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阳城,军营。
帐内,苏醒过来仍有几分虚弱的其其格饮下苦药,面露忧色,小心看了帐内,确保无其他人,放细声问道:“拉卡尔,为了救我,你答应了那位大安贵人什么?”
拉卡尔放下温热的米粥:“以后为她效命。”
“多久?”
“……”
他没有回答,其其格差点端不住手中的药碗:“效命到……死?”
“阿姊,对不起。”
帐内陷入安静,其其格顿时感觉眼前一片眩目,她大口喘着气,过了一阵才平复下呼吸:
“你也是为了救我,你没有错。”
“拖了你的后腿,是我这个阿姊不对才是。”
“阿姊没错……这毒,阿姊记得是谁下的吗?”其实拉卡尔心中已有猜测,在林泉身边待了些时日,他的直觉增强不少。
其其格伸手揪住他的衣袖,回忆起那日的遭遇,眼里扫尽了懊悔与愧疚,点点的星火在她眼中闪烁:“是大王子,是他逼迫我吃下含毒的羊肉。”
“他从一开始,就藏着坏心,人面兽心的家伙。”
“拉卡尔,你一定不能放过他。”
帐外传来号角声,拉卡尔穿盔带甲,拿起长刀,与阿姊道别。
寒风从掀开的一角灌入帐内,其其格垂首,方才试图撑起的身躯刹那垮下。
陌生的环境,虚弱的身躯,被她拖累的阿弟……她不能在拉卡尔面前示弱,他已为她做了太多牺牲,她不能绊住他的脚步。
至于背叛鲜卑的名声?
即使被他们戳破脊梁又如何?
她只有一个阿弟。
她得赶紧好起来,她手脚利索,要是能讨得那位长公主欢心,兴许可以让阿弟少上几个战场,少留几道疤。
朔方的冬风刺骨,抗着寒冬,两军又小范围交手,大安步兵不如骑兵灵活,大多落了下风。
副官看着战报,嘴都要急得起泡,这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拉卡尔所在的小队,常带回捷报,总算不全是败局。
虽说林将军叫将士们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主,避其锋芒,但满目的败仗瞧来,也是让人心梗。
也不知林将军还有什么法子,一直叫他不要着急。
他能不急吗?细作可是传来消息,草原要发起大总攻了,眼下的小打小闹,不过是草原最后的试探!
而他们大多打了败仗,涨了草原的气焰,却也消了阳城军的志气,再这样下去,阳城军没了心气如何打?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提前好几日秘密抵达阳城,别人不知,负责安置殿下一行人的他还不知晓吗?
在殿下面前打了败仗,这同直接说将领无能有何区别?
即使林将军此前的战绩可靠,副官仍要担忧战术是否可行。
虽早有准备,但草原的总攻出乎意料来得迅猛,站在城墙上,可见远处一片黑影压来,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阳城全城戒备,拉卡尔请命,自愿成为先遣队抵御鲜卑进攻。
待鲜卑兵临城下,阳城前列队反击,鲜卑骑兵没有半分滞意,碾着将士们身躯而去,战争一触即发。
憋了多日的气终于有了气撒,大安将士用力挥着手中的武器,斩下一个又一个头颅。
鲜卑骑兵不甘示弱,借着精湛的骑术在战场上来去自如。
拉卡尔如同恶狼,一路盯着指挥的鲜卑贵族,他认出来了,那贵族正是大王子的手下,那个叫他把阿姊交给大王子的人!
怒火在心胸燃烧,好在他的阿姊已经醒来,为了阿姊,他不能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夺下贵族的头颅。
身旁的同袍见他状态不对,叫唤一声,拉卡尔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厮杀到第二日黎明之际,焦灼的战局僵持不下,双方息鼓偃旗。
鲜卑撤退,快至营帐之际,藏了一夜的奇兵突袭,侧翼进攻,在鲜卑松懈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杀的林泉!竟敢在此设下圈套!”
依恩的怒斥淹没在马蹄的奔腾声中,在头颅落地的一瞬,他最后见到的是双狠厉的含情眼。
……是大安的,长公主!
他们都被林泉骗了!
真正要他性命的,不是林泉,而是长公主。
林泉,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死不瞑目的依恩直直倒地,大安将士高举他的头颅高呼:“依恩已死!依恩已死——”
受惊的马儿奔逃,没了气性的鲜卑骑兵渐渐败下阵来,直到红日高悬,周朝云领着成群的鲜卑败军回城。
夜里,阳城军中一阵整顿,整整两日的激烈厮杀,将士们早累作一团,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很快在熟悉的环境中昏睡过去。
就连同袍的哀嚎声,也未能唤醒他们,反而借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睡得更加安稳了。
“痛、痛、痛——小木大夫轻些!”
膝盖处剜了大块肉的士兵被摁在塌上,小木撒下一碗烈酒,士兵只觉伤口烧着疼,痒得难耐。
“刮下肉都不疼的人,怎么怕烈酒浇伤?给我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小木掏出银光发亮的利刃,一点点切去半掉不掉的烂肉,再取出洗净晒干的裹帘,将伤口死死包裹:“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忍着。”
自从进了军营,小木医治伤口的手艺娴熟的同时,嘴上的功夫飞速增进,见哪个不满意的,都得刺上两句。
这群皮实的家伙,不骂几句,是真的把医嘱当耳旁风,叫好生养着,x不出三日,他总能逮住下床乱跑的伤者。
真是气煞他也!
士兵咬牙强忍,不忘再叫一句:“谁料这新酒入肚烈,不入肚更烈啊——”
“再叫就叫你以后吃不到酒了。”
他要下一个禁止军中将士饮酒的医嘱!
