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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只有一只蛊虫作锁?”

要是对方使用人海战术试错,遗物还是会被夺走,在这种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培养精兵的消耗还不如用人命去填,拿下南疆蛊女的遗物和手下的性命作比,当然是遗物更重要。

江溪去笑了下,脸颊上的痣比平日红了些,开锁要刺激体内同心蛊母虫的气息,气息要浓郁到让锁上的蛊虫感应到,耗费的气血多了些:

“失败的话,蛊虫炸开的同时,箱中的遗物便会自燃。”

宁愿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也不会让不相关者夺走遗物。

她越是好奇包裹里面装了何物,尽管身体有些疲惫,她仍旧兴冲冲指着包裹道:“快开开看里面是什么。”

别看外面包裹的布匹老旧又无害,蛊这种东西要是没有专业人士陪同,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中招了都察觉不到。

她有胆看,可没胆亲手打开包裹。

布匹上并未沾染蛊毒,商雨霁坐在床榻边,看他解开包裹,一点点露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遗物出乎预料的少……

几个瞧不出原样的碎片,一本陈旧不堪的书,和一只洁白的,翅翼瑰丽的白蝶。

白蝶长久未动,感应到有光照入漆黑许久的封存地,无措般动了下触角,又保持警惕地变成一动不动的模样。

好漂亮的白蝶!

虽说商雨霁在努力接受奇形怪状的蛊虫,但这只不一样,它非常的漂亮!

像白玉般通透的躯壳,翅翼上是瑰丽华彩的纹路,就连它的眼与触角,都很是完美。

就像匠人用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料子,呕心沥血雕琢出的毕生之作。

秀美又飘然如仙。

她见了生不出任何抵触的心理,只觉得它美丽得如同绝世的艺术珍品,让人忍不住想将其珍藏。

江溪去伸出一只同样如白玉的长指,白蝶翅翼一抖,又没了反应。

他把手掌翻过,手心朝上,露出解锁时为了喂饱蛊虫而划出的伤口。

细微的血腥味传来,白蝶飞起,飘飘然落到他的手心,触角随动作摇晃,细饮他皮肉下流淌的鲜血。

不论是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还是美人掌心那只瑰丽震翅的白蝶,都叫人赏心悦目。

商雨霁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颜控的属性,正巧江溪去有的是一张让她满意的芙蓉美人面,这样一想,她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他长成这样就是为了她!

掌心传来细细的痒,江溪去垂眸,神色不免泛着冷意。

好毒的蛊……

遗物里残留的碎屑,其实是包裹里其他蛊虫的尸身,本用来投喂的食物早被里面的蛊虫吃净,无人为它们添食,到后面为了存活,本能推动下,数百只蛊虫相互厮咬啃噬,到最后,独留下最毒最狠的蛊王。

一般的蛊虫做不到与百虫厮杀后化身蛊王,但这包裹里的蛊虫不一样。

它们均是那位南疆乌明蛊女的蛊虫。

能同她一起出南疆的,必是她最拿手最厉害的蛊虫。

上一代蛊女留下的毒蛊,每一只都是毒中毒的存在。

即使遗物里仅剩下一只,但它绝不容小觑。

蛊王……

还是一只长时间未进食,饥肠辘辘的蛊王。

江溪去抬眸,阿霁对它很感兴趣,但好在她只是遥遥观望,没有想上手触碰,但他也不放心白蝶就这样待在屋内,它要是靠近阿霁……

他眼中的郁色渐深,不行,得驯服后才能出现在阿霁面前。

出于对自然界中越美丽的事物越狠毒的认知,商雨霁虽说喜欢白蝶x,但实在惜命。

只敢远观不敢亵玩,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更何况以江溪去的蛊术实力,能让他严阵以待的白蝶绝非善茬。

这样看来,能养出白蝶的阿月实力也是恐怖,乌明认可的蛊女和蛊子,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没出声,怕惊扰到江溪去。

白蝶安静进食,江溪去不敢靠近床边,隔着远远的距离,解释道:“这应该是娘亲生前培育的蛊虫之一,但长久待在遗物里,后面缺少食物蛊虫们会自相残杀,到最后仅剩下一只胜者。未猜错的话,它该是有一方蛊王的实力。”

蛊王!

商雨霁庆幸自己惜命,果然啊,和蛊虫有关的就是危险:

“之后它也要喝人血吗?”

摇曳的火焰在他眼中晃动,江溪去回道:“需要血,最好是我的血,稳定下来后就可以正常喂食。”

“这份遗物,没有你在场真是险之又险。就算过了前关把遗物搞到手,松懈的状态下打开包裹,里面还有只饥饿的蛊王等待进餐呢。”

阿月设下的巫蛊难题总有人能解。

而同心蛊母虫极难养出,但可能性又不为零,努力一把,还是能有沾染母虫气息的鲜血喂饱锁箱蛊虫。

越过千难万险,见到曙光之际,不想里面竟开出一只贴脸杀的蛊王。

要是没有足以压制蛊王的蛊者,那他们放出的不是阿月留下的秘宝,而是蛊王的血腥屠杀惩罚。

但凡一步出错,就得以性命付出代价。

江溪去应了她的话,踌躇补充道:“它现在很危险,长天,等我驯服了它,才可以给你玩。”

“?”她脸上的喜爱和期待这么明显吗?

不过想来是他的心意,她便接下:“我不急,你也别着急之下强制驯服,反倒把自己伤着了。”

“好,我会小心的。”

近些日子商雨霁是不敢招惹白蝶,不过包裹里还有一本书呢,她指着道:“书上写了什么?你小心些翻,它太旧了容易扯坏。”

吃饱喝足的白蝶飞回布匹中,江溪去暂时没管它,拿起陈旧的书册,动作放轻,缓缓掀开一页。

商雨霁半撑起身子想看,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绘有虫与草的图画。字并非大安的字,江溪去看得下去,想来该是南疆的文字。

至于上面的内容,有点像……蛊虫的培育方法?

