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蓄有礼的话语,却使得在场众人心头一震。
“你是剑尊弟子!”云佳忍不住惊呼出声,“禾山剑尊不是只有纪明澈一名弟子吗?”
太衍弟子上前解释:“小师姐常年在剑峰,不曾下山,故而知道的人不多。”
“这样吗?”云珍心底的猜测被证实,顿时松了口气,她犹豫着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我还有个问题,天机城如今闭城,不知柳道友是如何进来的?”
“我是随明阙剑阁的一位道友进来的。”
“明阙?”云珍疑惑,而后看向身后,“你的同门?”
身后持剑的明阙弟子略微思索,摇摇头,同样疑惑地看向柳琢光。
显然他对崔流真实身份并不知晓。
柳琢光敛眸,继续说:“我此来,是想问问诸位有关黑市,知晓多少?”
“黑市……”云珍眼底充满了深意,她打量着柳琢光,缓缓说,“如今天机城人人自危,黑市自然也是不了了之,你费尽心思难道只是为了天机城的黑市?”
柳琢光对此并不避讳:“是为了可能存在于黑市的消息。”
云珍思索一番,说:“若只是为了打听消息,何必去黑市冒险,我这倒是知道个人,只是看道友敢不敢信我。”
“道友但说无妨。”
云珍唇边勾出一抹笑意:“黑市上贩卖消息的人,与我有私交,我可以为柳道友联系到他。”
“多谢。”
云珍摇摇头:“哎,柳道友先别急着说谢,我自然是有条件的。”
柳琢光:“请讲。”
“我们要离开天机城。”
云珍收起脸上的笑意,言辞认真。
柳琢光颔首:“好。”
云珍以为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的难度,轻笑了声,说:“柳道友可要想好。我们这群人,可都要离开天机城的。”
柳琢光依旧平静:“可以。”
云珍不说话了,她眼眸落在柳琢光身上,落在柳琢光身侧的无恒。
内心暗自思忖。
若是剑尊的弟子,说不定真有可能。
“好,我信道友。”云珍说,“明日此时,道友来此,我带道友去寻那卖消息之人。”
“多谢。”
“柳道友,我还有一事想问,天机城闭城多时,消息闭塞,您又何苦费尽心思来这里打听消息?”
太衍名宗,禾山弟子,亲赴天机,到底是为了怎样的消息?
云珍也颇为好奇。
她待在天机城这么久,除了天机城上任城主被杀一事,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注意的事情,值得柳琢光这种身份的人,费尽心思过来。
难不成,那在黑市贩卖消息之人,当真知道些什么不可说的内幕?
云珍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探究。
柳琢光回眸,视线轻轻落在众人之中,似是在看云珍,又似是在看云珍身后。
“那道友又为何要带所有人离开呢?”
柳琢光方才听云珍开口时,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天机城应除了城主之位的争执外,还暗藏着其他危机。
若当真只是城内几方争权夺利,又何必顶着违抗师命的罪责,也要众人一同离开。
云珍被问得霎时僵住。
看向柳琢光的眸子,再也不是一开始的从容淡定。
好生敏锐。
柳琢光转身离去。
太衍弟子紧跟柳琢光离去。
直到门扉被人合上,云珍依旧出神地望着,眸底满是复杂。
“姐姐。”云佳担忧地拉住她的衣袖。
云珍摇摇头,搭上妹妹的手,浅露出一抹笑。
接着,她转身对众人说:“今夜无事了,诸位早些歇息吧。”
“云珍姐,你要出门吗?”
云珍颔首。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着说:“那人,真的可信吗?”
云珍苦笑了声:“便是不可信,也得信了。”
她们如今,哪还有那么多选择,便是只有一分机会,也要把握住。
翌日。
柳琢光守在城主府内静坐调息,忽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眉头微皱,睁开眼。
“是我。”
敲门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响起。
柳琢光顿了顿,起身打开房门。
崔留鸣面目复杂:“他要见你。”
“谁?”
“我的叔父,天机城暂任城主崔尔书。”
柳琢光眸光一变:“外面是有什么事吗?”
崔留鸣紧锁眉头:“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城内的妖族与修士起了争执,闹到城主府,想让城主决断,但……”
崔尔书只是将他们带进了城主府,而后便置之不理。
反而是找借口,让他带着柳琢光过去。
崔留鸣心中不得不多想。
“他之前应是没去过太衍的。”崔留鸣犹豫着说,“定然也不可能见到过你。”
“他没见过,不代表旁人不会说。”
柳琢光思定,大步流星朝院门走去,崔留鸣跟在她身后,两人正要推门离开时,柳琢光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眼神茫然的崔留鸣。
“待会儿如果见到暮明空,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好。”
“你走我前面。”
“为什么?”
柳琢光顿了下:“因为我是你的侍剑弟子。”
崔留鸣反应过来,耳朵红了一片,连忙点头。
城主书阁内。
崔尔书正襟危坐,冷眼看着对面的男子。
暮明空随意坐在书阁的乌木台阶,一只手勾着玉佩晃荡,一只手托着脸颊,含笑如春水的眸子若无其事地看向敞开的房门。
守在门口的婢女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他,又匆匆忙忙低下头,脸颊红成一片。
崔尔书见状,冷嘲一声。
“暮宗主不请自来,难不成只是想在我这天机城,试试自己的魅术?”
“小崔,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暮明空笑着摇摇头,“我过来自然是有要紧的事,否则,她们怎么肯放我过来?”
“哼。”
对于暮明空的话,崔尔书不屑一顾,只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我不管你来做什么,但你若危及天机城,我绝不会放任。”
暮明空依旧笑靥如初,说出来的话却是犹如寒芒:“你?小崔,本座看你是在这天机城待着太久,都忘了自己是谁。”
崔尔书垂落两侧的手,倏然握起,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放心吧,我对天机城不感兴趣。”暮明空缓缓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开口,“这种小打小闹,也就只有你才会当回事。”
崔宁书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怒气,阖眸平息着起伏的情绪。
“你那好侄儿过来了。”
崔尔书睁开眼,望了他一眼,怒甩衣袖,却是一语不发。
“叔父。”崔留鸣先对崔尔书行过礼,而后转头,注意到一侧的暮明空,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安,但他仍记得柳琢光不久前嘱咐过的话,冷静地朝暮明空行礼。
暮明空笑笑,眸光却是越过崔留鸣,落在柳琢光身上。
“留鸣,你过来,叔父……”
崔尔书抬手,正欲呼唤崔留鸣到他身侧。
偏偏此时,那暮明空不知又在想什么诡计,竟是直了身,笑眯眯对崔留鸣身后的侍剑弟子说。
“你师兄的事,想好了吗?”
第46章
“师兄?”
崔尔书感到奇怪。
暮明空什么时候有闲心去管明阙弟子的事了。
他随意扫了眼柳琢光, 又默默收回视线。
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弟子,年岁也才十几,这样的年纪跟在崔留鸣身后做侍剑弟子, 想必也不是什么大能子嗣。
崔尔书越想越觉得奇怪, 浑着精光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柳琢光,眼中是不加半分掩饰的打量。
柳琢光似是未有察觉一般, 一动不动,一味低着头沉默不语。
看上去的确很符合侍剑弟子的身份。
“嗯?”暮明空见她不回,轻笑了声, “怎么, 觉得我是在骗你?”
柳琢光垂着头, 黝黑的眸子被睫羽覆盖, 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她语调平静, 没有一丝波折。
“弟子不敢。”
暮明空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如玉面容不气不恼, 细长的眉尾微微上扬, 他略微玩味地说。
“也罢, 你怀疑我说的是假的, 属实正常,不过,等你回去, 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柳琢光睫羽颤动。
暮明空唇边笑意更浓。
可等了半晌, 那双眼眸迟迟未能抬起, 他失了兴致,觉得有些烦躁,将手边的玉佩随意扔到一边。
“暮宗主。”崔尔书暗含警告, “这里是天机城,不是你的合欢宗!”
