个仆役。
柳琢光敛眸:“我用灵力探查过了, 四周除了我们几个,没有多余的活人生息。”
她原以为是魔族气息干扰,可在她将整个崔府都搜寻过一遍后, 才发现, 那些人不能被灵力探查到, 根本不是因为魔族气息,而是……早就已经死了。
沈浊雨一只手拄着头,另一只手随意握起水杯, 似笑非笑,轻哼一声:“她母亲早就死了。”
柳琢光眸光微动,与似笑非笑的沈浊雨对上视线。
“要我说,那魔族还真是干了件好事,也算是除暴安良,大快人心了。”
整个崔府,不只是崔母,还有所有曾在她们面前出现过的仆役,都早已死去。
只有躯干残存,待人驱使。
密密麻麻的躯体堆放在一处,等天亮时,主人驱动灵力,她们便如活了一般,可以自主行动。
这样的秘术,柳琢光曾在宗门内的藏书阁见过。
“天机城,傀儡术。”
内心的想法与沈浊雨深沉的话语重合。
“如此精妙的傀儡术,绝非崔宁君能掌握的,她背后,必定是有人帮衬。”
傀儡术术法精妙绝伦,非常人所能操纵。
创造这门术法的修士,正巧便出自天机城崔氏。
只是那名修士性情古怪,这门术法只愿教授崔氏子弟。
但傀儡术要求天赋极高,崔氏子弟掌握的人寥寥无几。
故而傀儡术失传已久,就连天机城内知晓之人都算不得多。
崔宁君若当真有那般天赋,操纵几十傀儡,在她们交战之时,她便可操纵那些傀儡,对她发出攻击。
何况……
“她母亲也是傀儡。”
崔宁君以为只是病体羸弱的母亲,其实早已死去,日日撑着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
不过,也不怪崔宁君瞧不出来。
她们这一圈人,那日去探望崔母,都未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甚至是那些仆役,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傀儡术,当真有如此高深吗?
柳琢光内心闪过一丝疑问,眉头不禁蹙起。
一旁,沈浊雨未曾注意到柳琢光神色不对,她依旧自顾自说道。
“方才我感知到魔气,本以为是崔宁君与魔族勾结,想要让崔母起死回生……”
“不,不是魔族。”
柳琢光摇头。
她手持镇魔剑,如果当真是魔族在背后指点崔宁君,早在一见面之时,镇魔剑便会发出铮鸣。
沈浊雨莞尔,眼神意味不明:“你倒是聪明。”
她鼻腔轻嗤了声,跳过这个话题,而后又说,“天机城最近可不安稳,你要是想进去,不如与那个叫崔流的一起。”
“他是天机城崔氏子弟?”
沈浊雨没有回应,摇晃的光影间,她自顾自摆弄着发丝。
柳琢光顿了顿,又开口:“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浊雨轻飘飘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继续说:“崔宁君布置法阵时,用的香来自合欢,能让修士陷入昏迷,对外界发生的事没有一丝察觉,对吗?”
沈浊雨唇边笑意稍稍落下,望着柳琢光的眼神也悄然转变,她沉默了片刻,道:“不错,魔族在合欢中安插的奸细被揪出来后,魅惑了看守弟子,逃到了妖界,合欢收到的消息中,她有来过崔府。”
只是当她进入崔府时,才发现那人早已离去。
所幸,她主要负责的,也不时是追查。
不过这点,就没必要告诉柳琢光了。
柳琢光:“我明白了,那合欢还会去天机城吗?”
沈浊雨嗤笑一声,眼神意味深长:“天机城就是一滩浑水。”
接着她转身走向内室,不再开口。
见状,柳琢光已然知晓,沈浊雨今夜要对她说的话,就算已经都说完了,再问下去,沈浊雨也不会多说了。
柳琢光起身:“多谢阁下。”
沈浊雨背对追着柳琢光摆弄发丝的手指一顿,转头看着柳琢光离开的背影,眼神意味不明。
半晌,她才轻嗤了声:“太衍的天才,当真是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这般姿态,才真是让人反胃。
她下意识咬唇,眸光低沉,思绪万千。
直到一封灵信飞来,方将沈浊雨的思绪拉回。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下灵信,眼神随意扫了一遍,抬手,灵力汇聚指尖,写下回信。
“放心吧宗主,我已按照你说的,将消息告知柳琢光。”
天光铺满崔府,柳琢光静站在庭院,眺目望去。
“琢光。”
扶生轻声靠近。
“扶生?”柳琢光有些奇怪,“你怎么还在这里?”
扶生笑:“自然是想等着你,沈浊雨心思不纯,警惕为上。”
柳琢光点头:“我明白,不过……这次她应该没骗我。”
扶生颔首,站在她身侧,余光落在柳琢光侧脸,眸光闪烁。
“也不知师兄如何了?”
忽地,柳琢光开口。
扶生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地说:“明澈如今应该还是闭关吧。”
柳琢光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扶生见状,抿了抿唇:“如果……我是说如何,有朝一日,明澈他……”
话说到一半,扶生又咽了回去。
柳琢光抬眸,眼神疑惑,等待着扶生的下一句话,可半晌,扶生却只是看着她摇摇头,抬手将垂落耳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有些亲密,让柳琢光不由得想后退。
但扶生一向柔和的眼眸,竟不知为何透露出些许难过,让柳琢光硬生生克制住了后退的冲动。
她说:“扶生。”
扶生落了手,说:“之后我要回妖都闭关,恐怕不能陪你一起去天机城了。”
柳琢光一愣,接着真心实意朝扶生笑说:“恭喜。”
扶生笑笑,却没说话。
“柳琢光!”
