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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泉山,寨里正中位的居所。

“大夫人?”守卫叫住端汤的婀娜女子。

女子瞥了守卫一眼,原先门前有两个守卫,前段时日铸造所缺人,紧着人手后,门前的守卫仅剩一人。

大夫人一笑,解释道:“小倩夫人心气儿高,恼了大人,回去反省后深觉自己做错了事,想托我劝大人几句,你莫要同大人说,就说我有事寻他就好。”

回忆起早晨又怒又泣跑出院子的小倩夫人,守卫不由冒汗。

那位夫人很是难搞,软硬不吃,偏偏大人就喜欢这宁死不屈,一举一动满是哀愁的病美人。

比精美的瓷器还脆弱,叫他们这些手下态度强硬也不是,小心哄着也不是。

幸好大夫人和二夫人说的话在她那还有分量。

“好,小的这就与大人通报一声。”

“劳烦。”她垂眸,视线缓缓落到手中端着的羹汤。

“夫人,请进。”

推开房门,她轻笑:“大人又在为何苦恼,可说于我听听?”

今日过后,一切终归于尘土。

除了前两日寻福来客栈麻烦的弟兄吃了瘪,日子对其他人而言仍如往常般稀松平常。

直到地面震荡,等发觉不对,上石墙查看情况,官兵早已停在石墙门外。

“来者何人!”墙上的守卫战战兢兢,这些人一看就知来者不善,他壮着胆子呵斥,“可知这是谁的地盘?速速离去,饶你们一命!”

“我管你谁的地盘?直接打就是!”易沙挥鞭直上,踩着石墙不甚明显的凹陷借力,踏上石墙的墙垛。

不等喊话的山贼反应,长鞭缠上他的咽喉,一搅,再甩鞭一松,没了支撑的山贼瞪大了眼轰然倒地。

扬起的尘土和沉闷的倒地声,像是吹响纷争的号角。

“她只有一人!我们一起上!”

心慌的山贼听到指令,同有了主心骨般,墙垛的人抓紧手中刀剑,冲中间的老媪而去。

“阿措姑娘,拜托了。”宜宁盯着台上的打斗,出声到。

“给我些时间。”阿措取出一支竹笛,吹响,笛声恍若有人低声啜泣,不绝如缕。

易沙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双方焦灼,谁也不让谁。

很快,山贼处又来了人支援,商雨霁让江溪去前去助前辈一臂之力。

山贼增多后刚占的上风不消片刻,就被突如其来的男子打散。

江溪去提着长刀,师徒二人自是熟悉对方的武功路数,携手破开山贼的团团围攻。

等山贼愈打愈发现打不过对方,那一老一少的脚下渐渐堆满他们弟兄的尸身,不由产生了退却的心思。

在山上多日寻欢作乐早已腐蚀他们的身心,更何况面对毫无胜算的局面,没有人能稳住心态。

鞭影重重,刀光刺眼,死亡仅距他们一线之差。

不知是谁高呼一句:“跑!”

本有退缩意味的贼人顿时丢盔弃甲,生怕那两个弑神追上。

战局中脱不了身的山贼暗骂,却不得不硬撑着继续对打。

“可以了。”阿措停了笛声。

话音刚落,石墙上紧闭的大门敞开。

慌乱逃窜的山贼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内鬼给官兵开门。

直到有人细看,才惊觉开门之人目光呆滞,四肢不似常人一般扭曲。

大门打开,那人仿佛一坨烂泥软软倒地,他的头落地磕到地上的石块,竟轱辘似的整个人脸转到身后。

还在城门附近的山贼便见他脑后破了一个洞,像被某物啃噬出来的洞!

灰白色的脑浆撒了满地,一只漆黑飞虫爬出,触角轻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距离最近之人。

眼睁睁看着飞虫从鼻中入,那人恐惧地大叫:“救我!救救我!”

身旁的人哪敢靠近他,连忙跑开,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片刻,喊叫声突兀停下,那具身躯僵硬前行,却叫人心惊胆战。

因为正常人根本不会那般走路!

“上!”宜宁挥臂高呼,官兵听令前进。

进了门后,官兵分队列抓人,队中各有几人背了山寨布局,避免众人在寨中走失。

宜宁负责带人直取锻造所,另一队的莫安新欲言又止,看了商姑娘与阿措带的客栈姑娘一队,低头带领自己的队伍去抓住所处的山贼。

掌柜说莫安新可信,宜宁喊来他问了情况,知晓他的小妹也在山寨中,是为救小妹才入的官府,便让他加入抓拿山贼的队伍。

客栈小姑娘对寨中的布局不算了解,但她知晓密洞所在,她们要做的就是安全将人救出。

寨中乱成一团,山贼已无反击之力,就算凭借熟悉山寨藏身其中,也逃不出易沙与江溪去的气息捕抓。

人在行进时的吐息与静坐时的不同,心跳快速跳动的脉搏声又与心静时不同。

习武后精进的耳力敏锐听出其中差异,更能快速定位到山贼藏匿的位置。

“在这里。”

夺命宣判落下,憋气的山贼僵硬转过头,看清来者是曾见过的那位——

玉面阎罗。

江溪去埋头找人,速度之快叫同行的官兵咋舌。

这急匆匆的模样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抓到的人实在太多,便有官兵提议先带出一部分山贼,绑着让外面的人看守。

趁着交接的空隙,他仰头向西北角望去,又缓缓垂下视线。

要再快些……他想去到阿霁身边。

“姑娘,就是这里!”客栈小姑娘欣喜若狂,指着面前平平无奇,与石墙镶嵌的山石。

山石上挂满爬藤,春时,密麻的藤叶垂落遮掩,叫人以为这不过寻常角落。

商雨霁:“还麻烦你敲密令。”

“好!”小姑娘摸索一番,找到一处敲打山石,响起的却是清脆击打声。

长长短短长长长短——

良久,山石竟被人从里面推开一角,仅够一人通过。

有人掀起藤蔓,商雨霁方看清石后是位温婉的姑娘。

“小莫!我们带人来救你们了,这两位是商姑娘和阿措姑娘!”

