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水患退去,荆州各地的避难百姓跟随官府安排,缓慢有序地搬回荆州城中。
满城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人在其间奔走,仿佛置身水中。
商雨霁一行人跟着下山,婉拒了李万景提出的分人过来帮忙清理的建议,十几人相互搭把手,把暂时划给她们的住所打理干净。
虽然大水已然退去,但遗留下来的仍影响荆州之后的重建。
水浸过变得脆弱的屋舍支柱,受撞击破损的檐角,和被大水裹挟后遍地的残留物……需重建的步骤繁多,单是腾出能勉强通行的道路,都花了足足三日。
商雨霁让队中的好手们出门助力荆州的重建工作,宅子里仅剩她和江溪去,还有留守保护的两名护卫。
清点完回途要用的物资,商雨霁带着心底的烦闷,沉默了一路。
被大雨困在客栈十日,因心里惦记着方老大夫的一个半月后回去看诊,即使仍下着雨,不便行车,商雨霁还是决定上路。
本打算送来物资后,多在荆州待一段时间,用来给荆州重建搭把手,但眼下时间紧迫,她们应该待不了多久就要返程。
为了避免回途的路上又遇到来时大雨封路的意外,她得提前预留下足够的时间,这对时间的要求更高了。
突然,有人握住她的手掌,一触碰到熟悉的手和温度,她就知道是江溪去。
回头看去,对方轻轻摇晃了她的手:“阿霁,有什么我可以帮上的忙吗?”
他边摇晃手,边轻声询问:“或者阿霁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去找找哪里有,买回来?”
商雨霁愣了会,又莞尔道:“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
江溪去笑道:“那就好。”
留守下来的一人找到商雨霁,说道:“姑娘,门外有一位老大夫,说是认识方老大夫,今日登门想见姑娘一面。”
商雨霁并不意外门外的老大夫是如何知道她认识方老大夫的,这次带来的药材多是方老大夫医馆所出,每一位大夫都有自己炮制药材的手法,兴许对方是从药材中看出方老大夫的手笔。
但能从炮制的手法认出炮制者的身份,必然是因为对方很熟悉方老大夫,更甚者两人的关系斐然。
想起出发前方老大夫赠予的木牌,商雨霁让护卫先把人请进门,自己则回屋,从小包袱里掏出字体飘逸的,写着“方木”二字的木牌。
江溪去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接着同她一起去见老大夫。
老大夫穿着朴素,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双眼是不合他年龄的清明,见二人过来,寒暄了几句。
一靠近,商雨霁便闻到苦涩的药味,好似这人是药罐子化身,偏偏其中混杂着泥土的浑厚,让人生出不少心安来。
“我观姑娘带来药材的炮制手法,像极了我一位故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些药材是从何处来?”
“当然可以,它们多是从扬州方木老大夫的医馆买入。”
老大夫眯着眼笑起,一时遮住了那双清明的眼,没有询问她为何能购入如此多的药材。
不论哪家医馆,都不可能端出好几车的药材给一个顾客买下。
若是如此,其他病人治病,医馆没有足够的药材开药怎么办?
他知道方木的为人,方木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想明白了,老大夫换一个问题:“老夫多年在外,已许久未见到方木老友,不知他最近如何?身体可安康否?”
商雨霁颔首:“方老大夫一向注重养生之道,往轻了说他的年纪都会有人信。”
老大夫一听,认同不已:“确实如此。”
她垂下长睫,应和着老大夫的问话,手心藏于窄袖里,摩挲着微凉的木牌。
从一开始,她就在怀疑一件事,越与这位老大夫说话,心中的怀疑愈大。
与方木老大夫同龄,与方木老大夫熟识,多年在外行医……
种种相似点,商雨霁猜测面前这位老大夫,会不会是方老大夫的师兄,杏林二圣的另一位,燕顷。
她思索着,悄然问道:“不知大夫姓甚,我也好称呼您老人家。”
“老夫姓宴,宴请的宴。”
对上老大夫笑得亲切的神色,商雨霁也笑得真切:“大夫您不说,我还以为是燕顷的燕呢。”
老大夫摆手:“我不过一个普通大夫,怎么能和燕大夫同名?”
商雨霁作无奈状拿出手中的木牌,叹息道:“看来还是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了。”
燕顷定睛一瞧,见了上面篆刻的“方木”二字,不由一顿,方大笑道:“你这小妮子,早就认出我来了吧?”
“晚辈只是怀疑,斗胆猜猜罢了。”
她把木牌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台上,燕顷接过,眼里带着怀念:“我也是好久未见到师弟了,他既然把象征身份的木牌给了你,意味他作保,让我尽力出手,不知姑娘要治的是什么病?”
