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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皇帝一句话,惊得堂下众人震颤!

对不知情者而言这是一个惊天的皇室秘辛,但对知情者而言,却又是某种宣判。

对于血脉一事,周傲怀疑过自己,不想在即将胜利之时,皇帝会狠狠揭下这块遮羞布。

“看来皇兄都知道了啊。”周允浅笑,若不清楚他的为人,兴许会被他谦逊的模样骗到。

“那碗滑胎药是我亲自赏她的,谁想九个月后,她居然还是生下一子。”

淑妃不知道有孕在身时,周印就让太医制出一碗落胎药,又以心疼她近日操劳为由,让膳房熬了汤赏给她,接着他亲眼见她饮下,又向太医确认孩子已无。

淑妃母家势力过大,在前朝占有极重话语权,一进后宫他不得不给她连升三级,后面更是恩宠不断。

但她只能得恩宠,不能有子嗣,否则她的母家对他手中权势威胁太大。

最开始时,甚至到了只知王家不知帝王的程度……绝对不能容忍。

就连那个怯懦的皇后和太子,都是他用来牵制淑妃的工具。

淑妃是多机敏,从他隐藏的蛛丝马迹中意识到可疑之处,为保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瞒了他,先把消息告知母家,等他发现再想下手迟了。

而后如他所想,自周傲出生后,要不是他拿皇后和太子压着,王家险些猖狂得目无帝王!

太子无用,幸好死去的太子有用,他于暗中推波助澜,助长朝中人怀疑太子之死与王家有关。太子一死,受益的便是二皇子,便是他背后的王家。为洗清嫌疑,王家收敛许多,谋害储君的罪名王家担不起,只得收了气焰。

“本该死去的胎儿,怎会成为朕的二子?”

皇帝道来往事,瞧着像在质疑,又像看着周傲要一个答案。

其实是为禁军的到来拖延时间,场上狐狸们心思各异,谁人不知晓他的意图?但皇室的秘辛可不是想听就能听的,如今送到耳边,不听白不听,这可是皇帝亲自说的,并非是他们议论皇族。

讲到太子和皇后死去时,老宦官原本坚定的眼瞳颤动,手上的拂尘都有些握不稳,好在大雨淅沥,挡住些微的异常,无人发觉。

背后偷听的商雨霁感觉吃到一口大瓜,这个瓜还解清她的疑惑,感谢皇帝为拖时间自爆丑事,她有些激动地揪住江溪去袖口,试图说出内心的兴奋。

江溪去不懂秘密有什么好听的,看阿霁高兴,他也弯起眉眼握住她的衣袖。

一旁呜咽的宫女被偌大的皇室大瓜噎死,都忘记哭了,听到皇族秘事,她们绝对不能活着离开皇宫。

前途漆黑无光,旁边的宫女和宦官在这种场合还眉来眼去,完全不受影响。她也好想没心没肺活着,起码不会因为听到皇族秘密,而担忧自己的脑袋哪天落地。

就算知道皇帝的心思,周允还是将真相道来,他实在是期待自诩天下至尊的帝王知道实情后震怒的模样。

他倒是没想到皇帝早知晓二皇子是假皇子,不过即使知道,居然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周允都得夸他比千年的老乌龟还能忍:

“周傲确实不是皇兄的孩子,但也称不上野种,他体内流的仍是我们周家的血,他生父可是你我最熟悉的长兄啊。”

两人的长兄,指代的仅有一人,那位因错被废的先太子,若不然还轮不到他俩夺位。

周允给废太子和当时还不是淑妃的王敏下药,王敏反应及时,把事情按了下去,但当她想喝下避子汤时,周允找到了她。

借皇帝曾让她不知情时饮下滑胎药为由,邀她加入他的阵营中。

王敏怀疑过皇帝,知晓是滑胎药后,思索着应下他的邀请,同时歇了喝避子汤的念头。

她心里清楚不论是皇帝,齐王,废太子或是她身后的母家,她的存在不过是一件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但工具使用不当是会伤到手的。

于是众人各怀心思,互相牵制的同时,在有意无意推动下,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虎毒尚不食子,不想皇兄竟能对一个未成型的胎儿下此毒手,若不是因为滑胎的缘故,它应该是皇兄第一个孩子吧?”

正因为是长子,谁生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从王敏肚子里出来。

得x知王敏还是怀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周印曾想过借此杀了她。

但那时王家如日中天,他需要王家的助力,不能让王家知晓自己哄骗王家贵女王敏饮下滑胎药,又在不清楚胎儿是否因为意外未滑成功的情况下陷害王敏,夺去她的性命。

一旦王敏死不承认,周傲仍可能是他的孩子。即使他心有存疑,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为了让周傲不成为长子,皇帝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同样怀有身孕的另一个美人上,她的孩子比王敏来得晚,为逼她早产,他以关护之名送去不少早产药,到最后果然比王敏先一步生下孩子。

“欢喜”之下周印力排众议,封她为皇后,因早产天生体弱的孩子在之后找由头封为太子,用以打消王家的气焰。

听了全程,商雨霁感慨,怪不得都说皇家无情,权之一字,真真是用命写出来的笔画。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皇帝不做人。

好吧,其实场上也没几个好人。

被周允指名道姓点出自己畜生不如,皇帝脸色极为难看,没有一丝表情,神情格外阴沉。

自成为皇帝起,除了几个不长眼的,谁不是奉承着他?即使不满,也不会表现于面上,许久未感受到的顶撞与冒犯全在今日体验到了。

比起周傲的身份,周允的言语更让他不满,话里话外僭越的态度实在叫人恼怒。

周傲听完周允的讲述,脸色铁青,就是说若不是他生父被废,其实他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大安继承人,而这些都怪废了生父太子之位的先皇,而场上的皇帝与齐王周允同样逃不脱干系。

秘辛昭告于正清殿众人面前,无论皇帝再如何道来往事,周允懒得再理会:“靖儿,动手吧。”

“……是。”

周允的视线落在皇帝身上,没发现不知何时周傲眼中含着怨恨与怒火,对着皇帝,也对着他。

“去,捆住先皇。”

他的手下听令,拿出备好的毛绳上前,盔甲行动间发出沉闷响声,盖住砸落在盔甲上的清脆雨声。

皇帝瞪大了眼,他还没死!这逆贼就已经喊他先皇了!