小莫不着痕迹看了她们两眼:“进来说吧。”

从商雨霁处知晓行动的流程,小莫一言不发,连同她身旁一位弱柳扶风的姑娘,静静看着两人。

“……待外面响起巨响,便是行动成功结束,那时大家就可以离开这里。”

听完,小莫身形颤动又稳住身子。

扑通一声,那位柔弱的姑娘跪地,以头点地,哀求道:

“还劳烦两位少侠,救救孙姐姐!”

小莫唇角颤颤,双手发抖扶起她道:“小倩,少侠救我们已是、是,仁至义尽……莫要再为难……”

可面对小倩泪水涟涟的面容,她的话语哽在喉间,缓缓,她一齐跪下:

“求求您了,就算拿我的命去换……”

对不起,孙姐姐,她要食言了。

她做不到沉默地看着孙姐姐送死。

她们身后陆续有人跟着跪下。

商雨霁与阿措对视,阿措颔首,商雨霁便问道:“告诉我她在哪里?”

“主室,山寨正中的主室!”小莫惊喜地仰首,泪水湿了眼廓,“孙姐姐为了不让黄贼发现异常,就去主室给我们藏身托时间。”

简单了解情况,商雨霁起身:“走吧,事不宜迟。”

“嗯。”

“可需我带二位少侠前去?”小莫问到。

若是需要她当诱饵吸引黄贼的注意力,即使她会死,她也愿意去。

商雨霁右手轻搭在左袖上,她的腕上除了彩绳,又添了一样新东西。

她笑道:“不用,我们知道路。”

“毒妇!你给我喝了什么?”黄大人指着面前笑得灿烂的人怒骂。

下一刻浑身发软,双膝一弯,猛地坐到地上。

“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悦耳,她笑得弯下腰,“大人莫要心急,不过是一些相冲的吃食,越是心促越是无力罢了!”

“你找死!”瘫坐在地上的人试图起身,发软的双x腿怎么也站不起来。

“大人该是先担心自己才是。”孙枫晚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直冲黄大人心脏去。

黄大人临危之际翻身躲开,那把匕首刺破了他心口的衣裳,露出其下护心软甲。

疯子!

他暗骂,但为稳住她,连忙劝道:“外面有的是我的人,如果你杀了我,你也不能活着出去。”

孙枫晚笑出了声:“大人怎么这时如此天真?我从未想过活着出去呢。”

该死,这贪生怕死之徒,有软甲护着要害,不好下手。

她视线缓缓上移,落到他的脖颈。

似发觉她不死心的视线,黄大人软着声哄道:“晚儿有哪里不满,说出来,我改!我都改!”

“我要你死!”孙枫晚再次挥刀,刺向他的咽喉。

却被他发觉意图后用双手拦下。

一人持刀往下刺,一人刺破了手掌强撑。

一个不察,黄大人踹开了她。

孙枫晚被甩在地,紧握着匕首起身。

趁着间隙,黄大人手脚并用,爬到桌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柜子,掏出里面二皇子给的解毒丸一口吞下。

颈后凉风袭来,他连忙侧身躲过。

解毒丸下去,黄大人身体恢复了气力,搀扶着桌子起身,抓起一旁木凳狠狠往她脑袋砸去。

争斗间她发丝散乱,早不似以往妩媚多姿的妖艳,她迎着砸来的木凳,丝毫不避让冲了上去。

不能再托下去了,这恶人多的是手段!

匕首刺进他的咽喉,生怕他死不了,她又竭力地往里再捅。

那双风情的眼含满怒气,睁大地瞪着他。

等待木凳砸下的痛楚迟迟未到。

缓缓,那盖住她身躯的巨大身影不稳,直直往后倒去。

她终于见到,两人争斗激烈,不知何时敞开的房门。

和站在房门下,背着光的……两位姑娘。

商雨霁收回左臂的袖弩,冲它吹了口气,语气惆怅:

“大人,时代变了。”

第82章

箭矢先是刺穿黄大人手腕,筋骨断裂的一瞬,抬凳的右手往后弯折。

断手无力抬凳,顷刻间砸地,终是未落到孙枫晚身上。

第二箭刺入他的心脉,袖弩中的箭矢本就锐利无比,宜宁送给商雨霁的更是百里挑一,每箭都可称为神兵的利器。

那护身软甲毫无招架之力,被箭矢轻易刺破,又不可阻挡地深深刺入心脉。

咽喉与心脉,两处致命伤双管齐下,任黄大人有诸般手段,也难逃生天。

确认他已咽气,绝无生还可能,孙枫晚一下泄了气,四肢发软,瘫坐在地。

隐忍多日的泪糊了眼,阿父阿母,她做到了,她手刃了灭她全家的仇敌。

这些日子,她总做着噩梦。

那天她外出采药,归来时就见地上躺着的阿父和阿父身后被揪起的阿母。

两人至死未道出女儿的下落,黄贼一怒之下大刀砍落。

将死时阿母看到了她的身影,嘴角蠕动,一直念着一个字:

“走……走……”

人头落地。

她眼睁睁看着阿母身死。

“孙姑娘?”商雨霁走进屋内,方才两人拼杀,屋内乱成一团。

撒了一地的汤水,浸湿的文书,撞倒的桌凳,和死不瞑目的贼人。

她放轻声音道:“姑娘可还好?密洞的姑娘们很是担心你。”

密洞……对,她还要看着她们全须全尾离开。

“麻烦二位,带我去见见她们。”孙枫晚仰首,凌乱的发下是双坚韧的眼。

商雨霁思索着:“还走得动吗?”

