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意识到阿霁是愈睡愈难受后,江溪去恨不得回去打翻曾经端给阿霁的药汤。
他以为阿霁是睡得不安稳,不想却是只要入睡就是煎熬。
知晓真相的那日,商雨霁从未见过他哭得如此凶猛,哭得喘不上来气,面庞上是不正常的酡红,好似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吓得商雨霁连忙拍背帮着通气,转眼间商雨霁便被他死死抱住,往后倒下时不由庆幸身后是被褥,虽然他慌乱里不忘护着她,但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说是如此,她也没推开身上的人,勉强腾出的手揉着他后脑,听他一遍遍道歉,声音不似往日的山涧清泠,嘶哑无力,话语断续连不成一句——
都怪他,他不应该给阿霁助眠的汤药。
是他把阿霁送进苦痛的梦里。
那药对阿霁来说就是毒药!毒药!毒药!
是他害了阿霁,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阿霁……阿霁阿霁,对不起,都是他的错,对不起呜呜呜……
“好了好了,我也有错,你要不然也讨厌我?”
不要不要不要,阿霁没有错,不要讨厌不要讨厌——
“是我没和你说清,让你误以为我是睡不安稳才做噩梦的……”
不是的,是他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是他害了她呜。
看他实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商雨霁只能先下一剂猛药:
“你要是把自己哭死了,我也得跟着死。”
声嘶的嚎哭即刻消声,泪珠仍在落,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停下哭泣,只是强压着自己,试图缓下内心剥开似的空洞,即使收了声,细微的呜咽依旧从紧咬的唇缝泄出。
破碎的哀鸣声中藏着莫大的恐惧:“不要……不,要死……呜,阿、霁,不要……”
泪水打湿了她的衣领,她也升不起惋惜的念头。
这人能把自己哭到缺氧,她是真的怕了,认命道:“这次是意外,下次再需入梦得消息,不会连续十几天都不歇息了。”
两人抱得太紧,身上人哭泣后不停抽噎,压着她也跟着震动:“嗯……呜嗯……”
听着像是应下的意思,商雨霁补充道:“最多连续五天,五天后我一定歇着。”
“不、不……不行。”他哽咽得话都说不清,“长、长不行。”
“四天?”
“长……”
“那三天,三天行吗?”
江溪去沉默一会,吞吐道:“一、一天。”
“折中,两天吧。”商雨霁揉搓他的后颈,又安抚道,“这次是没控制好,我也没想到这入梦这么生猛,下次要是再有这种情况,我提前和你说?”
“我、我怕,我不会、催阿霁……睡睡唔,睡觉了。”
“不用怕,你已经分走了我的劳累。”要不然她的身体早虚得瘫在床榻上,起都起不来。
“嗯、嗯唔嗯……”他抽噎着,偶尔冒出几声哭嗝。
商雨霁揉得手腕酸,停了动作,顺手放在他的脊背上。
也没有催促,任由他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听埋在颈窝的呼吸声趋于平衡,想来应是平复好了情绪,让他起身,唤了两声没有动静,商雨霁勉强往下望去,才发觉他睡了过去。
不会真是哭晕了吧?
哭泣后上挑的眼尾好似抹了上等的红胭脂,晕染得一片殷红,又隐没在散乱垂下的发间。
眉头不安地紧蹙,未干的泪痕挂在面庞上,左脸颊的红痣瞧着惨白了几分。
一想到那痣是同心蛊,商雨霁莫名觉得这蛊跟它的主人都惨惨的。
那场“江惜去”与“莫心”的打斗,说到底不过是两个时代裹挟下的可怜人。
一个自小束在红云园,被当工具人卖给二皇子,不知受了多少苦痛,以身养蛊,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新皇走狗。
一个幼时失去阿母,成为乞儿与他人争抢食物,好不容易有了师父,跟着师父学刀,不想朝堂纷争牵扯武林,盟主死,师父死,亲朋死,到最后带着死志赴死的新武林盟主。
……愈想,商雨霁愈是觉得,怎么都惨惨的?
往深了想,长公主府中人尽数遣散,没几个有好下场;在新皇治下的臣民,也没一天安生日子。
荆州水患十室九空,阳城鲜卑入关白骨遍地……
大安后期的动乱更是早有征兆。
细想来,真是没一个人有好结果。
难道她又猜错了?
这不是限制文,不是权谋文,而是王朝末路的现实向虐文?
那换种角度来看,身为大安意外来客的她,出现在原书的命运线之外,又是为何来到此处?
总不能是“大安”觉得自己上辈子惨兮兮的,找个人来帮她扭转乾坤吧?
哈哈……哈……应该不是吧?
哪有找人帮忙,什么消息都没留,就让人不带记忆胎穿成村女,再被卖去做丫鬟呢?
一个不注意,她在哪个犄角旮旯咽了气,都可以重开一轮新人生了呢。
……所以,应该不是叫她改变什么大结局吧?
那她这个记忆,原文和梦又怎么解释?
凡事皆有代价。
她得到什么,必然是她付出了什么。
正如她感觉自己对梦境的把握越深,从一开始零星的原文碎片,前世记忆,再到梦见原文之外的大安天灾预警,还有奇怪的第三视角看见“江惜去”与“莫心”厮杀……而如今更是演都不演,她想要前世淡化掉的数理化知识,都能想办法给她回忆起来。
虽然说她应下耿执时没想太多,顶多是把还记着的粗显知识交出,不料这个梦干脆让她身临其境,重新学起曾经学过的知识内容。
有用是有用,但来得太猛了,一个没收住,干翻了她的身体,还把江溪去也整得不成样子。
哎,她也不是故意吓唬江小溪的,意外总是来得突然,谁也招架不住。
身上的人哼唧着蹭了蹭,嗅到熟悉的梨花香又安心着没了动作。
压得太过严实,商雨霁戳了戳他的背,轻声嘀咕道:“下去,压疼我了。”
似有所感的人往一旁滚落,空气一下就流通起来,唯独不变的就是身上紧锢的双臂。
她被锢得起不来身,无奈之下,只好陪着他歇会。
至于入梦?