是关栩的声音。
柳琢光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关栩身后是崔流,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淡淡垂下,撇开了头。
“那我先走了。”
扶生颔首,目送柳琢光离去。
似是不经意,他与崔流的目光交汇,扶生弯起眼眸,朝崔流和煦一笑,崔流却皱着眉避开了他的注视。
“崔道友说,可以带我们去天机城,不过有个条件。”
关栩眼神示意柳琢光。“”
柳琢光会意,朝崔流拱手,目光澄澈:“劳烦崔道友了。”
崔流抿唇,摇摇头,解释说:“天机城不许外人进入,劳烦两位隐瞒身份,随我进入。”
“自然。”
柳琢光毫不迟疑地点头。
关栩咳了声,小声说:“崔道友说,需要我们以他侍剑弟子的身份,随他进去。”
柳琢光并不在意这点,继续点头:“好。”
见状,关栩看了眼崔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问柳琢光:“沈浊雨呢?我记得她不是也要去天机城吗?”
柳琢光摇摇头,关栩立即明了。
“那就走吧。”
·
天机城内。
人影幢幢,脚步声匆匆而过。
为首的男人抬眸,来者侧耳私语,霎时眉头皱起。
“怎么了?”
“暮名空过来了。”
“合欢宗那位?”
“合欢暮名空,他来做什么?天机城与他早无干系。”
为首之人沉思:“他若安分守己,那是最好,若是……想在这种时候对天机城下手,天机城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有来无回!”
他重重落了杯,看向四周,看见众人低头避开视线的模样,眼神满意。
缓了缓,他转头问向小厮。
“明音呢?”
“夫人说有事,今日不必等她。”
“就她事多。”为首之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并未放在心上。
城主府后院内,女子素手摘花,听见小厮回话,轻笑了一声。
“就她事多?”明音低声重复喃了一遍,方才男人说过的话,随意将摘的花扔在地上,“到底是谁事多,哼。”
小厮安安静静候在一旁。
明音目光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留鸣今日要回来,你带人去接他。”
“这……”小厮面露为难,“夫人,城主吩咐,近些日子,外人不得入天机城。”
“外人?”明音眉梢一扬,苍白的唇勾出一丝弧度,眼底不带半分笑意,“怎么,连我儿子回家,都不许了吗?别忘了,接任大典还未举行,他崔尔书如今只是暂任城主。”
“这,还望夫人容我通知城主。”小厮左右为难,始终低着头。
“哈,好好好,你去,你去便是!”明音狠狠揪下一朵花,浓烈的花色砸在小厮身上。
小厮:“多谢夫人。”
小厮匆匆离去,明音气怒的模样霎时一变,她冷冷地注视着小厮离去的方向,看着自己染了花色的指甲,轻“啧”了一声。
“真麻烦。”
前庭内,为首之人听着小厮的话,忍不住回头:“留鸣回来了?”
“夫人说是。”
崔尔书想了想,点头:“那你便带几个人去接他,记着,绝不能让旁的人进来。”
“是,城主。”
城门口。
崔流抬眸,天机城三字深深刻在城墙上,带着些许暗红的血迹。
忽地,大门被打开。
为首之人颔首浅笑,缓步朝崔流走来,接着俯身拱手。
“二公子。”
“嗯。”崔流目光扫视过小厮身后一众侍卫,眼神疑惑。
“夫人派我等前来迎接。”小厮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为防止不轨之徒进入城中,天机城如今不得外人进入,二公子应是知道的。”
“她们是我的侍剑弟子。”
小厮眼神扫过崔流身后两人。
少女低眉顺眼,一言不发,静静抱着把剑,安静乖巧。
只是另一旁,男人雄厚壮实,虽神色与少女相差无几,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让人一眼便生起防备之心。
小厮收回视线,又说:“城主吩咐,外人不得入内,还望二公子莫要为难我等。”
崔流抿唇,眉眼隐有怒气:“怎么就为难了,城主又是谁!接任大典还未举行,何来城主!”
“二公子息怒。”话上虽如此说,可小厮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天机城不得外人进入,是规矩。”
“你!”
崔流神色显露出几分急躁。
“好了。”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男声,温柔绵厚,如一道清风吹过。
冰凉的手指落在柳琢光肩头,柳琢光下意识警惕,可又在霎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生生忍下了这份警惕,沉默不语。
“阁下是?”
男人面如冠玉,一双含情目温柔似春水涟漪,风流自然而然流露在眉宇,他轻笑了声:“在下合欢宗,暮名空。”
“原来是暮宗主,城主早有吩咐,暮宗主若来,必当欢迎,暮宗主,请。”
小厮侧身,示意暮名空。
暮名空原地未动,只一味笑着。
“暮宗主还有何事?”
柳琢光察觉到,停在她肩头上的手指略微轻动。
“这个孩子,我可以做证,是明阙的侍剑弟子。”
小厮目光顺着暮名空的话语,落在柳琢光身上,沉默了片刻,颔首:“既是如此,二公子请。”
关栩本松了口气,可顿了顿,瞬间察觉到不对。
这位合欢宗主,只做证了柳琢光。
果然,在他试探性跟着崔流进城时,被侍卫拦了下来。
柳琢光被暮名空按着,却是悄声回眸,给了关栩一个眼神。
关栩脚步停下,眸光一闪。
“你认识他?”