“杀了他们,何忠,朕命你杀了他们!”皇帝方寸大乱,为掩饰心底的恐惧,他厉声高呼,试图给予自己底气,又像是在吓退他们。

何忠沉默着没有动作,周印不可置信转头看向他,质问道:“你为何不去!”

直到何忠让开一步,周印才看清他年老双眼里散不尽的哀痛与挣扎:“陛下……皇后于老臣有恩,老臣曾答应过皇后照看太子,可到最后什么也没做到,老臣愧对于皇后娘娘……”

皇后性格怯懦,却对所有人宽容,不论身份高低,她皆真诚待人,以礼相待。或许在皇帝眼中皇后无甚大用,但在后宫妃嫔眼里,她是公正包容的皇后;在他们奴才眼中,她是最仁慈的主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皇帝把皇后树立成在后宫替他吸引仇恨的靶子,让她负责担下前朝后宫的怒火,可事情与他所想相悖。

后宫不如他设想那般水深火热,皇后在世时,是后宫最安稳的时候。

可有恩于他的皇后娘娘,是死在皇帝手中——早产药毒素积累加之早产后对身体的严重损坏,皇后没撑下几年离世,而皇后仅剩看顾体弱太子的遗愿,也被皇帝用于陷害王家,在太子身亡后,遗愿没了后话。

何忠何其的悔恨与愤恨,造成皇后与太子苦难的皇帝,偏偏被他好好护着,他护了救命恩人的仇敌多年!

周印不懂何忠的痛苦,恼怒着怒吼道:“怎么,连你也要背叛我?!你别忘了你如今诸般荣誉皆是朕赏给你的!”

色厉内茬,吼叫声虚张声势,不说周允乐得见皇宫最强战力倒戈,单是皇帝自己也怕何忠真的要对他不管不顾。

皇帝收回怒视的神情,正欲说些好话让何忠回心转意。

怎料何忠摇了摇头,阖上眼将手中刻有金龙纹的拂尘用力一丢,随后他看也不看,甩头进了正清殿内。

拂尘顺着阶梯轱辘往下滚,最终卧在碎裂的青砖上。

正清殿中烛火葳蕤,外面的狂风暴雨未能影响殿内灯火通明,缩在角落的小宫女小宦官见他进来,连忙躲到另一边,让出空位来。

商雨霁顺着人流挪动位置,结果挪得太慢,和江溪去一起明显脱离出了人群。

明晃晃露在何忠面前。

商雨霁沉默一瞬,立即绽开笑容:“大人辛苦,可是冷了饿了?小人这里有巾帕和饼,大人看可否有需要?”

一个小宫女随身携带饼作甚,难道膳房还能饿了她们不成?

由于好些年头他闭关习武,自不清楚她是哪批进来的宫女,再看她理当如此的自信模样,便默认了她宫女的身份。

不过瞧来宫中的礼仪没学好,想来可能是最近才进的宫,所以礼仪上欠缺练习。

但这些与他无关了,今日过后,不论是谁赢下此局,他都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何忠向她要来巾帕擦面,饼就不用,他不至于惦记小宫女的口粮。

以为糊弄过去,商雨霁暗暗松了气。

又对视上的一瞬,她干脆装傻卖愣憨笑,江溪去在模仿阿霁一事上如鱼得水,加上呆傻的天赋,两人笑起来瞧着都不聪明。

她们什么也不懂,她们就是无辜的小宫女和小宦官,不小心倒霉被堵在正清殿而已。

何忠只是向她道谢,接着安静站在一角没了反应。

商雨霁无心关注他的异常,主角总是最后登场,在皇帝想拿宫女宦官的命多拖延一段时间时,一声刺耳清凉的剑鸣响起:

“铮——”

白芒晃眼,正是利剑出鞘。

为首全副武装的长公主执剑指向周傲,任由雨水从头盔划落,偶尔几滴斜吹进眼睛的空缺处也未影响到她,她厉声高呼:

“逆贼,快快束手就擒!”

周朝云的意外到来,搅动方才勉强平息的湖面。

好事被打扰,周允先开口道:“此地危险,并非是朝云你该来的地方,回府上去吧,等事情尘埃落定,皇叔再登门与朝云叙叙旧。”

虽然不是皇帝期待的禁军,但周朝云的到来也让他看到希望,皇帝高声喊道:“朝云!将逆贼抓拿,阿父重重有赏!”

周朝云大笑两声:“阿父要给多重的赏赐?即使我要的是皇位,你也会给吗?!”——

作者有话说:

小商:^U^

小江:>V<

好人撒,她们都是好人撒[玫瑰]

第122章

又一个觊觎帝王的逆贼,周印只觉喉中堵着闷气,上下不得。

但两相比较之下,他仅能选择周朝云,若是落到周傲和周允手中,他必死无疑。

周朝云不会要他的命,至于帝位……幼时的周朝云极度渴求自己的认可,以她对自己的孺慕之情,等事后多夸几句,还不哄得她忘记帝位一事?

想通后周印连忙应到:“只要你能把这些逆贼抓起来,父皇什么都答应你!”

“那父皇立字据吧。”周朝云挥剑挡下迎面而来的长箭,游刃有余出声。

见她坚持先立字据,若不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周印顿时背生冷汗,立字据自是担心他毁约,而他原先就是想着事成之后毁约,怎么会给她留下把柄,不过也不能说得如此直白,他委婉道:“此等危急之时,无笔无纸,如何立下字据。”

“这就无需父皇忧虑。”

周允更是将皇帝的心思摆在明面上,讥讽道:“小朝云,与其同他说这么多,还不如帮皇叔,若是朝云助我们一臂之力,莫说荣华富贵,就连那皇位,都可以让你坐着过过瘾!”

“你再瞧瞧他,明说什么都答应,结果连一个字据都立不了,到底是立不了还是不想立,我想小朝云心里有数吧?”

他最是了解皇兄,把脸面看得极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却又要装成帝心莫测的伪君子。

几乎不掩饰的,浅显的挑拨离间,招式不在简陋,有用就行,起码周允的话深深刺入皇帝的心,把他的念头剥开,毫不避讳地撕下他的假面。

“朝云,莫要听他胡说!朕一诺千金,说过的话必不会毁约!”