“不管是什么情况,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闭眼前,她在心中默念。
京城,林府。
“林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拉卡尔停了挥刀,坐在一旁的石桌上,开口问到。
他问的出去不单指京城,而意指其他,他算是看明白了,在京城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x做,如同雄鹰折了翅,圈在小小的笼里。
这些日子要不是还能练刀,他就会成了许久未用的,锈迹斑斑的钝刀。
解下盔甲,换上许久未穿的长袍,林泉怡然自乐般笑道:“不用打打杀杀,悠闲度日不是挺好嘛?”
自受封赏,他们便没有离开过京城,皇帝下了旨,叫他好生歇息。
有的将士被安排进五军营,负责驻守和负责京城安危,与阳城兵卒相比,是一件难得的差事。
但拉卡尔和其其格的身份太过敏感,在阳城军中,起码还有他压着,但京城的五军营,可没有谁能护着,去了不被压着欺凌都算好,因而林泉索性带两人回京城的住宅住下。
林泉明面上升了官,却被要求留京歇息,不能回阳城也不用进京中军营,对一位将军而言,离开了将士与军营,就是在缓缓磨断他的手足。
拉卡尔小声嘟囔着:“不就是你们大安说的鸟尽弓藏?”
嗒的一声,其其格放下手中的茶具,沉声道:“不要乱说话。”
有些话说出口,要被有心人听见,就会成为捅向林将军的刀。
林将军是好人,她们不能害了他。
显然其其格与拉卡尔通过气,明白她的意思。
他撇嘴,又默默埋首擦拭长刀。
这把刀上曾映照出大王子惊惧的面庞,那些位高权重的,也不过只有一个脑袋,一条命。
他懂得林将军为何忍让,林将军最注重的便是手下的将士们,唯有林将军安稳听了旨令,他的手下才有好前程。
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会变得懦弱,总想万事周全,步步退让。
但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方才无所畏惧,拼了唯有的贱命,就算获得以往所没有的成就又有何用?
有本事早些时候就拼一把,不要让自己在一无所有之际后悔。
“殿下的……”拉卡尔收起长刀,看向穿上青袍有几分文雅气的林泉,轻声问到,“考虑如何?”
林将军和长公主,这两人是改变她们命运轨迹的重要之人,在她们心中,难分伯仲。
她们亲近林将军,敬重长公主,若要割离实在不舍,面对两者的意愿,她们无可置喙。
两人紧张望来,林泉倒是笑出了声:“虽说对朝中的势力我看不真切,但殿下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从长公主让他知晓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如有神助的马镫和马蹄铁,还有那支无往不胜,不可抵挡的骑兵……
当他知晓时,就已经被殿下强势拉上贼船。
不过,比起当今上面那位帝皇和朝中呼声最高的二皇子,他还是更倾向于殿下。
在阳城为难关头,临危请命,此举远胜堂下诸多人。
意识到林将军是支持殿下的,其其格不由松了气。
她试着请示过成为殿下府中的丫鬟,但被拒绝了。
也是,能在那等贵人府中做事,不知得经过多少次探查,她出身鲜卑,又怀着帮阿弟的心思入府,背景不纯,心思不纯,未得到应允也不为奇。
但要是有需要,她们也想为林将军和殿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怪哉,又来了。
摆了满桌的精致糕点,周朝云坐在一旁饮茶,思绪有些放空地回应兰沅芷的话。
兰沅芷的注意力也不在此,自是未察觉到她的出神。
欸,终归是她允她来府上的,将人冷落也不是个事。
快到她离去的时刻,周朝云心中轻松几分。
不想面前的女子自语般问道:“不知殿下可否记得齐王?”
齐王?
他不是在封地吗?
“当然记得,幼时皇叔还带我爬树摘杏,恼得阿父训他尽是带我玩闹,错了夫子的课业,弟妹怎突然提起他了?”
说完,就见兰沅芷的脸色不算好看,不知她自己有无意识到。
“啊,我小时听家父提过那位大人,但从未见过,一时好奇罢了。”
周朝云也是笑笑:“听阿父说,皇叔是伤了腿,封地又与京城离得远,考虑到腿脚不便和舟车劳顿,便省了他年宴问安。”
说是好听,其实是争权失败,被他下放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原是如此,多谢殿下解惑。”
待她起身离开庭院,与游廊中的一人险些相撞,好在及时止住了脚步。
玄清拱手道出歉意,兰沅芷摆手示意无事,便匆匆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远去,周朝云才问道:“大师可看出什么?”
这是两人事先定好的,找机会让玄清相兰沅芷的面相。
正好今日她寻来,是个好机会。
玄清走近后,沉吟道:“那位姑娘是……早死之相。”
“?”周朝云不由正色,“这是何意?”
“她的命数已定,终日惶惶而活,必是知晓什么,让她有了性命之忧。”
送走玄清,周朝云默然坐在庭院亭下,春光灿烂,却未照明隐晦之地。
……她到底知晓着什么秘辛,来府上寻她又是为何?
齐王?会是他吗?
这是她的提醒?
亦或是说,这是她的求救?
不论是兰沅芷,还是齐王,对她而言都是不在计划之中的意外之人。
那她是否要接手此事?
想了许久,久到阿一出声唤她,她才回过神了。
不能让意外毁了计划,接手吧。
至于第一步,那自然是派人去查——
齐王……是否还在封地?