周围伤得轻些的同袍幸灾乐祸,小木一个个指过去:“你们谁也别想逃。”
帐中的将士连忙劝他歇了气,隔壁帐里的小石送来了干净的器具:“小木莫生气,他们不听我们的话也无事,大不了和林将军说声,让林将军治他们,林将军的话,他们总不能不听。”
“小石大夫,您口下留情啊——”
军医乐得见他们还跳脱的模样,也是此次伤亡并不算惨重,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营地里的气氛欢悦许多。
依恩的头颅挂在营地最显眼处,月色皎洁,高杆上的头颅目眦尽裂,余留着生前最后一丝懊悔、愤怒与恐惧。
曾经高高在上,对他们动辄打骂的贵族老爷,如今死了就是死了,再高的权力,也比不过长刀划破咽喉,身首分离。
依恩是,大王子是,可汗……也是。
“阿弟,回帐吧,外面风寒。”
呼啸北风传来断续的轻唤,点醒了出神的拉卡尔。
他停下擦拭长刀的动作,转过身,望见披着被衾出帐的阿姊,北风拂乱她的发,拉卡尔收起长刀,连忙跑去,将她送回帐内。
“阿姊,这句话也该对你自己说才是。”
将帐,不同于营地难得的轻松氛围,周朝云身穿利于行动的常服,坐于上首,面色凝重盯着台下之人。
鲜卑的军师……
一个贪生怕死,用讯息换取存活的投机者。
“可汗将命大王子在依恩启程半月后,带大军支援……”
军师被送出帐,林泉与副官对视,副官担忧道:“半月不正是……”
“此时此刻。”崔殊停了摇扇,睁开微眯的眼,神色沉重看向长公主,“也许眼下,大王子已抵达阳城。”
周朝云手指轻敲扶手,问林泉道:“他们练得如何?”
林泉拱手回话:“有一战之力。”
副官不明两人的交谈,偏生帐内其他人看着深以为然,好似除了他,都知晓殿下与将军话里的意思。
莫非……将军真有什么秘密武器不成?
阳城外,因周朝云突袭而乱成一片的鲜卑驻地,又来了一批意外来客。
为首穿着华丽的人停了马,命人先行修复残破萧条的毡帐。
“大王子,以此帐为饵,诱阳城军深入探查,届时,我们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大王子侧眼望来,扫视片刻,方认可道:“没想到你这人还挺聪明,阿父叫你来可真是没错。”
“那也是大王子深得可汗心,可汗信任大王子才把如此重任交给您。”
虽然曾怀疑军师是阿父的眼线,为此他还恼怒了一番,但此人说话实在好听,他倒是可以多留此人几日。
新上任的军师哄走了大王子,回去后抹了不存在的汗。
天老爷的,他,堂堂丐帮胡大画,居然有一日做到了鲜卑可汗得力军师的地步!
回去后他要和弟兄们多炫耀几句!
霍少侠真是料事如神,这大王子就是个爱听好话的虚荣人!
第62章
扬州,城南作铺。
商雨霁找了扬州城中好些工匠,最终定下杨柏推荐的城南耿执。
他经营着一间看来时间久远的作铺,店铺朴素,瞧来与其他作坊无差,若不是杨家帮在扬州经营多年,杨柏也不会知晓,耿老木匠似与墨家有干系。
工匠是定下了,接着商雨霁去作铺下单子。
商雨霁把需求同耿执说明,待他备好胶泥的料子,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需选质量上乘的黏土,晒干,碾碎,去杂,加清水置于缸中,搅拌成泥浆,再让其自然沉淀。”
耿执坐在藤椅上,执笔记着话中的要点。
“撇去浊水,待泥料水少,可将上部泥料挖出备用。”
“随后晒干泥料……”商雨霁望了还未吐芽的枝丫,“一是阳光曝晒,但今仍天寒,日光不胜,就用第二个法子,把泥料放入布袋,让水从布袋渗出。”
“这是第一阶段,再之后等泥料好了,要用棒槌反复捶打泥料,将其捶熟,制成相同大小的泥胚,置阴凉地……”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耿执提笔的手顿住,停了片刻,见她实在不愿再提,抬首,悄然放下手中的笔。
他大概猜得出后面还有步骤,如今她说的,不过是他能知晓的部分,剩下的内容,该是得换另一种方式才能晓得。
商雨霁弯了眉眼:“不知耿老可愿接下活计?”
“商姑娘言笑了,耿某就是靠手上功夫吃饭,价钱到位,耿某自是应下。”
“虽说如此,我还是事先说清,这个活计一旦接下,之后劳烦耿老莫要同他人声张。
为确保,需请你入府中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事情结束,亦或是,府上派人来,与你共度一段时日。”
两个选择,无疑都是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以免从他处漏了口风。
若是要使用活字硬刷术,其实以铜活字为最佳,不用担心凹陷不齐或是用的时间久了,笔画出现磨损,字迹笔画不清。
但铜铁对技艺的要求过高,其中的投入不是一笔小数。眼下阳城开战,用铜铁给将士们制作武器都不足,因而铜活字率先被放弃。
再然后是木活字与泥活字,木活字制作较泥活字方便些,成本也更低,但有一局限,便是耐用性较泥活字差。
胶泥脆,但持久,木耐性差,但便宜,两者间不需较谁更好,而是选择谁更合适。
便宜的木活字多是民间百姓首选,但商雨霁想做的,是要印刷出品目与数量繁多的书册。
铜活字暂时做不了,泥活字就成了首选。
当下的朝廷与地方,多是举孝廉进官府,虽说目的是以德行与才能而非家世入朝为官,意欲打破世家垄断。
但只要能以主观判断来做出的决策,自然而然会形成新的门阀垄断与腐败难题。
能靠走动关系拖人进朝的,举荐者自然更愿把名额安给相熟的或送重礼的人。
皆时,举荐的关系网,天然让他们成为同营,在朝中双方互相照应,汲汲营营。
利用举荐的权力继续扩大己方势力,愈来愈多地汲取财富宝物,如鬣狗一般,毫不满足。
科举制,不重世家,一律取决考试,抑制门阀,用人权收回中央,最重要的是,教育普及。
身为九年义务教育的经历者,商雨霁可太明白教育的重要性。
而要推动科举制取代举孝廉,必要的环节是开民智,增加民间的识文认字率。
否则,占据着大多书籍的豪族世家,在科举考试中不出意外能考过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到最后,推行科举,不过徒劳一场。
要让百姓识字,百姓也得先有字来识。
眼下的书籍靠誊写记录,一方面限制了书籍的数量,另一方面也局限了知识的传播。
解决此法的,自然是更便捷地印刷出书册,减少平民百姓获取知识的成本。
当然,眼下谈论推行新制度为之过早,商雨霁所做的,不过是未雨绸缪。
待长公主登基,整治朝中势力,科举制便能发挥奇效,而这些泥活字,将会起重要作用。
“耿老,你意下如何?”