商雨霁不由地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江溪去,她没有瞒着他,把中蛊的结果和猜测都同他说了。
她还没说话,江溪去自己主动道:“老大夫,要治病的是我,我中蛊了。”
“原来方师弟写信来拜托我看蛊的人,也是你们啊。”燕顷感慨到。
看来师弟确实对此事束手无策,不然也不会做两手准备,又写信又给木牌,但也能看师弟对此蛊的好奇心。
弄得他也心生好奇。
“那便是我们与燕老大夫有缘了,我本以为要一个月后才能在扬州见到燕大夫。”
按方木老大夫所说,从书信寄出去到师兄来到扬州,最短都需两个月的时间,不成想仅一个月后,她们和他在荆州相遇了。
燕顷道:“老夫原是要在阳城多待上一段时日,但一位朋友有事相托,便提前启程,恰好路上遇到师弟的信,这样一说,确实有缘。”
“老夫要怎么称呼这位小郎君?”
江溪去看了商雨霁一眼,她想到方老大夫已经知晓她们的真名,便没必要向燕老大夫隐瞒,向他颔首示意。
领悟到意思的江溪去乖巧回复:“我姓江,叫江溪去,是大江,小溪,和流去。”
“嗯?江溪去嘛……”燕顷沉吟,心底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又想不起来什么,眼下要先看病,他暂时把怪异感压下,接着伸手道,“江郎君把手伸出来。”
商雨霁和江溪去换了位置,此时是江溪去与燕顷相靠。
燕老大夫在为他诊脉,江溪去低下头,看了眼脉诊的地方,又频繁转动如墨的眼眸,悄悄地看着商雨霁,似乎要从她的身上得到直面病症的勇气。
他的手不动,头的动作不算大,商雨霁还是注意到了他多次看过来的视线,和不知何时紧抿而泛白的唇。
她宽慰地笑了笑,抓起他落在一侧的另一只手,捏了几下他的掌心,叫他放轻松些。
江溪去像是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深色的眼眸亮起,终于放下紧张的心。
商雨霁一边安抚人,一边不忘继续思考:方木老大夫说一个半月后及时回去复诊,可如今有燕老大夫看诊,她们还需要着急赶回去吗?
等燕老诊完,再问问吧。
不想,燕顷的脸色从x疑惑,怪异再到惊讶,她刚把江溪去安抚好,却轮到她瞧见燕老大夫的神色而感到紧张了。
燕老大夫欲言又止收回手,不确定地站起,也叫江溪去一同站起,再围绕着他转了两圈,口中念念有词:“怪哉怪哉。”
“老大夫,他怎么了?”商雨霁忍不住发问。
“小妮子,给老夫找间屋子,老夫倒是要看看,这蛊,到底藏哪儿了!”燕顷气得吹胡子瞪眼。
把脉是把出了东西,但蛊藏得太深,瞬间引起了他的好胜心。
商雨霁听此,找了间干净房间。
在进去前,她本想鼓励一下江溪去,江溪去反倒过来安抚她:“我一个人可以的,阿霁不用担心!”
等两人进去了,商雨霁站在屋外一会儿,护卫里有人搬来木椅,摆放到院中平整地,她就着坐下,静候屋内的结果。
好不容易大雨停歇,可乌云未散,荆州已许久未见到日光,空中到处是潮湿的水汽,苦中作乐的是,难捱的夏因此少了酷热炎暑,多几分清凉舒爽。
院子不算精致,可从残存的物件中看出原主人家的温馨,她们在清扫时,发现不少充满生活气的物件。
绘简单花卉,有着豁口的食碗;针脚密实的鞋袜;小巧有趣手工木风车……
屋子的男主人是刺史府中的一位小吏,多日冒雨分配物资,安抚百姓,省着自己的份额给患病的妻子,好在他们渡过了那段噩梦的时期。
他的妻子得到燕顷老大夫的救治,现如今一家人都在隔离开的病房区,听到刺史大人要一间房屋招待他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他率先站出来,把自己的房屋征借出去。
商雨霁见过那位小吏,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万千百姓的缩影。
他哭得真挚又笑得真诚,连连拜谢:“多谢姑娘,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若不是药材来得及时……叶娘她,她……”
后面的话因哽咽没有说完,但她们都懂得未竟之意。
到最后,小吏再次眼中含泪说道:“多谢姑娘……”
商雨霁那时就在想,真好啊,她还是救下了人。
枯燥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禁闭的房门打开。
出来的两人里,燕顷一脸沮丧而江溪去满脸无措。
一瞬间,商雨霁完全看不懂了。
还是燕顷叹气道:“藏得真好,把我都骗过去了。”
“燕大夫何出此言?”商雨霁疑惑。
燕顷愤愤指着江溪去的左脸:“这颗小痣!就是这颗小痣!”
商雨霁:“嗯?”