他念了几句,原来是阿月幼时对蛊虫特性与毒草种类的总结和见解。

考虑到它是阿月的遗物,兴许里面有关于如今朝廷纷争的线索,商雨霁让他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没办法,她看不懂南疆文字,就需麻烦他了。

这两日做贼回来,熬了许久,身子又酸又累,就算江溪去的声音如何似山涧清泠,也阻挡不了他念出的内容是学术性极高的——不同蛊虫的习性,如何借用习性培训出各具特长的蛊虫,毒草毒花的分布,它们的种植条件和方式等等。

讲了一小部分,说是像南疆蛊术的秘籍,其实更像阿月学习的笔记,偶尔会穿插几件有趣的日记,记着或喜或悲的感受。

过于学术的氛围容易滋生困顿,更何况是她听不懂的巫蛊养育方法,商雨霁由坐到靠再到趴,最后实在扛不住升起的困意,两眼一闭,身上半披着被褥,咔吧一下昏睡过去。

床榻边的吐息变得平稳而缓慢,江溪去知道是阿霁睡着了。

方才阿霁为了提神动来动去,弄乱了睡枕与被褥,她睡得太过突然,没有改成正常的睡姿,眼下趴在床榻边,一只挽起长袖露出的手臂明晃晃垂下床榻,半边的长发盖过脸颊,随呼吸微微飘荡。

一般是他睡在外面的,他睡着总会往阿霁身上挤,若是阿霁往后退,他就会继续追上去,到后面挤压着阿霁的空间。由于两人都担心她要是睡在外面,有一天他可能会缠着人往外挤导致双双挤下床,便定下他睡外边,所以要是阿霁先上床榻,她都会往里些腾出他的位置。

现在阿霁太困了,才会没调整位置和睡姿就睡了过去……

江溪去在书页上做了标记,合上书,把它放到老旧的布匹里,家中新买的布料都有用处,暂时没有新的布可以用来装书,得等明日出门再买。

把白蝶收进他的蛊箱里……至于和箱中原住虫分开?

阿霁说过,适者生存,胜者为王。它们要是抗下对蛊王的恐惧和蛊王逸散的剧毒,就能更进一步。

对了,得把敛息蛊的小箱挪远点,它很重要,不能被白蝶吃掉。

折腾完放在屋外的蛊箱,他将裸露在外的皮肤洗净,不能带着白蝶身上的鳞粉碰到阿霁。洗了许久,终于是放心进到屋里。

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才敢上手把床榻收拾好,再轻手轻脚将阿霁往里面送。

好在阿霁睡得沉,没有被他弄醒,又仔细把胡乱盖在她脸颊上的发抚开,烛火仍在兢兢业业燃烧,端详的视线落到她脸颊的红痣上,止住了想上手触碰的念头,他下榻把烛火吹灭,蹑手蹑脚爬上了床,环住她的腰身,抵靠在她肩上,方慢慢合了眼。

江府的那个女人,他不怨她,如果遇见阿霁的代价是十多年吃不饱穿不暖,那他愿意。

但是他讨厌她,她想怎么说他骂他都可以,但她不能让阿霁难过,让阿霁不高兴的,都是坏家伙。

……

他其实有些害怕,害怕阿霁听了她的话,觉得自己是恶鬼,是天煞孤星,然后不要他了,把他丢下。

庆幸阿霁没有讨厌他,反而认为是那个女人的错,他没有被抛下,阿霁还是选择了他,一直站在他这边,一直牵着他一起走。

阿霁是世上最最好的人!

比起让阿霁心疼他的过去,他更想让她开心。在她反驳那个女人的时候,但他的心像吃了糖的甜又像被谁揉得皱巴巴的,甜甜的又酸酸的,书上说这叫爱情的酸涩!

真好,他还可以抱着阿霁一起入睡,阿霁就在他眼前,睁眼可见;就在他手边,伸手可碰。

她们会一直一直相伴。

同心蛊,同心蛊……永结同心……

明明是甜香的梦,泪水却悄然间从阖着的眼角滑落。

第112章

田牧感觉最近很不对劲,花了大价钱走通关系,好不容易把先前的手下捞回来,又有另一个下属中了招,偏偏这次还是最难缠的刑部侍郎张乘告发,这人是一点不懂权贵间人情往来——你包庇我,我通融你。

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粗鲁莽夫!

说着什么真相啊,正义啊,只要被他抓住把柄,他们就得损失惨重。

重要的是,他还是根硬骨头。

寻常的愣头青早就被他们排挤出朝堂了,哪还轮得到有人冲犯他们?

可惜他们动不了手,起码眼下不能对张乘下手。

因为坐在高首的那位赏识他,上次巫蛊事件被张乘抓了把柄,他们的人群而攻之,试图把他挤下台没能成功。

虽说长公主出言保人,等拍板的那位顺着长公主的由头,夸赞张乘坚守本心,洞若观火,觉察出皇帝意识倾向的众人才发觉他们走了错路。

众人纷纷避开风头,歇了一段时间。

后面好几次与他们的冲突,皇帝更多是保张乘,他们就知道不好再对他下手。

他就说此子断不可留,若不然他们必遭反噬。

怎奈此次手下当街仗杀人,被巡逻守卫抓了个正着,又不巧被路过的张疯子瞧到了!

怎得一个个道德如此之高?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不懂变通的蠢货!白白送他千两黄金都不懂得接下!

还有那个刑部尚书也不好糊弄,滑不溜秋的,钱是没少拿,事是一点不做。

……最糟心的是,前两日他要与夫人床上逞威风,结果那物一点反应也无,害得他丢了面。昨夜他又找了侍妾,那物还是不起,愚笨的妾竟敢说是他身体有了毛病,他处理不了大世家出身的夫人,还收拾不了她一个没有依仗的侍妾?

直到侍妾在他手中咽气,田牧随意摆手,叫田八处理尸身。

怒火得到排遣,平静下来后,惊惶与恐惧才慢慢攀上他的脊背,他不会不举了吧?

府医也瞧不出毛病,束手无策。

不举的男人和后宫的阉人有何区别?

田牧这两日又惧又怕,若是此事被同僚知晓,还不知道在背地里会如何诽谤他。

事情在今早迎来转机,就见隔壁他新挂念的美娇娘与夫君出门,令他激动的是,一靠近甄夫人,他腹下顿时涌起热x浪,连没了动静的那物都有了莫名的冲动。

越是靠近,那物越是兴奋,他打了声招呼,便赶回府里。

他倒是要试试,是不是他的威风回来了。

商雨霁眼底挂着青黑,要不是为了赶田牧早朝下值的时间,她才不会昨夜刚熬了大夜,今日又狼狈地从床上爬起。

都怪这该死的田贼,不过他应该收到她们的礼物了吧?