“呵。”
蠢货。
暮明空睨了他一眼,直起身子,径直朝外面走去。
与柳琢光擦肩而过时,他眉宇下压,放缓了声,嗓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真让我伤心,比起你师尊,我可没骗过你。”
起码,关于纪明澈这件事,他没有骗柳琢光。
柳琢光垂落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留鸣,过来吧。”
眼见着暮明空身影消失在眼帘,崔尔书松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朝崔留鸣招招手。
“叔父。”
崔留鸣上前,扶着崔尔书落座。
“扶我作甚?”崔尔书叹了口气,眼神担忧说,“叔父也好久没见过你,怎么这种时候回来啊?”
“父亲仙去,我自该回来。”
崔尔书阖眸,责备说:“你是该回来,可如今这时机不对,天机城内部动荡不安,你身为上任城主之子,此刻回来,我只怕是有性命危险啊。”
“叔父,父亲到底是谁杀的?”
崔尔书摇摇头,看向柳琢光。
“明阙的弟子,你应该也是个剑修吧。”
柳琢光颔首,微微欠身行礼。
见崔尔书看向柳琢光,崔留鸣心头一紧,急忙开口:“叔父,她是我的侍剑弟子,这次回来,我本是带了两名侍剑弟子,只是有一人在城门外被拦住了。”
崔尔书抬手,示意崔留鸣不必再说。
他说:“我晓得的,若不是暮明空突然出现,我绝不愿将旁人牵扯进天机城的争端之中,你另一个侍剑弟子未必不是好运。”
崔留鸣皱眉:“叔父,天机城到底出了什么事?父亲被刺杀一事,您可有眉目?”
崔尔书含糊着说:“如今的天机城被几方势力觊觎,你父亲被杀一事,我追查许久,却迟迟没有线索,恐怕是有人拦着我查下去,当务之急,还是要安定各方势力的野心,尽早还天机城安稳。”
崔留鸣不说话,他垂下眼帘,手指搭在佩剑上,薄唇轻抿。
“叔父是有什么要我做吗?”
“唉,瞧你这孩子说的,就算天机城有再麻烦的事,叔父也不能为难你个孩子啊。”
崔留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崔尔书话音一转:“不过,我晓得你这孩子有心,这么多年想必也是挂念着你父亲的,若什么都不许你做,反而是折了你的孝心。”
柳琢光抬眸,目光落在崔尔书身上,男人故作叹息,眼底的精光却一览无余,看向崔留鸣的眼神,好似在看肥美的猎物。
她眨了眨眼,却是眉头一皱,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后。
脚步声逐渐靠近。
柳琢光当即垂下眼帘,装作始终安分守己的模样,乖巧地候着。
“如今天机城内,急需新城主,唉,你父亲原是属意我坐上这个位置的,只是城中妖修野心勃勃,妄图将他们的修士送上城主之位,留鸣,叔父想让你帮上一帮,这也是你父亲的期望……”
“怪了,我怎么没听到过这种话。”
夏令师端着明音的面容缓步走近,书阁内,崔尔书脸上骤然一变,冷眼看向书阁外守着的婢女。
“是我不许她们通传的。”夏令师自然懂得崔尔书在想什么,她含笑着,靠近崔尔书,“何况从前城主在时,也没这么多规矩,修士耳聪目明,又何须旁人通传。”
崔尔书面色阴沉,眼中怒火好像下一刹那就要将夏令师活剥了。
“还不带着你的侍剑弟子出去。”
怔愣着的崔留鸣闻言,瞬间回过神,颔首正要离去。
身后,崔尔书扬声。
“留鸣,那院中争执的妖修和人修,就是叔父交给你的第一件事情,叔父相信你,你定能办好!”
崔留鸣回头,只见崔尔书话虽是对他说的,可那得意扬扬的神情,分明是朝着女人。
夏令师嗤笑了声,不语。
崔留鸣眼底隐隐带上几分担心,正欲抬步走向夏令师,袖口处蓦地察觉到拉扯。
柳琢光收回手,用眼神朝他示意。
崔留鸣嘴唇翕动,犹豫片刻后,还是跟着柳琢光一同离开了书阁。
两人并排穿过走廊,崔留鸣侧眸望了眼柳琢光,面上纠结。
“怎么了?”
柳琢光察觉到身侧之人的视线,挑眉看向崔留鸣。
“是在担心明音夫人吗?”
崔留鸣愣了下,摇头。
“我与母亲多年未见,初到明阙剑阁时,我常常想着要回天机城,要回到母亲身边,这么多年我与母亲书信联系,日夜思念归途,可那日见到母亲,心中竟是空落落的。”
柳琢光敛眸。
真正的明音夫人,早在他去往明阙之时,便已香消玉殒。
这么多年来,崔留鸣与之书信的,不过是夏令师假扮的明音。
崔留鸣叹了口气,只当自己是惆怅了番,并未在意,他调整好情绪,刻意压低声音问柳琢光。
“方才,暮明空所说的,关于你师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柳琢光没想到他刚犹犹豫豫,竟是想问这个,她顿了顿,说:“没什么,胡言乱语罢了。”
师兄闭关不过是为了突破,若是这次突破不得,那还有下次。
不会有问题的。
崔留鸣也不知是信没信,见柳琢光不愿多言,于是沉默着点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
柳琢光问:“你叔父让你解决院中那妖修和人修的问题,你打算如何做?”
崔留鸣凝眉:“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替他铺路。”
他离开天机城多年,城中是是非非早已变迁,他在天机城,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如何处置,如何处置才会让人听他的,都是难题。
处置好了,算作是崔尔书的功绩,处置不好,也大可推到崔留鸣身上。
绝了崔留鸣这个上任城主之子继任的路径。
“去看看吧。”
柳琢光见状,眸子随意看向天边,接近晌午,天际无云,一片和煦。
她脑海思绪翻转,最终瞥头对崔留鸣说。
崔留鸣眼底些许迟疑,却仍点头应下。
问过洒扫的小厮,两人朝后花园处走去。
团团花色围裹着精致典雅的亭子,穿过石子路,走到亭前。
赫然见两方对峙,可奇怪的是,不管是妖修还是人修,脸上的神情都极为平和,一点也不像是争执过的样子。
见柳琢光两人靠近,那妖修还笑着朝他们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这位就是刚从明阙剑阁回来的留鸣公子吧?”
崔留鸣拱手致意。
“哎,二公子多礼,快坐,这位想必就是明阙的侍剑弟子吧,不愧是修仙界名门,连侍剑弟子都出落得如此标志。”
“油嘴滑舌。”
旁边的人修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句。
妖修狡辩说:“这怎么能说是油嘴滑舌呢?这分明都是我的真心实意啊。”
“哼。”
“两位。”崔留鸣眼看着不对,及时开口打断,“不知两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城主府帮忙,还请两位开口。”
妖修眉梢微压,靠着木桌,脸上似笑非笑:“唉,本也没承想闹到留鸣公子面前,可这人实在过分,害得在下好苦,还望留鸣公子为我做主啊!”
崔留鸣面色不改:“还请阁下直言。”
“我前些日子在城中做了木驴,这人非说是马,您说是驴是马,我会不认得吗?唉,我硬生生跟他吵了两天两夜,这是实在说不下去,才到城主府,想求个公道。”
崔留鸣神色皲裂,他瞪大眼看着妖修。
妖修笑着看他,话里虽不断说着自己有苦处,可脸上的笑意却是止也止不住。
崔留鸣又猛地转头看向人修,人修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躲开崔留鸣的目光。
“那你说你受了苦,指的是……”
妖修又抿了口茶水,坦然:“嗓子啊,留鸣公子,我这嗓子可是和人对谈两天两夜了,苦得很。”
“你!”