他缓了缓,才道:“这不是痣,这便是蛊。”
亏他找了半天,甚至去屋内仔细查看,不成想谜底就在谜面上!
这蛊根本就没藏着掖着,它就赤裸裸地浮在明面。
商雨霁惊讶看过去,略过江溪去有些羞涩垂下头来,耳根泛红的画面,视线直直落到芙蓉面的一点红痣上。
艳而妖的点缀,居然是蛊?
片刻,燕顷平复了情绪:“不知我的师弟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曾去南疆一域行医过。”
她颔首:“有说过,他老人家还说燕大夫见过的杂症颇多,有一手治疗的法子。”
“哼,他尽给我戴高帽。”燕顷佯装不满,又肯定道,“法子是有的,不过江郎君的蛊,我得再花上几天查看。”
“这是有得救了?”
“那是自然!”
听到燕老大夫的回复,商雨霁心底因江溪去中蛊的焦虑减少了些。
“不过……”燕顷话语一转,立刻又把她的心往上提了提。
燕大夫和方大夫不愧是师兄弟,在使用转折来吓患者一跳上颇有默契。
“小妮子,我直接告诉你吧,这小子身上的蛊我不认识,但又感觉很熟悉,你同我讲讲,你有没有什么思路?没准我能想起什么呢。”
果然如师弟书信所说,江郎君身上的蛊必然能激起他的兴趣,多年行医,他倒是好久未遇到令他觉得棘手的事了。
面对疑难杂症,就像是解开一道迷题,解密的过程也许疲累,但解出来那一刻的成就感又让他喜悦——
这个世间又有一道病症的神秘被揭穿,那受这病症困扰的病人们,将迎来新生。
商雨霁先是说明了与方老大夫的约定,问道:“我们是否还需赶回扬州?”
“不用,我看江小子的蛊一时半会也不会发作,除非……”燕顷思索片刻,方道,“除非他受了刺激。”
“什么刺激?”她试着能不能避开。
燕顷沉吟:“老夫也不知是哪类的刺激,总之是针对性的,比如中了暴食的人不能饿着,一饿便会刺激蛊虫,那人会不停地摄食,直到腹中再无位置填放食物。”
“你们放心好了,有老夫在呢!”燕顷拍板到。
商雨霁一听,愈发放不下心来。
第24章
对蛊来源的猜测,商雨霁把怀疑的江溪去娘亲和奶娘告知燕老大夫,燕老大夫知晓后,又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发现确实无误,燕顷先提出离开,他还要为重建荆州的百姓们看病,今日登门本只是想来了解师弟近期的状况,倒是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送走了燕老大夫,商雨霁有些好奇看着江溪去的红痣,想上手摸,又怕会刺激到蛊,手摇摆不定,最后保险起见歇了心思。
江溪去的神色由期待化为失落,他踌躇道:“阿霁是不愿意摸我了吗?”
商雨霁连忙制止他的胡思乱想,狠狠揉乱了他的脑袋:“怎么会,我是怕戳到蛊,它发作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任由她的动作,顶着一头凌乱的发,知道她没有嫌弃他,失落一扫而空,脸上又挂回天真的笑。
偏偏这张昳丽的脸,经过蹂。躏不显狼狈,反倒又添了几分惊艳。
“阿霁不嫌弃我,阿霁好。”
“有多好?”
他没有犹豫,笑得见不到眼:“比天高的好,比海深的好,顶顶的好。”
“好啦,感谢你的夸奖,我要给方大夫写封信,解释缘由,让他不要等我们等急了。”
虽说离开京城后要隐姓埋名,但为了寻找埋没的真相,该说真名时她们还是说了。
好在到如今,知道的人不多,方大夫一个,燕大夫一个,还有的便是扬州的福来客栈掌柜和探查南疆讯息的林明山。
不过告知掌柜的,是说查找的亲戚,并非本人,不知他信了多少,总之能拖延一段时间是一段。
倒是有些像“我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就是我”,但想来大安应该没有这种说法才是。
也不知道那位林大侠是否找到她需要的消息……
南疆,卓木寨。
山脉走势独特,怪石嶙峋,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掩映许多深藏其中的村寨。
面前穿着蓝紫色异族服饰的老媪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起来,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面色冷硬的青年。
正是在南疆收集消息的林明山。
他一脸冷漠,内心却是放空的茫然:她,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林明山转头看向身侧的大汉,瞪了一眼,示意他翻出老媪话里的意思。
大汉抹了不存在汗水,悻悻道:“林小兄弟啊,她说的是寨子里没有叫明珠的女人,不过寨子里漂亮姑娘多,她瞧你生的俊,一定能得到姑娘们的芳心,问你要不要留下来。”
“我,不留,还,有事!”林明山果断拒绝。
“你再问,问她,二十年前,有谁离开,过寨子?”