进了城,暮名空俯身,颇为熟稔地摸着柳琢光的头,含笑看着柳琢光。
柳琢光抬眸,眸光平静,语气客气疏离:“我等同为侍剑弟子。”
暮名空听了,却是眯眼笑着说:“坏孩子。”
“暮宗主。”走在前面的崔流忽地回头,抿唇看着暮名空,“还请让我的侍剑弟子,随我回府。”
暮名空轻笑了声,收回手。
“留鸣如今还真是大了,我记着你小时候……”
“暮宗主!”
暮宗主笑,好像是个慈爱的长者:“好好好,不说了。”
柳琢光快步走到崔流身侧,留给暮名空的眼神,始终冷淡疏离。
崔流目光隐含担忧。
柳琢光暗自摇摇头,示意他无妨。
“二公子,城主如今正在前面会客,委屈二公子随我从后门进府了。”
在快要到达城主府时,小厮回头对崔流说。
崔流蹙眉:“从方才我就在问你,城主是谁!”
小厮脸色不变:“二公子息怒,城主仙去,城中不可无人坐镇,如今担任城主的,是您的叔叔。”
“崔尔书?”
说到叔叔,崔流脑海思绪飞转。
他自幼离开天机城,去往明阙求学,能记着的叔叔,便只有父亲的嫡亲弟弟,崔尔书,可是对外说的……
崔流悄无声息与柳琢光交换目光。
天机城对外声称的城主,分明是崔氏旁支子弟。
小厮含笑不语。
顿了顿,崔流按捺下心底的不解,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小厮见状,对身后的侍卫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离去。
崔流穿过狭窄的门扉,低声对柳琢光说。
“我很早之前便离开家,去了明阙,算起来,也有十多年没回来了。”
柳琢光抬眸,嘴唇翕动,似乎正要说什么。
手臂倏然一动,将走在前面的崔流拉到身侧,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
崔流定睛一看,方才站着的地方,赫然被人扔来一朵娇艳鲜嫩的花。
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剑柄处,眸光流转,严阵以待。
连廊回转处,赫然走出一抹倩影。
柳琢光轻轻敲了敲崔流手背,示意他放松。
“呦,怎么这么紧张呀?留鸣。”
“母,母亲?”崔流惊讶地看着女子,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明音唇角勾起,眼神轻飘飘掠过崔流,停留在柳琢光身上,而后微微眯起,笑意减淡。
“明音夫人。”
小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音似是有所忌惮,眼神闪烁,只留下一句“收拾好了就过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柳琢光眨眨眼,凝望着明音离去的背影。
这就是那位明音夫人吗?
“二公子,方才已让府中人为您收拾好了房间。”小厮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位道友来得意外,府中还未收拾好,有劳道友等候些时候。”
柳琢光垂眸道谢:“多谢。”
“有些东西府中不好拿主意,还是得道友亲自看看才好。”
崔流心觉疑惑,正要拒绝,却听柳琢光淡然应下。
“那便有劳道友随我走一趟了。”小厮颔首,又俯身向崔流说,“二公子的房间还在原处,二公子应是记着的吧?”
崔流再次抬眸看柳琢光,见柳琢光依旧不语,他收回视线,慢慢点了下头。
小厮带着柳琢光离去,语气恭敬谦和。
“道友,这边。”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小厮领着柳琢光走到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一边用钥匙打开院门,一边轻声对柳琢光说。
“近些时日,府中客人居多,院落所剩无几,此处静幽无人打扰,柳道友可还满意?”
柳琢光跟着他走进杂草丛生的院内。
“你怎知我姓柳?”
小厮身子一僵,回头,却见柳琢光眸底清明,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小厮朝她眨眨眼,唇角扬起。
“师姐,请。”
第43章
太衍的弟子因天机城关闭城门, 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失去了对师门的联络。
柳琢光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太衍的弟子。
小厮面上含笑, 声调压低:“柳师姐, 您怎么会过来?”
他原先还在太衍时,与柳琢光曾一同上过几天课, 故而认得柳琢光这张脸。
只是柳琢光身为禾山剑尊弟子,这些年从未离开太衍,突然来到天机城, 实在古怪。
柳琢光眸子低垂, 语速却快了不少, 她没有直接回答太衍弟子的问题, 反而朝太衍弟子反问:“你在天机城可有察觉到有关魔族之事?”
“魔族?”小厮不明, 思绪几变, 回复说, “我一直待在城主府, 对府外知之甚少, 师姐若是想要关于魔族的消息, 不如去天机城黑市。”
“每月十六, 会有黑市,不过这段时间,天机城关闭, 黑市上人也少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那种消息?师姐, 外面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厮眼眸隐藏担忧。
柳琢光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见状小厮又说:“师姐,近些日子天机城戒备森严, 我不能时刻守在你周围,你万事小心,若有人找你麻烦,便报明音夫人的名字。”
这句话引得柳琢光抬眸看向他。
“你与明音夫人相识?”