更进一步,封地的那人,真的是齐王吗?——
作者有话说:先试个评论抽奖吧!感谢留评的小天使们![撒花][玫瑰][红心]
一百章的时候再来一个嘿嘿,我先摸索一下![撒花][撒花][撒花]
第92章
好消息,睡得神清气爽,一觉无梦。
除了好像有一抹白在醒来前晃悠,不知是何物,但不影响好睡眠。
睁开眼,江溪去满脸忧虑,半撑起身子盯着她,收到肩后的长发有几缕划到身前,没落到阿霁身上,他便不管了。
“没事,这次没做噩梦。”她伸出右手,向上触到他的面颊,抚摸着宽慰到。
那顺滑的发丝贴过手背,透着似水的微凉。
他向手掌处侧头,轻轻用脸蹭了蹭:“两天就得,就得休息,累着身体不好。”
哀求的眼神如丝,晕染眼尾的嫣红未消,柳弱花娇。
“好,要是我忘记了,你记得提醒我。”
看来是安抚好了人,商雨霁起身:“哎,要出门一趟了。”
休息好了,就得上工。
“阿霁我可以陪着去嘛?”他拢起她的发,问到。
“你的衣裳不是没织好?”商雨霁转头看他,笑道,“担心我?”
“嗯,担心。衣裳,可以晚些再织。”
他皱起的脸色不假,商雨霁坐到梳妆镜前,让他挽发。
为她挽了许久的发,他熟练地放轻动作,挽起一个凌虚髻。
接过她往后递的玉白色梨花簪,已经能分辨出款式的江溪去愣了下,没有簪起,犹豫道:
“阿霁,要不要换支簪子?”
这是他在沧州给阿霁买的第一支簪子,玉白色的,款式简单,做工并不复杂的梨花簪。
与阿霁如今的其他簪子,珠钗,步摇相比,简朴极了。
商雨霁望着铜镜里苦恼的江溪去,浅笑道:“今日就要这个,这可是溪去赠我的第一支发簪,我很喜欢。”
念此,他摩挲着发簪上的梨花,缓缓将其插进发间。
“我要去见玄明,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京城,问完话大概申时能回来,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去就好。”
“……好,阿霁早点回来。”
江溪去不掩饰脸上的不舍,挽好了发,她转身望向他,莞尔道:“走之前要一个亲亲?”
长睫微颤,他俯下了身,寻那片芳泽而去:“要亲。”
仅是一触即离,他不想打乱她的计划,只要片刻的亲近就好。
商雨霁两指托住下颚,见他一副乖软的模样,心下一痒,起身摁住他的双肩,方踮起脚,就见他反应迅速地低下头来。
太过识相的嘉奖自然是被她摁着狠狠亲了一顿,江溪去在间隙中溢出几声喘息。
渐空的心腔缓缓充实,那颗慌乱的心似被抚平,终于安稳下来。
得了雨露恩泽的狐狸眼湿润,他又恢复成那个乖巧在宅院中等阿霁外出归家的江小溪。
摸过去时,越过毛绒的外罩,便是柔软的内核。
“阿霁,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不会乱跑的。”
“好的,那我先走了!”
“嗯嗯。”他一步步送到大门,又遥望相送。
像极了家中的小夫婿静待妻子外出归来,莫名的一股责任感袭来,她外出都有了动力。
好在玄明住得不远,就在城西与她隔了三条街道的一处小宅院里。
越往里走,路静x人稀,玄明是见易沙,项风云等都在此居住,便也带着清风在附近租下一间宅院。
偶尔出门算命,赚些银两,他算得准,在扬州城有了名声,可惜每日只算三卦,就算有豪绅重金来求,也不多算。
今日的卦象算完,感应到晚些时候会有人寻他,便早早收了摊回屋。
不出意料,有人敲了门扉,清风开门,就见门后站着的是商姑娘,连忙将人请进屋。
玄明思索一番,便想通了她上门的缘由:“姑娘是问我们是否要去京城?”
前些日子他听易沙前辈提起过此事,看来今日轮到问他了。
商雨霁也不好奇他是从何得知,他们这些掐算命数的,消息来源神奇得紧,不过既然知道,就不用详细同他解释,省了口舌。
“是的,京城恐有巨变,我们正欲前往,想来玄清大师也在京城,不知两位要不要一同前往。”
玄明笑了笑:“倒是不怕姑娘怀疑,其实我与清风留在扬州,正是师兄的要求,若姑娘有需要,我们自会协力相助。”
知晓商姑娘对他们更多是质疑,玄明未想过她会对此做出回应,这时说出来,不过是让她放心些。
不想商雨霁停顿,想起他们拦下她时说过的话,虽然还是心有怀疑,但戒备早已消散,或者说,她其实有些认同他们说的话了。
他们所说的“心想事成”她是领悟到了,但“万事顺遂”仍有存疑。
发觉她一时的踌躇,玄明恍惚间有了峰回路转的触动,难道商姑娘终于要相信他们了?
“既然两位要一起去,那我叫车队多备些货。”
话落,她又开口问道:“你们知道有哪些……农学大师嘛?”
虽说问得突兀,玄明仔细回忆,确定无人,方摇首道:“并无,我们常年待在龙虎山,只偶尔下山算卦,认识的人并不多。”
要说农学的精通者,多是同土地打交道之人,这般人忙着耕种一事,与他们并无交集。
商雨霁尝试着再问:“那你们能不能算出,谁有农学的天赋?这些人大概在哪个方向?”
玄明诡异地陷入沉默。
刚说出口,师兄让他们助商姑娘,结果商姑娘真到需要的时候,自己却一是不知,二是不能,真真是一无是处!