等他回去试探出自己只能对甄秋水起反应,不知他的大男子尊严能让他隐忍多久,恐惧与欲望交织,到时别是为了证明自己威风依旧,没扫干净尾巴就急哄哄把甄秋水抢虏走,给她们揪出错处来。

她决定好了,要把今日没睡好的觉一并推到他身上。

说来她如此针对田牧,除了为救人和帮长公主削弱敌对势力的力量,还有一层原因是田牧的行为实在叫人作呕。

虽说限制文原文的情节做不了真,但它对书中人物的性格描述倒是没多少出入。

皇子皇孙,将军宰相……田牧占的正是将军一角。

用爱美化囚禁与折辱,好似所有的毒药包裹上甜蜜的糖霜就不是毒药一般。

事实上从始至终毒药就是毒药,虐杀就是虐杀,再怎么遮掩也掩饰不了它们的本质。

用好听的话语装饰狠毒的恶念,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他所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心狠手辣的行径。

徒有其表,道貌岸然之辈。

熬夜加早起见到讨厌的人,恼得商雨霁有些烦躁,她抓着江溪去,大步往最热闹的街巷去:“走,要买什么通通买了,今日我买单!”

“谢谢长天。”

肆意大买一通,烦闷的情绪渐渐消去,商雨霁手上提着游云商会新出的糕点食盒,里面的糕点个个精致小巧,拿出一个喂了双手挂满东西的江溪去,她自己也吃了一个,两人均做出美味的评价。

虽说有许多人猜测过游云商会的主人家是谁,就连周傲也想与商会主人搭上关系,其实答案很简单,当然若是他哪天知道了,多半会自欺欺人地否定。

毕竟他想合作的游云商会主人家,是他提防的长公主。

——游云商会的云,是周朝云的云啊。

路过福来客栈,有种见到老熟人的欣慰。

商雨霁抬头看了下,不愧是京城的福来客栈,占了地段好的位置不说,连占地都显得毫不客气,与旁边的商铺比起来,又豪横又气派,彰显万商盟的不菲实力。 ?

好像有个眼熟的身影。

本来要走的步伐停下,商雨霁伸长脑袋眯着眼,定睛一瞧,大堂角落里偷偷摸摸的背影正是易老前辈。

说来易老前辈京城有旧友,应该就是对面那位穿着许多补丁,衣裳像是拿无数块颜色各异的布块拼接,只讲究实用不讲究美观的,洗得发白的落魄书生吧?

她们不打算进去掺和,主要是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看来像是不想有熟人认出。

商雨霁继续提着食盒在前面开道,不愧是最热闹最繁华的泰安街,大安京都的中轴线,北接皇城正门承明门,有言道:

一条通天道,直登天子堂。

说的正是直通皇城的泰安大街。

……听说取自国泰民安之意,想到即将可能的国亡倒计时,她不由感慨,大安真是越缺什么就越取什么名字啊。

商雨霁抬首,可见远处高屋建瓴,巍峨庄重的皇城。

欸,长公主,有一条通天道你要不要走?

咳,她绝对没有起沿着泰安大街杀下去,杀到皇城正门,再一路杀进皇宫的念头。

没有。

要不然太对不起众人对泰安大街赋于的深厚期望。

夺位打打杀杀多简单,可泰安大街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单是换名一事就够泰安大街烦躁。

担心身后抱着布料的江溪去被挤走,商雨霁空出一只手牵他。

终于走出挤挤挨挨的人群,商雨霁连忙喘气。 ?

前面的人为什么如此眼熟?

这不是刚才还在福来客栈的易前辈和不知名中年男子吗?

什么时候跑到她们前面的?

两人好像在等人……应该不是等她们,商雨霁示意江溪去绕个路,就不打扰两位前辈了。

走了不到几步,易沙向她们招手。

好吧,看起来是在等她们。

易前辈笑得坦然,拍了江溪去的臂膀:“我和你说过的徒弟!”

中年男子手执纸笔,不知道在记什么。

易前辈又拍了商雨霁:“她们是夫妻。”

可能是她们的真名假名花名太多,加上大家还处于身份互相保密期,保密协议未过,易前辈一时也不晓得该如何介绍。

但不妨碍中年男子两眼放光,手上的笔甚至写出了残影,口中念念有词:“体型相差大,矮个的是夫君,承受者是高瘦的妻子……嘿嘿,体型反差又反差,妙哉妙哉……”

商雨霁离得近,甚至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字眼“小做大”“妻子反压……受不住嘿嘿……”

“……?”易沙前辈,他说的写的都是正经话吧?

她很是怀疑她们两人是不是成为了对方采风的素材。

易前辈不厚此薄彼,也介绍了对方:“丐帮,堂溪柳,消息通达,要是有想知道的事情可以去福来客栈委托他查。”

堂溪?

换成商雨霁面色复杂,她那个发来“惊喜”原文的好友,也姓堂溪来着……

突然开始怀疑这位前辈在纸上记录的内容。

不能带着偏见先入为主地看待前辈,商雨霁莞尔:“前辈好。”

江溪去跟着重复念了句。

堂溪柳匆忙从纸上抬头,回应两人,又念些不得了的发言。

……易前辈,这位堂溪前辈看着不是很靠谱啊。

易沙倒是习惯了他,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最后道:“我们暂时住在城东最边缘的二进贾府里,有事可以上门。”

听自己的老顾客要走,堂溪柳应和两句,突然间,他停下了手中的笔:“欸等等,差点忘记了,你们掌门传令所有七星门弟子,墨无痕尸身被盗,若七星门弟子有见,不要轻举妄动,及时上报门派,门派会遣人去取。想来你应该也是取的主力,话说你们有找到……吗?”

“你说什么?!”易沙方才和老友相见的轻松神色尽散,“这种重要之事为什么才告诉我!”

墨无痕,那个背叛七星门,杀害前任掌门,又被月明珠抓捕用来换门中千年莲子的孽障!