南疆各部族多在自己部族范围内行动,山中资源多,他们完全不愁生计的问题,因而人员流动性极差,有的是大半辈子不离开村寨的人。
老媪瞧他没有兴趣留下,态度很快冷下来,看在他们用作交换的外面有趣小物件面子上,她还是尽职回道:“没有哩,寨子有哪里不好?根本没有人愿意离开寨子!”
结束了和老媪的对话,林明山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陈旧的纸,抓着炭笔,在写有卓木寨的位置划上一道长长的线。
卓木寨之前列的十几村寨,都被划了道横线,那些是他已经去过的村寨。
不过都没有明珠的消息。
明珠……月明珠……
这是雇主“江溪去”娘亲的名字,一个更像大安人而非南疆人的名字。
名字甚至不是由雇主提供的,而是林明山通过万商盟的手段,才得知了这个名字。
卓木寨之后,是深山的更深处,当地人谈之色变的乌明寨。
大汉是祖籍迁到南疆的大安人,自小在南疆长大,又多做村寨间的互通生意,对每个寨子口x音算是有了解。
可乌明寨,他还没去过!
听老一辈的人说,那个寨子里的人,个个使虫子厉害得很,一旦未经允许进入她们的领地,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乌明寨在南疆最深处,没有点路子根本找不到。
“不行,小兄弟,那乌明寨危险着哩,怎么说我也不会和你去。”大汉连连拒绝,还想劝林小兄弟不要去,“老一辈的都说,一去乌明,必定无命!”
“我,一定,要,去,给你多,一百,两,你去,不去?”林明山卷起纸张,问到。
一百两,在达官贵族那不过太仓一粟,但对偏远的,贫穷的老农户而言,却是天大的数目。
大汉听他的报价,又犹豫起来,他之所以陪林小兄弟闯各族村寨,不就是因为家中有人病重,急需用银钱嘛?
经过一番争斗,大汉咬牙道:“再加五十两!再加五十我就和你一起去。去之前你先把银钱给我,我把银钱送回家再出发。”
林明山:“行。”。
京城,微风斜雨,城西一间宅子。
阿措把手伸出窗外,掬起一捧雨水,抬首望向飘摇的树梢:“惠姑,阿月姑姑便是如此重要?重要到我们不惜离开寨子,千里迢迢来大安京都?”
“阿措,你还记得寨子的规矩吗?”
手心向下倾斜,掌心的雨水形成水流撒落,她回过头来,与屋内的惠姑相视,可爱的娃娃脸无波无澜,在斜雨的午后平静回复:
“生死有命,全权自负。”
惠姑轻笑一声:“是的,我们寨中的人,明明是最不注重他人死活啊,但这条规矩之前还有一句。”
“巫蛊一道,举族索求。”
“在乌明,命不重要,蛊才重要,而你的阿月姑姑,是整个乌明,最得天独厚的蛊女。”
一只百足从阿措的蓝色衣领爬出,悉索爬过她的脖颈,攀上她的脸侧,隐没进乌发之间,不见踪迹。
两人皆对此种场景默然,阿措无知无觉般任由百足在身上爬行。
慧姑:“阿措,寨中必然有许多人同你说过,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可是,阿月她,天生为巫蛊而生。”
听到这话,阿措平淡的眼动了动,慧姑回忆起什么,本带着怀旧的面容霎时扭曲,继续道:“多么令人嫉妒的天赋啊,但偏偏——”
她的声音陡然增大,到后面越发尖锐:“偏偏为了个什么中原人!离开寨子!放弃巫蛊!弃我们所有人于不顾,说什么只要他只有他!”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面色狰狞,大喘着气,身子剧烈弓起:“她死了!死得毫无价值!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自尽!殉情!就为了那么一个中原人!”
阿措唇角张了张,沉默片刻道:“惠姑,你是在想她吗?”
要不然,你为何会如此难过,眼里盛满哀戚。
屋内顿时陷入沉静,良久,惠姑方道:“阿措,死去的人潇洒,活着的人痛苦,这是为什么呢?”
仔细听,好似能听见她声线里的颤抖。
她吐了口浊气,故作轻松:“啊,说远了,我怎么会想那个死女人呢。”
“我们来聊一聊,她留下的,最后一只蛊好了,这也是我们来大安京都的真实目的。”
“就从那只蛊的名字说起,它叫——”
“同心蛊。”。
荆州,刺史府。
长长的车架停在府前,李万景手脚发软,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一排排,一架架车架,恍如梦中的场景,还是夫人让人先进来歇脚,叫人招呼饭菜,让各位赶了一路的壮士们缓上一缓。
李万景晃晃悠悠飘过,魂都在后面追赶着。
好多,好多的赈灾粮啊……
他走着走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不只是他,知道消息的官府小吏,寻常百姓也是不敢置信。
往日里有了灾祸,哪次不是大家紧巴巴自己凑合着度过?