激将法好啊,商雨霁在袖袋里掏东西,快步走到皇帝身侧,江溪去紧跟在她身后。

趁皇帝在怒头上,没准x为了证明自己未藏着别样的心思,也为获得长公主的信任,脑子一热就签了呢?

周印未料到正清殿内走出一位宫女,有些眼生,也是,身为帝王的他日理万机,何须花时间去记下如同路边小石一样不重要的人物?

“陛下,情况紧急,用印泥签字吧。”虽然幕僚们预想过签字画押的情况,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商雨霁来得急,又带不了多少东西,谁潜入皇宫会带毛笔和墨块?书写前还要研墨,时间紧迫来不及。

想到上次拿胭脂给江溪去写生辰祝语,换个方法,印泥也可以用来签字嘛。

商雨霁扒拉开纸张,上面写着一句:无条件满足长公主周朝云的指令。

下面签署人名字是空白的,眼下就要迎来它的归属。

周印一时哑言,他就是说说而已,没真想签字啊!

空地处的周朝云远远看见商雨霁到了皇帝身旁,看似在反驳周允,实则催促皇帝道:“皇叔怎么能如此挑拨我们父女之间的情谊?阿父贵为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会出尔反尔不立下字据?”

至于为何一个瞧着像长公主一派的人会装成宫女进入皇宫,在如今生死攸关之际都不算值得计较的小事,毕竟皇宫早就被捅成筛子了。

商雨霁离得近,看得更清楚,皇帝表面上是同意签字,食指蘸着印泥,快速在签署人空白处签下周印二字。

但他紧皱眉头,权威被冒犯的不悦,连同不情不愿的神态都没逃过她的眼。

她装作没看见,笑嘻嘻道了谢,又带着江溪去躲回正清殿里,千万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

场下的人见皇帝签了字,知晓没有迂回的余地,纷纷下起死手。

作战的双方变成长公主与周允,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先是被淑妃传出的皇帝知道他的行踪打乱,如今又被突如其来的周朝云搅乱定局,周允脸上无甚表情,命令他们快速将周朝云拿下。

周朝云无惧,她身后瞬时涌出许多披甲戴胄的士兵,不论是骑着的骏马,身上的铠甲还是手中的兵武,都比周傲的兵卒厉害,明眼就能瞧清两者之间的差距。

听到周朝云下令,有一个身影霎时突出重围冲在前方,他手持长刀,驾马直往周傲的方向冲去,身旁的同胞十分了解他的作战风格,迅速排成方队,协助他突击,没了侧方意外拦截的后顾之忧,拉卡尔更是勇猛,挥刀斩下拦路的兵卒。

由于他在阳城一战有功在身,又同林泉一起默认归入长公主阵营,因而用新冶铁炼制的堪称神兵利器的长刀有他一份。

削铁如泥,敌人身上已经是大安最坚硬的盔甲,却抵挡不住少年奋力一击,毫无涩意,如同切入一块柔嫩的豆腐,长刀从侧颈划过,顿时一颗头颅飞出,在几米外轱辘滚地。

胆怯在这一刻蔓延于兵卒心中,但身后周傲的怒斥让他们不得不继续上前拦下他的步伐。

这次进皇宫的骑兵有五百人,均是长公主和林泉挑选出的精锐,以一敌十敌百不在话下,骑兵有林泉指挥,周朝云很是放心,林泉此人在军事上的天赋可是拿政治素养换来的,有他在的战场输不了,常胜将军的战绩至此仍无败绩。

她要关心的反而是那些身手了得又奇招频出的高手。

感谢商雨霁送来的情报和江湖高手,没想到有一天,她周朝云也能指挥得起数位江湖顶尖高手,江湖四老中就有三位,若是不出意外,南域偃师关同的徒弟,也已经倒戈到她这边,加上府上自己培育的高手,周朝云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妙哉。

按照计划,易沙,项风云和霍威试图杀死怪物,府上的阿三至阿七负责处理护在周允身侧的护卫,阿八到阿十是机动组,留下的阿一和阿二护着长公主。

在大雨下厮杀近两个时辰,盔甲未能阻挡雨水,雨水从缝隙处流进,浸湿了里面的衣裳,湿重的衣裳又冷又沉,加之连续不断地挥刀拼杀,疲惫的兵卒不敌装备上佳,斗志十足的骑兵,很快落于下风。

而高手们的打斗同样如此,先前和皇宫高手比武,不少人身上带了伤。除了不畏疼痛,没有知觉般的怪物,其余人再如何也是肉体凡胎,带伤在雨下打斗自是受到了影响。

周傲一行人来皇宫时还未下雨,又来得急,拿来必备的兵器和装备,匆匆赶来皇宫。

不像周朝云一派装备齐全,士气高昂,骑兵披盔戴甲,手持神兵利器,骏马安有铁马蹄和马鞍,就连高手都披上斗篷带上斗笠,最大限度将雨水的影响降到最低。

雨天蛊虫行动受阻,可也不能因此将其忽视,这种叫人束手无策的招式,中了招便是有了生命危险。

见自己一派落于下风,周允抬起玉笛,试图介入战场。

不料四周同样响起笛声,阻碍他对蛊虫的传令。

周允停下吹笛,此刻的神色凝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从三处传来的笛声尖啸,暂且破了他的攻势。

他大概能猜出她们的身份……南疆乌明的蛊者,能对他的蛊术产生影响的,唯有她们。

若仅有一两人,他还可以对付,偏偏是三人,以一敌三还是有些勉强。

问题不在此,反而是她们为何会提前知道他会巫蛊?

他明明隐藏得极好,除非……

除非她们见到了巫月的遗物,又或者是她们歪打正着?