崔留鸣转身就要离开,他即便是个蠢货,此刻也该晓得了。
崔尔书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料,手臂忽地被人紧紧拽住,顷刻间,动弹不得。
“留鸣公子,事情还未解决,你怎么能这么就走了,上任城主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妖修缓缓站起,眉眼带笑,语气嘲讽。
柳琢光拽着崔留鸣的手臂,身姿挺拔,漆黑的睫羽下一双明眸清凌凌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谁说留鸣公子要走?”柳琢光说,“公子自会奉陪到底。”
妖修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笑意,此刻像是被人划了一道,硬生生扯平,他眯眼看着柳琢光,轻哼一声,颇为玩味。
“你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个侍剑弟子啊。”
这样不卑不亢,波澜不惊的气质,比她身后那位明阙剑阁正经亲传弟子,还要特别。
柳琢光撇头,一连串地问道:“侍剑弟子该如何?阁下见过几个侍剑弟子?阁下见过明阙的侍剑弟子吗?”
“哼。”
人修又哼了声。
妖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柳琢光回头,朝崔留鸣点点头,崔留鸣不解。
既知道是局,何必再费心思留这里。
可柳琢光拉着他,显然是不许他走的,无奈之下,崔留鸣只得转了回去。
妖修冷笑着:“看来留鸣公子已有决断,那现在便随我先去看了一看,那到底是驴还是马吧。”
崔留鸣余光看向柳琢光,见她没有反对,才点头同意。
“我的剑侍就不必去了吧。”
“随意。”
崔留鸣心底的气算是消了些,他跟在妖修身后,与柳琢光交换个眼神。
妖修与崔留鸣都走了后,那一直没开口过的人修,才缓缓抬步。
与柳琢光擦肩时,不知有意无意,他轻撞了下柳琢光。
柳琢光身子一晃,很快站稳,神色如初。
待所有人都离开,柳琢光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关好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柳琢光摊开手心,团成球状的纸张逐渐舒展。
——计划有变,子时我来找你。
是云珍。
柳琢光眸光不变,指尖燃起灵光,摇晃着的灵光悄无声息间将纸张吞噬。
她记性不错,方才一见到那人修时,便将他与昨夜云珍身后的人对应,也正是因为那人的暗示,她才敢让崔留鸣跟着他们走。
柳琢光在心底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转身,脚步缓慢行走着,抬头便空荡的墙面。
她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这面墙,忽地让她觉得很奇怪。
思忖着,柳琢光抬手,手指触碰上空荡的墙面,刹那间,柳琢光明白了心底怪异感的来源。
指尖灵力注入墙面,墙面始终平静无波。
好似那残缺灵纹,不过是柳琢光的梦魇。
停滞在墙面的手指倏然蜷缩,连带着指盖泛出白。
“暮明空!”
第47章
夜幕沉沉, 子时,月明星稀。
一阵敲门声在寂静空荡的院落响起,伴随着压低的女声, 惊起飞鸟。
“跟我走。”
云珍目光有意无意向柳琢光身后那漆黑的屋子探去, 察觉到柳琢光在看自己,又很快将目光收回, 装作若无其事。
柳琢光颔首,无声跟上云珍的步伐。
她没问云珍为何知道她的住处,也没问偌大的城主府, 云珍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
这让方才在路上想了数个理由堵话的云珍不禁感到些许诧异。
穿过条条长巷, 云珍停步在一处莺歌燕舞之地。
“到了。”
柳琢光抬头, 目光所及之处, 灯火通明, 游人如织, 巍峨挺立的高楼上, 赫然悬挂着“明阁”的二字的牌匾。
“走吧, 我只约了半个时辰, 那人可不会等人。”
柳琢光无声垂下眼帘, 跟着云珍走进明阁, 又见云珍一路朝人掏出灵石,才得以上楼。
推开包厢房门,云珍说:“你进去吧, 记着, 只有半个时辰。”
柳琢光颔首。
踏进包厢, 身后房门瞬间被云珍紧闭。
柳琢光脚步顿了顿,才又继续往里探步。
这包厢从外看不算大,可真当亲身踏入, 才发觉内有乾坤,空间就好似是被人折叠过一般。
“呵,这么谨慎何必还要来呢?”
一道嘲弄的声音响起,柳琢光眉梢微扬,循着声音走向内部。
她抬手掀起珠帘,袅袅云烟处,静坐着一位老者,黑白发交织,紧阖双眸。
“前辈。”
“我这,向来是要有舍有得的,你想问的只要我知道,就一定会告诉你,不过,这还得看你出得出不起这消息的价了?”
老者睁开浑浊的眸子,在触及柳琢光的一刹那,掀起万丈波涛。
“柳琢光?”
他猛地说出柳琢光的名字,瞳孔紧缩,枯槁的皮肉上写满了错愕。
柳琢光坐到他对面,隔着飘升的云烟,有些怔愣,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太衍柳琢光,见过前辈。”
“你怎么会在这?”
柳琢光敛眸,没有回答。
她原以为是云珍事先说过她的名字,可看老者的神情,显然不是这样。
所幸,老者只是问了一句,并没有非要柳琢光回答的意思,甚至,他还锁起眉头,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天机城怎么会有我不知道的消息,谁,是谁……”
“前辈。”
见老者似是陷入癫狂的状态,柳琢光轻轻开口叫住他。
听到柳琢光的声音,老者方才回了神,用一种莫名惊恐的眼神看着柳琢光,他盯着柳琢光,就像是看到什么绝望的代表,连带着语气都疲惫许多。
似乎刹那间,遭受了万千重重击,神色浑浑噩噩。
“你回去吧,我最近的消息,怕是难给你了。”
柳琢光皱眉,望着老者,却没动身。
老者显然是认识她的。
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却那般错愕,说明他并不知道,今日会与她见面。
一个贩卖消息的人,怎会不知有人进入天机城,何况这人还是自己认识的人……
柳琢光思绪飞快转动,脑海画面几度变化,最终落在了暮明空含笑的面容。
如果是他,那说不定,还能再试一试。
思定,柳琢光抬眸,对绝望的老者说:“前辈,您知道暮宗主吗?”
老者身子一僵,能在天机城做这么多年贩卖消息的生意,他自是不笨,被柳琢光话一点,骤然间便想通了,他猛地抬头,急促问:“暮明空是不是也来了天机城?”
柳琢光的猜测被证实,心算是定下来,她朝老者点点头。
老者嘴唇翕动,半晌,他阖上双眸,抬手熄灭了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勉强将心境平和下来后,才又睁开双眼。
“既是如此,那便以暮明空来天机城为界限,之前的消息我可以给你,他来天机城后的消息我也可以给你,只是不保证真假。”
柳琢光点头,开口却是并不相干的问题:“前辈为何会认识我?”
老者:“我与禾山是旧识,她竟从未和你说过我吗?”
柳琢光没想到,眼前这老者,竟也是师尊从前的好友。
“我与师尊相见甚少。”
老者叹了口气:“我晓得,年年闭关,日日闭关,不如活在闭关室得了。”
柳琢光不语,睫羽低垂,投下一片阴翳,斜斜的灵石光映在少女如玉般的皙白面容,更添几分孤冷疏离之意。
老者见她不语,问:“在想什么?”
“在想。”柳琢光顿了顿,寻找着措辞,“天机城似乎有很多,师尊昔日的好友。”
不管是夏令师,还是眼前的老者,又或者是暮明空。
都是师尊不曾提起的旧识好友。
偏生她们都知道师尊。
而师尊却从未告诉过她,天机城还有这些人存在。
宗主他们也不曾。
是不知道呢,还是特意没有告诉她呢?
柳琢光心中疑虑层层叠加,但抬眸之时,却又将所有思虑压下,面色宁静好似静水。
“禾山,禾山当年也是天纵奇才,意气风发。”老者闻言,低眸凝视着摊在膝上的两只手,游离的双眼似是在出神,“你和她很像,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你出生时,我还派人向太衍送了礼,可惜,禾山不接受。”
柳琢光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对:“我出生时?”
“哈,一晃你都这么大了。”老者无奈地笑笑,“罢了,说吧,你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说到这,柳琢光也只好将内心的疑惑放到一旁,面色严肃。
“魔族。”
老者颔首,并不意外,他反问柳琢光:“你如今都查到了什么?”
“被封印的那位魔尊,早已离开封印,对吗?”