朝堂的赈灾粮,能在城门熬出两碗粥分给大家都算多!
而且多快啊,按照往常的速度,两个月朝堂不一定能有消息过来。
赈灾粮里带队人是商雨霁有过一面之缘的崔殊,刺史府招待之后,两人私下见了一面。
除了最开始崔殊感谢商雨霁所作帮了长公主一把,后面简单的寒暄过后,商雨霁主动问道:“不知这赈灾的名头,要落到谁的头上?”
从京城而来的赈灾粮,若是不明说,自会被归于朝廷作为,那这一番努力,岂不是白费?
崔殊早已从长公主处明了商雨霁是自己人,明说道:“谁出的力自然是谁得名声。”
崔殊是聪明人,聪明人一旦不绕着圈子说话,其实很好理解话里的意思。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不用,商姑娘为救灾一事辛苦数日,剩下的,交给我们便好。”
荆州在欣欣向荣之际,另一边的朝堂刚收到来自荆州的水患急报。
恍如一颗石子,投入无波的湖面,一瞬间溅起无数水滴,水滴落下,在湖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京城,已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作者有话说:百足就是蜈蚣啦
第25章
京城,长公主府。
书房内传来少年人的怒斥:“这群是什么人?荆州水患到了如今,已过去整整半月,他们还想拦下赈灾粮?”
齐念相较于公孙明年少些,对一些事情仍有着少年人的正义,公孙明宽慰道:“莫说半月,若不能谈出一个多方皆大欢喜的法子,他们是不会松口的。”
念此,齐念沮丧道:“好在有那位商姑娘的来信,我们才有时间做出赈灾布局。”
说实话,当初长公主因此事约谈他们时,他心底确有不满。
这一看便是假消息的书信,不知长公主为何要信上面的话,为未见一点苗头的荆州水患做准备。
公孙明听到他提起的商姑娘书信,眼眸微动,他也曾怀疑过那位姑娘的作为,但长公主坚持,他无奈听从出谋划策。
现在想来,长公主和崔殊的支持举动倒像是有先见之明。
难道那位商姑娘,还真是什么有大神通的人物不成?长公主知道就算了,为何崔殊那小子也能感知到
即使有了多年的幕僚经验,他还是忍不住感慨:“也是殿下英明,发现其中端倪,做出正确的决策,及时救了荆州城一命。”
加上前往荆州救灾的崔殊,经过他的手笔,到了最后,荆州多半会变成支持长公主殿下的背后势力。
周朝云在堂上听他们的对话,笑而不语。
其实一开始,她也没打算信任商雨霁的话,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她还是做了准备。
她私下与崔殊见了面,叮嘱的是,去了荆州,若水患发生就按原计划赈灾,若水患是子虚乌有,那崔殊把原本用来赈灾的粮食,再北上前往阳城送去。
最近来了些风头,阳城里暗流涌动,似有不妙之事在悄然中酝酿。
直到今日朝堂收到来着荆州的急报,不只是周朝云,知道商雨霁寄来书信实情的一众人心中莫有不服,连最有意见的齐念也歇了不满的心思。
巫蛊一事,知晓有商姑娘手笔的人,开始还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介寻常百姓,发现了祸藏巫蛊之地,兴许是歪打正着。
渐渐的,因商雨霁交出各式物件,长公主府于暗处增加了数倍收益,他们便以为她是精通奇巧一道,对她的态度更多是对匠人的认可。
水患一事,前期府中多次为此掀起争执,好在长公主坚持,最终才定下方案。
如今想来,一众人不仅增加了对长公主的拜服,也不由得自心底信服那位见首不见尾的姑娘……
二皇子府,莲花园处。
周傲意外地向面前的男子低眉顺首,恭敬问道:“皇叔,今日朝中议论荆州水患一事,我们是否要参上一脚?”
男子坐在池中凉亭处,怡然端起石桌上的茶水,自如道:“靖儿不急,先让那群闻到肉骨头的鬣狗们咬上一咬,等他们漏了错处,我们再借此介入,不要忘记了,你眼下可是被你的父王关了禁闭,切勿因为心急,被人抓住把柄。”
“是。”
似是想起什么,男子又问道:“那南疆人,是否查出她来自何处?”
想起暗卫查到的消息,周傲摇头:“未曾,不过前些日子,来了两个自称是她亲眷之人,将她带走了,似是往周朝云府上去了。”
“呵,将施暴者带到受害者跟前,以朝云那小丫头的脾性,多是不会放过她们,这群南疆人x,倒是一脉的蠢笨。”男子笑到,身上绣有金丝的华衣在阳光下,随着他因笑而颤动的身躯闪烁流离的金光。
“不用再去查她们了,记得手脚擦干净些,不要同上次一样被抓了马脚。”
南疆人,也不是谁都出自乌明寨。
男子饮了一口清茶,池边吹起一阵微风,池中的荷花于风中荡漾,吹来阵阵花香。
他的一番话,周傲想起抓了自己辫子的张乘,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竟让他狠狠跌了个跟头!