耿执听闻过商雨霁的名声,这些泥块,在此时可能不过几块简单的泥胚,但之后谁也说不准。
毕竟城西荷花道的商姑娘,并非常人。
可若是要就此踏足朝廷纷争,又与他遁世离俗的意愿相背。
似是知道他的担忧,商雨霁补充道:“这仅是我个人雇佣,与他人无关,若出了意外,商某愿一力承担。”
起码不会将他牵扯其中。
耿执心中本就对她要用泥胚子作甚感到好奇,又听即使事发也不会被牵连,心中意动。
最后,耿执思索着:“耿某再问一句,此物可会带来灾祸”
“并不,甚至可称福泽万民,造福千秋。”
仅剩的一丝顾虑也无,耿执拍板,签下了商雨霁的单子。
契书签定,耿执连忙问道:“姑娘可否说说,此物到底用来作甚?”
商雨霁收好契书,笑得明媚,却道:“暂时还不可,待到时机成熟,耿老自会知晓。”
竟是愈发叫耿执好x奇了!
回府路上,解决了又一桩难事的商雨霁浑身轻松。
路过糖葫芦,商雨霁心里估算着府中的人,再瞧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串,果断掏出钱袋,包圆了上面剩下的糖葫芦。
老翁看她一手拿不下所有糖葫芦,决定送她回府,再让她叫府上的人拿走糖葫芦。
结果商雨霁想了想,又花了二十文,将插放糖葫芦的草把子一齐买下。
就这般,商雨霁抗着不算沉的草把子,一路回府。
等到了府邸前,她掏出一张绣有梨花的手帕遮脸,只露出眉眼,再将草把子扶在一旁,静静等待有缘人上门。
不消片刻,从福来客栈回来,打得衣裳沾染泥尘的江溪去也回了府上。
他今日应林明山邀约,带上师父给的上好长鞭,又与林明山打了一架。
虽然打得狼狈,但不妨碍江溪去回府前,买了福来客栈的招牌菜。
他脚步飞快,稳稳提着食盒赶路。
心里念着阿霁回府就可以吃上福来客栈的招牌松鼠桂鱼,念着念着,府邸门前亭亭站着一人,看身形,他一下认出了她的身份。
——阿霁!
江溪去加快步伐,就差整个人扑了上去。
余光瞧见一道身影匆匆跑来,遮面的糖葫芦贩子商小贩扬手招呼:“郎君,走过路过不错过,要不要买上一串糖葫芦!”
飘逸的长发束在墨玉发冠中,他停下脚步,长发仍坠在脑海晃动。
“要,多、多少钱?”江溪去微喘着气询问。
商小贩眯起双眼,像极了不良小商贩,狮子大开口:“一两银子一串!”
“等一下……”江溪去一手提着食盒,摸出袖中的钱袋,捧到她面前,“里面还有五两,我要五串。”
“……”商小贩难得遇到让她这般无言以对的客人,扯下遮面的手帕,恨铁不成钢戳着他的肩,“你被宰了你知道吗?糖葫芦十文一串,再如何也不该是一两一串,而且你就只有五两,都拿来买糖葫芦,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云销……”江溪去弯着眼,扬起笑,“只给云销宰。”
笑得太过稚气,商雨霁又戳了他的唇角:“行了,把银钱收回去,先回府。”
随后,江溪去一手抗着草把子,一手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念着出门在外聪明些,不要被不良商贩坑蒙拐骗,他一句一句应下。
把装有松鼠桂鱼的食盒给了赵嫂,两人就开始给府里的人分发糖葫芦。
分完,正好剩两串,两人一人一串,江溪去夸奖道:“云销好厉害,买的糖葫芦刚好每人一份。”
“那是自然。”
想起他来的方向,商雨霁大致扫视他一圈:“伤得不严重吧?”
即使他天赋再异禀,打赢林明山也不是眼下能做到的事。
也不知这次又伤到哪里,她要是给他上药,若一个不慎刺激蛊发,难免适得其反。
她可不想人还伤着,就被迫进入另一场战斗。
不能帮忙敷药,她倒是可以煮碗补汤,给他补补身子,恢复得快一些。
江溪去摇首:“我努力躲开了,伤得不重,后天就好了。”
她没有问战果,若不然知道这次的结果是平局,只怕是惊讶不已。
商雨霁掏出藏了一路的定胜糕,色泽淡红,松香软糯,江溪去愣愣接过,一时忘了动作。
她扬起下颌:“给你的,总有一天你能打过他的。”
“云销……这是给我的?”江溪去小心捧住它,不可置信。
像糖葫芦一样,阿霁在买货时,多会带上府里的其他人,他知道,这都是因为阿霁好,总会想着大家。
但这份定胜糕,仅是他的。
商雨霁环手,压着身靠近,抬眸盯着他瞧,笑吟吟,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你的,只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哦。”
“怎么又哭啦?”
他整一个人像没了力气,软软倒在她身上,就着贴近的距离,细声道:“阿霁……你真好……”
“我可是顶顶的好。”
“嗯!阿霁是世间最好的人!”