老者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你可比外头那些人聪明。”
柳琢光不语。
老者自顾自继续说。
“若消息准确,上任魔尊的确早已苏醒,但他苏醒后,并未回到魔族,而是失去了踪迹,以至于有不少魔族人还以为,他仍在封印中。”
这点显然是与散生留下的话对应上了。
“魔尊被封印百年之久,魔族内部争执不休,如今的魔族看似一气,实则早已分为两派,以如今魔族长老为首的一派认为魔族应另选魔尊,而以昔日魔尊左护法为首的一派则认为,魔尊尚有苏醒希望,不该另立新主。”
老者所说的,出乎柳琢光所知范围,她沉思片刻,乌眸带着探究。
“人界皇都,发现一群带有魔族咒印的骨……”
她话音未落,老者就像是早已晓得她想问的,从善如流接着柳琢光的话开口。
“那些骨的确是昔日的天机城长老,明音之母所做,她本就是魔族,是那位魔尊的追随者,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魔尊被封印后,她也未曾死心。”
“那些骨是从何而来?”
“魔族生性嗜杀,好祭祀,找些带怨气的骨头简直轻而易举,不过这些疯狂的举动在当时没造成什么影响,几乎没人注意到,后来禾山封印夏令师……”说到这,老者一顿,“你见过夏令师了吗?”
“见了。”柳琢光说,“所以,师尊封印夏令师,那位长老也是知道的。”
“当然,那女人可是特意回来,死守这那道封印,将死之际,还不忘守着这个秘密,甚至不惜将自己女儿嫁给天机城城主。”
听到这柳琢光反而更疑惑了。
“为何?夏令师不是魔族护法吗?她们的志向,难道不应该是相通的吗?”
老者摇头:“夏令师若是认真算起来,并不算真正的护法,她也是继承了她祖辈的权力,成为了护法,否则,她又怎会与禾山为友?”
“我遇到夏令师时,她似乎对师尊封印魔尊的事很是震惊。”
“其实,当年禾山封印魔尊,无人看见,只知道有一日魔尊突然消失,而后禾山归来,说已经将魔尊封印。”老者颌首,唇角勾起,意味深长道,“所以,还有另一种传言,魔尊并未被封印,只是与禾山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暂时消失了。”
的确……师尊是独自封印的魔尊。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可禾山身负重伤,而魔尊的确再未出现,便也无人再敢质疑。
老者轻笑出声。
“不过这种事,谁又清楚呢?”
“明音也是魔族……”柳琢光不愿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想了想,她扯开话题,抬眸虚心请教,“是因为明音死前将魔族身份告诉了崔应秋,所以崔应秋才会叛出人族吗?”
老者却是摇头,用浑浊的双眼追忆着昔日,而后缓缓说:“应秋那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魔族,而且,他对自己魔族的身份,格外珍重。”
幼小的孩童,眼底是不似寻常同龄人的成熟,他如自己的母亲,如母亲的母亲,死守着真实身份,直到一人一剑,破开封闭的城门。
“那是个嗜杀的孩子,是真正的魔族。”老者顿了顿,补充,“对了,崔应秋并未死去,崔城主没能狠得下心,他被魔族救走,如今应该还在魔界,以他的实力,恐怕在魔界也该有一席之地了。”
柳琢光无言,脑海却再一次想起那年初见崔应秋。
师兄的朋友……
她阖眸,压下心底无端升起的怪异感,嘴唇翕动,似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
“您方才说,如今魔族长老意欲推新任魔尊上位,如此说来,他们是心底已有新魔尊人选了吗?”
老者点头,正要继续开口,便听见柳琢光轻声说。
“是叫……苍间吧。”
这次,轮到老者一怔:“你知道他?”
柳琢光没说话,她起身,朝老者恭谨行礼。
“前辈,我的问题结束了。”
说完,柳琢光安静伫立着,等待老者开口,收取报酬。
老者微仰起头,苍老的双眼轻轻眯起,似乎是想看清柳琢光,在柳琢光话音落下许久,老者都没有出声,他静静望着柳琢光,一言不发。
“前辈?”
老者点点头,似是回神,他低头敲了敲僵硬的双腿,轻笑了声,那嗓音经过岁月熬磨,沙哑疲惫。
“我已经在这天机城待了数百年,以后也不会离开这里。”他说,“若要和你换什么,一时之间还真不出来,这样吧,你回去带句话给禾山。”
“前辈请讲。”
“有朝一日,你终将和我一般。”老者撇唇笑,“不,不对,她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离不开天机城明阁,夏令师离不开天机城城主府。
禾山,禾山更是离不开太衍剑峰。
不,不对!漏了一个人!
老者忽地抬手护上额头的位置,豆大的汗珠霎时从体内溢出。
“不,不对,为什么他离开,为什么,怎么可能!”
老者抱着头越埋越深,他瞳孔紧缩,整个人出现不自觉的剧烈颤动,从内到外的颤动,他死死盯着衣角处那陈旧的纹路,纹路在视线中愈发恍惚。
柳琢光见状,眉头皱起,正要转身出去寻人。
忽地,身后桌子被人猛地拍起。
柳琢光回头,对上一双充满憎恶的眼眸,那眼睛亮得惊人,犹如划破寒夜的一把利刃,迸溅出凛冽的直白的渴望。
他嗓音嘶哑绝望。
“不,不对,我想起来了。”
“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有朝一日,一定要杀了暮明空!”
“是他,是他背叛了我们!”
第48章
风声萧瑟而过, 城主府内人影错落。
柳琢光刚回到城主府的院落,便看见夏令师的身影站在房门前,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你去哪里了?”
看见柳琢光归来, 夏令师眼前一亮, 脚步轻快凑到柳琢光面前。
柳琢光一边推门而入,一边说:“怎么站在门口, 不会被人发现吗?”
夏令师笑说:“放心吧,我仔细着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这座院子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夏令师也说不上来, 单纯的感觉太过微妙,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柳琢光抚摸茶杯的动作一滞, 下意识用余光瞥向空荡的墙面, 又垂下眼帘, 轻抿了一口茶。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夏令师本欲追问的想法, 被柳琢光一打断, 方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她神色一变, 眉头皱起,难得的郑重起来。
“天机城恐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崔尔书说的吗?”
“我偷听了崔尔书和暮明空的谈话。”夏令师唇角勾起,面色不经意泄露出几分微妙的得意, “暮明空这次过来, 我还以为是为了你, 如今看来,果然是我多想了。”
“为了我?”
夏令师脸色一僵,颇为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偷听到他们说,天机城即将有大事发生,崔尔书必须在七日内确定下城主之位的归属,然后举行继任大典。”
“所以,具体是什么事,他们没有说吗?”
夏令师眼神飘忽:“没,没听到。”
柳琢光点点头,若有所思。
暮明空……
这个从来到天机城就一直围绕着她的名字。
不管是从老者话里听得的意思,还是柳琢光自己的感觉,暮明空都不像是个很容易被人偷听谈话的人。
想到这,柳琢光侧眸看夏令师,夏令师歪歪头看她,一脸清澈。
的确和俗世意义上的魔族护法很不一样。
不知为何,柳琢光突然对那位上任魔族产生了些许好奇。
她低头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柳琢光将思绪拉回,冷静分析。
看来,是暮明空故意让夏令师听到。
甚至于,是故意让夏令师听到然后讲给她。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柳琢光觉着自己似乎是走入了一团迷雾,不管是前行还是后退都有重重叠叠的谜团等着她。
思绪如乱麻交织。
柳琢光又忍不住想起了,不久之前,暮明空对她说的话。
他说,纪明澈就快要死了。
柳琢光手指不自觉用力。
不,不会的,师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不过是暮明空为动摇她使出的计策罢了。
她眸底微暗,轻呼出一口气,按捺下心绪,转头看向夏令师:“你昔日既然与他认识,那想必如今,暮明空定是早就认出你了。”
那消失的灵纹,绝对和暮明空有关。
他是知道这里曾封印过魔尊护法夏令师,更知道那残缺灵纹代表了什么。
思此,柳琢光心中危机感更重,她沉默许久,却迟迟想不出暮明空所说的大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既然暮明空要求崔尔书尽快登上城主之位,举行大典,那这大事指的必然不会是城主之位的纷争。
城主之位,继任大典……
柳琢光脑海灵光乍现,骤然抬眸,直直对上夏令师茫然的双眼。
“怎么了?”