“你回去和我仔细说。”被消息冲昏了头脑,好在易沙也意识到街巷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堂溪柳前襟被易沙用力揪住,他连纸笔都顾不上,连连求饶:“大侠,我的易大侠啊,我们好好说,放了我的衣裳吧,我全身的家当不够换一身衣裳了……”

“你要是提前说起此事,我也不会同你计较。”易沙甩开他的衣领,蹙眉到。

“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我也不晓得你不知道,这事你们门里走了密信,按理说你也该知道的。”

易沙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没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要是不出意外,事情是她在扬州时就发生了,所以门里以为她还待在扬州,密信就往扬州去了,不想自己换了地方,密信到扬州只能扑个空。

她也是着急,忽略了这种可能。

四人脚步匆匆回贾府,商雨霁连在田府外等她们回来,摆了许久姿势的田牧都没空理会,一下子扎进府里。

堂溪柳心疼被扯坏的领口,离他上次给衣裳打补丁还没过去多久呢,又被扯坏了,到时候帮里的缝补大婶不知道又得怎么说他!

抱一路布料也没落下步子的江溪去看着他对衣裳苦恼的模样,小声问道:“我……我家有一件给郎君穿的,稍大些的新衣裳,要是堂前辈不嫌弃的话,您就拿去穿吧。”

“至于您身上这件,我会些缝补的手艺,前辈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来试试?”

“!”这位夫人的话让他如听仙乐,感激道,“夫人,您真是位心慈的好夫人,某就谢过您!”

“当然,要是叫我堂溪郎君就更好了。”

他姓堂溪,不姓堂啊,虽然那群朋友明知他的姓,还总是故意叫他堂郎君,损友也!

“堂溪前辈,不用谢的,师父心急了些,还请前辈不要怪师父。”

堂溪柳突然很不习惯,难道是自己被损友们搞得下意识接受玩闹话,导致猛地窜出一个清凌凌的乖孩子客客气气与他说话,他反而适应不过来?

他嘀咕两句:“那杀神怎么就教出了个好徒弟?”

“姓堂的!我听得见x!”

“诶哟,我这是夸您教得好呀——”

第113章

消息总结下来有两点:墨无痕尸身失窃是在两月前;经过七星门探查,疑似出现在京城当中。

堂下众人听完,脸色各异。

项风云不解:“又不是赶尸人,偷尸做什么?”

堂溪柳摇首:“不确定,有目击者说见到的墨无痕举止与常人无异,若不是发觉不对,都没能反应过来他是一具死尸。”

项飞疑惑道:“二十年的尸身,早该化得只剩骨头了吧?”

这一点易沙曾问过惠姑,可惜未能问出有用的东西。

她简单解释了墨无痕被送回宗门后,尸身不化,才被掌门压在后山的密洞。由于捕杀他的是月明珠,她也曾怀疑是否是南疆巫蛊起了作用,不想惠姑却说墨无痕的情况,并非是巫蛊的缘由。

当然,若是阿月在出南疆后捣鼓出新奇蛊,她便不确定。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局面混乱,商雨霁这时出声,把两人夜探二皇子府得来的消息告知,并提了句:

“他们所说操作不人不鬼的东西,会不会指的就是墨无痕的尸身?而且他们还提到操作的关键,似乎与月姨的遗物有关。”

惠姑沉声:“既然墨无痕死在阿月手中,他们又冲阿月遗物而来,不无可能。”

项风云哼了一声:“不让我们江湖人介入,结果个个监守自盗!”

他话里的意思是朝廷禁止江湖人介入权力更迭的争斗,而如今却是朝廷里的权贵主动插手江湖,借他们之手争权夺利!

譬如此次墨无痕的尸身在七星门好好的,谁成想过了二十年,那个什么劳子的齐王和不知道谁联手,把墨无痕尸身盗走了。都做出盗尸的行径,还能用来做什么好事?

个个没本事自己夺位的家伙,就想把目光放在江湖高手这一外力上!

若是双方势均力敌,你有江湖人,我也有江湖人,那最后咋样就咋样。

若是靠江湖人夺位成功,结果另一方是老老实实靠本事但失败了,他们不一定看得上靠人成功的皇帝,就连出手的江湖人,他们也一起不齿。

堂溪柳反应快,笑着道:“他们出手也好,这样两位插手旁人也无话可说,更何况易老作为七星门长老,收回七星门被盗在外的叛徒尸首更是合情合理。”

如果消息属实,易沙插手尸身失窃一事,甚至不算介入朝廷纷争,而是她们江湖人自己的恩怨。

能盗取尸身的,大多可能是江湖人,江湖人收拾江湖人,天经地义,道义上也说得过去。

但如果盗走者是朝廷自己培养的控尸者,那可说不过去了,凭什么你们朝廷没有征兆就可以偷走我们江湖人的东西?

易沙要是出手,更是站在道义高位上,江湖各派听了缘由,只会振臂支持。

玄明补充道:“还是得先查明墨无痕是否在他们手中,确定了易前辈才好出手。”

堂下众人点头,同意他的话,堂溪柳笑得自如:“交给我吧,丐帮什么不多,属人最多,消息灵通,手脚机灵,不怕被捉。”

他又顿道:“就是报酬嘛,可能得几位凑凑,无须太多,就当个情分价,我的面子在帮里还是够用的。”

商雨霁在一旁抖开折扇:“前辈尽管去,银钱贾某还是有的。”

虽说堂溪柳可以看在老友的情面上给她们省下一笔,但能让帮中的姐妹弟兄们拿得多些也是好的。

众所周知,丐帮最缺的就是银钱了!要不然怎么沾上个丐字?

没想到老友借徒弟蹭上了金大腿,他笑得更灿烂:“那我就不客气了,您尽管放心,消息我们会尽快送来!”

除此之外,事情的突破口在阿月遗物里,等众人散了,商雨霁带惠姑去看遗物。江溪去找来新衣裳给堂溪柳换,还要为他缝上旧衣领的缺口,暂时腾不出手。

好在府上看得懂南疆文字的不止他,还有惠姑和阿措在。

而且惠姑的牵挂之一,正是阿月的遗物,昨夜她们回来得晚,不好叫惠姑出来看遗物,今日出门又早,不巧与她们错开。

眼下倒是好时候。

易沙,项风云等人知晓她们要做何事,怎么说也是人家的辛密,即使再好奇,也不好冒犯。

因而同商雨霁进到屋里的,仅有惠姑与阿措两人。

在进屋前,阿措垂首,注视屋檐下的蛊箱。

今日一早,或者是昨天夜里?她也不确定。

总之她带在身上的蛊虫,从她醒来后状态便不对,似在害怕什么,可找了一圈也未找到可疑之处。直到跟着商姑娘,路过蛊箱,蛊虫的反应变大,都已经不算害怕,更像是恐惧。

昨天白日里蛊虫还算正常……是箱里添了什么?