见他眸中水雾氤氲,好不可怜,还不忘肯定她的话,商雨霁笑着抹去他如荷露坠落的泪:
“好了,哭的时候吃糕点可是苦的呢。”
第63章
***
暮色沉沉,渐暗的余晖千万线汇聚成一条,照入宽阔又暗沉的殿内,余霞成绮,锦缎般铺撒天际。
有一人呆坐堂内,仰头静静注视着缓缓落下的红日。
这时,未曾遮掩步伐的不速之客拖着大刀,一步步走到殿堂前。
万丈霞光背身的女子瞧不清面容,瘦弱的身躯带着一人高的大刀,叫人怀疑下一刻是否会被大刀压折了身子。
可惜男子对此毫无反应,目光依旧,怔怔望向天边,一动不动。
烂漫的余霞披在他身,满堂的奢靡竟压不住男子艳绝的面容,好似这屋内万千宝物,比不过他分毫。
萧瑟秋风起,卷入几片枯叶,女子眼中漠然,开口道:“新武林盟主,项家刀,莫心,前来赐教。”
宽敞屋内顿时响起她话语的回声,又一阵秋风,拂过她的发,却未能模糊她的视线。
新帝挥霍无度,沉迷享乐,朝**败,又不喜他人忤逆,而面前的男人,是新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刃,替新帝解决一切反音。
长公主身亡,上一届武林盟主惨死,师父毙命,各门派好手纷纷陨落……皆出于男子之手。
她不知自己此次前来,到底是求一个了断,还是要一个答案。
手中大刀起势,盛了满月,刀光刺目,竟真划伤了他的面容。
腥红的血自伤口流出,反倒叫艳极的人沾了几分颓靡。
江惜去僵硬转动长久未动的脑袋,寂静无声的僵持中,莫心好似听到骨与骨磨擦的声响。
她能伤到他,并非她武力精湛,而是因为他并未反击,就这般接下她的一击。
紧握手中大刀,莫心不敢松懈,直直挥刀冲去。
靠近后,莫心方看清,在男子破开的皮肉下,鼓起不正常的,涌动着的物,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肉里爬行。
一点点黑色爬出伤口,是一只沾着鲜血的……蛊虫!
“叮——”
大刀被一支骨笛拦下进攻,江惜去以骨笛为器,多次挡下大刀,可怕的是,从始至终,他仍坐在原地,不曾移动。
从他皮肉爬出的虫愈来愈多,莫心莫名心悸,直觉告诉她,这些虫,绝非善茬。
得速战速决……
她近一步攻去,江惜去动了,轻盈一跃,飞出落日余晖照耀之地,隐进殿内昏黑处,叫人难寻踪迹。
清脆笛声起。
不好——
莫心来不及封住耳口,较她高的长刀在她手中快速翻转,刀风成圆,将她包围其中,避了无孔不入的蛊虫。
蛊中不畏死,直往刀上撞去,撞击处,响起的却是金石之声。
……蛊虫的外壳,出乎意料的坚固。
倏忽,一声尖锐笛声刺耳,叫她握不稳手中大刀,几只蛊虫疾速冲她而来,即使她反应已然够快,仍有几只漏网之虫,咬中了她。
略微一点刺痛,在打斗的伤势中并不起眼,可莫心不敢忽视。
蛊毒来得凶猛,莫心手臂颤动,哐当一声,她已无力再握起大刀。
方才隐于暗中的人现身,还能动弹的蛊虫又往他身上去,或飞或爬,爬到伤口处,用触角和躯壳掀开伤口皮肉,如来时般,钻了回去。
待毒素蔓延,莫心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她哑着声问:“为何,要杀了,他们?”
江惜去缓缓坐回原地,沉默着,良久,在莫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沙哑的声音作响:“任……务……”
似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强忍了数年的泪夺眶,她黯然道:“我恨你。”
江惜去没有回应。
他听了太多人的恨,对此无动于衷。
“呵呵……”走马观花的记忆里,莫心躺在地上笑出了声,“你比我可怜多了……呵,阿母爱我……师父爱、我,挚友……爱我……”
“你只是……一、个没人……爱的,可怜……虫、子……”
对不起,她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她想大家了……
这夕阳啊,一点也不温暖。
她意识消散的一瞬,天幕散去最后一丝光亮。
黑夜,连月光都吝啬,藏于云中不见踪影。
江惜去缓慢眨动眼睫,蛊虫窸x窣着爬进他的体内,他指尖抽动,很快又如没了生气的人偶,陷入一片死寂。
他……是……没人……爱……的……虫子……
但是……爱……又……是……什么……
长夜漫漫,唯余殿内寂寥……
窒息的沉溺拖拽着她无限下坠,终于,借着天色微明,她猛地睁开双眼。
商雨霁坐起,伸手一摸,眼角一片湿润。
微促的呼吸还在昭示着方才那个荒诞的梦。
顺着腰间紧箍的手臂,她看见熟悉的毛茸脑袋贴着睡去。
适才从梦中醒来,她只觉胸腔空寂,缓了片刻,也未能散去心中的哀伤。
兴许是她的动作闹醒了江溪去,他熟络地蹭了她的腰腹,才睁开惺忪睡眼,不料一睁眼,见到的却是商雨霁泛红的眼。
他顿时感到心口钝钝地疼,困意一扫而尽,焦急爬起,手足无措地试图抹净她满脸的泪:“阿霁……阿霁……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你,你不要哭啦……”
闷久而变得温热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没能抹去愈大的雨,急得江溪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起身去拿巾帕来擦去眼泪,方起身,就被商雨霁扯住衣角。
他顿住身子,商雨霁便敞开双臂,把自己往他怀中送去,声音抽噎:“你就这样……陪陪我。”
梦中的人末了孤寂的身影,让她不忍放他一人离开。
江溪去先是没了动作,又担忧清晨的早寒让她着凉,一手扶住她后腰,一手把被衾抬起,将两人都裹进被中。
被衾余温仍在,江溪去轻轻拍抚她的背,柔着声哼唱婉转的扬州小曲,想要抹去她的哀伤。
怀中人细碎的啜泣声,叫他的心跟着一瓣一瓣碎了满地。
“溪去……”
“阿霁,我在。”