“为联系到宗门,我与她做了笔交易,事成之后,她要离开天机城,只是师姐,她还不知我是太衍弟子……”
未尽之语,柳琢光了然。
她点点头,太衍弟子安心下来。
“此处虽说孤僻,但也好在远离人群,师姐若是想做什么也方便,上任城主身亡后,崔尔书夺了城主令牌,意欲继任,但城中也有不少人反对,想推举崔氏旁支子弟继位,如今府中来来往往人妖精怪众多,避开人眼反而是有利于行动。”
说着,他推开房门,简单施了个清洁咒,领着柳琢光走进房内。
柳琢光手指拂过案牍,抬眸看向空荡荡的墙面,眸光微变,认真打量起来。
“师姐,我需得先走了,我离开时间太长,会让他们起疑的。”
太衍弟子并未注意到柳琢光的神色变化,解释过后,便匆匆离去。
门窗紧闭后,整座屋子刹那间陷入昏暗。
空荡荡的墙面却在此刻突兀起来,柳琢光抬手触碰这堵墙,尝试将灵力汇聚。
霎时,一道灵纹浮现。
灵纹自柳琢光指尖蔓延,逐渐爬满整面墙,形成诡异而奇特的花纹,只是不知为何,灵纹蔓延到某几个地方,竟断了开来。
像是有人刻意用笔抹去一般。
柳琢光望着整面墙的灵纹,瞳孔颤动。
面前的灵纹与记忆中曾见过的灵纹重叠。
柳琢光眉头皱起,收回灵力,灵纹也瞬间消失。
这样庞大且复杂的灵纹,柳琢光曾在太衍的藏书阁中有见到过,她记得这枚灵纹的用途似乎是……封印。
可如今,这道灵纹明显出现了残缺,那它所封印的东西,或许早已离开。
柳琢光靠着桌子,对着空荡荡的墙面,面露沉思。
这整面墙的灵纹,所封印的到底是何物?
她不禁联想到了此次前来天机城的缘由——魔族。
“柳琢光?”门外传来一阵叩击声,崔流抿唇,试探性地开口,“你在里面吗?”
柳琢光回眸,指尖灵力运转,木门无风自开。
崔流松了口气,走了进来:“我路上问了不少人,都说没见到你,只能一个个院子找过来,万幸,找到了你。”
柳琢光笑笑,知晓那是太衍弟子为避人耳目,特意选的一条路。
她转过头,指着那面墙问崔流:“你知道这里原先住过什么人吗?”
崔流愣了下,虽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仍在脑海仔细想了一番,方才答道:“我自幼离开天机城,对这些事印象不深,若是我兄长在,他……”
说到半路,崔流忽地止住声音,抬眸看向柳琢光。
见柳琢光神色未变,崔流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倏然转移话题,小心翼翼询问:“我先前未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你可怪我?”
柳琢光不明白,崔流好端端怎得突然说起这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崔流笑了下,可心底却更为沉重。
“你刚才说你兄长,是崔应秋吗?”
崔流一听到这个名字,赶忙回神,对柳琢光做出噤声的动作,眼神复杂。
“这个名字,莫要在天机城提起了。”
当年崔应秋沦入魔道,名门视线紧盯天机城,连带着天机城也遭人非议。
后来崔城主除名崔应秋,并亲手诛杀了他,这才勉强按下外界非议的目光,只是……兄长的尸身,从未有人见过。
所以这么多年,也有人说,当年城主根本没有诛杀崔应秋,而是放走了他。
不管真相如何,从那之后,便没人再敢在天机城提起崔应秋了。
柳琢光沉默了下:“我知道了。”
崔流顿了顿,说:“暮宗主曾见过你吗?”
柳琢光摇摇头,她是没见过暮明空的,但暮明空是否见过她,还未可知。
看他那般态度,十有八九是见过她的。
“暮明空行事放荡不羁,如今天机城闭城,连明阙和太衍都进不来,他却能进来。”崔流面露谨慎,“你需得多加提防,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柳琢光敛眸道谢。
“你可知那位暮宗主去了何处?”
崔流摇头:“需不需要我去打听一二。”
“不必,你带我入城,便已是引人注意,若再去打听恐怕打草惊蛇,更惹人怀疑。”
“好。”崔流想了想,觉得确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你一个人万事小心。”
柳琢光点头:“好,你也是。”
崔流睫羽快速抖动,轻轻抿起唇角,向柳琢光告别。
入夜后,柳琢光正思索着墙上的灵纹,手指在手心描摹,突然之间听到一声笑。
霎那间,柳琢光看向声音的来源,接着,手指紧按在腰间的镇魔剑。
魔族!
柳琢光也不曾想到,来到天机城的第一天,魔族便亲自登门。
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犹如寒光,柳琢光嗓音清洌,镇定自若。
“不知阁下夜半登门拜访,有何贵干?”
“禾山的弟子。”
娇媚的女声带着几分怀念,自柳琢光身后传来,冰凉的指甲轻轻划过柳琢光脖颈,而后挑起一缕发丝。
柳琢光回眸,眼神沉静。
“明音夫人。”
明音笑了笑,皙白的手指搭在柳琢光肩头,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她俯身贴近柳琢光。
“你也要用那把镇魔剑杀我吗?”
也?
柳琢光没有被一语道破的紧张,她抬起眸子,与明音对视:“夫人认识我师尊?”
“当然认得。”明音起身,说,“我与禾山当年可是至交好友,可惜我命不如人,登不上那浩渺仙途,可惜你师尊天资聪颖,一举成名。”
她这个普通人,只能和天机城城主成婚,而禾山却能坐上太衍剑尊之位,享万人崇敬,命运当真是不公。
“你怎知我是禾山剑尊弟子?”
明音挑眉,没有回应,只是那目光颇有些深意。
“你想问的,只是这个吗?”
柳琢光反问:“我想问的,夫人会告诉我吗?”
明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目光缓缓向下,落在柳琢光腰间,语气颇为怀念。
“曾几何时,你师尊也是这样,手中按着镇魔剑,眼神冷淡得好像我们不过是陌生人。”
一恍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是吗?”