柳琢光站起身,拉起夏令师的手,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讲,这个时候柳琢光必须尽快印证她的推测。
“哎哎哎!”夏令师被她拉着向前跑,心底满是疑惑,直到她隐隐察觉到柳琢光拉她跑得方向,脸色霎时一白,“不行不行,我一出门就会有天雷的!”
夏令师从封印离开之初,也不是没试过离开城主府。
可一旦她踏出城主府,原本晴朗的天空就会霎时被乌云盖顶,降下滚滚天雷,意欲惩罚她。
那样的天雷之下,修士必死无疑。
“试一试。”
柳琢光双手搭在她的肩头,面色凝重,“说不定,你已经可以离开了。”
夏令师一愣,从柳琢光的莫名的神情中,她好似窥探见了什么。
半晌,她才吞吞吐吐着说:“那,那只能试一下,就一下!”
这是鲜有人至的后门,夏令师深呼一口气,迈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看柳琢光,最后一咬牙,用力推开紧闭的门扉,踏了出去。
夏令师心跳得愈快,她紧紧注视着天边,一旦有一丝不对劲,她就转身返回城主府。
可等了许久,天幕依旧宁静。
这下,夏令师的心真正地飘起来了。
骤然重获自由,夏令师心中却并未有想象的那般欢喜,与之相反的,她神色无意泄露出不知所措,接着愣愣地转眸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走到她身侧,嘴唇抿成细微的一条线,睫羽微颤,冷静的眸子犹如寒剑出鞘,透露出森森冷意。
她想起消失的灵纹,想起昨夜老者的话,想起暮明空借夏令师口的提示……
一切的一切,汇聚成一个猜测。
于是,她手指不自觉搭上无恒,借着冰冷的剑鞘,平复着内心。
“暮明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又或者……”柳琢光说,“你作为魔族,为何会与他们认识?”
·
夜幕低垂,夏令师遣走了侍女,吹了灯,装作熟睡的模样。
半晌,又小心翼翼起身,在床榻施了个障眼法。
来到柳琢光住处,正欲敲门,却见内里竟是两道身影,她动作一滞。
“谁!”
屋内传来少年厉声。
夏令师急忙后退,抬手抵挡下飞驰而来的剑意。
“崔留鸣。”柳琢光制止他,“是我约的人到了。”
崔留鸣神色一怔,有些懊恼:“抱歉……是我太冲动了。”
柳琢光摇摇头,抬手,术法牵引着门户敞开。
夏令师脚步踟蹰。
“母亲?”崔留鸣猛地起身,视线在柳琢光和夏令师身上来回转移,“你们……”
夏令师抿唇,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走了进去。
“你怎么让他也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听着这熟稔的语气,崔留鸣皱眉。
夏令师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反正你也长大了,那死老头也死了,我告诉你也无妨,我不是明音,更不是你母亲。”
令夏令师没想到的是,崔留鸣脸上只是简单浮出一道若有所思的怅惘后,便平静地颔首。
“原是如此,我晓得了。”他说,“那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道友?”
夏令师瞠目结舌,也没想到崔留鸣接受得这么快,让她满腹草稿落了空,顿了片刻,她才眼神复杂着说:“我姓夏。”
“好的,夏道友。”崔留鸣说,“不知我母亲如今在何处?”
“明音,明音在你进入明阙之后不久,就去了。”
这次,崔留鸣沉默了。
“……我晓得了,多谢夏道友告知。”
除此之外,他再未问其它。
夏令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柳琢光,柳琢光无声叹了口气,开口。
“此事如今只是我一人推测,不算得真,你能信我吗?”
“自然。”听到柳琢光这样一番话,崔留鸣立刻打起精神,斩钉截铁道,“我信柳道友。”
柳琢光颔首,确认过四周结界无恙后,才继续说。
“那位暮宗主如今可能早已背叛人族,投靠魔族。”
崔留鸣:“这怎么可能?”
虽说合欢宗是有些亦正亦邪的风气,但它依旧是修仙界大宗,仙盟伐魔也不曾有片刻迟疑。
它的宗主,怎么会突然投靠魔族?
平心而论,崔留鸣不喜欢暮明空是不喜欢暮明空,可若说合欢宗主背叛人族,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暮明空还未入修仙界前,与如今的魔族长老是血亲。”开口的人,是夏令师,“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的魔族三长老,是合欢宗主的堂兄。”
“可,可暮宗主他只是人族啊。”
夏令师撇唇,鄙夷说:“他血脉不纯,魔族的力量在他体内稀薄得可怜,但这不能否认他体内有魔族血脉的事实。”
崔留鸣蹙眉,沉思。
柳琢光说:“今日,其实是我有事想求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连带着崔留鸣面色都谨慎起来。
“我想请你,在继任大典前,尽可能送人离开天机城。”
“继任大典?”崔留鸣不解,“城主之位如今还是暂定,继任大典恐怕还得等月余。”
“不会的。”柳琢光摇头,“最多七天,这几日必须尽快送人离开天机城。”
崔留鸣抿唇,他凝望着柳琢光,目光交汇,他没有再多问,半晌,崔留鸣颔首应下,神色郑重。
“我会尽力一试。”
“多谢。”
待崔留鸣走后,夏令师才得以问出自己藏在心底的问题。
“到底怎么了?”
柳琢光微微摇头,见状夏令师叹了口气,坐到她身侧,随手倒了杯茶水给自己。
“这么大的事,真的能交给崔留鸣吗?”
柳琢光敛眸:“我没有选择。”
暮明空没有给她时间选择。
柳琢光自白日得知了暮明空身世,便在屋子里独自思忖。
与魔族长老有联系的暮明空,定不会站在复苏上任魔尊的立场。
柳琢光觉着,暮明空如此急迫要举行继任大典,汇聚各方,就好似不久前在崔府时,散生所说的,用名门弟子性命,昭告天下,魔尊复苏。
而那时,崔府还有一个来自合欢宗的沈浊雨,那时崔府中的合欢香气,沈浊雨解释说是潜逃的魔族奸细所留,也是她,在之后告诉了柳琢光关于天机城关于崔留鸣的事。
再结合暮明空如今立场,不难推测。
这不过是一招祸引东水。
将修仙界仇恨的目光吸引到那位上任魔尊身上,所有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复苏”的魔尊,如果能找到杀了他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也能给护法一派带去不少的麻烦。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心腹大患,还能顺势推新魔尊上位。
名门弟子,名誉天下的天机城……
那位魔尊虽未出现,却已然是要引出血河。
柳琢光越想越觉着,暮明空简直是疯了。
若暮明空的计划当真实现,那继任大典上,是该死多少人呢?
柳琢光也不知道。
她如今只能尽力而为。
干裂的唇角轻碰水面,柳琢光垂眸,从杯中清水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略带疑惑。
可是为何,暮明空为何要借夏令师的口,故意提醒她呢?
如果不是他的故意提醒,她或许也想不到这么深。
若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又是为何选了她,难道只是因为,她是禾山的弟子?
柳琢光恍惚之间抬起眼眸,神色莫名看向夏令师。
“师尊……”
太衍剑峰。
月色如水,禾山坐在石阶上,轻轻擦拭着长剑,眼睫低垂。
人影浮动,萧瑟的风吹落一地竹叶,人影站定在她身后。
禾山手上未有停顿,说:“不闭关了?”
“琢光何时回来?”
禾山:“该回来时就回来了。”
纪明澈侧身倚在竹子上,金色的眸子被月华铺上一层薄雾,他斜看向飘落的竹叶,沉默不语。
禾山叹息:“怎么,想出去了?”