她从他怀中抬首,看着他同样哭花了的脸,破涕为笑,那笑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商雨霁伸出双臂,在他颈后交叠,随后仰着头,点点贴近,直到温软相触。
这是一个带着不带旖旎的轻吻,蜻蜓点水,却在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分离时拉开的距离,不过一指,如此近,近得他能嗅到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梨香,也看得清她黑眸下根根分明的长睫,眨动间,扫得他脸侧发痒。
“再不喘气,你就要窒息过去了。”商雨霁垂眸,视线虚虚落到那颗愈发红艳的痣上。
似在预兆,空中泛起淡雅清幽的昙香。
惊得屏住呼吸的人方反应过来恢复吐息,江溪去眼角的泪颗颗滑落,似珠玉璀璨,划过红到极致的脸颊痣上。
商雨霁轻笑一声,压住他的肩,毫无反抗之心的江溪去顺势倒下,不忘扶着她的腰侧,稳住她的身躯。
裹着两人用来取暖的被衾因她们倒下散开,江溪去还想扯回去给她盖好,又随她的动作顿住。
胸前压下一片重量,商雨霁以头抵靠着他。
她未束的长发披散开,几缕长发扫过他的颈,肩,手……但他已感受不到痒意,自体内烧起灼人的热意,烫得搅浑了他的触感。
温热的指尖抚过她的背,江溪去放轻了声线:“阿霁,不要伤心了……”
她哭的话,他的心好痛好痛。
渐渐地,商雨霁停了哭噎,起身垂首,朦胧的视线里,就见到身。下人秾稠昳艳的,宛如开到繁盛与极致的艳丽。
喘急的吐息,热意涌上绯红的面容,琉璃似的狐狸眼迷离,因泪沾了湿意,水光潋滟,期期艾艾掀起眼睑,含着万千情丝望向她。
昙香愈是浓烈。
热意灼身,却在两人视线对视一瞬,软着声安抚:“我会陪着阿霁,不要难过。”
同心蛊受了刺激,压抑多年的蛊猛地带来巨大反噬。
同心蛊发。
但好在,蛊发得痛苦,可解法也不是没有。
商雨霁将长发揽到颈后,压低身量,向被迫埋在被褥间的江溪去靠近。
她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问:“江溪去,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他越发滚烫的指尖颤动,却仍在坚持安抚阿霁的重任,仔细听清她的话,集中意识做出回应:“喜欢……最喜欢阿霁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答案?”
江溪去侧过头,缓慢眨着眼,清亮圆润的泪珠从长睫坠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哭泣后在脸颊上留下的泪痕:
“没事的,我喜欢阿霁就好了……”
“所以不要哭啦,阿霁哭了,我的心也在哭……”
商雨霁愣了片刻,倏忽笑了声,阖起眼眸,轻点他左脸颊上深得通红的红痣:“不巧,我好像也心悦你。”
“看来我们啊,真是要纠缠不休了……”
此刻她的话语,莫过于世间最美妙的天音。
“阿霁……阿霁……呜,阿霁,不要对我,这么好……”
小了势头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江溪去试图稳住安抚着她背的手,却在她的话中溃败,只得搭在她的身后,紧紧将自己拥进她怀中。
同心蛊发的燥热与心口酸涩揉皱成一团相拉扯,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抹温软覆盖在他的唇角,呼吸交融,生涩的人承受着她的给予,得了纵容般的应允,江溪去方笨拙地模仿着她,亲昵相贴。
第64章
浑身的热意在唇齿交融中淡去,又好似化成了另一种焦灼。
江溪去没有忍耐,在空隙里哼哼唧唧,喘。息声勾人,听得商雨霁耳热。
亲得有些累了,她想歇会,不想得了快乐的人直直追来,带着她进入新一轮的缠绵。缠得太过紧密,她便没有发觉,他面容上开到口口的媚态,偏偏眼睫挂着清泪,不自知般诱人欺凌。
在武学上出奇的天赋,挪到此刻也不容小觑,她不过带他一段,他迅速融会贯通,在她让出主动权后,更是自如换了攻势,反倒把她折腾得没了力气。
江溪去吐出粉意的舌,仔细舔净她关不住的涎水,来自她的恩惠,他珍视着不愿浪费点滴。
顺着津液往下埋首,江溪去呜咽着落泪也不忘吞咽下来自她的膏泽。
脖颈的舔舐激得商雨霁揪住他的长发,江溪去恍惚反应过来,阿霁之前说过,亲舔得在成亲之后才可以。
她们还没有成亲……
温热的吐息扫过脖颈,江溪去有些可惜看着划落进领口的津液,接着求饶似地抬首:“……阿霁,我错了……”
朱红的唇瓣微张,像是碾碎了的花汁抹红她泛粉的唇,江溪去还可以顺着张开的缺口,看见里面濡湿的舌,忆起方才的缠绵,他面红耳赤,羞涩抿唇,险些忘记自己还要告罪。
但瞧见她眼底不再是哀伤,他不禁腼着脸笑,心喜地用脸颊蹭了她的脸侧。
商雨霁被闹得有些不明所以,身前这个看来像是烧迷糊的人,怎突然道了歉,却又笑着来蹭她。
……不会真是热傻了吧?
她伸出有些发软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江溪去哼唧着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忍不住还蹭了几下。
好烫……他好像真的要烧傻了。
不要啊,他本来就不聪明的,再呆些该怎么办?
江溪去握着她的手腕,半垂着眼,目光有些发散,但声线藏不住的欣喜:“阿霁,不难过,就好……”
他微阖起眼,泪珠滴落,滴到被握着的手上,凉意一瞬,泪珠顺着往手臂滑去。
乌黑的长发散下,如丝绸,如流水,商雨霁手指微动,绕了几缕发丝,揉抚他眼角下的泪痕。
这一刻,她清晰感受到梦里的人,和如今面前的他,早不是同一人。
现在她面前的江溪去,是一个被她介入人生,余生只会与她相伴到底的人。
不是那个坐在空旷大殿里,孤身只影的可怜虫。
不过眼下,她得先为自己的挑拨负责。
自最开始的亲吻,她明了后续的结果,但她早已做好接受。
同心蛊发,同心者可解。
至于解法,抵死交合。
有何可犹豫的呢?