要不是周朝云那个死女人一直保着,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周傲脸上忍耐着怒气,男子也不点明,只抬首望向深宫处,轻声一笑。
皇兄啊皇兄,你自诩天底下最矜贵之人,知晓天下万事,可又怎会不知,在你的眼底下,正有着一道最大的谎言呢?。
荆州,大街小巷。
百姓们奔走于荆州城的重建,饭时好不容易能歇片刻,大家聚在一起,露天下坐在道上,找了个空位随地坐下。
粮食是由官府划区分发,除去不便行动的老弱,其余人有力量的出力量,有点子的出点子,连能捡捡树杈的半大小儿,也在重建中有事能做。
官府招了一群妇孺,到点煮食送饭,让劳力者能在辛劳过后及时吃上温热的,浓稠的粥饭。
难得的闲暇时间,相熟的人坐在一起闲谈,谈的内容,除了今日做了哪些活计,其余的多是离不开手中这碗香甜的粥饭。
粥饭并不丰盛,但已经比许多百姓往日里吃的要好了!
这浓稠得见到米粒的粥饭,不似他们以往省钱省米喝的说是米粥,更似粥水的餐食。
“你们说说,这粥我们还能吃上几日?”
有人先发了话,一时众人晦涩一对眼,巡视了周围没瞧见官府人的影子,才继续有人接话。
“先吃了再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实在的玩意!”
也有人说道:“李大人不是说了嘛,他会尽力让大家都吃得上饭的,起码近些日子,我们还可以吃得上!”
“再说了,李大人,我们总能信了吧!”
不少人听到此,同意地点头。
“我有道消息,你们要不要听听?”
“诶,又是你黄老六,天天有什么内幕消息,也没见真到哪里去!”
“什么嘛,我这次是说真的!我可是亲眼瞧见了,李大人和那位车队老大的对话!”
“那你倒是说说,他们说了啥?”
“嘿,我可不是恍你们,我听李大人说什么,‘感谢长公主殿下及时送来的赈灾粮,本官万死不辞’,长公主!这个是多大的官啊!”
“一个女人,能做得了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顿时他旁边的大姐不乐意了,骂道:“怎么,吃着人家长公主给的粮,还说人家没用,那你有本事不吃啊!”
她身旁的少女接话:“你现在吃的,可是我们一群女人煮的饭,既然不想吃,那我可要告诉李大人了,让他踢了你的名额!”
不知何处传来一句阴阳的话:“就是就是,你少吃了我们没准还能多吃一口。”
本对男人出言不逊而感到不适,又不想多管闲事的人一听,发觉自己好像可以占便宜后,顿时纷纷瞧了过来。
大伙的压力一来,男子涨红了脸,噤声默默加速吃完手里的饭,不再说话。
众人觉得无趣,又扒着黄老六,问他更多关于长公主车队的细节。
这般的场景在多地重复发生,渐渐的,荆州的百姓们潜意识里已然认定车队是由长公主个人安排来的,而非朝堂的意愿。
在一日清晨,百姓们多次在荆州城门偶遇面色苦恼,频频向远处望去的李大人。
因为知晓李大人近日都在荆州城门,荆州百姓自发地在清晨前往城门,只为瞧瞧这位为荆州竭尽心思的大人。
犹豫万分,众人对视好几眼,最终推出了一位朴质的老农代表来发话:“李大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万景像是被他突然的声音惊醒,见了他一眼,松了口气,但不久又叹息道:“长公主的车队已来数日,我想其他的赈灾粮,也该送到才是,不知是不是路上遇了意外……”
说完,李万景方醒悟过来,反倒安抚道:“不用担心,官府的粮食还是够的,只是我个人的忧虑罢了。”
到后面,李万景有事缠身,离开了城门,剩余的百姓可炸开了锅。
这可是李大人亲自认定粮食是由长公主送来的,而朝堂老爷们的粮还不知道在哪呢!
什么也比不上他们亲眼所见,自己认定下的道理!
有人当场愤然,想骂几句,就被眼疾手快的相识者拉走,到没有官府人所在的暗处,各种言论不可阻挡地涌出。
知道朝堂性子的百姓更是恨道:“能有什么意外?他们不就是不想花钱救我们吗?他们不就是想坐享其成吗!”
“是啊,同在京城,凭什么长公主的车队到了,那些大官老爷的没到?”