“你让琢光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她得成长,她已经长大了,你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纪明澈眸光闪烁:“如果我就要呢?”
禾山难得笑出了声,她回眸,目光冷淡:“你活得了那么久吗?这次‘闭关’你的魂魄恐怕撑不了太久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离开太衍了。
禾山虽与纪明澈相处不久,可却清楚地知道,纪明澈此人心性到底如何。
散漫,孤傲,无礼。
若非他认定之人,旁人靠近只能招来一身灾祸。
这样的人,不适合琢光。
“你既是师兄,就好好做师兄。”禾山语气中暗含警告,“太衍宗内,不止你这一位师兄,琢光还有数不胜数的师弟师侄。”
禾山知道,琢光天生惹人喜爱,何宁山也好,并春也罢,多少为了琢光而劝过她。
更知道,眼前看似金玉其外的少年,背地里,对那些弟子,不过又是另一个模样。
“上次戒律堂那孩子,我看就不错……”
禾山还未说完,身体本能的反应,已抬起长剑。
剑锋相交,冰冷的剑刃折射出一瞬月华。
纪明澈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收回长剑,他眉头微扬,唇角有意无意勾起。
“剑尊,他配不上琢光的。”
禾山沉默半晌。
“你也配不上。”
“哦。”纪明澈弯起眼眸,眉梢上扬,说,“我不信。”
第49章
翌日。
柳琢光趁着夜色, 再次前往明阁。
可不知为何,明阁灯火阑珊,一眼望过去, 那人显然是较之前少了许多。
柳琢光脚步一顿,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倏然抬眸。
阁楼敞开的窗户在刹那间闭上。
柳琢光眸光微闪。
“道友。”
不一会儿, 有人从明阁出来,凑到柳琢光身前,含笑自若, “我晓得道友所来为何, 只是恐怕要让道友失望了。”
柳琢光静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不出意外, 女人话语只是微顿, 很快便在柳琢光的注视下, 故作低声, 言辞却带着难以平息的笑意。
“道友, 快些逃命吧。”
柳琢光抿唇, 眼底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平静地凝视着女人, 而后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
余光扫视四周,隐约间,暗处的目光与其交汇。
柳琢光心下一沉。
看来, 那老者现在恐怕已经被暮明空掌控, 生死难料。
暮明空到天机城已经有几日了, 他与夏令师相识,与老者相识。
但不管是拿走残缺灵纹,还是掌握明阁。
都是在暴露给柳琢光之后, 暮明空才做的。
这让柳琢光心底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但面上,柳琢光并没有显露,她只是再次深深望了一眼阁楼的方向,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寂静的小院内,云珍刚要落了门闩,一只手探了过来,她心一紧,身子瞬间僵住了。
“是我。”
听见来者的声音,云珍这才松了口气。
可松了口气后,心底的疑惑却是浮上,她皱着眉,以为柳琢光前来是有离开天机城的办法,欢喜跃上眉梢,她赶忙招呼柳琢光。
“快进来。”
柳琢光却不欲进去,她站在门口,问云珍:“你们如此着急离开天机城,到底是为什么?”
云珍附在门上的手不自觉蜷缩,她庆幸如今天色已晚,柳琢光并未瞧见。
她笑着说:“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们这群人,只是想回到宗门,回到故乡罢了。”
柳琢光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她。
云珍蹙眉,故作落寞:“柳道友,你身为剑尊弟子,自然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苦,常年离开宗门也就罢了,还不能与家人联系,如今我们只是想回去,这难道有错?”
柳琢光:“没错。”
人有私心,这当然没错。
“但你真的还能回去吗?”
云珍眸光骤变:“柳道友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占据了天机城,你这一早就逃走的人,势必会引起他们注意……”
柳琢光顿住了,未尽之语,云珍早已心下了然。
魔族占据天机城,一旦察觉到她们逃走的动作。
自然会追杀到底。
她们这寥寥几个人,恐怕是撑不到师门救援。
云珍借着清冷的月华,打量着眼前年岁不大的少女,尚且稚嫩的面容,却有着最醇厚的剑意,那双眼眸坚韧,就好似真正的一把利剑。
云珍知柳琢光会对她有所怀疑,可没想到,柳琢光会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她索性承认:“是,我是知道他们要来,可我只是想活着,与我的朋友们好好活着!他们都曾是宗门的骄傲,在此隐姓埋名多年,你难道连让他们活着都不允许吗?你这样冰冷无情之人,怎堪为剑尊弟子!”
所以,云珍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院子里的人,都不是很清楚。
柳琢光径直打断了她的一番慷慨言辞,她声调不高,甚至对比起云珍来说,那声音轻轻的,却是犹如银瓶乍破,骤然落了水,在云珍心口掀起波涛。
“你要用我们,拖延魔族。”
顷刻间,云珍不说话了。
她幽幽注视着柳琢光:“柳道友,好聪明啊。”
云珍没有告诉柳琢光,没有告诉天机城任何一个人,魔族将要来临,他们要在此以人命举行祭祀。
她要带着妹妹逃离天机城,带着熟悉的朋友逃离天机城,但这势必会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族注意.
所以,云珍需要几个挡箭牌,最好还是很有实力的挡箭牌。
能为她多拖延一些时间。
正当云珍苦于没有人选之际,柳琢光送上门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以至于云珍初见柳琢光时,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按捺下内心的雀跃。
只是没想到,这看似年岁不大的少女,竟是如此聪颖。
不过两三日,便查到了这一切。
云珍眉尾下压,语气冷劣:“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报应到了!”
“这天机城中人,哪个干净?城中尔虞我诈,是非争端,你以为上任城主被杀就已然是可怖,可是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眼角情不自禁染上红晕,几滴泪花顺着脸颊流下,半晌,云珍平复好情绪。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我也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曾做过的事,反正,我逃出去也会联系师门,来救他们,说来,他们其实是该谢谢我的。”
柳琢光睫羽微微颤动,她抬手擦去云珍脸颊上的泪珠,眼眸却是越过云珍,声音平静地好似一阵清风,徐徐而过,刹那间吹起湖面涟漪。
她没有直接回应云珍的话。
“她的杀意,太明显了。”
云珍佯装的虚弱,骤然从姣好的面容褪去,她侧眸看着柳琢光,唇角勾出,眼底冰冷,接着她朝身后抬手示意。
云佳将暗器收好,从阴影中走出。
云珍感慨:“不愧是太衍宗的人,云佳,听到了吗?若之后我们还能活下来,那你可要好好练练你的杀意。”
“其实也不用的,姐姐。”云佳眯起眼睛,举起手中利器,“只要这人死在这,就不需要了。”
“佳佳!”云珍暗含警告。
云佳收到姐姐的示意,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武器。
云珍抿唇,说:“你既已知道,还想做什么,说吧?”
柳琢光依旧没有回应她,开口:“你们走不了的,不出七天,继任大典上,魔族就会彻底吞噬天机城。”
“怎么会这么快?”这样急迫的时间,显然超出了云珍的预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阁内,如今都是魔族。”
云珍嘴唇翕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分明不久前,她才随着柳琢光去明阁见那老者,这才多久,明阁就被魔族由内而外地蚕食了。
柳琢光说:“你有离开天机城的渠道,对吗?”
云珍既然想让她做挡箭牌,做鱼饵,那她自然需要一个不被柳琢光知道的离开渠道。
否则,柳琢光一旦扛不住,将她的行踪交给魔族,那岂不是给自己徒增危机。
云珍沉默了片刻:“……我有,但如今明阁被魔族蚕食,我也不敢确定,那条路还能不能走了。”
云佳:“姐姐,要我说,我们直接边杀边离开得了!”
“佳佳!”云珍怒声,“若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容易,我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畏首畏尾的!”