“可以。”

绕过拦路的黄贼,商雨霁把人扶起。

匕首仍插在那人的脖颈,孙枫晚没想把它取出。

它已完成自己的使命。

“姑娘,您的箭矢?”她指着黄贼手腕处的箭矢到。

想来这箭矢珍贵,商雨霁还是蹲下拔出手腕处的那根,可惜刺入心脉的那箭进得太深,拔不出来,她便作罢。

孙枫晚再三确认自己可以走,商雨霁便放了心:“我们过来的路上,没遇到拦路的贼人,回去应该也顺利。”

她都准备好过来时就试用袖弩,不想一路畅通无阻,叫袖弩无用武之地。

孙枫晚顿了下,笑道:“小莫只支开了门外的守卫,其他地方不见人,多是听到外边的动静,唯恐火烧到己身,找地方躲起来了吧。”

一群见风使舵,胆小如鼠的家伙。

阿措这时走近,向两人敞开手臂:“一手一人,我可以。”

“……”商雨霁古怪看了她一眼,阿措眼里只有一手带一人的跃跃欲试。

作为刚才搭了阿措版“顺风轻功”的商雨霁,默默偏头,问孙枫晚道:

“孙姑娘……晕轻功吗?”

轻功快是快,但以第一视角沉浸式体验飞天入地,险些没让她头晕眼花。

实在太刺激了。

阿措未踏出下一步时,都让她担忧是否会踩空,好在阿措臂力惊人,抗着一个她仍旧平稳,终是赶上孙姑娘与黄贼厮打的最后关头。

“?”孙枫晚不解面前的姑娘所说何意,犹豫着回道,“应该……不晕?”

得到回复的阿措两眼冒光,又向两人走近,敞开着双臂示意。

商雨霁有了第一回的经验,轻车熟路走到她的身侧,双臂环上阿措的颈。

阿措左臂牢牢揽住她的腰,固定好后她抬眼看向孙枫晚。

学着那位如林下之风的姑娘,孙枫晚小心翼翼挽上阿措的后颈,一手则搭在她的肩上,忧虑道:“会不会太重了?”

阿措将两人往上掂量,一脸平静:“还好。”

突然被颠着离地,两侧的人吓得惊呼一声。

不知错的阿措甚至认真考虑,开口问道:“这算不算你们说的,左拥右抱?”

环抱的姑娘一秀雅一妖媚,两种气质的美人在她颈旁吐气如兰,她总结道:

“这就是齐人之福啊。”

“阿措!”商雨霁嗔怪叫了她的名字,其中的亲近之意毫不掩饰。

孙枫晚垂眸一笑,关系真好,同她与她在寨中的妹妹们一样。

“好了,我要走了,抱稳我。”

话音刚落,随阿措的动作,几下蹬上院墙,风迎面拂来,周围好似无了杂音,唯余下耳畔平稳的呼吸声和拂面的呼啸风声。

悄悄睁开眼,就见这位姑娘轻踏竹枝,弯下的竹身发出不堪其苦的哀鸣,孙枫晚生怕把竹枝压折。

下一刻,距离她们最近的竹枝有三五步远,她又担心这位姑娘会不会踩空。

竹枝愈发压弯了身躯,眨眼间,她们已腾跃至半空,她连忙闭上双目,逃避接下来惨痛的画面。

她的身在跳跃,但她的心早已停滞——

吹乱的发依旧扫过面颊,痒意未断,孙枫晚慢慢睁开眼,刚放心不久,又开始下一轮的惊险之旅。

原来这就是射箭的姑娘所问的“晕轻功”吗?

她、她晕啊!

这一刻,方才屋内的悲戚被如今的惊险冲洗,她的心竟轻松许多。

商雨霁满脸看开的顿悟,不得不说,习惯之后再往下看,换种视角看景色别有一番滋味。

“咔嚓——”错估树杈承重的阿措呆愣。

树枝从中断裂,她语气淡淡:“完蛋了。”

骤然的失重感袭来,商雨霁也是平静接话:“真是不幸啊。”

孙枫晚下意识抱紧着靠近了阿措,不成想却与阿措发间盘绕的千足虫对视上:“……”

刺耳的尖叫声起,商雨霁一时不知道高空摔下和孙姑娘的惊恐声,哪个更让人承受不住。

“阿措,你可以吗?”

“嗯,稍等。”

足尖点到旁边低矮的树丛,缓冲卸力后落地又跑了几步才停下。

不等孙枫晚平复情绪,阿措踏上假石,借力腾空。

终于抵达山石处,商雨霁和孙枫晚自然地寻了能倚靠的地方缓气。

先缓过气来的商雨霁肯定说道:“阿措姑娘,大力士。”

阿措颔首应下这个称赞:“多谢。”

孙枫晚四肢发虚敲打密令,里面的小莫推开石门,看清是孙姐姐后欢喜跑了出来。

两人热泪相拥,缓缓石门后又走出几个姑娘,看清来人也欣喜涌了上去。

商雨霁与阿措站在一侧,不打扰她们,小莫注意到两人时,才羞涩上前感谢二人。

接下她的谢意,不久,寨中响起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这是事成的信号。

姑娘们放声笑着哭着,似喜似悲,但之后只会比此刻更好。

一只漆黑飞虫飞到阿措指尖,阿措用手指比划了它的大小:“吃太胖,飞得慢,之后两天不许进食。”

飞虫嗡嗡扇翅。

“还敢抗议?三天!”