“……”
多日避难和重建的苦闷有了发泄的地方,荆州城百姓一吐为快。
凭借李万景在城外的演绎,更加加深了大家对赈灾人是长公主的意识。
刺史府内,夫人见李万景安然坐在府上,听手下人的消息,担忧问道:“这样真的没事吗?”
李万景叹气:“让他们说吧,把气一直闷着,不如找机会发泄出来。”
“更何况,天底下不会掉下免费的馅饼,这是他们与我的交易。”
起码,长公主的粮是真切出现在了荆州,为了那么多粮食,演几场戏而已,又不需要他们挤出为数不多的银钱来买。
多划算啊,要是可以用几句话换几十车粮,他倒是想继续演呢!
第26章
几日过去,荆州转变的风气崔殊看在眼里,他不得不感慨,商姑娘提出的“在百姓面前演场戏”的法子太有趣了。
这可比他们最开始计划的冒充百姓,在其中大夸长公主来得有用多了。
他早早就觉得这位商姑娘是一个妙人,今日亲眼所见,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崔殊摇着手中的檀香扇,一边井井有条地探查荆州布局,一边默默在脑海勾勒如何改进重建的方案。
又过了一日,久不见天日的荆州终于迎来了日光,厚重的云层渐散,日光从中溢出。
这时,同样迎来的,还有一位意外来客——万商盟商队。
商雨霁听到这个消息时,惊讶片刻,又想到万商盟算得上是一个义盟,此举倒也不至于意外。
不过想来,李刺史又得高兴迷糊了才是。
接连几日,燕顷得空了就往商雨霁所在的住所走,只是他时不时出神,连江溪去都发现了他的异样。
眼下,燕老大夫又一次看着江溪去的脸发愣,商雨霁无奈问道:“燕大夫,可是他有什么不对?”
燕顷回神,瞧了她一眼,喃喃道:“只是觉得这位小郎君好似有些眼熟罢了,奇怪,到底是在何处见过呢?”
能成为杏林二圣,燕顷的记忆力毋庸置疑,让他觉得眼熟的,必然是他曾经见过的人。
南疆的蛊,姓江,再加上这张脸……
还有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灵光乍现,燕顷立即抓住了其中的思绪,如同在一团麻线中,找出了它的源头。
那双清明却不年老的眼落于江溪去身上,燕顷突然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番作态,连商雨霁都不由得好奇,询问道:“老大夫可愿意讲讲?”
燕顷颔首,轻咳两声,坐在一旁娓娓道来:“此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二十年前,老夫当时在江湖上闯出不少名声,多的是有人请老夫治病,其中便有一位女子,让老夫救一救她的夫君。”
“女子长相极艳,以老夫多年的看人经验,她绝非是大安人,见她真挚想救她夫君,老夫决定瞧上一瞧。”
说到此处,燕顷停顿一下,望着认真听他说话的两人,问道:“她的夫君姓江,你们来猜一猜,是哪地的江氏?”
商雨霁意识到燕老说的似乎是江溪去娘亲的往事,若是要救人,自是江溪去的爹,京城城西江府的江老爷。
可若是如此简单,燕老不会单独拿出来问她们,或者说,其中另有隐私?
江老爷也姓江,那人兴许和江老爷是有些干系的,不然,江溪去也不会在江府里长大。
她曾偶然听府上的老人提起过一句,江老爷是搬到京城来的,并非京城人,当时她正忙着赚钱改善红云x园的生活,没有多加注意。
而且那些丫鬟恨不得对主动伺候痴呆三少爷的她避之不及,更不可能和她细细道来。
想了许久,她恍然想起,江溪去有一回冲撞了大少爷,被大少爷罚跪祠堂。
她试图救下江溪去,却求路无门,只好在他罚跪期间,偷偷带吃食给他。
那时她怕江溪去害怕,还陪了他一段时间,待在祠堂中无趣得很,她便到处看看,正好看到牌位上的名字。
不过,当时的她没识多少字,隐隐认出几个简单的字样,现在想来,上面写的正是“河北道”。
至于罚跪最后,还是江夫人出面,让本被罚三日的江溪去,跪了一天就回去了。
好像大少爷想反对,却被江夫人压下。
江老爷,祖籍河北道,那女子要救的人,是不是也来于此处?
往深处想,如果女子救的不是江老爷,那她口中的夫君,兴许是江溪去真正的爹,他又是谁?
江老爷知道江溪去不是他的孩子吗?
不对,要知道不是他的孩子,一向精明的江老爷又怎么会养着他?
等等,就江老爷把人丢到红云园里不管不问的态度,也不能算是养着江溪去。
更重要的是,江夫人,江老爷的续弦,商雨霁还在江府时,就没听到过多少关于江夫人的消息,仿佛这人在江府中被抹去了一样,她又是为什么会在那时出手,救了江溪去一把呢?