兴许是从他的沉默中悟出答案,端来糕点和茶水的清风也局促站在一旁。
商雨霁倒是无事,自如地换了话题:“玄清大师说的心想事成,若是我念念不忘,不知能否有回响。”
“万分惭愧,没能帮上姑娘的忙。”玄明窘迫说到,师兄,商姑娘的问题,他招架不住。
一般人都是找他算财运,算风水,算吉凶,商姑娘还是第一个找他算旁人是否是农学大师。
偏偏这是个莫须有的人,他连看面相卜未来都做不到。
玄明没说的是,曾经商姑娘周身贵气通体,他还能看清她将来必贵不可言。
可如今,她的气运已浓郁到,他看不清她的命数。
此等至尊至贵之气,该是只有师兄能看清背后的深蕴。
就连他也不知,商姑娘和九五之尊,到底哪个的命数更贵重些?
这般的气运,何止是心想事成,明明是……如有天助。
因而,玄明可以说道:“姑娘的命数之贵,说是言出法随都可,如果姑娘心念,那必然会万事成真。”
这下沉默的轮到商雨霁,她上次怀疑他们,正是他们夸诞的,脱离实际的描述叫她觉得这些人像极了诈骗。
诈骗都没有如此浮夸的话术。
“我知姑娘心有疑惑,既然如此,我来问姑娘一个问题吧。”玄明坐得端正,面上是难得的正经,那双眼里透着奇异的光,就听他问道,“姑娘觉得,他们为何会集聚扬州?”
“……谁?”商雨霁不解。
玄明一个个道来:“西域第一鞭,易沙;北域项家刀,项风云;东都凌霄剑,霍威……南域的那人不在,但我要是没猜错,你府上那两位,应该出自蛊之一道最神秘的一派,南疆乌明,又称,见者无命。”
“还有,杏林二圣,寻常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见其中一人一面,但两人却同时出现在扬州,与姑娘更是成为忘年之交。”
“城南墨家前巨子……就连师兄带我们下山,也是来了扬州城。”
一个地方,鲜少能诞生如上所提的奇人异士。可如今,放眼整个大安都屈指可数的能人们竟齐齐聚在一处,若是京城那种遍地危机与机遇之地引诱众人倒是能解释得通,但这些人聚在的,却是风景秀美,安定无事的扬州城。
她哑然,缓缓寻回声音,分析道:“易沙和项风云前辈是来扬州看霍威老友,又商讨下一届武林大会。”
“惠姑她们则是寻故友之子,从南疆到京城再到扬州。”
“方木大夫本就在扬州定居,燕老则是收到方老的信前来协助治病。”
“耿老是下任后在扬州开作坊,而你们三位……是途径扬州?”
他一度无法理解,为何师兄要带他们下山,又为何让他们留在扬州,如今仔细想来,倒是有了眉目。
玄明:“姑娘,你说的是他们来扬州的缘由,那他们为何要久待扬州?他们分明可以见了老友,找了人,治了病就离开,怎么选择留了下来?”
商雨霁沉思,回复道:“易沙与项风云前辈,留下来教海天习武,惠姑寻到了人,也是想着教海天学蛊留下,燕老则是因病难治,多在扬州待了数月……”
“因为江海天?”
主角可是大佬吸引器,凡是主角出现的地方,都会跳出一两个“此子非池中之物,吾要收他为徒”的大佬,然后开启徒弟争夺战,最后要不是最厉害那人收下,就是几个师父一起教导。
是主角光环作祟!
玄明笑着摇头道:“姑娘,带江郎君来扬州的那人,是你啊。”
众所皆知,这两人主事的一直是商姑娘。
他推测道:“如果没有姑娘,江郎君不来扬州,就不会遇到方大夫,那燕大夫自然没收到师弟治病的请求前来扬州,因而,江郎君的病也得不到医治。”
“而以江郎君对陌生者寡言的性子,就算易沙前辈再坚持,只要他不愿意派她为师,她们难以成就一段师徒情谊。”
“易沙前辈都不行,更何论项前辈那急匆匆的性子?他们多半不会成为师徒。”
“那位惠姑我不知晓,但应该是找了人便想把人带回,没有姑娘,或者说无人留下江郎君,那他该是会同她们一齐回南疆。”
“说来,其实我们下山,也是因为姑娘你们啊。”——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玫瑰]
第93章
随着他的话语,商雨霁垂眸,想了许多。
扬州城有杏林二圣之一的方老,在她的意料之外,若无方老,她们便不会知道江溪去身上有蛊,也不会拿到方老的令牌认识燕老。
至于拜师一事,她自是明白,江溪去之所以拜师,多是因为她的原因。
是她想让他学武自保,他才考虑学武一事。
假如其中没有她的介入,便是原书的发展——江惜去未离开京城,与这些前辈的初见,或许是兵戎相见之时。
她疑惑道:“要是我们没来扬州,你所讲的这些便不会成立?”
玄明低吟,叹气道:“以姑娘命数之重,我们终有一日会相遇,或早或晚,不在扬州,兴许会在京城,巴蜀,江州,金陵……只要你们两位都在。”
惠姑寻人,有了踪迹就会寻来,找到她们不过时间问题。
燕老身为走遍天下的行脚医,遇到她们的概率并不为零,见了江溪去的奇病,可能会留下医治。
他们三人下山,是师兄见天象异变,大致算出两位的位置,来扬州那是算到她们此时就在扬州,若是在其他地方,他们自会换道前往。
听来她们的相遇相识好似是万里挑一的概率难题,但以商姑娘的命数,可以将其变为百分之一,更甚是必然之事。
说到此,商雨霁算是明白,她走的原来是必中小概率幸运事件,有这运气,中百万彩票不再是梦。
可惜,她现在不能买上一张试试手气。
末了,她问最后一个问题,得到的答复出乎意料。
清风将她送出门,商雨霁顶着满脸的古怪离开。
又往里走了一段路,走到易沙前辈门前,她把易沙前辈要的新虐恋故事手稿交出。
拿下这些手稿,易沙难掩脸上似兴奋又似要与谁同归于x尽的期待,怪异笑道:“小商啊,可以提前告诉老婆子那小将和细作的结局如何?”