不等他细想不对之处,他于雨声中听到窸窣的蛊虫震翅声,他能突袭皇宫高手给他们下蛊,南疆的蛊者自然也能。

周允从马背起身,向后躲去,下一瞬,一个黑影刺入他方才坐的地方,他离去后继续往为他撑伞的手下飞去。

过了不久,手下拿着的伞不稳,砸落到地面上,将雨水溅起,撒向四处,又被一阵风裹挟进了战场,最后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

那只蛊虫找错了目标,要不是他躲得及时,倒在地上的就成了他。

雨水直直落到他的面上,湿漉黏糊,周允心中的怒火不免升腾,拿起骨笛,尖锐刺耳的啼叫声骤响,场上听到声音的人跟着恍惚一瞬,动作不由得放缓,直到四周陆续吹起悦耳的笛声,缓缓换回众人失神的意志。

啼叫声未对怪物有任何影响,它仍挥动巨斧,劈往项风云。

若是方才,项风云自然能避开,可被骨笛刺耳的啼叫恍惚到,他的反应慢了几拍,就见那又重又快的巨斧要落到他身上,正清殿飞出一人,鞭身紧缠怪物持斧的手臂,拖下它进攻的势头。

幸好惠姑,阿措,阿双迅速唤回众人神智,项风云躲开巨斧,又从斗篷下掏出背了一路的逐月刀。

江溪去稳稳接下逐月刀,正式加入战斗。

不过他的对手不是怪物,而是那位同样暴露在雨幕之下的齐王。

步法极速运转,近百步的距离即刻拉近,逐月刀闪过微光,目标明确斩向周允。

他身旁已没了护卫,但那声啼叫,并非为了恍惚众人的意志。

两头怪物自高处跳下,一瘦一高,挡在周允身前。

如此好用的怪物,他怎么可能只养一只?——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玫瑰]

第123章

果不其然,周允还留有一手。

出于周允总是喜欢背后留几手的担忧,她们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一往无前的利剑划过细密雨丝,林明山迎上高个怪物,在他身后又窜出不少江湖客,天南海北,武器各异,但此刻的江湖客仅有一个目标——齐王周允,或者说是他手边的怪物。

不能将遗物往事告知三老,却也不妨碍商雨霁找到霍笙歌,拜托她在福来客栈的贴职点下紧急委托:

竭力邀请江湖能人异士齐聚京城,一起抓拿祸乱世间之恶贼。

半个多月的时间是赶了些,兴许委托传达到各地的福来客栈,等它们刚收到消息,京城已经打完了,不过能多来一个江湖客也是好,可以分担压力,减少伤亡。

至于江湖客参与夺位一事?

江湖客不过是在为二十年前的江湖前辈报仇!是齐王周允先对江湖人下手,既然敢做,就得接受江湖客们的复仇。

江湖客此举不是介入夺位,而是合理的正当的来了结一场江湖恩怨。

能以多打少,为何要单枪匹马?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一句真理到哪里都适用。

正清殿内商雨霁正大光明策反何忠,以长公主获胜他就不用死,到前主人已经没用干脆换个阵营试试……

其实她真x正想说造成皇后厄运的罪魁祸首是皇帝,到时候长公主赢了她们不会轻饶皇帝,要是何忠愿意帮忙,也可以让他捅皇帝两刀,给皇后报仇。

遗憾的是皇帝就在现场,骂他得暗搓搓地,拐弯抹角地骂。

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他忽然让商雨霁到他身边一起观看这场纷争。

雨声哗啦,丝毫不为雨下的众人着想,自顾自下个畅快。

“……”商雨霁听到皇帝的话,沉默凝视他一瞬,不等皇帝为她忤逆的态度发怒,她便揣着双手走近,低眉垂眼应声。

“是。”

出了正清殿,天际霎时大亮,片刻后,雷声蓦地在耳边乍响。

商雨霁走到周印身后,又被他提到身旁。

贯耳的轰雷之后,又是不绝的雨声。

屋檐虽能避雨,仍有反溅的雨滴偶尔会落到脸上。

周印开口似在怀念:“朕记忆中的朝云还是幼时那般,乖巧地跟在朕的身后,不想今日再看,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商雨霁面色不变,给他的话做了翻译:朕就是不关心周朝云,只有她小时候的一点印象,也没关注过她的成长!

“你是朝云的人,不知朝云最近有何心喜之物?也快到她生辰,朕想为她准备准备。”

他的话到了商雨霁耳中,自动切换成:现在朕需要她,为了让周朝云为他所用,他要拿好东西哄她,可惜由于朕不关心她,所以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呵呵……”他一副为子女着想的忧虑模样逗笑了商雨霁,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帝如同一头被触犯的雄狮,脸色阴郁难看,商雨霁及时找补道:“陛下,小人与长公主并无交情,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喜爱何物。陛下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的父亲,自是赠出何物殿下都会欣喜接受。”

即使大家心知肚明她是长公主的人,但不能落了话头,被人借此揪错。

长公主她不熟哇!她只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小宫女,为了拿下比她一年年俸高得多的贿赂迷昏了头,铤而走险帮看人很准的长公主做一件小事而已!

周印听了她的糊弄,胸闷气短,本就病倒虚弱的身子更是一堵,脑袋昏沉,双眼一黑,险些倒了下去。

他哪里还不懂?这人就是来克他的!

江湖客来的多是年轻一辈,正是行走江湖的好年纪,看到贴职点的紧急委托,一腔热血齐聚京都。

怪物之难缠众人早已知晓,连当初的巫月和三老都难以应付,因而也不会想着让这些偏年轻的江湖客将它们杀死。

战前给江湖客说的是将怪物们引到一处,后面再由林明山使出秘武。

事先沟通好,众人默契将一瘦一高两个怪物往三老牵制着的大怪物旁边引,瘦的跑得快,负责它的江湖客要限制它的速度,又不能让它跑出包围圈;而高的动作快,垂下的长手一甩,凭借手长的优势开启大风车转圈模式,以手长为半径,冲进江湖客中,硬是在包围圈里甩出空地来。

各显神通的江湖客通过勾引它们招式落点的方法,或挑衅或设下绊子,终于将三只怪物送到一块。

林明山作为江湖年轻一代的魁首,说话有分量,没人会对他的指令有异议,听到尖锐哨声的指示,江湖客令行禁止,将步法提到极致,纷纷远离三怪。

近百人骤然散开,周允自然发现了江湖客的异常,但不知道这些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直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连方才的惊雷都没有如此威力。

巨响吸引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就算周朝云一方提前知晓威力做了心有准备,可亲眼所见后才真正认识到这威力是何等的恐怖。

商雨霁双眼放光,打仗怎么能少了必备的**呢!