“姐姐!”触及云珍视线,云佳还是住了口,她怔怔看着云珍,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态。
见状,云珍语气柔和了些,说:“好了,佳佳,你回去吧。”
“可……”
云珍的目光落在柳琢光身上,笃定说:“没事的,柳道友不会对我动手的。”
如今,她所有底牌都暴露在柳琢光面前,而云珍却对柳琢光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形下,柳琢光仍释放出了善意,不计前嫌告知她关于明阁的消息,已然是说明了柳琢光的态度。
“城主府地下有条暗道,顺着暗道可以离开天机城。”等云佳离开后,云珍才沉思片刻,对柳琢光说,“只是我也不确定那条暗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柳琢光蹙眉,灵光乍现:“那条暗道……不会是我现如今住的院子吧?”
云珍点头。
柳琢光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那条暗道魔族应早就知道了。”
连残缺灵纹都晓得的暮明空,又怎会不知道,那院子下还有一条暗道呢?
说不定……
柳琢光余光似是不经意扫过漆黑无人的小巷,一阵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丝丝凉意,沁得人骨髓发寒。
她缓缓闭上眼。
见她如此,云珍不由得提起一颗本就紧张的心,她又想起方才,柳琢光向外探去的眼神,说:“怎么了?”
柳琢光睁开眼,黝黑的眼眸清凌如水,清晰地倒映着云珍的面容,那眼底满是决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凛冽而又坚韧。
“不是明阁。”她低声喃喃,“是整座天机城。”
整座天机城早已在魔族的掌控之中!
暮明空的到来不是开始,而是尘埃落定的尾声,暮明空来到天机城,环顾着这已被他收入囊中的城。
城中万事万物,都无法逃脱魔族的眼。
柳琢光手指微微颤动,云珍只察觉到一阵寒风自耳边擦过,接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身侧离她不过几公分的利剑。
柳琢光干脆利落地收了剑。
云珍向后看去,瞳孔紧缩:“魔族!”
那魔族不知何时出现,而后又死在了柳琢光剑下。
她们的行动,她们的谈话,早在不知何时,就被人监视到了。
想到这,云珍心底猛地下沉,她声音真真切切颤抖起来,犹如轻飘飘的柳絮落下:“我们逃不掉了……”
一想到,她志得意满的计划,早早就被人看穿,那人却不曾直接阻止她,而是放任她做那些事,云珍心头便犹如乌云压顶,布满了绝望。
恐怕,在魔族眼里,她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徒增笑料罢了。
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一个死。
柳琢光敛眸,皙白的双手郑重地捧着镇魔剑,睫羽下一双眼眸充斥着决绝。
“既然如此,唯有一搏。”
她抬头,仰看着漫天星河,心底默默期盼着,双手将镇魔剑握得愈发紧。
暮明空和崔尔书是如何解决了城中势力的争端,柳琢光不清楚,只知道继任大典匆匆而至,天机城内俨然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
若不是镇魔剑时不时发出铮鸣,柳琢光还真要以为,前不久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她手指搭上镇魔剑,轻轻安抚着镇魔。
“城主继任大典,不需要邀请其他门派吗?”
暮明空随意靠在一侧,手里把玩着玉佩,听着柳琢光的话,脸上似笑非笑,漫不经心。
“有你,有崔留鸣,还有那院子里那么多人。”他笑,“不就够了。”
这无疑是承认了,他知道云珍她们的存在,还有她们的计划。
云珍的筹谋,早就在暮明空的股掌之中。
柳琢光神色不变,似是听不懂暮明空在说什么。
暮明空又轻笑了声,站直了身子,路过柳琢光时,还抬手拍了拍柳琢光的头顶,却被柳琢光闪身躲过。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柳琢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却落在了暮明空腰间的玉佩上,而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怔。
此刻,天机城外。
关栩盘算着时间,眉头紧锁。
天机城分明传来了举行继任大典的消息,可这城门为何还是紧锁的,不许外人进入?
柳琢光她们如今在天机城待了好些日子,却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这样关栩心底直犯嘀咕。
“关大哥。”有散修凑过来,面色严肃,“有人过来了。”
“哦?”关栩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过来,“是散修?”
那散修摇摇头,言辞一字一句颇为谨慎:“不是,我瞧着那人似乎是……”
散修话音,却见修长的手指掀开草帘,眉眼如玉,冷淡疏离,鸦羽般的眼睫下是一双璀璨的金色眸子,他微微歪头,些许泛白的唇翕动,嗓音清洌。
“叨扰了。”纪明澈说,“太衍剑峰纪明澈,前来此处,寻我师妹。”
关栩猛地下意识站起身来。
还真是,出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50章
关栩不是没见过纪明澈。
曾几何时, 宗门大比,作为散修的关栩也曾遥遥眺望,少年身姿孤傲清隽, 手持一把长剑, 在天才如云的宗门大比杀出重围。
那些被无数人吹捧的天才,只有站在一个地方, 才恍然发现,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把看似普普通通的剑,被少年随意握在手中, 而后, 击败了一次又一次对手。
对于那届宗门大比的弟子来说, 纪明澈就像是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大山, 无能为力, 所有挣扎的结局, 不过是换个花样输掉比试。
那时的关栩, 望着这位即将名动修仙界的天才, 内心只是感慨,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会与这位天才有什么交集。
“纪……”关栩嘴唇翕动, 踟躇着称呼,“纪道友。”
纪明澈神色冷淡,他眼眸随意扫过关栩, 说:“我来寻我师妹。”
他再一次重复。
关栩:“柳琢光自几日前进入天机城, 便没有再传出消息, 我们也派了许多人试着打探,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纪明澈点点头, 表示他已知晓。
“无妨,既然琢光出不来,我就进去。”
关栩心头下意识漏了一拍,他忽略掉其中的不对劲,佯装平静。
他没有问纪明澈,是如何来到这里,如何晓得柳琢光进了天机城?他又要如何进入天机城?
天机城闭城如此之久,却始终没有宗门能与其在城弟子联系,更何况是破开城门,进入其内部,偏生纪明澈神色无波,轻描淡写的话语,好似只是在谈论今天吃些什么。
“既然如此,不知纪道友可有什么需要我们这群散修的协助,若是需要,但说无妨。”
纪明澈摇头,清冷的眉宇下一双眸子璨若流光。
“你若是想进城,等天色昏暗之际,从暗道进入。”
关栩抿唇,眉头蹙起,小心谨慎地开口:“纪道友,知道暗道?待会儿纪道友可是要从暗道入城。”
他自觉纪明澈是柳琢光师兄,柳琢光待他为友,他自然有义务提醒柳琢光的这位师兄。
“那条暗道恐怕是不能用了。”
纪明澈坦然颔首:“我知道,我从城门进。”
关栩愣了,他与身侧的散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错愕,犹豫半晌,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纪道友直接从城门进,恐怕是会被天机城之人阻拦啊?”
“不会。”纪明澈说,“天机城中如今已是无人可拦。”
满城魔族,又有哪个魔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来拦人进城。
他们巴不得有人过来,成为祭祀的养料,成为他们向上的垫脚石。
纪明澈轻笑了声,低垂下睫羽,日光从他身后荡开,他分明站在光下,可关栩望着纪明澈,心头却忽地一阵发寒,他说不清这是从何而来的感觉。
但关栩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仅仅是一身武力,在直觉的指示下,关栩安静地不再发言。
纪明澈匆匆离去。
似乎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告知他们进入天机城的方法。
“那条暗道……”散修目送着纪明澈的离去,终于憋不住,对着关栩说,“你明知道那条暗道根本不能用了,我昨夜带着人亲自去看的!”