话音刚落,她又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能说,说了再看后面的故事就没了趣味。”
商雨霁已经熟悉易老的作风,每次都对未完结的故事心痒痒,又恐剧透没了新鲜感,两相纠结,到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唯独在催稿一事上叫人头疼——
“小商小商,老婆子我没几个年头能活了,能多看一点是一点,快快出下文。”
“诶,除了老婆子,还有好几个年老的姐妹都等看新故事,什么时候上新啊?”
“你就当满足老婆子的遗愿,哎,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婆子带着遗憾入土。”
可商雨霁看易老接稿时,那一刻要拉众人一起沉沦的模样不作假,道貌岸然的易老前辈哟。
小将和细作同为一国,以不同的路子为国奉献,结局双双为国殉了命,细作不愿吐露秘辛,被虐身亡,小将步步杀敌升了职位,但战场无情,死在屠刀之下,死时紧拽两人的信物,黎明下期待着与她能在地下的世界相遇。
舍小家为大家,于两人浓墨重彩的半生,不过时代洪流下微不足道的一笔。
更是无可奈何看万物以不可阻挡之势落败,偏偏又有万千人逆流而上。
不像易前辈往常所看的两人相恋之后才发觉中间竟隔着不死不休的仇恨,或是以信物认人却爱错了人,一切回归正轨但情丝难断……
其实有些情爱,说到底还是一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断而不断,必有后患”。
但是,写出虐人心肠的故事,则是另外的说法。
多少写手此生唯愿写出一篇叫人见之痛苦的绝世虐文!
当然报社的剧情另当别论。
好在易老对她写的故事接受良好,不过商雨霁怀疑此间必有易老想坑骗同伴的心思作祟。
一个人在做坏事时是不嫌累的。
商雨霁提前说明:“去了京城,我该是没时间书写了。”
拿到后文的易沙顿时变了脸色,京城之事居然敢耽误小商写故事,她是第一个不同意:“其实,江湖人要介入朝廷之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虽说江湖与朝廷有约定,说是江湖高手不可随意插手朝堂更迭一事,要不然哪天出现个高手,见皇帝不是自己满意的,飞进皇宫就把皇帝杀了,让朝廷再次陷入换人风波该如何?
每一次不安稳的朝堂更迭,对百姓和江山而言皆是磨难。
但硬要让江湖高手插手,也不是没办法。
那群想夺权篡位之人,心思自然放在歪门邪道上,就如最赚钱的方法写在律法中。若想快速获取钱财,可以打开律法参考,有人为此花费心思,还真想出了如何让江湖高手介入。
先在家中培育出自用的武打手,此人不需外出见人,只需让人知晓他们合理地培养了一个“家族高手”,待用人之时,再换成江湖高手即可。
这当然有缺漏,原本的江湖人即使再遮掩身形样貌,总会有人认出,但到了朝堂更迭的混乱时候,谁还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没准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也藏着一群江湖人呢!
而且胜者才是历史的书写者,到时候春秋笔法和岁月史书双管齐下,必能捂住口舌,模糊认知,最后指鹿为马,颠倒是非。
原本易沙就打算同她们一起北上,她留在扬州是为了教徒弟,徒弟不在了,留在扬州索性无事,还不如一起去京城瞧瞧,要是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出手就是,要是没有,就当去京城玩上一遭。
不可否认她想着小商写出了新篇章,她能第一时间看到。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亏。
但要是说小商忙到没时间动笔,那可就不行了。
商雨霁浅笑:“若真需要易老出手,还请前辈不嫌麻烦。”
易沙肯定道:“自是小事。”
回府的时候比预想的早了些,商雨霁目标明确回了书房,结果在书房前看到本该待在屋里绣花纹的江溪去。
江溪去是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提前到书房前接阿霁。
她不管太多,见了人直接往他跑去,一个起跳就挂在他身上。
“江海天,我回来了!”
江溪去稳稳将人托住,眉眼弯弯,含笑道:“云销回来得好早。”
“这不是担心你想我嘛。”
“云销好厉害,知道我想你了。”
商雨霁扯了他垂在脑后的发:“这就不用夸了。”
第94章
她在玄明处最后知道的是自身气运愈发浓厚,与越来越清楚的梦一般,其中必然有什么在发生才导致了这一变化,但一时想不清,只能先将其搁置在一旁。
眼下还要把扬州的事情安排好,办下路引凭证,然后再……再度过癸水的到来。
江溪去摸了腹下,发觉往下坠的痛楚是何物后,立即找到阿霁,两人一对上视线,商雨霁就知晓自己是与熬夜,冷食,宅屋不动等等远去了。
她承认,同心蛊分担走疼痛,癸水都变得没那么难熬。
至理名言,有用的蛊就是好蛊。
“云销,喝些温水,已经不烫了。”江溪去摸了碗边,确认温度适宜,才开口劝到。
等商雨霁接过,喝了一口不行,被他盯着还得多喝两口。
又见他方才借水热时暖了手,缓缓盖到她腰上轻按,一脸正色,如临大敌。
阿措路过几回,每次都要怀疑着驻足,蛊虫再三肯定两人没情况,她才放心离开。
易沙就没那么多顾虑,见徒弟小心捂住小商的肚子,直白问道:“小商,你有了?”