柳琢光眸子抬起,刹那间,剑光出鞘,不带半分剑势,锋利的剑刃直逼明音脖颈。
平静的水流霎时化作寒冰利刃,带着森森刺骨的杀意,直逼明音。
明音脸上的笑意收起,此刻才算是真真切切注视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女,注视着这个名为柳琢光的少女。
柳琢光:“师尊也曾如此吗?”
明音眉宇低垂,明白她说的意思,似笑非笑:“她可不敢。”
“是吗?”柳琢光点点头,随意说着,“但我不是师尊。”
“可你的剑在颤。”明音漫不经心拢着耳旁的发,并未将柳琢光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提醒,“剑修可不能握不住剑啊,禾山的弟子。”
柳琢光颔首,声音波澜不惊:“的确在颤,镇魔说,它曾不慎将你放走,请求我在此,将你诛杀,一想到马上就要饮到你的血,就有些激动。”
明音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打量柳琢光许久,才说:“你不会的。”
“为什么?”
“你来天机城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我吧?”明音笃定,说,“你若此刻杀了我,不仅是与留鸣离心,更会使你暴露人前,做不成事,你当真要如此冒险吗?”
柳琢光眨眼,笑了。
“可你又不是明音。”
明音:“禾山弟子,你在胡言乱语。”
柳琢光奇怪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师尊百年未下过山,能与师尊为友,必然是百年前。
明音一介凡人,寿命最多不过百年,怎么可能与禾山相识。
听她那坦然的态度,柳琢光还以为,这人是故意告诉她的。
“但我今日的确不会杀你。”
她将镇魔收起,利剑回鞘,好似方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小弟子,好大的口气,不过元婴期的修为,也敢这么说了?”
柳琢光抬眸看向她。
“只要剑在我手,便是魔尊我也杀得。”
明音不语了。
半晌她才笑着说:“你师尊也曾这样说过,可惜,她没做到。”
“我不是师尊。”
明音笑出了声:“你的确不是她,但你也是真的像她,她倒是带你真心实意,将你仔仔细细养着。”
柳琢光没有回应。
明音叹了口气,自觉寒暄已过,该说正事了。
“禾山弟子,你来天机城所为何事?”
“为您而来。”
“为我?”明音没想到,愣了愣,“这么多年过去,可别说禾山还记挂着我。”
虽是说笑着,可明音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柳琢光见状,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是为魔族。”
明音:“……你这孩子还真是坦诚。”
柳琢光笑,眼神笃定:“我觉得,您会说。”
明音敛眸,轻柔的语调宛如叹息。
“的确,不然我来找你做什么?”
明知她带着专杀魔族的镇魔,却巴巴凑上前,明音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你问吧。”
“明音夫人在哪里?”
“十年前,明音便死了。”
算起来,差不多就是崔留鸣前往明阙剑阁那年,明音一死,先城主便将幼子悄无声息送往了明阙,对外则声称,幼子身弱,需要静养,而后又称,幼子失踪。
彻底将崔留鸣与天机城切割开。
柳琢光诧异:“先城主也知道?”
明音颔首:“自然,我与他达成契约,借我身份,我帮他做事。”
柳琢光望着她,昏暗的屋内,少女眼眸澄澈犹如静水。
“怎么了?”
“师尊也知道。”
这次,不是疑问了。
柳琢光嗓音轻缓,却带着笃定。
明音嘴唇翕动,才发现自己话里的错漏。
她睫羽扑闪,眼睛下意识避开柳琢光的视线。
柳琢光看着她,也在思索。
从见面到现在,明音话里话外的差错太多了,甚至让人觉得是故意为之,可看她神色,又显然不是。
柳琢光不解。
拥有百年岁月的修士,还曾与师尊为友,这样的人,当真会出现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破绽吗?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
那师尊在最初,她离开太衍时,为何不告诉她如今的明音,并非那位长老女儿明音。
“阁下。”柳琢光平静说,“我还有一事想问。”
“说。”
“你在这里,是为了复活魔尊吗?”
刹那间,明音瞳孔紧缩,面露错愕,许久才缓过来。
“你说什么?”
柳琢光:“人界出现了骨咒,明音夫人的母亲,天机城曾经的长老,是唯一可能知道那种咒的人。”
明音眼神怪异:“不,我是说,复活,复活是什么意思?”
她手指搭在柳琢光肩头,不自觉地用力,嗓音刻意压低。
“魔尊未死,何来复活!”
第44章
柳琢光几乎是瞬间, 想起了散生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魔尊已醒,踪迹难觅。
她面上不动声色, 打量着明音脸上的情绪变化, 露出些许不解的意味。
“阁下不知道吗?魔尊身死,残魂被封印, 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不,不可能!谁能杀了他。”明音眼神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 “他那种人,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你说的复活又是什么意思。”
柳琢光静静看着她, 内心有了几分猜测, 她回眸看向空荡荡的墙面。
并没有回答明音的问题, 而是平静开口。
“阁下, 为何这么多年留在天机城呢?”
明音恍惚了下, 回过神, 含糊着说:“我自有我的原因。”
柳琢光:“那我换个问题, 是谁将你封印在此?”
明音手上的力度一松, 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琢光。
柳琢光:“是师尊吗?”
“你,你怎……是她告诉你的?”