明明眼前这人,早已离不开她分毫。
话说要是真担心,还不如担心她对他的欢喜,到底能不能被同心蛊认为同心才是。
理清了思路,商雨霁试图起身,去找出燕老大夫给的药丸,刚起了身,床榻上的人也跟着爬起,抬起一双雾气的眼眸,目不转睛盯着她瞧。
方才的胡闹乱了他的领口,露出一块白玉x般的肤,凌乱的衣裳和看似受了好一顿蹂。躏的面容,再添上对视后乖软的笑,宛如敞开所有,叫她尽情作为。
“阿霁……是要找什么?”
“找能做了你的药。”
反正都到了这种地步,半路退缩的话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
烧得迷糊的江溪去一时没弄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疑惑歪头。
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燕老大夫赠的洞房时保险起见用的药,霎时羞红了全身。
可惜他因蛊发带来的情热,热红了身躯,所以此时的羞涩不太明显。
他看过师父给的进阶小人书,自是明白阿霁想做之事。
颠鸾倒凤,翻云覆雨,抵死缠绵,不分你我……
忆起书里的内容,又抬首看向同样被他捣得旖旎的阿霁,泛粉的手紧拽被衾,刺激的泪不受控划落,他喃喃道:
“阿霁……成亲再、再做了我、好不好……”
商雨霁找到装着药丸的小袋,蹙眉问道:“怎么?你不想同我做?”
他果断摇首否决:“我、我想,但,但阿霁说过,这些都要,成亲之后做……”
“那阿霁此刻就要做了你,你同不同意?”商雨霁环手,步步紧逼,不给他撤退的余地。
江溪去眼中噙着泪,他呜咽一声,颔首道:“可以……只要阿霁想,但,等我一下……”
然后,商雨霁就见他衣冠不整地下榻,小心把她抬到床榻边,拿被衾包裹好她,很快跑出了她的寝室。
临阵脱逃?
商雨霁无奈一笑,既然他不愿,那就作罢吧。
虽然看来,她的名字得倒着念就是了。
“哐当——”
刚闭合不久的门又被推开,江溪去手里拿着一物回来了。
他仔细关好门,点起烛火,便几步上了床榻,脸上的绯红未消,他打开书册:“阿霁,你想要怎样做我,都可以!”
垂眸看向书上的内容,商雨霁一时语噎:“这书是?”
“师父给我的进阶秘法,说是可以和阿霁一起探讨的秘籍。”
易老前辈!
她就知道她给的书册一点也不正经!
这就是一本小口书啊!
商雨霁随意翻开一页,就被里面高难度动作劝退,江溪去伸头过来,扫过上面的内容,又看了阿霁一眼,小声劝道:
“这个不行,会磕到阿霁的腰……”
她又翻了几页,脑袋越发的疼。
“这个阿霁的膝盖疼。”
“嗯……阿霁撑着手会累到的……”
“……其实我觉得,名字倒过来念也不是不行。”商雨霁合上书,一时看破红尘。
何止会累,这简直就不是给人看的小口书。
江溪去垂首,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可以,阿霁要试试吗?”
她视线寸寸往下,又看了眼手中的小袋,直接把小袋放到木柜上:“要不要赌一把?”
“看看不吃药,我们会不会死吧。”
江溪去瞪大了眼,连忙道:“不行!阿霁不行!”
动作太急,书册不稳地摔下床榻,江溪去抓来小袋,本停下的泪随害怕涌出:“阿霁,得,吃药再做,好不好?”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体内的蛊,夺去阿霁的性命。
这一生里他体验到的喜悦幸福,都是由她带来的,他不能没有她。
体验过爱意的他,不能再承受失去爱意的浇灌的痛苦。
他指尖颤抖,解开小袋,露出里面圆滚滚的药丸,捧到她的面前,哀求着:“阿霁,吃一颗吧,你想怎样都好,我、我不说了……”
商雨霁唇角动了动,然后捡过一颗药:“那你把另一颗吃了吧。”
和他争执什么呢?