两人同时望向易老,不过一人疑惑,一人无奈。
她就知道,江溪去的举动容易带来误解,前两次他还手生,动作倒是没那么明显,如今可是毫不遮掩。
商雨霁摇首:“不会有的,我和他是不会有子嗣的。”
肚子上的手一顿,江溪去沉默地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燕老曾说过江溪去的身子特殊,子嗣困难,但商雨霁直觉来论,她们不会有结果,当然比起直觉,这又更像是某种预兆。
若是有人硬要问起此事,她已提前备好话术,就说凡事皆有代价,她为预见大安未来付出的代价正是绝嗣。
要是再追问,那可真是不懂事了,有什么能比得过她对大安的伟大付出!再敢质疑,长公主的牢狱里说去吧!
在这个时代孩子可真是拿命赌要,没有其实挺好,而且江溪去很好说服,在他那她的安危可是高居首位,两人提前说开了此事,以后听人问了子嗣的问题,也不至于背着她偷偷抹眼泪。
易沙思索一番,认可点头:“子嗣又不是必然,老婆子我也没有,天南地北一身轻。”
江湖人对子嗣看得开明,一生浪迹天涯都是潇洒,不容易被红尘往事绊住步伐。
片刻后,意识到不是孩子,易沙担心着问:“是生了病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方老头医馆看看?”
“谢前辈担忧,但不用了,只是来了癸水。”商雨霁脸上带着歉意,“是他大动干戈反而吓到诸位。”
蹲在地上方便动作的江溪去鼓起一边的腮帮子,似乎有些不同意,可想来是阿霁说的,又默默闷了声。
“无事便好。”易沙放心,见徒弟不忍离去的模样,干脆问道,“要不然我帮你跟项老头请一天假?好好陪着小商?”
江溪去意动抬首,眸里含住期许。
结果商雨霁一个顺脚,拿脚尖踹了他,对易沙笑道:“我这不过小事,不需劳烦项老白来府上一趟。”
得到答案的江溪去缩回身子,易沙掩面咳了两声,哎呀,乖徒儿,不是为师不帮你,在小商这,为师也无能为力啊。
商雨霁哪里看不出他的想法,但总不能让项老白跑一趟,伸手揉了他的脑袋,几下又把人哄好了。
商宅是其乐融融,宜宁却是头焦额烂。
丢来的纸稿,上面写的内容除了部分她理解后能接受的和不能接受的,更多的则是看不懂,商姑娘写的这些奇形怪状的符画是何意思?还有这什么细胞,豌豆花语又是何意?
真真是让她无可奈何,殿下应该派能理解商姑娘之意的聪明人来扬州,而不是她这种两眼一抹黑,还拖了姑娘后腿的人,这上面的诸多内容,保险起见,先把看起来和工学器具有关的给耿执,其它实在看不懂的……交给殿下定夺吧。
智囊团,该到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耿执拿到手的纸稿并不算少,前面几x页还是拿毛笔写的,后面换成了炭笔,字迹也越发飘逸,好在内容是清晰的,不影响阅读,可不影响,但不妨碍他们看不懂。
幸好商雨霁考虑到他们不认识数理的符号,连前序的介绍都默写下来,从头学一点点套进理解即可。
但出乎她意料的则是,在她看来算是默认常识的公式理论,对他们而言却是全新的,甚至是从未听闻过的概念。因而有时小小的一页,要攻克其中理论和背后逻辑,得花上不少时间。
解开谜题的兴奋难以言表,耿执发觉一个新的世界在眼前缓缓展开。
至于年老?知命之年正是奋斗的好时候!
一切准备就绪,商宅前停了五架马车,四辆载人,一辆载货。
莫心穿了身便利出行的衣裳,背着把木刀,站在师父身后,眼里亮晶晶期待着和大家一起出行。
项风云惋惜不能多带几坛新酒,但想到路上会经过其他地方的游云阁,还是能买上新酒,又觉不错。
阿措提着满满两笼的糕点,跟在惠姑身后,上次让惠姑一人喂养三人的蛊虫,幸好蛊虫们福大命大,活到了她回来的时候,这次出远门,得把所有的蛊虫带上,表面上看不见它们的踪迹,但她们身上实实重了不少。
一阵香风袭来,只见大门后款款走来一位妙龄女子,身姿曼妙,步伐轻盈,如风拂柳,霜白的长裳压不住凝脂的肤,宛如月下的仙子到人间来。
认识的人一脸怪异,虽事先说好了,可亲眼所见又是别番滋味。
易沙认可点头,不愧是她的徒弟,连姑娘家的装扮都不落下风。
惠姑眼神有一刻的恍惚,他真是像极了阿月……
小莫心哪见过这种场面,两眼看得发直,连原本期待的心思也变成了惊艳。
好美的仙子!
眉若弯月,眼眸璀璨,顾盼生辉,一颦一笑叫人脸热心跳,找不着飘忽的思绪。
也是江溪去抹了胭脂,商雨霁才从中解了疑惑已久的问题。
江溪去长得像谁,燕老和惠姑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其实谜底很简单,有的江湖人出行是会乔装打扮的,若她猜得不错,当初燕老看到的,是换了一副面容的月明珠,而江溪去自然不会与月明珠假扮的模样相似,那对不熟悉月明珠真容的燕老来说,江溪去不肖母,相较之下自然是肖父。
而惠姑知道阿月的真容,自是觉得江溪去长得像阿月。
也难怪当初月明珠盗了多个门派宝物还不被抓住,换了张脸,谁能猜出路过身侧之人是盗取门派宝物的窃贼?