柳琢光摇摇头:“只是猜测。”
作为上百岁的魔族修士,言语却毫不谨慎, 连魔尊被封印的消息都不知道。
大抵也能猜到, 这人应该是在几百年前, 就被人封印,直到这些年才冲破灵纹封印出来。
但因灵纹仍在,始终不能离开天机城, 甚至是……不能离开城主府。
所以才与太衍弟子做交易,想借助太衍弟子离开这个捆缚她的地方。
只是,柳琢光见眼前人一脸恍惚,内心闪过一丝古怪。
看她这副样子,应该是真的被柳琢光说中了,是禾山当年将她封印。
可她脸上并无怨恨不甘,只有隐隐约约的落寞。
柳琢光心头一跳,试探性开口。
“你……”
“你说得没错,是禾山封印了我。”明音垂眸,恶狠狠说,“但我晓得,这不是她的意思,她当年分明是要放我走,定是暮明空那个混账害我!”
暮明空?
柳琢光愣了下,不知这段往事如何还能与合欢宗主扯上关系,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师尊与合欢宗主还有联系。
“若说心狠手辣,玩弄阴谋诡计,这点我这个魔族可半点都比不上暮明空!”明音咬牙切齿,抬头定看着柳琢光,问,“禾山如今的道侣是谁?”
柳琢光怔住了,嘴唇翕动许久,眼神茫然。
“师尊……没有道侣。”
明音叉腰:“哈,我就知道,禾山就该甩了那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柳琢光眼神疑惑,并未附和,听明音这番话,合欢宗主似乎与师尊,有一段过往。
明音直起身子,眸子看向柳琢光腰间的镇魔,又落到她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柳琢光。”
明音闻言,点点头:“像禾山能取出来的名字,那你爹呢?他叫什么?师从何处?”
“我是孤儿。”
明音神色明显怔愣,眸光停留在柳琢光脸上,久久不曾离开。
柳琢光晓得,自己与师尊在眉宇间有几分相似,对明音的这般态度了然。
她敛眸解释:“许是与师尊有缘,眉宇也有几分相似。”
明音摇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那你为何姓柳?”
“师尊说,是在柳树边捡到我的。”
明音不语了,她静静看着柳琢光。
柳琢光睫羽抬起,与明音对视,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明音的面容,她低着头,整个人顷刻便被那双眼睛包裹。
明音霎时陷入恍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在静寂的屋内。
“你不知道吗?”
“什么?”
“禾山原名,柳禾山。”
出乎明音的意料,柳琢光只是眨眨眼,笑说:“是吗?的确不曾听人提起。”
明音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凝看着柳琢光,见她面色如初,只得自己对自己说,许真的只是有几分缘分。
柳琢光眨眨眼,径直将话题将话题。
“前辈,你醒后,可曾与魔族联系过?”
明音摇头:“未曾,我连城主府都无法离开,何谈联系外面的魔族。”
故而也不曾料到,魔尊竟也已被封印多年。
明音忽地开口:“你说魔尊被封印,那你可知是谁做的?”
她抬起眼睛,与柳琢光对视,心头骤然升起不妙的感觉。
“你不会要告诉我,是禾山吧?”
“的确是师尊。”
明音情绪倏然平静下来,眸底陷入沉思,不言。
柳琢光见她如此,心头疑惑反而愈发浓烈。
她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噩梦。
被称为男女主的人,魔尊与他的爱人,注定要将太衍覆灭的人。
“那位魔尊……可是叫苍间?”
柳琢光还记得,梦里名为“怜儿”的女子呼唤的名字,魔尊苍间。
可她之前也在书里寻找过多次,历代魔尊无有留名,她也不敢揣测,这名为苍间的魔尊,就是曾被封印的这位魔尊。
如今问出来,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柳琢光也没抱多大期望。
不料,明音疑惑开口。
“苍间?什么苍间,若你说的是我被封印前的那位魔尊,我确定他不叫苍间。”
柳琢光闻言,霎时松了口气。
在天道的安排中,魔尊一定是苍间,覆灭太衍,搅得天下民不聊生的也一定是苍间。
也就是说,那位被封印的魔尊很难对修仙界做出什么事。
或许是他根本没能离开封印,又或许是他离开封印后实力大不如前……总之,已然无须太过担心那位曾被封印的魔尊。
“我若帮您离开,您能帮我一件事吗?”
明音挑眉:“你说。”
“我想让您回到魔族,帮我查一个人。”
明音明了:“是你方才说的苍间吗?”
柳琢光颔首。
“你既是禾山的弟子,我也就不瞒你。”明音闻言,却是蹙眉说,“若你说的是真的,有人在复活魔尊,那旁的魔尊很难登上魔尊之位。”
虽然不知道柳琢光是从何处得知,魔尊会是个叫苍间的,但明音所熟知的事实摆在眼前,魔族一贯以实力为尊,只要上任魔尊有一丝重归的希望。
那,那名叫苍间的魔族,便不可能登上魔尊之位。
虽然不明白为何修仙界会说禾山封印了魔尊,但,以明音所记得的禾山与魔尊的模样,这其中恐怕暗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绝非单纯的正邪两道的胜负。
柳琢光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
只是如今的情况,恐怕是那位魔尊早已如散生留言的,离开封印,不知去向。
柳琢光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些倒还能暂时放到一旁,如今最要紧的事,其实是太衍派她过来,最开始的目的。
彻查骨咒。
只是没想到,唯一可能知道骨咒有关线索的明音夫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如今在天机城的,不过是魔族化身。
而当年与魔族做交易,或许知晓什么内幕的城主,也在不久前遭人刺杀。
柳琢光搭在镇魔剑上的手指不自觉敲动,眸子低垂,陷入思绪。
虽说知道了有黑市的存在,可天机城城内风云诡谲,各方势力不肯罢休,城中人谨慎,还不知能否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前辈,明音夫人原先住处在哪里?”