商雨霁环臂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画面,松了口气道:“结束了。”

当深陷的苦难突然间被剥离干净,人们会陷入一时的迷惘与无措。

她眼里含笑,得给她们找些事做,先与隔绝已久的外面建立联系,让忙碌的时间挤兑应激的痛苦回忆。

正好印刷书籍与新华书店的x经营需要人手……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接受。

下山时,官兵中夹着一群颓败的山贼,其后还托着一车车的兵器。

队伍之长一眼望不到头。

由于人手太多,当务之急便是把人送去扬州。

临行前,商雨霁与宜宁在客栈房间里好好聊了一番。

抓拿山贼时间紧迫,有许多消息宜宁未来得及告知商雨霁。

宜宁先是引出了婚宴捣乱的孙大树:“他说的幕后指使,是扬州城的主簿之一符恩,而赶巧的是,这位符大人背后的京城之人……”

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二”字。

商雨霁忍不住挑眉,思索片刻笑了声:“玄明大师掐算的良辰吉日确实是好时候。”

“?”宜宁疑惑不已。

她解释道:“在婚宴当日抓到的无赖竟牵扯出了那种级别的贵人,而且还能折下那位的一臂,实属是以小谋大。”

若没有这次她与江溪去出行,事情该是从孙大树处查出符恩,再由符恩牵扯出泉山山贼为二皇子私造军械,最后拿下山贼折下二皇子设在泉山的机密地,之后朝堂因此掀起的腥风血雨又是另一个结果。

可惜不论是婚宴遇孙大树,还是出行撞破福来客栈危机,种种看来,这泉山山贼逃不出她们的手掌心。

是命数如此,还是纯属巧合?

商雨霁没有深思,叫宜宁回扬州处理好此事外,她还拜托道:“我有意让那些姑娘接手印刷与书店一事。”

“疼痛已然过去,但伤口仍在,只希望手头上的事,能让她们短暂忘记寨中的回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期待有一日,她们再回想起来时,可以坦然接受曾经破碎的自己。

“好,若有需要,你唤我便是。”宜宁应下。

商雨霁补充道:“还未问姑娘们的想法呢,等我找时间问她们愿意与否,再给她们时间考虑考虑,待我和海天回了扬州,能带回来几个是几个……”

“你说我要不要雇些人来保护她们?杨柏姑娘一定会乐意接下护人的单子……”

宜宁笑着道:“在扬州,有大名鼎鼎的商姑娘为她们背书,无人敢欺负她们。”

知宜宁是哄着她,商雨霁跟着笑道:“虽是这般说,但该雇的人总得雇些,商姑娘如今可不缺钱……对了,我城南买了间宅院,你帮我同老陈说声,叫他雇人收拾,备好枕被,待这些姑娘去了扬州,能有个属于她们的落脚之处。”

“好的,都听商姑娘安排。”——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撒花][撒花][撒花]

第83章

官兵长队离开前,阿措过来询问能否留下:

“我来大安没去过几个地方,想和你们一起出去看看。”

商雨霁:“我们要去见一位逝去的长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应该是你不介意才是。”阿措从未听过她提及自己的过往,就连婚宴的高堂之位都由那个燕大夫代坐,还以为商姑娘避而不谈。

“当然不会,她该是高兴有人去看她。”

说完,阿措仔细回想有无遗漏,她来得急,嘱托惠姑饲养她和江溪去的蛊。

加上惠姑自己的,一共是三人的蛊虫。

……如今她多在外面留几天,惠姑应该忙得过来吧?

宜宁带队离开泉山,队中的莫安新再三回望,莫安居身着素装,站在客栈门前相送。

待人走远了,她的身后走来一人,孙枫晚问道:“小莫不和阿兄一起走?”

莫安居摇首:“阿兄回去忙着处理山贼,我就不过去添麻烦了。”

以兄长对她的担忧,必然在工作之余要挤出时间陪伴安抚她,还不如让她和姐妹们留在福来客栈,周围都是相熟的人,也安心些。

“不过……我们得想法子赚钱了,一直麻烦掌柜也不是个事。”她们已叨唠掌柜许久,掌柜仁至义尽,再拖下去反倒是她们的不是。

孙枫晚得了商姑娘的口信,浅笑道:“商姑娘叫我们姐妹们申时聚在客栈大堂,说有事要询问我们,你也去通知大家一声。”

从掌柜处知晓她们被救下,正是这位商姑娘撞见客栈与山贼起了冲突,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唤来了援兵拿下贼人,否则,她们这群姐妹还得看山贼的鼻息过活。

救命之恩难报,既然商姑娘有事要说,她们务必配合。

“好。”莫安居应声。

申时,夕阳余晖照在泉山之上,为泉山映照出金纱的轮廓,如同披上金色织锦般耀眼。

不在泉山中,再看此般景象,心境是难得的平和。

晚霞迈进大堂内,也好似给前方的商姑娘披上灿金色的素锦,她扬声道:“姑娘们,我手上有几间铺子还处于摸索阶段,实在缺人,若你们想同我去扬州,我负责你们吃住与活计,工钱除固定收入外,还与店铺盈利挂钩。”

“当然,做得好的也有奖励,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经营好书店,把它们做大做强,让它们也如福来客栈一样,开遍大安!”

没错,商老板决定向这群姑娘发送招聘邀约。

用整个大安都少有的优惠待遇,吸引第一批开拓新华书店商业版图的员工!

包吃包住,固定底薪加绩效,再加奖金奖励表现优异的榜样员工,如此好的待遇,她相信必然有人为此心动。

有几个姑娘身形动了动,顾及对恩人的尊重,又安静站稳。

但已有不少人心思浮动。

商雨霁补充:“由于我手中暂时空缺的唯有城南的一间宅院,到时你们要是去了,只能先住在一起。”

听来像是不好的住宿条件,偏偏对她们而言刚刚好。

住在一起的话,她们熟悉与信任对方,在最开始可以相互支撑与照顾。

一个独属于她们的居所,方能让她们放下戒心,缓缓尝试与外界建立沟通。

孙枫晚知晓许多人心动不已,此时站出来与商雨霁打照应:“姑娘给我们些时间考虑考虑,我们到时候再同姑娘说我们的答复。”

商雨霁笑着应道:“好,我有事要离开客栈一阵,大概三五天会回到客栈,那时再告诉我好了。”

两人一唱一和,莫安居立即反应过来,孙姐姐早与商姑娘通了气。

而且看来,孙姐姐是支持商姑娘的。

也是,那般好的待遇,谁不动心?