有些事情不想倒好,一想便会发现其中错乱之处竟是如此的多,恍若深藏的内情,渐渐浮于水面。
一想到此,商雨霁不由得怀疑——
原文,有那么多背景设置的细节吗?
可要她再往下回忆书里的内容,她心惊地发现,脑海里的文字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再也看不真切。
什么时候的事?
她什么时候淡忘了书中的内容?
冷静,先冷静下来,没记错的话,她在苏醒记忆时,就把关键的情节写了下来,到时再把它找出来看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燕老大夫的问话。
商雨霁按下慌乱跳动的心,回复道:“可是河北道的江氏?”
燕顷有些意外,想来她应该是有自己的路子,知道了些内幕,他颔首:“是,河北道一个落魄的士族男子,颇有天资,秉性纯良,不过可惜,他先天体弱,是早死之相。”
“老夫给开了几个方子,最多能延续他些时日,本是想叫女子看淡些,不想她……”
默然一瞬,燕顷感慨道:“她说,‘医救不了的,还有蛊可以救’。”
“那时老夫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见到了小郎君,倒是明了。”
“小郎君长得更像他爹一些,不过那人面容清瘦,不似郎君这般红润,因而老夫第一眼也没瞧出来。”
燕老大夫的话,更是把她的猜测落实,商雨霁沉思着,又问道:“老大夫可知两人姓名?”
想来江溪去就是二人的孩子,燕顷便没有隐瞒:“男子叫江莫留,女子嘛,我听他们的对话,是叫月明珠,倒是个好名字。”
几日下来,燕顷也看出了江溪去迟缓反应慢的性子,这不是天生的愚钝,更像是长久不与人交流形成的孤僻。
这种案例他还见过另一个呢,霍老头家的二徒弟,那个自幼与狼长大的狼孩,林明山。
想来这两人说是不幸却又很幸运,都遇到了接受容纳他们的善人。
“好了,故事说完了,老夫来说说这蛊。”燕顷肉眼可见放松下来,笑道,“老夫一开始也是想错了,以为蛊多是害人之物,但如果是那个女子的话,这蛊,该是用来保命的。”
“至于保的是谁的命,这就难说了。”
他继续道:“如果是娘亲对孩子的拳拳之心,那这蛊自然是保孩子的命。”
商雨霁反应过来,接话道:“但要是为了救男子的蛊,保的却是他人的命。”
“姑娘敏锐。”燕顷夸赞到。
可商雨霁笑不出来,犹豫问道:“那她用此蛊,救成功了吗?”
燕老大夫指了指江溪去:“答案,一直在姑娘眼前。”
要是成功了,江溪去也不会独自在江府长大。
“其实往好处想,凡事皆有代价,能救一个生命垂危之人的秘蛊,必定难以培育,也许,她到最后都没有成功养成呢?”
商雨霁苦涩笑了笑:“希望如此……”
她来回瞧着江溪去,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好啦,你这小妮子!老夫我都没下定论呢,怎地一副没救的模样!”
燕老大夫蓦然喊话,把商雨霁吓了一跳,可不得不说,老大夫这番一说,她心底好受不少。
是啊,还没确定是好是坏,怎么能先把自己吓倒了?
而且她要是害怕,那一直依赖着她的江溪去又该怎么办?
她们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还没一起走到终点,怎能半路因胆怯停下脚步?
商雨霁自我安抚好了,向燕老大夫道谢:“多谢燕大夫提点,是晚辈关心则乱了。”
等送走了燕老,商雨霁浑身没力似的,软软倒在江溪去身上,安静地抱着他。
江溪去伸手回抱,把她圈进怀中,用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
“都把我头发蹭乱了。”商雨霁靠在他怀中,声音有些发闷。
他立即停下动作,瞧了眼她的发,发现没乱,又小心贴上,这次倒是没有继续蹭,温声道:“乱了我再给阿霁绑起来,阿霁不要生气哦。”
“我没生气。”
“那阿霁也不要难过。”
“我也没难过。”
“嗯,我们都不难过。”
江溪去没有说环抱腰间的那双手悄然间愈发用力,只安静地抱着她,在曦光与微风里,静静地相拥。
商雨霁在他胸膛上转动脑袋,江溪去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哼声。
“你害怕吗?”
她问的是蛊这件事,江溪去道:“有阿霁在,我不害怕。”
他最害怕的,是阿霁不要他,其余的,只要有阿霁,他什么也不怕。
商雨霁笑了声:“倒是显得你勇敢了许多。”
江溪去顺杆爬:“阿霁愿意和变得更勇敢的我一直在一起嘛?”
她又用了几分力抱住,轻声道:“……愿意。”
“阿霁我好像病得更重了。”
“什么?”
“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你快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