火药配比她知道,加上玄清大师道师身份的加持,研究数月,终于制出了稳定的火药。

藏着掖着多日,也该到它亮相的时候。

威力非常完美,骑兵的骏马受了惊吓,因为早有预料很快便被骑兵安抚下来,周傲的兵卒就没有这种好运,惊马将兵卒甩下马身,高高扬起的马蹄踢踏,有不少人死于惊惶的马蹄之下。

周傲骑着的马也受了惊,带着他在场上乱跑,他在马背上颠簸,不敢松手,紧紧握着缰绳,生怕自己也成为马下亡魂。

江湖客们不由松口气,还好跑得快,要不然自己也要成为受伤的一员。

怪不得秘宝要交给林明山扔,身为年轻一辈的强者,此等重任非他莫属。

雨水将炸起的烟雾压下,沾上雨水的灰尘沉重,很快爆炸中心烟雾散去,定睛一瞧,三只怪物遍体鳞伤,身上没一块好肉。

不知疼痛的怪物爬起,即使腿折手断,浑身伤口浸水,仍能无休无止地挥斧砍来。

易沙高兴不到一刻,暗骂道:“难搞,恶心的家伙。”

打得皮开肉绽都没能制止它的动作,这还是建立在它皮糙肉厚难以破开防御的基础上,她们借用秘宝出其不意造成了巨大伤势。

收起的长剑背在身后,霍威冷静道:“将它打成肉泥,看看还能不能动。”

话音刚落,他又压身前进,易沙不甘落后,追了上去。

不知他们用了何物,局势瞬间大变,周允明白自己再不出手就迟了。

周允动作细微,不仔细看便不会发觉,而周朝云一直盯着他,很快发现他的异样,连忙冲场上众人高呼喊道:

“撤退!都离齐王和怪物远点!”

还未细想指令的内容,众人已经下意识远离,这二者附近刹那空出空地来。

怪物们低声吼叫,身上的皮肉半挂,碎屑被雨水冲刷走,它们没有鲜血,只有炸得破烂的肉和肉下叫人畏怯的古怪蠕动。

它们听从指令,随手抓住手边的人,不论是活人或是尸体,抓了就往嘴里塞。

看清后反胃感上涌,项风云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刀。

就连他们回忆起曾经,知道怪物以人肉为食,如今亲眼再见到这种场面依旧会想作呕,更何况第一次见到此等可怖景象的年轻一辈?

“拦下它们!”霍威大声说道,“它们进食能加速恢复,不能让它们得逞!”

鞭声乍响,易沙用了十成十的力打在大怪物背上,破损布料下,隐约可见一个个面容烧毁的脸皮,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黝黑的空洞,嘴巴大张,似在死前受到难以忍受的苦楚。

这些都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鞭声接连不断,易沙手中的长鞭挥得瞧不见鞭影,打在怪物背上的长鞭刮蹭下一堆堆肉块。

怪物的进食未被打断,甚至受伤更重之时,它们进食的速度加快,各样的武器和招式打在它们身上,坑坑洼洼的**让它们看来越发的非人。

怒极之下,最大的怪物两手抓了五六具尸体,其中还有一两个落马的,半死不活的兵卒,他们眼睁睁看着怪物从腹部分开两半。此时裂开的腹部化为更大的进食口,刚进去的尸身极快被吃了个尽,又吐出难啃的骨头来,几个眨眼间,进食完毕,张手一捞,又要进行第二次大规模进食。

江湖客们是何等的愕然,福来客栈发布的紧急委托声称,京城出现食人怪物,系恶毒权贵培养出的可怖恶犬,若不能将其解决,之后恐怕会祸害万千百姓。

同时警戒了此物之凶恶非常人所能想,请江湖客们仔细思考过后再决定是否要来京城协助抓拿……

江湖客们未料到竟是如此的凶恶!制出它们的齐王更是丧尽天良!

怪物肚皮破开,里面没有内脏,皆是漆黑的窸窣蠕动的黑虫!

尸体上的血肉方一进去,就被它们啃得干净,肉眼可见支撑起怪物躯壳的皮肉渐渐充盈。

它们在拿尸体的肉填补刚才被炸毁失去的皮肉!

霍笙歌武功是差了些,但她师从霍威,若是要论,自然还是比场上半数的江湖客强,因而此次屠杀怪物她也参与其中。

她的目光盯着快速啃噬血肉的黑虫,这些虫子是怪物最可怕之处,同时也是它们的弱点。

“火药还有几个?”她持剑斩杀飞出的一只黑虫,靠近林明山问到。

“三个。”

“足够了。”

足够她们将怪物击杀!

第124章

由外向内攻破怪物防线难,但由内向外就简单多了。

受到重伤而主人不能进行缝合新肢体的情况下,怪物会以进食来补充消耗。伤势越重,进食的幅度越大,如今模拟的进食嘴巴不够用,才变成腹部化为进食口快速填补伤口。

既然怪物体内没有内脏没有骨架,操控它行动的是密密麻麻的毛骨悚然的黑虫,x因此,只要杀了黑虫,怪物没有支撑,就会化成一滩皮肉,再无威慑力。

这就需要在场的江湖客拖住它们进食的速度,同时创造出机会,让林明山将火药扔进怪物进食而裂开的腹部,用火药最大程度地炸死黑虫。

霍笙歌语速极快解释,又果断下指令,众人雷厉风行执行。

此举难在怪物进食时对附近的生命体无差别捕抓,在它捞人捞尸时,江湖客要立即远离它挑选食物的范围,以防成为口粮之一。

此时适合远距离的武器出手,如弓箭,飞镖,银针等,通通扎进怪物的皮肉里,当然若是在飞镖后绑了绳子,就可收回再用。

怪物忙着进食不会攻击江湖客,在怪物的命令里,得恢复好了再杀人,而灵活些的认知怪物是没有的,譬如它最好是躲起来再进食恢复,否则一直进食同时又被消耗,拖着它无法反抗。

它们胜在悍不畏死,无知无觉的机械式屠戮,但也败在机械式的呆板。

操控怪物的是虫子,虫子不到米粒大小的脑子能思考什么?