孙姐姐这是,为她们谋了个……好前程。

既然如此,她不能只让孙姐姐为此周折,她也得帮忙劝说留人才是。

小倩喊住了临走的商雨霁,那双无时无刻不在下着雨雾的眼闪着奇异的微光,她柔声问道:“姑娘,经营的铺子是书店,那我们可以借此读书习字吗?”

这下商雨霁笑得更是灿烂:“自是可以,不了解书中的内容,又怎同客人介绍书籍?”

当然,学到多少就是她们自己的悟性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三人就悄然离开福来客栈。

阿措骑着来时的马,放缓了速度与马车并行。

过夜时附近暂无住所,她们便席地而睡。

春季夜间有蚊虫,但商雨霁身边有两个蛊者。

稳稳的安全感。

江溪去在周围撒了灰粉,商雨霁看过去时,他弯起眼笑道:“这个只对虫子起效,不影响我们的。”

阿措解了发上的银铃,待商雨霁望去,依稀见到几个墨色的物爬下她的发,绕着她的身落到地面,再窸窣着隐身在低矮的草丛间。

商雨霁:为自己心脏着想……有些东西有时候最好不要去细想它们的真容。

灰粉撒到阿措身旁时,她出声道:“留一道口,它们不会放虫进来。”

原来是阿措姑娘蛊虫的自助餐口嘛。

外面的蚊虫想吸食她们的血肉,不能走江溪去铺设的灰粉,就只能走特意绕过阿措留下的灰粉缺口。

可这个缺口,等待蚊虫的,是从阿措身上爬下的,早已准备好饱餐一顿的蛊虫。

……等等,她果然还是细想了那些从阿措发间爬行下来的虫。

话说,上次孙姑娘的惨叫,到底是高空猛地坠下的恐惧,还是突然看见了阿措发间的蛊虫?

商雨霁琢磨片刻,果断放过自己。

有些想法经不住仔细推敲啊。

身下垫了竹席和薄衾,躺下不算硌着人,再盖上一床被褥,看来像是简单的野外露宿。

被江溪去和阿措挤在中间的她未感受到春夜的寒意。

透过头顶的树梢,可见璀璨繁星闪烁,远处响起几声虫鸣,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今夜是晴朗的明夜。

担心阿霁会着凉的江溪去不同以往把自己缩进她怀中,而是将人牢牢笼在怀里。

身侧平稳的呼吸和渐渐弱下x的虫鸣,商雨霁难得在静谧中思绪纷飞。

山贼是抓获了,但山贼为何要赶着时间锻造兵器?

他们为首的黄贼身死,无法从他那知晓真相。

但换种角度想,需要军械的是二皇子,二皇子又为何急需这批军械?

什么情况下会用武器?

打仗……

可与鲜卑对上的是长公主,就算需要兵器那也该是长公主急需,与他二皇子何干?

若不是打仗,那又是为何?

兵器不就两种用途——对外杀敌和对内捅刀。

“……”他不会是磨刀霍霍向长公主吧?

星河在她眼底流转,江溪去温热的吐息扫过她的发丝,许久,她想到了一处。

二皇子所谋,其实与长公主目的一致。

那至高无上的天下之主的皇位。

那他要兵武的原因,无疑与长公主无差。

可长公主谋位,需要和二皇子玄武门见,但二皇子不需要啊。

自先太子大皇子病逝,太子之位空缺多年,如今在朝中,二皇子的呼声最高,就连皇帝都意向于他。

他何苦走兵刃相见的道路。

就算是为预防自己被其他的皇弟反杀,那为何单是这段时间催山贼赶制?

是过段时间会发生何事催促他这般做?

与他利益直接相关的,就是皇位。

……难道是皇帝出事了?

皇帝……书里是如何描述这时的他?

或者说,二皇子是何时登上帝位的?

皇帝病倒卧床,朝廷大乱。

长公主不愿身死于江溪去的蛊虫之下,自饮鸠毒了却性命,府中人在她死前已被四处遣散,唯有几位老奴留到最后。

二皇子府上卧薪尝胆多日的崔殊摆了二皇子一道,叫二皇子为补缺漏忙得焦头烂额,自是被人排除怀疑。

再是后宫动乱牵扯到前朝,最后搅得一地浑水,再由二皇子带着江惜去杀了一路,登上帝位。

……不对,后宫动乱里,好像没有二皇子生母淑妃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呢?

单凭借最后登上帝位的是二皇子,那淑妃肯定从中动了手脚。

绝不会是简单的……受宠美人下药毒害皇帝。

至于二皇子的王妃?

书里倒是随意提了一句,她在崔殊事发前就已身亡。

古怪,每个人背后都藏有隐秘的古怪。

估算着二皇子登上帝位是半年之后,那也快到皇帝出事的时间了。

皇帝出事,所以二皇子提前备好武器和私兵就说得通。

至于为什么提前做出准备,那自然是皇帝出事有他插手,要不然怎么会提前知晓?

总不能像她一样了解书里的内容,未卜先知吧?

即使困意已沾上眼睫,她还是猛然睁开了眼。

她好像在不自觉间说了什么类似插旗的话。

而插旗的话语,在以故事为背景的世界中最容易一朝成真。

……往大胆里想,要是二皇子也未卜先知呢?

有一事她们都忘记了——

孙大树说是符恩派他来扰婚宴,可为什么要来扰她和江溪去的婚宴?

她和宜宁习惯性带入孙大树和符恩与山贼有关,被捕能挖出二皇子私造军械的机密。

可这其中不成立的是,她们和符恩毫无干系!

那他为什么要非亲非故来打搅她们?

还是说,他在试探着什么?