阿措好奇,自然是开口一问:“商姑娘,这蛊箱可有异常?”

商雨霁顺着看过去,是江溪去养蛊的蛊箱,其实更像是竹笼,大体是方正的,各面四角圆润过渡,里面穿插树枝,桑叶榆叶等,还添了蛊虫进食的肉与水。即使竹条间有缝隙,也没有蛊虫会从缝隙中钻出,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一对白色翅翼,她大概知道阿措问的何物。

“里面新加了只白蝶,是月姨的遗物之一,溪去说它是只蛊王。”

不单是阿措吃惊,惠姑脸上也出现错愕的神情。

……蛊王,她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蛊中霸王。

阿措感觉喉间一堵:“阿月姑姑,不愧是天生的蛊女……”天妒英才,怪不得惠姑会对她记念许久。

若是她同辈也出现这样一位毋庸置疑的天生蛊者,惊艳了她整个半生,她也会对她念念不忘,不带一丝亵渎的妒恨,只希望能跟在她身后,看她永远傲岸不群和高悬于空。

怪不得惠姑会厌恶那大安男子。

能养育出蛊王的蛊者,就算是想成为乌明新寨主,一统南疆各寨,乌明中绝不会有人出声反对。倘若真的为一个大安男子身死……可恶至极!那大安男子竟夺去她们百年难得一遇的蛊女!

阿措脸色愈发复杂,她偏头看向惠姑,惠姑神情恢复往常,但她蛊虫显露出的异样并非如她表面般平静。

“走吧,让我看看她的日注。”

破旧不堪的书册躺在手中,惠姑从头看去,阿措凑近一看,两人看着上面的字样,不由得陷入沉默。

一位极有天赋的,又勤勉热爱巫蛊的蛊者。

两人自听到蛊王一词,商雨霁便察觉出她们情绪低沉,拿到书册后更是如此,为给两人缓冲的时间,她未出声提醒,静静坐在凳上等候。

直至翻到江溪去在书中做的标记,惠姑才恍惚想起她此行的目的,她拂过书页,轻声道:“抱歉,一时陷入情绪,忘了给姑娘翻读内容。”

商雨霁连忙表示无事,正好可以从此页后念过去。

惠姑应声,渐渐道来其上的内容。

即使过了多年,念过阿月书写的寨中趣事,惠姑也能回忆起当初的画面。

上面还写了几位寨中如今是中流砥柱的前辈年轻时的囧事,阿措听来,心中悄然推翻了她们在记忆里的沉稳形象。

转折出现在阿月离开南疆的时候。

前期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之旅,她以南疆小辈的身份,一个个挑战当时有名的江湖高手。

南域的挑战完了,换了个身份样貌继续北上。

再后来遇到江莫留,一个在说书人口中落俗的江湖少侠与世家子弟的相遇。

少侠受伤被人追杀,翻墙躲人时被屋子的主人发现,屋主帮忙搪塞追杀者,又留下少侠待她恢复。

期间生起情谊,阿月直接捅破窗纸,便有了一两年的欢乐时光。

好景不长,江莫离病重,阿月寻来奇药与当时声名鹊起的燕顷也无用,到最后决定用蛊续命。

自此,曾经的轻松口吻不见,急转直下,语句中都透着焦躁急迫之意。

蛊虫尝试中,商雨霁注意到了一句——有人知道阿月在尝试续命的巫蛊,想让她制作出逆天改命的长生蛊。

【一个比我还疯的疯子,长生蛊?哪有什么长生蛊?有本事你们大安折腾出死而复生的九转还魂丹再与我提长生蛊】

【死而复生都做不到,居然敢妄想长生不死?】

再之后是同心蛊材料的窃取,万象蛊,千年莲子,万丈高崖上的冰莲……和千年血玉。

越到后面,时间越是x紧迫,阿月焦急地略过许多记录,只草草记下秘宝在何处,该如何拿。

而最后的千年血玉……在河北道齐王府中。

传言太后赏给了齐王。

潜入齐王府,探查许久,她不但探查出了血玉的位置,还查出了齐王的隐秘。

等她与齐王周旋,好不容易拿下千年血玉,却还是没能救下江莫留。

——齐王在血玉中动了手脚,用此血玉制成的同心蛊,只会顷刻夺走江莫留的性命。

这是夺命之物。

而齐王之所以在血玉中手脚,是因为他想要同心蛊为他所用,或者是为那“人”所用。

书上的内容越到后面,字迹越缭乱,内容也越少。

【疯子,一个二个都是疯子!】

【没有长生蛊,就觊觎同心蛊】

【齐王养着一个该死的怪物】

【那个怪物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真是癫狂……竟然想打造出一个不知疼痛只知杀戮的怪物……】

【居然以为同心蛊可以把打在怪物身上的伤痛分给万千个“人”,而怪物就不用死哈哈哈哈白痴白痴白痴哈哈哈哈哈,同心蛊的限制多着呢白痴!!】

【气急败坏?京城!杀也得杀了你】

【恶心的家伙!恶心恶心恶心——】

【齐王?齐王!地下室里都是血,尸体,碎肉!他在拿活人喂怪物】

【疯子……那个怪物越来越厉害了……不怕疼治愈速度快,最主要是,即使断了手臂……只要再缝上一根新的又能用了,从活人身上扯下来的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会蛊!他也会蛊!被暗算了!*!】

【他能把同心蛊练了,*他**!他能把同心蛊练成想要的分伤?不行,只要……只要同心蛊用了,他就挖不出来,也练不了哈哈哈,我的好孩子蛊给你用啦~生气?生气也没有呢傻子嘿嘿】

【*******!我打不过那个怪物*!那几个江湖的**还不信我的话,真是服了,一群**,南疆人怎么了?我好心帮你们大安除害呢!划掉。**周允!老娘和你不共戴天!!!】

【……没打过,烦烦烦——】

【那个怪物越来越难缠了,它身上添了不少之前和我一起杀它的大安江湖人的身体……背上那张女人的脸,她昨天还给我一块肉饼吃……我做的是对的吗?好多人死了,周允没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