若没有主人的指示,它们只会根据本能行事。

几个江湖客联手救下被怪物捞走险些成为新口粮的倒霉江湖客,倒霉江湖客是因为贪输出,没在怪物抬手捞食物的第一时间撤退,不幸成为食物中的一员。

花费了些时间将人救下,又抓住怪物进食的间隙换成近战的江湖客出手,远战的收回武器,怕误伤到己方。

江湖客一分为三,负责打断三个怪物的恢复进程,而林明山要在怪物进食时,找准时机往它们腹部扔火药,火药仅剩三份,他不能失败。

最瘦的怪物身上伤势恢复最慢,渐渐地动作明显变慢,它是舍弃皮肉的结实换速度,防御力比其他两只低许多,属它最快被打得破防。

林明山吹哨,哨声嘹亮,收到指令的江湖客熟练踏步跑开,有的人沉重机动性不强,还会被身旁跑得快的江湖客拉着跑。

“轰——”

又是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轰鸣声使人耳鸣,缓了些许才恢复耳力。

地面明显摇晃,有小宦官搀扶,周印勉强站稳。

而商雨霁听到哨声,了然地捂住耳朵,重心下压,有影响但不多。

瘦怪物腹部大破,皮肉发出烧焦的气味,肚中黑虫死伤大半,在燃烧的肉里噼啪作响,发出窸窣的骨寒毛竖的尖叫声,众多黑虫此起彼伏叫唤,宛如婴孩放声哭喊,刺耳又非人的诡异。

无论如何,这只瘦怪物对江湖客构不成威胁,既然此举有用,便可使用同样的办法击杀另外两只。留下一部分江湖客灭杀从瘦怪物腹中逃脱的黑虫,赶尽杀绝,以防成患。

如同神器的火药砸醒周傲的登帝梦,一颗提神醒脑,两颗认清现实,三颗幻想破灭。

辛苦安抚的马儿又一次带他狂奔,有此等神器,他和周朝云的争斗谁输谁赢早已明了。

他拿周朝云的火药没招,此外最让人丧失斗志的,是他看清了把周允打得连连后退的男子,正是周傲梦魂萦绕的江惜去,那个梦里带他杀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江惜去!

他居然会刀和鞭,明明在梦中,他仅会巫蛊,最重要的是,江惜去明显是周朝云阵营中人。

江惜去带他可以随意打入皇宫,更何况他在周朝云一方,自然也是可以轻易将周朝云送上帝位!

周傲的道心在见到江溪去后碎了一地,满腔都是被背叛的愤懑和清楚己方不敌火药和江溪去的心灰意冷。

余光见到瘦怪物几乎死在爆炸中心,周允气急却无可奈何,他面前的宦官追杀得太狠,他根本腾不出手再给怪物下令。

虫子的优势是绝对忠诚与听从指令,当下这个优势成了最大的败笔。没有周允下达指令,虫子不会灵活改变策略,呆坐在原地埋头进食,成为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任由他人打杀。

而这些怪物之珍贵,就连周允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也才养出三个。

要不是怪物难培育,周允早就组建起独属于他的怪物军队。

眼下,他呕心沥血,极尽资源才养出的怪物之一,居然死在那群愚蠢的江湖人手上。

周允呕都要呕死了,偏生面前的人右手挥刀,左手执鞭,两种兵武在他手中如臂指使,互不干扰又互补缺漏。

长刀向周允脖子砍去,不忘扬鞭打落侧击而来的暗器,步步紧逼,招式紧密不断,变化多端,一丝喘息的机会不留。

千钧一发之际,周允往后下腰躲过与他鼻尖仅差丝毫的长刀,不想长鞭紧随其后,与长刀形成交叉,躲之不及,臂膀被打到,背部也未能逃过,霎时被长鞭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脚下一用力,与宦官拉开距离,雨幕模糊了视线,周允大喘着气道:“我看你实力强劲,何必投靠皇兄或是周朝云,即使你助她们拿到皇位,她们也不会重用你,不若你跟了我,事成后必有重赏。”

“……”江溪去安静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追打上去,完全不给他多余的喘息时间。

阿霁都说了,事成后必有重赏和有重金酬谢,就是整个江湖最大的谎言,说这些话的人最擅长黑吃黑,他一个榆木脑袋转不过弯,只会被他们骗!

最重要的是,齐王周允必须死——

【杀了他吧,溪去,我现在很讨厌很讨厌他。】

“!”周允愕然,长刀如月,被气机锁定的他根本逃不出这一斩!

周允抓住最近的一人,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挡下这一击,逐月刀毫无涩意划破用来当盾牌的兵卒,但处理兵卒的须臾,周允连滚带爬,躲开了长刀。

也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周允方看清刺杀者的面容,他刚才没来得及分心,如今注意到后难掩心中的惊讶,电闪雷鸣,恍惚一瞬间,那个叫他记恨近二十年的女人好像出现在他面前。

周允咬牙切齿:“巫月!你这个冥顽不顾的家伙!”

不对……她已经死了,否则他早就拿到信言蛊的解药,那个女人可是用命断了信言蛊的解法。

他很快回忆起来,面前追杀他的人,是巫月的孩子,那个被巫月种下同心蛊的男孩!

要是不出意外,那群阻挠他的南疆乌明蛊者,多半也是认识巫月。

过了快二十年,巫月竟能追杀他至此。

不过他也找到对付的办法了。

只要她们没见到遗物,他还能策反江惜去和暗地南疆蛊者,再看江湖三老仍活着,可看出三老没有恢复记忆,不知道过往之事。

江溪去目光紧盯周允身上的各处命脉,再次挥刀而上,脚踩马背借力,纵身一跃,又踏着擦身而过的长箭,旋身躲开暗处飞来的毒针,拉近与周允的距离,即使他再如何撤退,江溪去死咬不放。

记着阿霁的叮嘱,能避开的伤他尽力躲开,看到周允有起手动作,一鞭下去打乱他的后续动作。

他似乎在开口说话?

江溪去耳畔是士兵吼叫,马儿嘶鸣的金革之声,雨声淅沥中兵武碰撞,水洼踩踏声……和心中不断念起的那句——

【杀了他吧,溪去】

【杀了他】

【杀!】

周允未曾料到,自己不论是向他捏造了自己与巫月是旧友,用以拉拢江惜去,还是将巫月之死诬陷到皇帝身上……江溪去未曾受到丝毫影响,手中的刀与鞭不停,不留余地地追着他的命脉而来。

原本以为他养的怪物已经足够冷血无情,不想这个江惜去更是无情无义,一点情面也无。

周允心底暗骂:这人难道是耳聋吗?!那他刚才说的话岂不是白讲了?