经过惠姑的口吻,知晓乌明确有改变身形样貌和声音的蛊术,商雨霁更认可她的推测。
解出困惑已久的难题,商雨霁神清气爽,一连高兴几日,更是灵光一动,满足了江溪去换姓氏的想法。
对大家的表现很是满意的商雨霁紧随其后出门,不同于江溪去的冷艳,商雨霁身穿湖蓝锦袍,腰挂镂空游鱼玉佩,玉貌朱唇,山眉水眼,好一个霞姿月韵,神清骨秀的玉面小郎君。
手中折扇轻晃,她腾出一边的手腕,江溪去自觉挽起,小鸟依人般往她身上靠去。
虽说商雨霁较他矮了一头,偏生他顺从的姿态与她本该如此的傲气,让两人的举止瞧来自然,无甚不对之处。
江溪去就这般依附着她,妆容与装扮带来的冷艳幽香消散,只余情意绵绵的迷恋。
商雨霁带着他走到易沙面前,心痒地问了一句:“吾与他孰美?”
“咳。”易沙看了两人,还在思索着。
反倒被徒弟抢先答道:“当然是……夫君好看。”
出现了,那个答案!
她轻哼,瞥了他一眼,又拿折扇敲他紧缠的双臂,摇头晃脑道:“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唔!”他缠得更紧了,肯定着,“就是、就是长天好看。”
易沙果断让出空间给两人,乐呵呵找项老头斗嘴去了。
清风也是瞪大了眼,最终归结为一句:山下的人很有奇思妙想,是他们在山上落伍了。
由于此次随行的有易沙和项风云两位武林强者,便不需王四和老陈护行,按安排,两人留下来看守扬州的宅院。
确定好人数,扬州去往京城的车队启程。
商雨霁,江溪去和易沙三人共坐一车,商雨霁收起折扇,望向盛颜仙姿的江溪去,正色道:“商秋水!”
“到!”江溪去连忙应声。
“板起脸来,要用眼神睥睨着看人,要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你如今可是冷艳傲慢的冰美人!”
“阿霁,我……”
“不对,你唤错我的名字了,重新喊。”
“江江、江长天。”他垂眸,耳畔早已染上红霞,又小声唤道,“夫君……”
商雨霁以扇拍掌,夸道:“就是这样!说得很好。”
原先计划着仅是换个名字,不动姓氏,但阿霁想到他曾经想同妻姓,索兴把两人的姓氏换来用,即使只是去往京城的这段时间使用,也让他心满意足。
更何况不仅是他从妻姓,阿霁也……也和他姓,原本的一份惊喜,阿霁将它变成了两份,阿霁好聪明,总是能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每次唤她时,他都感觉舌尖含着糖块般甜腻,一想到他又同她姓,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她从未忽视过他的期望,总会在突然之时满足他的愿望,即使很小很小的想法,也被她重视关注着。
至于商溪去拗口?可是他现在叫商秋水,商秋水不难喊,所以阿霁才让他跟她姓!阿霁没有不喜欢他跟着她姓。
商秋水,江长天。
阿霁,喜欢阿霁,喜欢喜欢喜欢——
“把下颚抬起来,垂下睫毛,斜眼看人!”商雨霁在一旁模拟教学。
江溪去矫首昂视,透着一股傲世轻物的气势。
“就是这样,把扬起的嘴角收起来就更好了。”
“嗯!”
看了全程的易沙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落到他的眉眼,才意识过来。
徒弟眼里只要出现小商,根本藏不住眼里的柔情蜜意,至于小商想要的气傲心高?
有她在场,那可真是为难小江。
商雨霁两指托着下颚,肯定道:“夫人,学得很像,不错不错。”
江溪去抿唇浅笑,双眸潋滟:“是夫君教得好。”
两人就这般互相恭维,易沙背靠竹窗,不由轻松一笑。
她没说,其实小商完全不用教小江板着冷脸,在习武时,除了与师长交谈方软下来的神情,小江多是一张美人面无波无澜,瞧着足够唬人。
而小商以为他瞧来软弱好欺负,那是她只见过小江这一面,这个小徒弟一看到小商那可真是满心满眼的欢喜,根本不会有冷脸的时候。
不过嘛,人家小夫妻恩爱她就不过多介入了,书里看些恨海情天的虐恋得了,现实还是得看阖家欢乐,否则她这身老骨头可招架不住。
前往京城的一路通行无阻,缺少资源就从路过的城镇填补,若是遇到拦路的山贼,劫匪等,不用易沙和项风云动手,项飞一人便能解决,莫心跟在他身后,抬着木刀与漏网之鱼拼打,增长实战经验。
按照商秋水冷傲美人的设定,江溪去不便出手。
这群贼人匪徒是借着一身蛮力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但要动手,莫心一把木刀就可以把他们打得连连求饶。
把贼人压给官府,换了悬赏的奖金,她们便再次启程。
有福来客栈令牌在,一路上遇到的客栈行了不少方便。
济宁街巷上,正要找间济宁酒肆解决晚饭的几人,遇到了纨绔欺辱一对婆孙。
闹得太大,行人堵住了她们前行的路。
几人往前挤,知晓事情缘由是纨绔闹市上跑马,撞倒了老人,没有丝毫悔过,更是觉得老媪挡了他的路,正欲扬马鞭狠狠教训这对婆孙,打了两下,都被孙儿用嶙峋的脊背挡下,见这人胆敢忤逆他,纨绔更是怒从心起,马鞭高扬,下一瞬就要砸到孙儿身上。
那孩子紧闭起双眼,背后火辣的疼痛灼身,鞭声破空呼啸,咬牙忍受下一鞭的打来。
比马鞭来得更快的,是一把黑褐色铁力木制成的木刀,沉重坚硬,沉闷的刀声轻易挡下马鞭,鞭身反震得纨绔手臂一抖,险些松了手。
看清挡在婆孙面前的是一个毛丫头,连一个丫头片子也压不住,脸面尽失的纨绔恼火喊道:
“谁家的孩子?找死!”