而她府邸里,能与二皇子派有上牵连的,唯有曾经去二皇子府抓走阿双的惠姑与阿措。

符恩这一手,到底是对着惠姑和阿措……

还是对着她与江溪去?

第84章

翌日,晨光破晓。

林间的鸟雀声起,嫩绿草叶上承着晶莹露水,夹在中间的商雨霁硬是被热醒的。

两侧的人不但将她紧紧锢住,还靠得极近将热意束在被褥中,不让它散去。

等江溪去和阿措陆续醒来,商雨霁才得以解放。

阿措有些奇异地看了她睡梦中依靠商姑娘的肩膀和紧抱着的手臂,感慨了一句:

“商姑娘身边很是容易入睡。”

一夜黑甜,倒是许久未醒来时如此轻松了。

未思索出她话里的意味,江溪去脑内就跳出了警戒,下意识将阿霁往自己怀中抱住:“不可以!”

由于昨天夜里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商雨霁今日醒来仍有些疲惫。

她随意安抚了两人,江溪去默不作声,仔细地给她绑了长辫,又用簪子盘绕成圈,固在脑后。

绑好了发,他缓缓用空出的手勾住她的指尖,商雨霁抬眸看他,他轻声说道:“云销,不高兴的话就打我吧,撒了闷气心里会开心些。”

商雨霁疑惑:“你从哪里看出我不高兴了?”

江溪去丧气垂头:“昨天云销好晚才睡,今天起来脸色也不舒服。”

他凑了上去,环抱了她一圈,又轻拍她的脊背,柔声哼道:“难过都飞走,不开心的东西也飞走!”

“我睡着了,你才睡的?”她意识过来。

“嗯……”

身后拍抚的手不停,商雨霁解释道:“昨天睡前想了些事,越想越乱没睡好。”

一听,江溪去连忙松开双臂,身子往后仰,有些紧张扫过她的面容:“头疼吗?我可以揉开。”

商雨霁轻笑出声:“母蛊没把痛感传到你身上,自然是不疼的。”

“不一样。”江溪去摇头,认真道,“也可能它传来时慢了,云销已经疼了好久;或者是它不分担头疼呢?如果是这样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疼痛它也不管?”

她直接上手捂住他下半张脸,生怕这人愈想愈把自己吓到:“不疼,我头不疼。”

“唔唔……其他,唔……疼唔?”被堵住的话依稀冒出。

神奇的是她居然还是听懂了:“其他地方也不疼。”

几只蛊虫或爬或飞,回到原先的位置,阿措对两人一转头就贴在一起的举动熟视无睹。

她们关系亲昵,哪天互相甩了脸色她才会感到奇怪。

离开被褥不久仍温热的指腹轻按在她左眼下的肤,江溪去眉心微蹙:“有些青了。”

商雨霁无奈:“晚睡就是容易眼袋青黑。”

她指了他的眼下:“你也是。”

“好吧……”他试图揉了下,属实消不掉,苦恼道,“这同心蛊怎么不分走这青黑?”

揉得痒了些,商雨霁眯起左眼,听了他的抱怨,不禁莞尔:“这都要管,那它不得忙晕脑袋?”

江溪去才不理会同心蛊工作量如何,他收回手在自己左脸颊上的红痣按了下。

商雨霁拦下他:“你催它上工也无用,这兴许不在它的管辖范围。”

“那云销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嘛?”江溪去隐约察觉到她身上的忧愁,极轻,像摸不着的薄雾,丝丝缕缕。

即使阿霁有意隐藏,但有时她安静下来,那愁丝就会飘出。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他只觉他的心更着沉闷,落到湖中,未能激起半点起伏,而是一直一直往下坠落。

商雨霁哑言,垂下眼睫,长叹一声:“果然没能瞒过你,我只是有些……近乡者怯。”

她宽慰地拍了他的双颊:“好了,赶紧收拾,不用担心我,给我些时间自己缓缓。”

江溪去忍不住回首,商雨霁催促:“放心,没事的。”

过夜的东西都收回马车上,三人再次启程。

越是接近目的地,商雨霁越是不需地图指引。

道路边有些细节与幼时的记忆不一样,但大体来看又没变多少。

到最后三人把马车和马儿停在山脚下,抬头望了眼山坡,她让江溪去背着她施展轻功上山。

商雨霁干脆跳上江溪去的后背,双臂锁过他的咽喉:“往上走。”

踏上林间树梢,阿措跟在其后穿梭。

轻功加持下,幼时需要半个时辰才能爬到的地方,不用一盏茶就抵达。

她们拿出包袱里的香与纸钱,又在小小的土包前点香烧纸。

商雨霁开口介绍道:“钱婆婆,这位是我的好友,来自南疆的阿措姑娘,路上有缘,便一齐来看你了。”

阿措躬身道:“钱婆婆好。”

又指着另一人:“这是江溪去,我如今的夫君,虽然呆了些,但人很好。”

江溪去拘谨着说道:“钱婆婆您好,我是江溪去,是云销的夫君,云销很好很好,又聪明又厉害,还很善良,她没有嫌我笨不要我……”

絮絮叨叨,绞尽脑汁把能说的都说出来。

山风携来清香的草木,抚过的发丝飘荡,她轻笑出声,叫两人坐在席上。

也许是微凉的山风将忧愁裹挟了去,商雨霁少有地讲起故事。

她指着山脚另一边潺潺流去的溪水,缓缓上移,就见林木后隐约的村庄:

“x那是我幼时的村庄,因为村中商姓多,便叫商家村。”

“遇到钱婆婆那年,我才五岁,她是逃荒来的,后来凭借种植草药的手艺,在村中住下。”

“最开始,我以为她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怪婆婆,常年待在屋里不出门,又不与他人有交流,孤僻,寡言,像她种植的草药一样沉默。”