这个小呆子,可是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
与其用不吃药验证真爱与否,不若顺着他。
这人对她好说话,唯独在她性命一事上,紧张得狠。
商雨霁转过身,在他的视线下吞下药丸,等她看过去,他也吃下了另一颗。
“有点苦……”商雨霁蹙眉,打开木柜,伸进去拿出里面放着的糖块,分了江溪去一颗。
江溪去接下,吃下后软软笑道:“很甜。”
之后,目光对视一瞬,两人自然地交换了一个甜味的亲吻。
任由她的动作,江溪去接下她所有的举动,乖巧得像块任人揉搓的绒球,就算被欺负得狠了,也是无劳地仰头口口。
口口*
“阿霁、阿,霁……呜、唔!”似痛苦似欢悦的呼唤,搅得混乱的周遭愈发混乱。
口口的身躯太过柔嫩,不过轻轻一压,便会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口口。
商雨霁蹙眉,暂时缓下口口的不适,再看向他瞧来可怜的模样,思绪暂时飞远了。
这般敏。感易留痕的身躯,可真是限制文里妥妥的主角标配,江溪去向后仰去,朱唇微张,发怔的目光没了落点,破碎的情态,看来他才像是备受欺压之人。
口口的泪凄美划下,急促起伏的胸腔可看出他在缓着口口的情绪。
“阿霁、阿霁……呜,呜………”
商雨霁缓缓阖目倚靠在他怀中,随着他的呜咽应声:“在,我在。”
也许是她猜错了,这本书可能是限制文加权谋文的双重交叠。
毕竟江溪去的体质,不做限制文主角可真是太可惜了。
正靠着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的商雨霁一愣,随着口口口口,她惊呼一声:“江溪去——”
江溪去置于她腰后的手慢慢上移,最后拖住她的双颊,他与她以头相抵。
他愧疚着哭咽着:“对不起,阿霁……对不起呜,我还、可以的,阿霁……”
不要嫌弃他,书里说,口事要是不愉快,妻子会与丈夫两相生厌。
不可以,阿霁不可以讨厌他呜。
只是与他口口的人是她,他便受不住,恨不得把拥有的全权交出,却总忍不住缴械投降。
商雨霁吐着气,双手交叠在他颈后,轻啄了他的唇角:“没事,多适应就好了,总要有磨合的过程……”
后续的话语淹没在江溪去追击而来的口齿相融中,他眼眶泛红,不顾豆大的泪掉落,亲昵着从她处夺去了之后的主动权——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国庆快乐[玫瑰][玫瑰]
再不放出来,我就只能和小天使们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填词游戏了[彩虹屁]
看来得研究一下段评怎么开[眼镜]
第65章
愈发浓郁的昙花香盈了满室,熏得商雨霁脑袋昏沉。
敏感至极的江溪去耐着爬满脊骨的酥麻,带着她一起沉沦。
这般,在商雨霁无限纵容下,黏腻的爱意交融,到最后,实在酸胀得没了力气,她才推开满脸情态的江溪去:“停……我累了……”
江溪去停了亲吻,看着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杰作,不由羞涩垂首,他指尖颤颤,按书里所说,该要清理了,可视线落到她眼角,眼下还悬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这是方才鏖战中被激起的泪,他已细细饮下她许多泪水。
江溪去眨巴着眼,定定盯着它。
他不由吞咽,歇了会的商雨霁便清晰看见,他期身而来,舔去最后一颗战利品。
眼角一顿湿意,知晓他似乎很喜欢舔的商雨霁:……
再看他羞涩的模样,商雨霁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是因为世俗的男女之情害羞,他不会是高兴于能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吧?
算了,就这样,她放弃挣扎。
任由他事后的清洗,商雨霁偶尔提几句,他都能很好做到。
见他面上一片满足的喜悦,她突然想起之前,没有男女之别的他,就已想为她沐浴。
……眼下,对他而言,全是嘉奖。
真是,江溪去满盘皆赢。
再看他身上已然淡去的红痕,商雨霁也是不见怪。
这人本来受了伤就能很快恢复好,更何况后面还在项飞教导下,练了一段时间的皮肉,若不是项老叫停,没准他能练出一身金刚不入的皮肉?
想到此,就不得不承认他的体质,即使练了半年的武,风吹日晒,也没能将其晒黑,亦或是肤质变得粗糙。
细皮嫩肉天生圣体,怎么造作都肤白貌美。
指节和关节皆是粉嫩的,就连那物也是,看着实在太令人想狠狠蹂躏一番。
虽然到了后面,攻守之势异也,但她也是欺负过了身娇体软的江溪去。
不算白来。
不过这厮欺骗性太高,每当看着他抽泣着好似难以承受,结果下一刻就被他教训有的人看着弱但实在坚韧不拔。
今日本就因噩梦早醒,又同他胡闹了好一阵,身心俱疲的商雨霁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阿霁……阿霁……”他轻声唤着她,有些困倦的商雨霁掀开眼眸,他将肩送去,问道x,“阿霁,可以咬咬我吗?”
“?”懒得想他为何突然冒出这种想法,为了省事,她招手叫他再过来些。
不疼,反倒有些痒。
江溪去看着肩角淡淡的牙痕,觉得痕迹不够,又求道:“可以咬得,深一些嘛?”
“阿霁,阿霁……求求你啦。”
商雨霁一不做二不休,抓住他的手臂就狠咬他的肩膀,终于留下一个深些的牙痕。
他看起来开心极了,用脸侧蹭着她,高挺的鼻凹陷进她的脸颊肉中,商雨霁任他动作。
这是阿霁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他要好好保留!
两人清洗好后,江溪去拿着干净的巾帕擦拭她的发,商雨霁在梳妆镜前拖着腮,床榻一片凌乱,为早些休息,她开口道:“等下去你屋内补觉好了,这边等睡醒了再收拾。”
“好,都听阿霁的!”
头发擦拭还需时间,商雨霁无所事事趴在梳妆桌上,目光倏忽停顿,落到了镜中她脸颊新长出的红痣上。
耳畔缓缓响起慧姑的话来:“是交合哦,两者交合过后,对方身上也会出现红痣,红痣便是蛊成的证明。”
未身死,右脸颊上出现新的红痣——
同心蛊成。
这下,她们真是余生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江小溪,你觉得,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身后人擦拭头发的动作蓦地顿住,随后又轻柔着擦拭,只是声音哽咽:“都、都听阿霁的。”
这人也是的,不让她哭,偏偏自己又爱哭。
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商雨霁没有出声,趴伏在梳妆台上阖目假寐。
至于之前考虑的晚些再拜堂
晚什么晚,人这一辈子又没几个年岁能活,既然已经认了他,那就不需再考虑其他。
正如同心蛊的作用,她们命运相连,同生共死,已成一体。
而先前担忧的支持长公主,但造反失败,被新帝清算追杀,这些未发生的,停留在忧虑中的存在,不值得再叫她烦恼。
人生不过就一个大不了。
大不了她们隐姓埋名,一生待在角落避开官府追杀。
大不了她们被抓,一起死在不知名处。
“江小溪,你怕死吗?”