不论他再说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允身上的伤势愈重,破空鞭声响起,虚影将沿途的雨水打飞,周允眼底狠厉,没有躲开这一鞭。

再和江惜去拖下去,他一定会死,此子兵武全冲他命门而来,他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

出于皇室脸面,周允即使夺位失败,不过是落得囚禁河北道的下场,但此子不同,他完全不在意他齐王的身份。

强撑着接下一鞭,骨笛声急促,催促着周允身上的蛊虫纷纷咬向江溪去。

江溪去面无表情,冷静地斩下蛊虫的弱点,头与背甲的衔接处,节间膜,复眼……

有一些他没管,任由它们成功落到身上。

周允来不及高兴蛊虫爬上他身,就见江溪去身上同样冒出蛊虫,将自己的蛊虫吞吃干净,江惜去的蛊虫比他厉害多了!

也是,身为那个女人的孩子,江惜去自然也有巫蛊天赋,而且看起来还不低。

场上又响x起一声巨响,接着是江湖客欢呼雀跃声,周允很快意识到,又有一只怪物死在那奇怪的神器上。

还有一只,但最终也敌不过那群江湖客。

再加上他受的重伤,坚持不了多久,死局似乎已定。

……信言蛊触发会受灼心而死。

死在江惜去刀下是死,死在信言蛊发作上也是死。

既然都要死了,那他还怕什么?

周允低声笑了笑:“居然被逼到这种地步……你们给我陪葬吧!”

江湖三老陪他一起死,多盛大的落幕……

当然,他也有别种心思,江湖三老若是认识错乱,将场上的江湖客们误认为是仇敌,那他还可以趁乱逃出去。

可是为什么,他们一点反应也没有?!

第125章

周允迅速反应过来,他种在三老颅内的毒与蛊,被解了。

到了如今,他方清晰认识到,今日正清殿前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即使再如何后悔不该今日闯皇宫篡位都为时已晚。

伴随着一闪而过的电光,逐月刀宛如吸足天地之气,将避之不及的他拦腰斩断。

极力滚向一边,长刀仍旧捅穿他半个腰身。

地板的雨水随滚动脏了发和脸,黏糊的头发沾到脸上,全身上下布满或细密或狰狞的伤口,其中以几乎刺破半身的腰上刀伤最为严重。

周允从身为皇族人的出生起,就没受过如此的屈辱,眼前这个应该在他脚底匍匐求生存的贱民,如今踩踏着他的脊骨,甚至把控着他的生死。

雨水刷走周允腰间狂流不止的血,江溪去握紧手中的逐月刀,倏忽,他猛地回头,双目瞪大,直直望向正清殿。

不会有错,他腰背的左侧突然传来疼痛,可他没受伤,那刺痛的来源便是正清殿里的阿霁。

有人伤了阿霁……

见他猛然回头,注意力转移,周允试图双臂撑地,用手肘拖着身躯挪动,只要能离开刽子手的视线也好。

不过须臾,江溪去快速挥刀,将周允头颅斩下,他斩得太过利落,周允没有一丝反应的时间,最后眼里见到的是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刀,和江溪去难看非常的面容。

没有丝毫犹豫,江溪去抓住周允散乱的长发,毫不犹豫冲向正清殿。

速度之快,连在场的各路高手都未能瞧清他的身影,几个呼吸间,他就由战场奔至正清殿。

幸好……幸好阿霁没事。

江溪去鼻头酸涩,紧抿的唇发抖,面无表情落泪,可惜由于全身被雨水洗了一通,湿漉漉的,暂且让人分不清面上滴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商雨霁气愤地用鞋底撵着脚底明黄衣裳的人,皇帝的前襟沾上明显的灰色脚印,他眼里没有胆怯,只有计划失败的懊悔和被人踩在脚下的恼怒。

见他不识抬举,商雨霁不掩袖中的袖弩,冰冷的弩箭直直怼到周印脸上,她半弯着腰,低声威胁道:“陛下是以为我不敢按下弩扣吗?就算不弄死陛下,我也能让陛下好好体验一下弩箭的威力。”

气煞她也!

这个混蛋皇帝,除了向她询问长公主的喜好,真正的目的是拿她做人质。

不救她有损长公主在幕僚心中的印象,认为长公主重利而不重义,让长公主束手束脚。

同时他见江溪去武艺高强,也持着以她拿捏江溪去为他效命的心思。

幻想很美,错就错在抓错了人,预估错了她的实力。

小绿拟态挂在她的耳垂上,瞧着像个蜻蜓耳坠,在发现周印从背后捅了她一刀,便飞起来落到周印面上,之后不管小宦官如何焦急叫唤,周印如同一个木头直直倒地,浑身僵硬无力,动弹不得。

商雨霁踩在周印胸口上,考虑到皇帝还没有写退位诏书,也没有给长公主写即位诏书,她就没让小白出场,小白一出,皇帝虚弱的身体会立即咽气。

但不妨碍她让小白和小绿在周身护着,先是恐吓了小宦官和正清殿内试图帮皇帝的宦官宫女,再拿袖弩对着皇帝,有武器傍身,她有的是底气。

皇帝手中的匕首可称是全大安最为锋利的匕首,削铁如泥,坚不可摧,要不是她里面穿着软甲,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匕首捅个对穿。

虽然现在情况也不算很好就是了,但人不能输了士气,她收走镶嵌七彩宝石的匕首之后,毫不客气踩着皇帝。

里面的宫女宦官满脸惊恐,甚至何忠脸上也挂着惊愕。

皇帝,在他们的认知里是天之子,是绝对正确的存在,是整个大安最尊贵的,无人可冒犯的至高者。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帝王被一个宫女踩到脚下更让他们震撼的,恍若构建起他们数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清楚地破碎。

何忠上前半步,又停下步伐。

皇帝杀害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什么还要上去替皇帝维护皇族尊严呢?