“后来我才知晓,她的丈夫与儿子征了兵,死了。

那用两条命换来的薄田,被洪灾淹了。

就连那双分辨草药的眼,也在逃荒中瞎了一只。”

“其实她是位好婆婆,小时家中人多,很多时候吃得少饿得多,有天实在饿得慌,我偷了她家的杏,但被抓了个正着,不过钱婆婆没说我,而是让我吃完了再走。”

“多去几次,就和她熟了,还同她学了些识药植和种草药的技艺。”

村中没有昂贵的草药,她学会种的也仅是常见的药植。好在她种得一手好草药,摘下后又会处理一番再拿去卖,还在江府时便与药铺掌柜说了只卖她家,药铺掌柜便会给她多算些银钱。

“……然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卖了大姐二姐三姐,我知道该轮到我了。”

“我被卖走的前几日,钱婆婆找了我,给我塞了二十三枚铜钱,让我省着用,还告诉我……”

“雨过天晴,总会出现虹霁。”

说到此,商雨霁倒是轻松许多:“我本来家中排四,村中人都叫我商四丫。”

商家村,叫四丫的多的是,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钱婆婆和我说完后,我就叫商雨霁了。”

那一刻她不知是如何想的,只觉钱婆婆的话刺破了笼罩着她的阴霾,刹那间周身清明。

也是那时起,她不再是商家村平凡的商四丫,而是属于她自己的新生的商雨霁。

巧合的是,她的前世,也唤商雨霁。

好似命运总在某时某刻成了环,未知何时又如喧嚣的洪流涌来,不可理喻却又无法反抗。

微凉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又一点点握紧,江溪去眼眸湿润,小声道:“阿霁,不要伤心……”

阿措也不懂安慰人,挪近距离后犹豫着问道:“要我去杀了他们吗?”

商雨霁张开双臂,揽过两人的肩,往她身边靠近,笑得开怀:“不用啦,我很开心能与你们相识相遇,日子都要向前看,钱婆婆说得对——”

“雨过天晴,天边总会出现绚烂的虹霁!”

不要因暂时的伤痛忽视了关心自己的亲朋。

她的童年出现钱婆婆,已是十分幸运。

一路去了京城,入江府做丫鬟,再到带江溪去逃出江府,这之后的所有,都在向好前行。

京城,长公主府。

周朝云不解面前的人寻她到底有何事。

若再敏锐些,也该知晓她和二弟闹得不愉快,居然还敢独自登门。

是周傲给她下了指令?

总不能真是她说的联络感情。

面前的人垂首低眉,细细饮了产自关隶镇的上等白毫银针茶,又轻巧放下茶杯,一举一动符合世家大族出身的高门贵女。

唇边扬起的角度和对话时柔和的嗓音,就连对上的视线,皆让人如沫春风,叫人丝毫挑不出错来。

周朝云饮了口茶,应了她称赞的茶好。

像什么呢?

标准到用刻度量出的柔笑,没有一丝攻击意味。

当然也没有一点发自内心的喜悦。

……像极了,无害的,精美的人偶。

不过和她沟通,避开与朝堂有关的,单聊遇到的趣事,可真是让人舒心。

这种人才太适合游说的工作了,放在礼部也能是一把好手。

温文尔雅,八面玲珑。

兰氏沅芷。

可惜了,是二弟的正妻。

骗不过来。

“殿下,殿下?”温婉的叫唤,唤回了周朝云的注意。

“怎么?”

兰沅芷浅笑:“殿下,天色有些晚,我该回府了。”

她微微低下头,似带着几分羞意,声音轻柔:“不知下次,还能不能来叨扰殿下。”

“……”周朝云盯着她低垂的长睫,在她疑惑前,轻笑着自然道:

“弟妹若想来,我自是欢迎。”——

作者有话说:周朝云:见到一个大才,她说她要和我回家。什么?谁说她有主了?没有人能抢得过她!毕竟大才的花语可是手慢无![抱抱]

第85章

回到福来客栈,客栈前停了十来辆马车,带队人正是商雨霁熟悉的人。

“杨姑娘!”

杨柏坐在大堂内,正与新认识的孙枫晚聊着,听到商雨霁的声音回首,惊讶道:“也是巧了,我和孙姑娘正说着你呢。”

“说我什么了?让我也听听。”

“说在商主顾手下做事,那可是扬州百姓最期待之事。”

“莫要夸大误了孙姑娘。”

孙枫晚摆手:“还要谢杨姑娘同我说扬州现况,不至于我们去时两眼黑摸不清。”

不但是客栈掌柜,还是如今的杨姑娘,大家都说商姑娘有得经商好点子却又为人善良,听了后,她倒是愈发安心。

有商姑娘作保,起码姑娘们可以好好渡过前期的适应期。

她同商雨霁说道:“如今算来前往扬州的有四十人,剩下的姑娘家中少人,需回去撑起家用,还有的家中长者年岁过高,要有人照顾……”

解释这些,是想让商姑娘知道那些姑娘的难处。

商姑娘明明以诚待她们,但她们顾虑太多,实在无法兼顾。

留下的有四十人,已经比商雨霁预估的二十人还翻了一倍,可见她们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杨柏在一旁补充道:“来的马车有十二辆,能载得完。”

四十人坐十二辆马车,论该如何分配?