关栩皱着眉头,沉思:“不,或许只是现在不能用,等,我们得等,等天色昏暗……”
他抚摸着身侧的大刀,抬头看向远处,目光远远张望,却始终没有终点。
天机城内。
柳琢光坐在连廊一侧,眉宇低垂,日光从她脸上晃过,照得面容如一颗珍珠般柔润,漆黑的睫羽稍有颤动,她一点点擦拭着长剑,平静而又从容。
身前的阳光逐渐被黑影垄盖,柳琢光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铮鸣的镇魔剑。
黝黑明亮的眸子自剑身离开,她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倏然一笑。
还真是怕她跑了啊。
那笑意温柔明朗,是该处在日光下的笑,是好似对眼前对将要发生之事毫无察觉到的笑。
“魔族。”
柳琢光开口,嗓音清冽,如碎玉投珠,坠落银盘。
她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四周。
“走吧,琢光。”
层层叠叠的人群忽地裂开一条缝隙,从缝隙中挤出来一道人影,她嗓音犹如死水,古板固执,面容却是充满了娇媚。
“散生。”柳琢光见是熟人,脸上只是轻掠过了一丝停顿,而后脚步坚定地走向散生,目光交汇,她说,“那,就走吧。”
·
崔尔书抚摸着城主雍容华贵的吉服,阴沉的面容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合上双眼,感慨万千:“兄长啊兄长,你看,我最后还是坐上城主之位了,不是吗?没有你的支持,又如何?我一样能做天机城城主。”
暮明空随意倚靠在窗边,唇边的笑意未有一刻停歇,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视线缓缓下落,直到落到手持长剑的少女身上。
“居然没跑啊。”
似是叹惋,却又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笃定之意。
他单手拖着脸颊,望着聚集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对痴迷魔障的崔尔书说。
“只差最后一步了,你最好耐心些,不然城主之位,我可以再换一个人上去。”
听到暮明空的话,崔尔书癫狂的神态,刹那间镇静下来。
他压下心底的兴奋,缓缓为自己换好城主服饰,华贵的城主服一点点爬上崔尔书的双臂两肩,直到紧紧锁住他的脖颈。
崔尔书长吐出一口气。
“你且安心,我既如你做了这场交易,自然会负责到底,谁生谁死都无所谓。”
只要他是天机城城主,这就够了。
散生带着柳琢光一步一步走上阁楼,越过底下人奇异的视线,直到走到阁楼最高处。
散生为柳琢光推开门。
柳琢光认出来了,这间房间正是那日,她见老者的房间。
她回眸,脸戴诡异面具的魔族纷纷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逃跑,随时做好围杀柳琢光的准备。
柳琢光没说话,视线轻飘飘从魔族身上离开,她走到窗前,先是低头看了眼预备参与典礼的人,而后又抬眸,遥遥眺望,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对上。
身后是散生的声音:“这里由我来,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长老吩咐……”
“只要有人守着,不就可以了?”散生说,“有我在,不够吗?”
魔族面面相觑。
论实力,他们自然比不过散生。
思此,几个魔族很快便离开了,离开时,甚至不忘替散生关上门扉。
“你什么时候来到天机城的?”
散生背对着柳琢光,说:“只比你提前了几个时辰。”
她与柳琢光在崔府分别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天机城。
作为暮明空计划中的最后一环,散生是以妖族身份而来的,在她进入天机城后,暮明空才与柳琢光一同进入天机城。
“这场祭祀,不会见血。”散生作为计划中的最后一环,知道的自然不算少,“剑尊留在天机城的灵纹,想必你见过了吧?”
“他莫不是要封住整座天机城?”柳琢光不解,“可这样,一旦师尊解开灵纹封印,他的计划无疑会败露。”
散生说:“所以,我猜他的目的,不是推谁成为魔尊。”
柳琢光凝眉,接着脑海中灵光乍现,她眸子闪过错愕。
“他要自己做魔尊。”
先以上任魔尊的名义祭祀封印这些人,使修士集体追杀上任魔尊。
等封印被破除,再将仇恨拉到新魔尊身上。
两任魔尊付诸东流,届时,暮明空便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散生没有说话,宛如无声的肯定。
柳琢光眉头紧皱,直觉或许还有什么被她落下的信息。
暮明空身处合欢,是为一宗之主,又为何一定要费那么大工夫,去做魔族的魔尊。
柳琢光余光随意扫过底下。
魔族佯装的修士,混在人群之中,难以分辨,唯有镇魔时不时的铮鸣提醒着柳琢光,那些人都是魔族乔装的事实。
“大典要开始了。”
散生骤然开口,伴随着她幽幽的嗓音,一同飘起的,还有偌大的光束。
光束中,有人吟唱着亘古悠久的誓言,对脚下这座城,这座城中的人,许下承诺。
“吾与天机,吾死城生……”
柳琢光手指缓慢搭上镇魔,眸子微微闪烁着。
已是箭在弦上!
暮明空笑着打断崔尔书,皙白的手指似是随意地搭在崔尔书的肩头,陡然打断了崔尔书激昂的嗓音与澎湃的心。
崔尔书面色一白。
“好了,已经够了,这样无用之话,还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啊。”暮明空无奈说,而后扬声,“诸位,为魔尊赴死,理应感到荣幸,切勿抵抗呀。”
本还在认真聆听吟唱的天机城人,忽地听到这种话,纷纷抬起了茫然的头,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天机城中,虽说偶也有魔族,但那些魔族大都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再加之这些年,魔族式微,对修仙界造成的危害并不大,天机城的修士一时之间,竟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数道魔息萦绕周遭,方才恍若隔世,骤然惊醒,他们也顾不得旁的,欲抬手召出武器,却发现体内灵力无法动用,霎时瞳孔紧锁,汗流浃背。
眼睛直勾勾看着脚下灵纹逐渐变得清晰,逐渐向外扩张,却始终奈何不得。
这是禾山封印夏令师时所用的灵纹阵法,被暮明空照搬过来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魔族悄无声息吞噬了天机城!
他们齐刷刷,望着崔尔书的方向,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崔尔书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暮明空抬手,笑着将他推前。
“怎么?后悔了?”暮明空好奇,“你与我立誓三年,我可连你兄长都帮你杀了,这时候反悔,可不好哦,你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番话一出,霎时将崔尔书本欲吐出的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颤抖着苍白的唇,颤颤巍巍地点头。
暮明空含笑:“这就对了,等事情结束,你还是天机城城主,没有人会知道,你曾与我有过交易,立过誓言。”
暮明空仿佛一条饱腹后的毒蛇,慢条斯理地观赏着他的食物,自己缓缓靠近餐桌。
“对了,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暮明空转身,抬手示意魔族将人带上来,“你的侄子,你的两个侄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一个整天在魔族给他找麻烦,一个在天机城也要给他找麻烦。
崔留鸣身上捆着厚厚的锁灵绳,清秀的面容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斑驳印迹,他死死盯着暮明空,暮明空则是朝他柔和一笑。
“镇魔,出!”
一道轰鸣声响起,暮明空含笑的眉宇骤然一变。
他侧身看过去,本还在扩张的灵纹封印,竟倏然黯淡下去。
散生那女人,居然又没拦住!
废物!
暮明空心底难得起了怒意,他眸子冷淡,抬手,指尖灵光旋转,又将灵纹加深几分。
崔尔书回过神,眼底思绪反转,最终化为狠厉。
“我来吧。”
他毅然决然接替过暮明空的位置,为灵纹封印注入自己寥寥无几的灵力,可暮明空嗤笑了声,拒绝了他。
“算了吧,这灵纹封印可是禾山亲绘,你不过金丹修为,第一道灵纹,就能花光你积攒的所有灵力。”
崔尔书面色苍白无力,慌慌张张避开了暮明空视线。
暮明空不再理他,视线遥遥看去,隔着层层的人影,暮明空瞧见持剑落地的少女,她双眸凛然,肆意璀璨,如一把真正的剑,站在灵纹封印中央。
接受着所有人畏惧的,敬仰的目光。
周遭一切,刹那间成为她的陪衬。
他漫不经心长叹了一口气,好似真的为自己感到难过,连带着魅惑的眼眉都压低了几分,他低声无奈地对自己说道。
“心软还真是个坏毛病。”
暮明空缓缓向前迈了几步,宽阔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流铺散开来,修长的手指拽下腰间玉佩,轻轻摩挲着,轻柔的嗓音似是喃喃自语。
“禾山就爱心软,小琢光也爱心软,我也心软,分明都叫她走了,偏生她就不走,弄得如今这般,唉。”
他笑着故作叹息,目光随意落下,轻飘飘的,却压得崔留鸣喘不过气。
“你看,我们果然是一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