他就当做没看见罢了。

在他们眼里,一个小小宫女竟敢大逆不道地践踏帝王,但对他们而言有着至尊至贵滤镜的皇帝,在商雨霁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人。

不管怎样,皇帝这种生物也没能摆脱人类的物种。

身为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更是在社会主义中长大的她,对皇帝身份有好奇,但要说有多敬重,那指定是没多少的。

主要是这皇帝是个败类,他但凡是个枭雄她还能敬他三分,一个渣滓有什么好崇敬的?

正威胁得起劲,余光看见一个黑黢黢的高瘦人影出现在身侧,小白和小绿没应激,人影自然是江溪去。

她侧过头,笑道:“回来得挺快。”

扫过他被雨浇透的凄惨模样,缓缓,她的视线落到他手上提着的,明显不对劲的圆形物体,熟练错开,将视线收回,再看着赏心悦目的,尽管被淋湿也不过显得楚楚可怜的芙蓉面上,暗暗松了口气。

还是江溪去的脸具有安抚作用,她指着疑似头颅的东西,问道:“带它回来做什么?”

江溪去走近,嗅到安心的气息后紧张跳动的心才镇静下来,他犹豫着吞吐道:“礼……物?”

最开始是听从阿霁的话,斩草要除根,一定要记得补刀,确定敌人死得不能再死。否则就算是濒死的重伤,有些难缠的角色硬是能像打不死的蚂蚱,活过来又到面前蹦跶。

由于担心周允还能活,他干脆将头提过来,头身都分离那么远,应该是死透了吧?

本来计划把他的脑袋丢得远远的,但是感受到阿霁的情况,他急着见阿霁,没来得及想太多,就把头颅拎过来了。

阿霁一问,江溪去想到的是登门要带礼物,虽然现在不用登门,头颅也不能算是礼物,但阿霁提问必要回答的底层代码运转,硬是把第一时间在脑海里想到的答案说出,即使这个回答非常无厘头。

商雨霁没过多疑惑头颅为何拿来作礼物,在古装剧里经常看到大将军对君王发誓,说要把敌军首领的脑袋献给君王;或者是君王安排一件极为困难的事,要是手下做不到就得死,两者都可以简称为“提头来见”!

当初看时她就觉得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颗人头就很吓人,亲身经历后,不得不说相当可怕。

没办法,入乡随俗,她得尊重大安的风俗文化。

但不妨碍她念叨一句:“做为礼物还是太丑陋了。”

亲眼见证仇敌斩下自己的头颅,死相自是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江溪去见阿霁好像不喜欢,便把头颅往身后藏,不让她继续看,接着问道:“云销,你腰后的伤……”

听他一提,商雨霁哪哪都不得劲,都怪这个破皇帝,没事捅她做什么?

烦躁之下她冲脚底下的人哼了声,又与江溪去说道:“你是对的,我们应该发扬向帝王献上‘人头’作为礼物的优秀传统。”

接着她指挥江溪去把手上周允集合了惊骇怨恨恐惧愤怒于一脸的头颅塞到皇帝怀里,担心头颅会掉下来,还调整了皇帝因为小绿毒素而麻痹的双手,用来捧着头颅稳定位置。

做完这些,商雨霁装模作样抹了泪:“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即使死去也要相伴。”

皇帝整个人僵硬躺在地上,无法反抗,眼睁睁看着宦官听宫女的命令,将冰冷的软塌塌的头颅塞到他手里,甚至为了能和头颅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视线,把它往上挪,险些碰到他的下颚。

死相惨烈的面容冲毁了他的心神,即使这人曾是他憎恶无比的周允,可近在咫尺的距离吓得他呼吸不稳,瞳孔极速抖动。

这时那宫女看似好心提醒道:“拿稳些,要x是轱辘一下摔到陛下的天颜上就不好了。”

恶鬼!这两人都是恶鬼!

皇帝心中的怒吼她不知,但江溪去哭得湿润的狐狸眼太可怜,她只好把抢来的七彩宝石匕首给他:“裁下他的袖口,简单包扎止血。”

包扎用的裹布自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谁捅的她谁出布料。

很快,江溪去蹲下裁出一块堪称优秀的布料,边缘没有翘起毛边,大小均匀整齐,有他丰富的裁剪经验,当然也离不开皇帝赞助的七彩宝石匕首。

皇帝衣裳用的料子必是大安最好最稀贵的料子,用蛮力难以将其撕开,但有了匕首另当别论。

商雨霁张开手,江溪去仔细裹住她腰伤的地方,有血迹渗到外面的衣裳,他嘴唇紧抿,包裹好伤口后愤怒瞪了眼罪魁祸首。

在他裁剪的时候,商雨霁与皇帝害怕的双眼对视上,头颅淋了雨的发犹如水蛇一般,一绺绺粘着他的半张脸和露出的脖子。

即便知道是头发,但周印看不见,因而控制不住恐惧,怀疑缠绕脖子的冰冷长条物,会不会是鬼怪的触手,眼下他快要死了,而它们提前来索命。

看了他惊恐的样子,商雨霁叹息道:“我好像有些变态了。”

都怪皇帝,周允,田牧等这一类的恶人,个个无恶不作,相对比下她的手段显得温和不少,但单论出来其实很吓人。

她的错,她就不应该和人渣对比,勿以恶小而为之,谨记啊谨记。

不过现在做恶人也是可以的,毕竟她面对的可是人渣,对人渣好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她刚说完自己有点像变态,江溪去边包扎,边无表情落泪,边思考各种变态好的言论,她不由感叹道,他还是太溺爱。

但是好话谁都爱听,她决定多听几句。

腰上紧缠着明黄色的布条,商雨霁笑道:“我一介宫女也是升职了,连明黄色的料子都敢穿在身上。”

“云销喜欢?我回去剪裁两件给你。”

“不用,到时候引起误会就不好了。”听起来像是黄袍加身的危险剧目开端。

“好吧。”江溪去垂眸,换了个提议,“云销,我刚从外面回来,鞋底脏些,换我来踩他吧。”

商雨霁颔首:“也行,正好踩累歇会。”

不想他又加了句:“你都没怎么踩过我,回去可以踩我吗?”

“?”商雨霁不解,她大为震惊道,“你怎么也变态了!”

到底是谁带坏的江小溪,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