【哈哈哈哈哈!半死不活了那个怪物——我的蛊毒全没了没了没了!它皮怎么那么肉?】

【……】

【……我同意了,******的周允!】

【只要我死,他就放过知情的江湖人,只要我死……他就不会染指南疆乌明……烦——叫什么叫,既然打不过他,就先回去养兵蓄锐,等你们厉害了再卷土重来!!这不是死,我这是在拖延时间!】

【**!被摆了一手,他居然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我,也不会记得他和怪物,嘿,没事啊,我也摆了他一手哈哈哈哈,灼心的滋味不好受吧,周允——】

【我的遗物?看我养只蛊王,等你开袋就是死死死死死】

【……可惜,没能把那人和怪物杀死;真是可惜,他们都不记得我的英姿了;太可惜了,我这样一个绝世天才要死了……怎么那么多可惜的玩意?诶,既然如此,巫昭叫什么巫昭?给我叫江惜去!惋惜我一个天才的落幕,哎】

【可恶啊啊,易沙!项风云!霍威!关同!你们胆敢忘记我,我在地底下会记恨你们!】

【不许忘记我!整个南疆乃至大安都找不出第二个的绝顶天才——巫月!!!】

第114章

到此,书页上已无字迹。

屋内陷入一时的静默,无人出声。

惠姑把书册推走,豆大的泪才一颗颗砸落在她的手背。

良久,阿措干巴巴解释一句:“我们乌明寨的人,皆是姓‘巫’再配一个单字,就像我的字是措,所以全名是巫措,惠姑则是巫惠,阿月姑姑是巫月……”

说完,她又安静下来。

商雨霁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巫月并非如她们所想的那般为情而死,甚至无人知晓她为何而死。

“……”惠姑擦了泪,缓缓开口,“多谢姑娘,让我得以知晓她的死因。”

泪水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柔着声道:“这才是阿月啊。”

不是一个为大安男子而死的姑娘,而是一个死前还能咬下敌人半条命的乌明蛊女。

巫月的死曾是一根刺扎在惠姑的心上,她不愿相信天资过人的她死得如此随意潦草,又不得不被摆在明面的事实打击。如今,自她书中所写,终于解下惠姑心尖的刺。

她仍是她,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横溢的巫月。

“那个灼心的蛊,是信言蛊,种下后,但凡中蛊者做了约定以外的事情,便会感觉心肺烧灼,万针扎进脑袋般的痛苦,若是没有解药,更甚可以夺走中蛊者的性命……是种下时,最不易让人察觉的蛊虫,也是蛊发无解药必死的蛊虫。”

所以,齐王周允多年未找他们报仇,一是同行者遗忘了与巫月一起对抗怪物的记忆后不值一提,二是巫月死前给他反下了信言蛊。

蛊发身死的威胁叫他不敢有丝毫杀回去的念头。

连那只被她削出大半战力的怪物,都得花出不少时间恢复。

齐王沉寂十多年,何尝不是损失惨重。

本以为二皇子府里有齐王支持就够难缠,未曾想到这齐王不是一般的难搞。

齐王会蛊,而且实力与当时的巫月不相上下,否则也做不到改动巫月制出的同心蛊属性,将子母蛊只能互锁一人分担疼痛,变成千百的子蛊替怪物母蛊分担伤害,也不知十几年过去,他的蛊术又精进到何种程度。

他手上还有只怪物。按巫月所述,这是一只饮人血啖人肉的缝合型怪物,只要不死,即使被剁成百段,也可以从活人身上接来缺少的部位,重新变成“完好”的怪物。

不出意外,易沙等四老都中了招,虽说明面上可能是失忆,但有没有可能,她们身上的蛊或者毒,在某一紧要时刻会篡改她们的意识,让她们为周允而战?

别说还有那个黑衣人要用巫月遗物操作的不人不鬼,多半不会是那只怪物,而是她们所设想的墨无痕,怪物只能是周允操作,他不会把如此大杀器交给一个黑衣人。

本以为江溪去是大反派周傲的最大武力,她薅走了就是断了周傲一臂,后面一系列的作为都是出自支持长公主打压二皇子的目的进行。

结果告诉她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实是齐王周允,他才是藏得最严实那个。

能想到用活人养缝合怪的能是什么善茬?

想当年几位高手联手都未能将它彻底杀死……

巫月还为此丧失性命——信言蛊,需要拿蛊者的心头血培养,解蛊的方法是活着的蛊者的心头血,她选择自刎,是灭了他拿到解药的可能,她是拿命牵制着周允。

阿措出声问道:“要把此事告诉易前辈她们吗?”她们也该是知情者。

商雨霁神色认真,否定道:“暂不,我们得先看看周允在她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解开了再告诉她们。”

出于对齐王恶毒心思的猜测,他绝对留有后手。

要是以强行回忆触发身死,那可不妙了,还会白费巫月的良苦用心。

“只是不知她们身上的是蛊是毒,我找个由头,叫她们让你看看身子。如果不是蛊而是毒,我去联系燕老,让他来京城一趟。”

但她心底更倾向是毒,倘若是蛊,以巫月的实力兴许能解开,除非这是她不甚熟悉的医毒。

幸好燕老行走前把悬壶谷的密信方式告知于她,正好可以借此传信燕老,只希望他离京城不算远。

惠姑又与她们说了些巫月的过往。

一位恣意潇洒,热烈坦荡,意气轩昂的少女蛊者,这样的一个人,若真埋藏在血雨腥风的往日,才是可惜可叹。

江惜去……

惜的是一位侠风义骨,敢爱敢恨,以一当百的巫蛊天才。

一本陈旧不堪的书册,记下的却是她短暂又耀眼的半生。

在传信前,商雨霁提前告知堂溪柳切记要万分小心,那莲花园里有更为恐怖之物的存在,一发现不对迅速撤离,莫要因好奇损了人。

密信已出,静待燕老北上。

暂且未告知易沙前辈遗物的内容,又找了个借口让惠姑x探查,担心缺漏,也把江溪去推出去帮忙查看两位江湖前辈是否中蛊,均得到“无”的结果。

算是意料之中的猜测,她并没有失望,她们还有燕老大夫呢,实在赶不急,就找京城有名的大夫,甚至请长公主的府医,听闻府医是位老太医,上了年纪又不肯服老,被太后安排进了长公主府。