啪地一声,折扇流畅打开,商雨霁边摇着扇边走近道:“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欺负我家姑娘?”
“还是说,你压根打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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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邹忌讽齐王纳谏》
两人后面的化名是取自“秋水共长天一色”,实在取名困难[求求你了]
补:不会有孩子的[玫瑰][玫瑰][玫瑰]
第95章
可惜为减少被贼人盯上的风险,她没穿金戴银,做不到在财力上压他一头。
不过,财上她比不过,她还有人啊。
妻子的美貌,丈夫的荣耀。
江溪去走来时有如分花拂柳,姿态轻盈,再缓缓挽过她的手臂,斜眼冷淡瞟过场上众人,便无趣地收回目光,玉软花柔轻靠,狐狸眼中的冰霜霎时融化,似盛了一池的春水。
方一出现,引得周围阵阵吸气,原先凛若冰霜已叫人念念不忘,更论之后柔情万千的变化?
极致冷艳的美人独独对那人表现的亲昵依赖,竟叫人恨不得以身代之。
纨绔发觉自己盯人盯得出神,从一开始落了下乘,可此等冰冷压下秾艳,却又化了坚冰,尽态极妍的绝代美人就在眼前,不强抢回府他必然会悔恨终生,念此,他色厉内荏:
“看你们也是初来乍到,不懂得济宁城的规矩,交了钱财和美人,我还可放你们一马!”
“诶——”商雨霁收扇,长吟一声,指着小莫心道,“就算你放我们十匹马也无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家姑娘的长刀硬。”
“敬酒不吃——”
“我就是要喝罚酒。项心,打!”
“看刀!”
“你们还看着做什么?都给我上!”
莫心在前面木刀武得虎虎生威,纨绔喊来的家仆不敌,个个被打得人仰马翻,他见势不妙,正准备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他回了府上再喊人来,他就不信她们还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场上的几人也没抓,任他跑走,商雨霁开扇掩着半面脸,只露出笑得温和的眉眼,又用手指点了江溪去的手背,轻声说了几句。
本打算动手的阿措挑眉,悄然收了动作。
那边打得酣畅淋漓的莫心笑得稚气,在一众家仆的哀嚎声中转头,木刀抗于肩上,对着男孩道:“你还好吗?”
男孩声如蚊蚋,怯懦点头。
见他还有反应,莫心板直腰杆走到商雨霁面前,回道:“江哥哥,商嫂嫂,我打赢了。”
商雨霁伸手摸了她的脑袋:“做得真棒。”
江溪去没有动作,只应下了那句嫂嫂。
徒儿正经乖巧地找商姑娘要夸奖,项飞已然习惯,要不是商姑娘,他还不一定能收徒呢。他不心疼,他一点也不心疼,不就是徒弟第一时间不找他这个师父而已嘛!
项风云嫌弃看了眼故作坚强的徒弟,问这两人怎么处理。
男孩把阿婆扶着去到路边,围成一团的百姓见没了后续,渐渐散开,路总算是空了出来。
有好心的百姓提醒道:“几位是生面孔吧?那小霸王在济宁横行霸道惯了,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趁他回了去,你们赶紧离开为妙。”
“多谢提醒。”商雨霁笑着谢过,芝兰玉树,亲切得如沐春风。
她们倒是好走,但受伤的这对祖孙如果是住在济宁,待那霸王杀个回马枪,那她们绝对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阿婆崴了脚,走不稳也站不稳,男孩把她扶到一边坐下,没有药材和银钱,得不到医治,老人家的腿多半是保不下,而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背后的伤火辣辣烧着疼,就算熬过了伤口发炎的折磨,这背日后多是要留疤的。
回到师父身边的莫心不忍,掏出自己的小钱袋想帮帮她们。
曾经阿母和她也如这般绝望,但见了大人开设的暖安居,方给她们带来希望,也不知她这点银钱能不能帮上忙。
商雨霁在男孩面前蹲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眼弯弯,牵着脸颊上的红痣一动,放缓声音问道:“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男孩唇角动了动,见阿婆点了头,小声回道:“去,京、京城……”
居然和她们顺路。
“要不然和我们一起,我们也去京城。”
说话的不是商雨霁,而是方才一直未出声的玄明。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何突然开口,但大师出手多是事出有因。
她便顺着说下去:“两位不便再待在济宁了,若是恶人寻来,怕是会被他抓了去,要不然先同我们离去?我们车上有药,正好可以一用,也省得晚些留了疤痕。”
男孩有些意动,看向阿婆,那位老媪半撑起身子,连连告谢:“谢过几位的好意,我们婆孙俩给几位添麻烦了。”
“这才多大点事?跟我们走便是!”易沙摆手,想当初她走江湖时惹出的篓子多的是,眼下不过招惹了个济宁城的小纨绔,还是就该惩治的那种,根本不算事。
“买些吃食和补给就回车上,我们连夜出城。”
商雨霁拍板发话,几人默契散开,买吃食的,买补给的,送这婆孙俩去车队上药的。
武林人的体格和商雨霁的银钱这时发挥了作用,省得和店家拉扯,买了东西几人不眨眼付了钱,买完领着大包小包,不嫌重地快步赶回马车停歇的地方。
几人分开时,商雨霁带莫心,江溪去和婆孙俩人回了马车,她们刚到济宁,还没寻客栈住下,马车停在的是暂时供旅客歇脚的平地上。
点了好几支蜡,照亮厢内,江溪去下马车守着,莫心和她一同待在里面给她们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