……她莫名想到大安版的坐车分配题,思绪飘忽,眨眼间又回过了神。

大堂内坐的多是既能驾车又会武功的杨家帮姑娘,泉山姑娘里有胆大的已和她们聊了起来。

听宜宁说了这些姑娘的遭遇,怕她们见到男子害怕,杨柏此次派来的多是帮中的姑娘。

好在杨家帮姑娘不少,也能挑出符合要求的人来。

又考虑到她们来的人多,怕客栈招待不过来,她们自己带了粮,不麻烦掌柜为招待一事焦头烂额。

商雨霁:“辛苦你们了。”

杨柏笑得瞧不见眼:“哪里的话,要是可以,我想请江郎君去武馆陪练,挫一下那群皮猴们的志气,叫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杨家帮本想把杨家武馆当做新年贺礼送出去,无奈被商雨霁退回。

在一顿好说下,最终变成了商雨霁出资投入武馆,而武馆让出三成分红给商姑娘。

若不是商雨霁坚持,杨柏是打算给出一半的分红。

商姑娘旗下的铺子卖的货给杨家帮时,价格上总会便宜些,杨柏实在过意不去,与帮派众人讨论赠出杨家武馆,虽然到后面换成了杨家帮仍负责经营,而商姑娘收取分成,但其中的情谊早已难分。

加之杨家帮多是学刀者,商雨霁曾让江溪去前往武馆切磋,学百家之长准是没错。

江溪去去了几回,帮中的皮猴就道心破碎几回。

次次道心破碎还不服输,重新挑战后又再次碎了满地。

杨柏也与江溪去比试过,只能说是甘拜下风。

江郎君式皮猴镇压器,谁用了谁说好。

商雨霁偏头看了眼江溪去,见他一对上视线就弯起那双狐狸眼,便与杨柏道:“可以,回去再确定时间。”

至于江溪去……到时给他补偿好了。

三人定下离开客栈的时间。

得了确定的时间,杨柏去安排车队。

商雨霁则单独与孙枫晚说道:“若是回去的姑娘还有来扬州的想法,到时你看着铺子的情况安排她们吧,回头告诉我一声就好。”

“她们都有再次选择的机会,也许有的姑娘照顾好了家里,想再出来一试,就让她们来。”

孙枫晚哑然,片刻才回道:“我在此先替姐妹们谢过姑娘,姑娘之恩,我们无以为报……”

“无事。”商雨霁不在意摆手道,“我又不是为了让你们报恩才救的你们。”

她余光看见孙枫晚吞吐的模样,苦恼着想到:“要是想报……你们就把书店做大好了,帮我多赚些钱。”

她可真是个天才,这种报恩的方法都想得到。

“多谢姑娘,我们会努力的。”或是说,竭尽所能。

孙枫晚此刻也是明白,为何众人对她总是那般夸赞。

因为商姑娘真的是位如日光璀璨耀眼x的人。

说清了话,孙枫晚要同不去的姑娘表明以后还有机会,而商雨霁则带着江溪去找了掌柜。

掌柜正在后院忙着,泉山的姑娘加上新来的车队,他这间客栈第一次接待如此多的人。

知晓泉山福来客栈的困境,作为福来客栈东家的万商盟运来不少物资。

起码客栈里的桌椅,不再是之前的战损版,里面许多旧物焕然一新,这两日掌柜称之为累但是心里快乐着!

看见带来此次好运的大贵人,掌柜那是笑得合不拢嘴:“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即使客栈里没有,他也得挤出来满足这两位大贵人!

态度过于殷勤,反叫她们招架不来:“我们过来想问一下这几日的花销。”

她捏了一下荷包,不知道带的银钱够不够……

原本只打算带江溪去见见钱婆婆,念着路上没有多少需要开销的地方,便没带太多钱。

可如今泉山姑娘要和她走,身为她们未来的老板,她得报销她们这几日的食宿。

还有杨柏是来帮她接人去扬州,也不能叫人出力又出钱,自己坐享其成。

这样一算下来,金额上去不少,希望带的银钱够,实在不行就只能先欠着,回扬州后再还。

听了她的来意,掌柜笑起的眉眼放松垂下,神情柔和,温声道:“姑娘放心便是,主部已知客栈难处,承诺包揽下近日的开支,直到客栈翻新,若没有二位,这客栈也不会因祸得福,说来还得是我感谢二位才是。”

商雨霁顿住,原来是霍笙歌包下了全场,既然如此,下次万商盟来寻合作,她就帮忙多给些利。

希望宜宁不会感到同盟人的背刺。

毕竟三角关系互相牵制才最牢固。

午饭时,掌柜招呼着车队的人一齐过来,盛情难却下,众人宾客尽欢。

修整后,再确认好人员齐整,车队便向扬州驶去。

扬州,城西荷花道商宅。

回了扬州城,先是把泉山的姑娘送到城南的宅院,又给了好一笔安置费,让她们看院里少了什么,买了补上。

宅院里基础的器具都有,但细节上只能由她们自己补齐。

商雨霁给了十日的时间,让她们熟悉扬州,期间也送来印刷成品的书籍,叫她们过目。

姑娘们过渡的十日,商雨霁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查了离开多日的各店铺账目,好在一切照常。

又去看了早已买好的两家书店铺子,监督书店装修进程的吴嫂,是最近才雇佣的,孔武有力,本在府上做些力气活。

后来被商雨霁安排来监工书店装修。

不负商雨霁所托,书店已初具雏形,再装饰一番,差不多可以开业。

大安也有书舍,但数量极少,也仅在京城,沧州等富庶地,面向的客户是豪族世家,而书舍里多是圣人论,偶尔有些游记,数量与种类均不多,书籍的价格却很是昂贵。

由此看来,能在数量少,又多是经史子集的大安找出恨海情天,缠绵悱恻的虐恋故事,易沙前辈有的是毅力和实力。

看出来确实是好这一口了。

商雨霁验收一圈,满意点头,肯定了吴嫂这些日子的努力,又引出装饰时侧重营造出轻松恬静的阅读氛围,说完后不忘事成后增加奖金。

说完,商老板愈发觉得自己熟络激励员工的话术。

但不一样的是,有奖励商老板是真会发到手,并不是画大饼和空手套白狼。

吴嫂那是笑得乐不可支,立即表示会尽快将成品展出!

商老板忙完书店,去城南和孙枫晚暂时了解姑娘们的情况,谈妥了正要回府,被耿执抓了个正着。

“商姑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