商雨霁找了时间,与江溪去细细道来巫月的事情,最后坐在一侧,右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昭,取自光明之意,月姨对你的期望很高。这一切都怪齐王周允,终有一天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江溪去压着身子,把脑袋抵在她的肩膀上,倒是过来安慰自知晓真相后情绪不佳的她:“谢谢长天,要是没有长天,我们大家都不会知道娘亲隐藏的真相,长天做得最好啦。我很高兴我的到来是受娘亲父亲重视的,长天也要为我高兴才对。”

自出生起就未见过亲眷,唯一与他关系亲近些的奶娘,在他勉强记事的时候走了,在之后红云园中长久只有他一人。江溪去不会抱怨为何他独自长大,因他自小就是认为一个人长大是理所当然的,无人教他礼义廉耻,道德尊卑,他自然就不会对从未见过的爹娘有幻想。

但没关系,为了安慰阿霁,他会感谢素未谋面的爹娘……感谢两人把他带到世上,让他得以见到阿霁。

意识到自己反被安抚,商雨霁一时不知所言,二人就这般无声依偎,直到落日熔金,好似要烧尽天底下的污秽。

她抬首,直视那轮红日。

好刺眼。

“杀了他吧,溪去,我现在很讨厌很讨厌他。”

那个造成江溪去家破人亡的,让他如乞儿长大的,又压榨着他身上仅有的血肉成为人形兵武的周允。

一切不幸的来源。

“……好。”

距二皇子府的兰夫人葬身火海后,京城接连被一明一暗的两则消息惊扰得掀起涟漪。

京城中出了名的为人正直的田牧将军,居然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抓铺他时,他衣裳半解未解,露出的雄风高昂,正欲对塌上的美娇娘动手脚。

听闻美娇娘为保清白誓死不从,恼得田将军要霸王硬上弓。

好在美娇娘的夫君跪求长公主出手,寻她的心上人,而长公主是何等聪慧,从她话中发现不对之处,抽茧剥丝,赶在田牧强上美娇娘前将人捕获!

而且除了美娇娘,长公主还发现院中受害者不胜其数,怒极下要彻查此事,眼下整个刑部忙得焦头烂额。

长公主还扬言,田牧之所以敢在皇城底下无所顾虑行事,必有同谋包庇,知情不报者与助纣为虐者一律处罚!

若仅是长公主雷厉风行抓捕贼人田牧,此事可能不会在京城掀起太大风浪。

但田牧一案因为几人的搅动,变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首先是田牧大好人的形象一朝之间破碎,跌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他曾苦心经营的一切有如利刃,一刀刀偿还地落回身上。田府众人受他牵连,出门都好似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再怎样他也是朝中重臣,寻常百姓哪敢冒犯贵人?可这不是有长公主撑腰吗?长公主可是说了彻查到底。仅仅是花满园被救出的姑娘,就足以牵出诸多恶行,只要当天亲眼见了被救出的姑娘们瘦得如薪柴,虚弱得无力自己行走,方能知晓她们受了田贼何等的虐待。

公正不阿的长公主斩落恶徒,而恶徒还是百姓们不敢想的高官,更是人人叫好。

伴着被及时救下的美娇娘对夫君的忠贞不渝,和美娇娘的夫君在花满园前宣誓“贾某此生只爱甄秋水一人,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情比金坚,众人皆感落泪。

多么连枝共冢,至死不渝的爱情!

只恨可恶至极的田贼竟想分离二人,好在她们夫妻情深如海,妻子誓死不从恶贼,夫君不顾尊严及时请来支援,二人抗下来自田贼的磨难与试炼。

揭露恶人真面目,邪不胜正的严惩黑恶势力,历经磨练始终如一的爱情,三者分开已是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情节,况且此时三者齐聚一身?

加之长公主一派的暗中推动,传播程度远超想象。

明面是田牧一案搅动京城风向,而在暗处——

皇帝病倒了。

第115章

花满园前,地上匍匐蠕动的人瞪大含着怒火的眼,喉中堵了张腐烂的臭布“呜呜”叫唤。

知晓这人背地里的阴私勾当,年轻气盛的齐念愤懑不已,又见他不老实,踹了他勉强遮体的身子,骂道:“给我老实点,别起坏心思!”

宽大的软被遮住姑娘们的身形,偶尔遮挡不及露出瘦弱的双臂,那手上仅有皮与骨,难见血肉。把里面的姑娘都送上马车,再赶忙将人往长公主府上送,叫府医给她们看病。

被绑着双手摁倒在地的田牧何曾受过如此屈辱,连一群贱民都敢对他指指点点。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贱人。

他根本不是依附夫君的柔弱小花,他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恶鬼!

田牧还记得自己正上了兴头,意欲动手,不想身子突然僵硬,动弹不得。

而他面前的人不再作演,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恐惧与害怕尽数敛去,无甚表情的秾丽容貌在日光未照进之地竟显得几分冰冷,似乎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曾想欺辱他的恶徒,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杂碎。

即使身体不知为何被定住,但一定和他脱不了关系,田牧看出自己身处劣势,立即换了一副嘴脸:“方才不过是与甄夫人说笑,夫人与贾贤弟情深意切,某怎做得出侵犯夫人的行径?只是田某最近遇了些困惑,还请夫人帮忙,若夫人愿意出手,某自有重金酬谢,想来贾贤弟见夫人带回金子,必会夸夫人,毕竟有谁不爱金子呢?”

“……”那双无机质般的眼在听到二者情深意切之时,一点点滑动,缓缓才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在田牧以为他被说服时,他开口反驳,“这是诈骗。你在骗我。”

不论田牧后面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巧舌如簧,江溪去坚持“坏人说坏话,坏话不用听”的原则,直接左耳进右耳出。

他不想“赔了阿霁又折兵”,所以阿霁不在时,江溪去决定谁的话都不信。

一刀切固然会误会一些好人,但是一刀切可以确保自己不会被骗。

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田牧就算再好的脾气也忍受不了,况且这人是他最瞧不起的下等人,田牧好言相劝如此久,早已超出他的忍耐,见他软的不吃,田牧态度一转,威胁恐吓要求解开施加在身上的手脚。

江溪去蓦然一笑:“不要,与其说我,不如想办法把它压下去?再涨的话,应该是会炸开吧?”