“这啊。”她坦白,说,“就是这个地方,虽说我借用了她的身份,但也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明音原先住的地方用的东西,我都好好安置着了。”
说来也怪,城主府内唯一的夫人,居然一直住在这种角落。
阴森森的,连她这个魔族都觉得不舒服。
所以,她借来明音身份后,便迅速搬出了这个地方。
在她搬走后,本就偏僻的院子,更是没有什么来了。
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仆役,基本没有人过来。
柳琢光也没想到,太衍弟子选的偏僻小院,竟然是明音曾住的地方。
那……
柳琢光心神一动,回头看向墙面。
明音是否也察觉过,这面墙上的灵纹呢?
就算她未曾察觉,那她的母亲,那个连复活魔尊的骨咒都知晓的天机城长老,是否有察觉到呢?
“你在看什么?”
明音望着空荡荡的墙面,似乎对上面隐藏的灵纹并未有所察觉。
柳琢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明音本欲追问,可柳琢光的下一句话,顷刻间让她忘了要问出口的话。
“前辈,您与上任魔尊,有何渊源?”
明音唇角略勾出一丝弧度,抱臂胸前,眉宇隐隐带有几分自傲。
“……你这孩子,还真是出奇的敏锐,总归你是禾山的弟子,告诉你也无妨。”
“我从前,名叫夏令师。”
魔尊右护法,夏令师。
历代魔尊名讳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可魔尊护法的名讳,却是修仙界人尽皆知。
夏令师眉目张扬,勾起的唇角间,充满了对自己身份的得意。
柳琢光却是静静垂了眸,似乎是陷入了思绪。
“柳琢光。”夏令师说,“你要在天机城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你甚至可以来向我寻求帮助,但我也希望,你不要阻我离开。”
夏令师目光悠悠落在柳琢光身侧镇魔剑。
柳琢光笑。
“前辈,我说了,我不会拦你,我会帮你。”
就如她和太衍弟子一开始说好的,她为在天机城的太衍弟子提供方便,太衍弟子帮她离开这座城。
柳琢光如此说着。
夏令师颔首,眉宇弯起,巧笑嫣兮。
“那我便先走了。”
她正要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离去,却在目光触见柳琢光含笑面容的刹那间,神色一僵。
夏令师嘴唇翕动,吞吐着说:“你当真,没见过你父母吗?”
柳琢光摇头。
夏令师皱着眉点点头,离去了。
柳琢光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径直走出了屋子。
月色如水泄漫寂静的院落,风声飒飒而过,扬起院内男人长发。
柳琢光手指骤然一紧,无恒剑随着主人心意浮现。
寒凛的剑光折射出柳琢光谨慎的眼眸。
“暮宗主。”
暮明空眉宇弯起,伸出手朝柳琢光说。
“小琢光,过来。”
“宗主果然见过我。”
回应他的,只是愈渐握紧的无恒剑。
暮明空故作叹息:“没说吗?我还以为夏令师会告诉你的。”
柳琢光不语,眸子寒意犹如百尺玄冰,无恒剑直指暮明空,可暮明空面色不恼,只一味含笑。
“琢光,你虽不曾见过我,可我却见过你无数次,如今能与你见面,我心欢悦。”
“是吗?”柳琢光不咸不淡地回着,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见状,暮明空叹了口气:“虽说禾山不曾教过你什么,可这脾性还真是相似啊,我原以为,你会和纪明澈一般的。”
听到师兄的名字,柳琢光眉头不经意一皱。
暮明空又笑。
“啊,你还不知道吧?关于纪明澈……”暮明空脸上的笑意愈发大,眼底充满了兴味,“他为何要闭关,你晓得吗?”
为了突破……
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柳琢光望着暮明空怪异的笑颜,便知他要说的绝不是这个答案。
她抿了抿唇,将无恒剑持立身后,不欲再和暮明空纠缠。
柳琢光出门本是想去找那太衍弟子,再打听些消息,没想到一出门碰上了暮明空。
看暮明空的模样,便知他已在此等候多时,偏生柳琢光与夏令师都未曾有察觉。
合欢宗主修为究竟到达何种程度了呢?
在搞明白他来意为何之前,柳琢光只能小心翼翼试探。
说到这,柳琢光心底也有几分了然,暮明空虽有恶意,但却并无杀意。
思此,她不欲再纠缠,正要转身离开。
忽地,暮明空开口。
“纪明澈快死了。”他手指抬在唇边,似笑非笑,语气轻飘好似游离的鬼魅,“这你也不在乎吗?小琢光。”
第45章
柳琢光心底告诉自己这本不该相信, 可偏生脚步却像是被人施了咒,须臾之间,失了前行的动作。
她转身回望暮明空, 眼底冷意显著。
暮明空含笑依旧。
她冷眸, 低声斥责:“胡言乱语!”
无恒剑铮鸣,杀意顿现。
暮明空有恃无恐。
“你确定要在这里对我动手吗?”