他抚开她的发:“阿霁在的话,我不怕。”
“……真好。”
兴许是太累了,假寐的她陷入梦中。
不过这次,是一个香甜的梦。
江溪去轻轻将她抱去他的寝室,给她掖好被角,又把头发散开,才回到她屋,收拾满室的残局。
阿霁已经累了,他收拾好后,等她醒来,就不必为此劳心。
清理一番,他拾起装药丸的小袋,袋中仍有一颗圆润的药丸,是他的那颗。他并没有吃,阿霁看到的,不过是他遮掩的动作。
只要阿霁吃了解药,即使蛊发影响到她,她也会好好的。
至于他没吃的这颗,如果……如果蛊毒侵入她身,他没吃的这颗,还可以留给她,两颗解药,阿霁能更好活下来。
他的生死,不比阿霁重要,只要可以,他希望阿霁能活得长久,轻松快乐渡完一生。
江溪去拿起小袋,打开床榻旁的木柜,准备整理好柜子,再藏起药丸,却在打开柜口后,潸然泪下。
巨大的后怕惊得他脊背发凉,双膝一软,汹涌的泪湿了视线,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这柜里,有着一颗,和小袋中一模一样的药丸。
阿霁的那颗,她也没吃……
这一刻,他不知是恐惧多些,还是庆幸多些,泪珠成串滑落,江溪去哭出了声。
“阿霁,阿霁……”
他的阿霁,险些就要在他面前死去,阿霁,阿霁、阿霁阿霁阿霁!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比起没有药丸,同心蛊成,双方同心,他更害怕阿霁就此陨了性命。
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尖,随急促的喘息,他的肩上传来一阵刺痛,是阿霁咬的牙痕……
对,阿霁还活着……她们都活着,而且,同心蛊将她们的性命相连。
以后,落到阿霁身上的痛楚,他可以分担。
所以,他要活得好好的,这样,阿霁也能好好活着……
阿霁……阿霁……呜,不要留下他一个人……他真的不能没有她……
江溪去颤抖着拾起柜里的药丸,一齐放进小袋里,方回自己屋里,进了门,就见床榻上鼓起的一角,他的心角软成一摊,把小袋放到枕旁,他双眼湿润爬了床榻。
他、他要等阿霁醒过来后,很严肃地和她说性命很重要的事情。
他这次不会抱着她睡了,他要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呜呜,阿霁香香的,他好想抱……
就抱一下,在阿霁醒来前放开,不让她发现好了。
阿霁呜呜,阿霁……
江溪去的天人交战,睡得深沉的商雨霁一无所知。
日上三竿。
等她再次醒来,熟悉的禁锢感叫她懒得动弹,比起挣扎着出去,直接唤醒用手脚缠绕着她的江溪去来得更方便些。
明明这人自己一个人睡时,身姿板正,一晚下去都不见得换睡姿。
一旦与她同榻,总会变成缠绕人的藤蔓,好在她一般睡得沉,不会被他闷醒。
眼角因为哭泣胀痛,念此,商雨霁愤然想到,为何他哭得比她多,却不见他为哭泣后眼角的胀痛困扰,反而每次哭泣后,带着的三分楚楚可怜更叫她心痒。
真真我见犹怜。
她手脚还有些酸软,商雨霁试图伸一下懒腰,一下扯到酸痛的腰侧。
老腰……她的老腰!
商雨霁捂住腰,试图揉捏,不消片刻,本在她腰上的大手挪到她捂住的位置,帮她揉搓开来。
见有人主动帮忙,她就歇了心思,正巧江溪去的脑袋就在她手下,她随意抬起一缕,在指尖搅动。
顺滑的乌发自指尖滑落,挽留不能,商雨霁想了下,还是换成给他顺毛。
虽然他如丝绸的鸦青长发,不需她一点点捋平,也能顺滑如初。
捋着他的发,她的手背突然触到一种布料,不是枕被的布料,而是……装药丸小袋的料子。
她犹豫着伸手,一阵摸索,摸到了东西。
商雨霁拿起一看,正是装药丸的小袋。
里面好像有东西
解开小袋,她就看见两颗圆润的药丸。
和未吃下一般,完好地呆在袋中。
既然能出现在这,不就意味着江溪去已经知道她没吃药吗?
他醒来后不会兴师问罪吧?
商雨霁偷瞄他一眼,还闭着眼,虽然她腰间的手没停下动作。
要不然她反客为主,先发制人质问他为何也没吃
再瞧一眼即使阖目,仍带着几分疼爱的余韵,春色满面的江溪去,商雨霁换了种想法,要不然胡搅蛮缠吧?
反正江小溪又说不过她。
惹急了也只会默默流泪看着她,而且很好哄来着——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66章
日光渐盛,室内光线明亮,江溪去揉搓的手未停,在明亮的光中醒来。
一睁眼,就见阿霁目光复杂状思考着,刚睁开的眼惺忪,与她对上视线后,不自觉扬起笑来:“阿霁,早。”
他的面容带着未消的媚态,又含着纯粹的喜悦,商雨霁一闭眼,心虚做了声回应:“早。”
不同寻常的反应倒让江溪去提起心来,他撑起身子,掀开被褥一角,趁光亮照进被中,小心摸索着:“阿霁,你哪里不舒服?是,是我没做好伤到你了吗?”
泫然欲泣,好似下一瞬,他眼角的泪珠将要落下。
此刻本是趁机糊弄过去的最好机会,但凡她借着不适为理由模糊过去,江溪去也就不会追问,可良心作痛下,她只好认了命。
商雨霁抓住还在她身上摸索伤处的手,江溪去被止住动作,如墨的眸似沾了水雾,抬首望来。
她眼含歉意:“骗你吃了药,是我的不对……”
听她谈及了药,他才想起,自己要追问药的事情,结果醒来就瞧见她躺在身侧,满心欢喜,至于什么严肃质问,早被他忘在脑后。
阿霁今早还被他闹得那么难受,他怎么可以为难阿霁?
但是阿霁得知道万事以性命为先。
可是阿霁已经向他道歉了,而且,他也骗了阿霁,他也有错。
江溪去把自己压下,埋进她的肩颈,闷闷道:“阿霁,我也有错……”
小袋中有两颗药,他的没吃,认的便是同样没吃药的错。
商雨霁揉了送到自己手边的毛茸脑袋:“你的那颗怎么不吃?”
“要是蛊毒发作,一颗药压不下去,阿霁还可以吃我的……”
她顿时停了手中的动作:“那你呢?”x
如果一颗药都压不下来的蛊毒,他又如何能在献出自己的那颗后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