炸开前他得赶紧离开,别是沾到了恶心的东西。

甄秋水这番话,田牧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最近雄风受损,只对甄秋水有反应,这是他在暗中操作!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田牧厉声道:“你们这对奸夫**!竟然敢对我耍花样!”

江溪去思索片刻,驳回他半句话:“夫君才不奸诈。”

隐约听到外面闹出的动静,江溪去知道是阿霁带人过来了。

怕田牧扰乱她们的计划,他从犄角旮旯捡起一张破烂的布怼进田牧嘴里,又拿茶壶里的水清洗干净手上的污渍,随意把衣领和发鬓扒拉凌乱。

想起阿霁说的话,江溪去站起身子,仍保持着距离,此时的他不再夹着嗓音,笑着说道:“田大人,一根烂针可称不上器大活好,大人如此自信自己的床上功夫,想来大人的夫人们陪大人做戏辛苦了吧?”

“!”此时此刻,田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仅是怒极他话里的内容,更是此人,此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即使他的声音清泠,清脆温润,也遮挡不住他是男子的真相。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甄夫人,他是个男子,他从头到尾都被她们骗了,她们是冲着他来的!

“呜呜!唔唔唔唔!!”

江溪去似乎看不明白他眼中的仇视,又补充道:“不过大人不用再担心烂针好不好用了,大人沾上的毒只会让它渐渐萎缩,直到消失。”

“本来是想着直接砍断好了,但是怕被大人发现就换了一种方法,大人以后再也不能祸害其他人,怎么也算是难得的x一件好事。”

田牧眼中的怨恨都要凝成实质,堵住的嘴让他被迫咽下难听至极的辱骂。

面前的蛇蝎男子含羞带怯,紧攥手帕,抬头望向窗外,又恢复成甄秋水的声音:“这是我妻子的想法,她很聪明,大人要是感谢就谢她吧。”

话音刚落,园外传来明亮的喊叫声:

“秋水—你在吗?秋水—”

“长天—我在—”江溪去惊喜地回话,将手帕置于眼下,做出哭泣的模样,哭哭啼啼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长天—我在这里—”

至于被他创翻的田牧?

他才不在意,他终于可以和阿霁相见了——

钗横鬓乱的美娇娘呜咽地倚靠进夫君宽大的臂膀里,似乎被欺负得很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味落着泪念着夫君的名字。

其实是商雨霁担心他说错话被发现,多说多错,不如不说,至于事情的细节,自会有神奇的大安百姓为其添上或玄幻神秘,或肝肠寸断,或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

脑补,有时候是个好东西。

商雨霁仅是安慰着备受打击的夫人,说了几句“是我交友不慎误了夫人”“让夫人受苦了”……

经过几天的发酵,流传出来的情节已然变成她为救江溪去,闯过邪恶狂徒田牧设下的刀山火海,凭借百姓们赐予的钢铁身躯,不惧艰险,历经磨难,抵达田贼的老巢,捣了他的根基,救下被虏走的心上人。

至于更离谱的版本也不是没有,但在此之前,皇帝病危一事得排在前头。

虽然蹲墙角方便知晓事情原委,可惜皇宫不是好翻的地方。

商雨霁随意掐指一算,都能猜到皇宫里会有一位“大内高手”,多是以宦官的身份出场,对皇帝忠心耿耿又武功高强,就是不知道大安皇宫里有无类似“家养”的皇宫自养高手。

皇宫的浑水她们不好掺和,相信长公主就好。

落井下石嘲笑他人固然不算好,可对象是田牧,商雨霁就得插上一脚。

自他入狱后,贾府众人恢复原样,无需像之前一样为田牧上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回归原先的称谓,再各自顶着一个假名足矣。

除了商江二人大体未变。

鉴于夜里要去牢中对田牧冷嘲热讽,她们换回着装,为的就是让他见了气上心头。

她们一到牢里,出示身份证明,小吏见惯不惊地带两人往关押重犯的牢房走,边走边道:

“你们来得有些晚,刚才有护卫陪同的五个姑娘比你们先找贼人出了气,他应当做不出多少反应了。”

虽说个人因恩怨动用私刑不好,但怎么讲她们也是苦主,此事又是长公主全权负责,殿下既然同意让她们进来,他一个小吏做不了多少阻拦,没看刑部那些大人也没拦着嘛,天塌下来还有顶头上司撑着呢。

牢房里的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破风箱大喘着气,喘得多吸得少,呼吸得极为困难。

入狱前他身上最多是擦伤刮伤,眼下除了受审的伤势,还添上许多新刀伤,划得他衣裳破裂成布条。

刀伤看着惨烈,实则划开的伤口未捅进去多少。也是,花满园中被救的五个姑娘瘦骨伶仃,持刀都是费劲,为刺破他的皮肉可想而知花了多少力气。

视线往下移,尤其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切得琐碎,轻重不均的力道刺下,模糊看出半挂其上的长肉。

要说江溪去是化学阉割,叫他失去繁殖的能力,姑娘们的怒火则是物理阉割,直接将其斩下。

送暂时恢复气力的姑娘来牢里,是长公主的安排,就连陪同姑娘们的护卫,也是为她们按住田牧,以防他奋起反抗伤到她们。

而这就是长公主对她们允诺的,若是她们好好配合便会给的“嘉奖”。

听到牢房外又响起动静,田牧下意识瑟缩,不久前的糟糕经历让他清楚意识到了,如今他已经不是众星捧月的田大将军,连以往只能俯身于他的下贱之人都可以骑到他头上,扯着他的发砸地,又拿刀刺入他的身体里。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们恨极的双目吓到,生怕自己今日就死在她们手中。

还是护卫及时拦下,说要留他一口气他才能逃过一劫。

身上疼痛未消,无人给他医治,持续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身心。

但没关系,以他对二皇子的重要程度,二皇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捞他出去的,不过是为满足私欲杀几个贱民,贱民的命不算命,权贵里谁的手上没沾着点血腥?他仅是其中之一。

靠着出去后东山再起的幻想强撑,直到听到牢房外的动静。

田牧如惊弓之鸟般惊恐,难道是她们又回来了?

等看清牢外的是谁,从身躯升起的怒火烧得他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