他们之间实力悬殊, 柳琢光在这里对他动手,可讨不到什么好处,甚至还会惹来旁人注意。
柳琢光按下眸底的杀意, 睫羽颤动, 一言不发地离去。
暮明空望着柳琢光明显匆忙了的脚步, 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
半晌, 他踏着月华, 走进了昏暗的屋内。
不多时, 院落忽地浮现一道明光, 只是或许是院落所处太过偏僻, 并未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异象。
朦胧的月影下, 暮明空摊开手心, 那与墙上一般无二的灵纹此刻静静浮在他的掌心。
暮明空垂下晦涩的眸子。
·
树叶婆娑, 摇着月光,间隔着错落着散落柳琢光乌发。
“师姐。”
太衍弟子正好处理完事情,出来便看见来自宗门的小师姐静静眺望月光, 神色难辨。
他心头一紧, 赶忙小步快走到柳琢光身侧。
“师姐, 你怎么出来了?”
柳琢光将思绪拉回,转过视线,说:“我来找你。”
太衍弟子眉头蹙起。
师姐刚才的表情, 可不像单纯是为了来找他,但太衍弟子并未执着追问。
“是有什么事吗,师姐?”
“关于黑市的事情,我还想再问问。”
“师姐是打算去看看吗?”
柳琢光颔首。
太衍弟子想了想,眼神环顾四周,对柳琢光说:“此事师姐可否随我去个地方。”
柳琢光点头。
“我一直身处城主府内,有些消息,知道得太过狭隘,不过幸好,我知道有哪些人晓得关于黑市的消息。”
太衍弟子带着柳琢光从城主府后门离开,穿过条条狭窄的巷道,走到一处低调朴素似寻常人家的屋舍前,才停住了步子。
“师姐,请。”
太衍弟子轻轻叩了两下门,又抬手燃了一张符纸,门内传来一道落闩声。
他先一步推开门,边朝外警惕环视,边撇头示意柳琢光先进去。
等柳琢光进去之后,太衍弟子才慢慢退身进入,将门闩又再次插上。
他一转头,刹那间周身冒出一阵冷汗。
锋利的匕首正架在柳琢光脖颈,来自修士的眼眸,于夜幕下显出狠厉的光泽。
“放下,放下!这并非……”
太衍弟子压低了声,语气急促。
手持武器的修士却是不顾,手上的匕首更凑近几分,径直打断太衍弟子。
“不行!擅自带人来这里,你是否被蛊惑还未可知,你今日的话,不可信!”
“云佳说得有道理,如今形势紧张,你忽地带人过来,实在难让人信服,说不定此刻,外面就有大批等着狩猎我们的天机修士。”
女修简单披了件薄衫,端着烛火缓缓靠近柳琢光。
“她与我同为太衍弟子,乃我师姐,绝非作假!我敢以天道起誓。”
女修笑了声:“你若是被蛊惑的棋子,谁又在乎你的生死,即便起誓也是无用。”
她边说着,边端着烛火,凑近柳琢光,明晃晃的烛光不停跳跃在柳琢光面庞,炙热的烛火再近几分,便会将柳琢光烫伤。
“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女修视线下移,眼睛眯起,“还是个剑修。”
手持匕首的云佳瞬间皱起眉头,另一只手正要夺走柳琢光的佩剑。
“不行。”
冰凉的手搭上云佳正欲夺剑的手,云佳眉头皱得更紧,想要用力夺走,可手却像是被玄铁压住,迟迟无法动弹。
云佳一怔,汗珠自额头滚落,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柳琢光平静的眼眸。
柳琢光微微歪头,脖颈霎时浮现一道血痕,她眨眨眼。
而后,女修几乎是下意识感觉到危机,揪着云佳的衣领,猛地拉开与柳琢光的距离。
手上的烛火倏然熄灭。
屋内传来阵阵脚步声,不多时,几道人影立定女修身后,用布满杀意的眼神,注视向柳琢光。
“怎么了!”
明月下,太衍弟子望着柳琢光带有血痕的脖颈,眉宇蹙起。
“师姐,你还好吗?”
柳琢光瞥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手指抚上脖颈,指腹传来粘腻的感觉,她神色不变,只是轻描淡写对太衍弟子说道。
“无碍。”
太衍弟子目露担忧。
这怎会是无碍呢?
一进来便被人拔刀相向,险些危及性命。
小师姐怕是还从未受过这种待遇,禾山剑尊的爱徒,生平头一次下山,就遇到这种事……
脑海里浮现出诸多画面,太衍弟子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解释。
“她们都是旁的宗门弟子,与我一般。”
太衍弟子暗示道。
也不知柳琢光听没听得进去,她随意点点头,发梢随风轻微摆动。
接着,她看向院落正中央,悬在半空的长剑,开口。
“无恒,回来。”
为首的女修闻言,原本紧绷着的神色骤然一变,口中喃喃自语:“无恒?”
“姐姐,怎么了?”
“云珍道友?”
眼看着周围人纷纷拿出武器,云珍回过神,急忙拦下。
“且慢!”
“姐姐?”
面对众人的疑问,云佳却是望着回到柳琢光身侧的无恒,面露沉思。
“这位的确是太衍的弟子。”
昔日她也是见过无恒剑的,只是那时,这把剑的主人,是纪明澈。
孤傲冷淡的少年剑修,一剑破万法。
让人印象深刻。
连同那把剑,她都记得牢牢的。
据说,那把剑,还是剑修亲手所制。
云珍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再见到这把无恒,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而无恒的主人,也从纪明澈变成了眼前的少女。
佩剑乃剑修最珍贵之物,何况还是亲手炼制的剑,如今出现在眼前少女手中,那她必定是与纪明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衍宗纪明澈,若说这少女是太衍弟子倒也正常。
不过,云珍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柳琢光眉眼低垂,单手握住了无恒剑,将其反手背到身后,向对面几人颔首。
“太衍宗,禾山弟子柳琢光,见过诸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