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仅是些滋补身体的药物,吃了并没有害处。”
“……哦。”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就连手上拉住的刘大夫已经转身离去也没察觉。
苏芙蓉看着眼前神情有些飘忽不定的林婉,心里满是心疼,伸手扶稳她。
药并不是真的,即便事后吃再多也无用,那她如今身体这么厉害的反应……
林婉的眉头皱了又皱,脸色茫然无助。
眼看着她这般神色,苏芙蓉也早早与她一同回去。
怎料,竟然在林府的门前下马车的时候碰上了刚刚快马加鞭从京城里奔来递消息的侍从。
盼了那么久终于有消息,这给压抑沉重的林府添了几笔喜色。
恰好此时众人都在府上,皆盼着能听到令人欣喜的消息。
“京城的事情终于了结,东宫事发,查出圣上病重乃是太子下毒,幸好世子及时让华医圣医好了圣上,圣上病愈苏醒,两位苏大人与世子里应外合,联手破解太子要夺位的动乱,最后太子落败身死,圣上将皇位传于晋王,两位苏大人皆无恙。”
孟氏喜极而泣,连忙道声:“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苏芙蓉看了眼一旁沉默的林婉,继续问道:“父亲可有说什么时候接我们回京?”
“苏大人说待京城的事情平复无碍后,便会遣人过来。”
林婉见此,迟疑许久,寻个由头问出了众人一直没有提的话:“……世子,可好?”
“太子事败后,要拉苏宣怀大人一同赴死,世子在救苏宣怀大人时不慎受伤,至今还未苏醒。”
苏芙蓉眼尖,早早站在林婉身旁将她扶稳,才没有瘫倒下来。
接连的消息,将林婉打得个措手不及,她勉力支撑着直到入夜回到自己住处,倚靠坐着失神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
他受伤了,至今还没醒。
终于可以摆脱他的禁锢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欣喜的感觉?
在苏芙蓉踏着月色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林婉翻江倒海般的干呕声。
林婉几乎将今日吃的所有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丫鬟石榴逐一帮林婉收拾妥当,将罐子里的秽物拿出去清理,屋里仅剩下她与苏芙蓉两人。
她的嘴角勉励扯出一丝笑意,看向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的苏芙蓉,有气无力道:“怎么,有事?”
“受人之托,将此物给你。”苏芙蓉缓缓走来,将手上的锦盒放置在她的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用手捂住的小腹,“你打算如何?”
此事家中的人还没有知晓,是去,还是留,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林婉看着锦盒,无奈道:“无媒无聘,毫无瓜葛,留她做什么,我寻个借口外出几日,将此事彻底了结算了。”
苏芙蓉疑惑:“你舍得吗?”
原来的她是那么的喜爱那个人,虽然那个人后来确实做得很不好,但是,苏芙蓉还是不怎相信她会这样绝情,“你真的放弃了?”
林婉沉默了,伸手将面前的锦盒打,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佩,她颤抖着拿起这枚玉佩,这是谢淮渊的玉佩,是那年他遗漏的玉佩,被她捡到了,再后来去了京城,因着枚玉佩与谢淮渊相见相识,可她记得后来,因被谢淮渊禁锢在梨花巷子的别院里,她逃离的时候不见了玉佩。
后来,是谢淮渊找到了。
兜兜转转,玉佩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林婉将这枚冰凉的玉佩握在手上,展开锦盒里的信,一行行的看下去,渐渐的,她的眼尾通红,眼泪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里渗出,滑落脸颊,滴落在手上的信纸上,水痕深重,如团团破碎的泪花沾湿了信纸上的字迹。
“婉婉,李云舟的牌匾已经遣人送归家中安置,过往种种,皆是抱歉,世事弄人,曾经想着送你一份礼物,但如今想来,还是希望你不要收到这份礼物为好,江南风光宜人,愿你在江南平安顺遂。”
“他……在离京的那夜。”苏芙蓉话音一顿,抬眸看着她,见她纤薄的身子伏在锦盒上,双肩轻耸,哭得悲伤而隐忍,“将这个锦盒交给我后,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十分的不舍得,一直在岸上目送我们离去后才转身回京,你……”
再多的话语,苏芙蓉没继续往下说了,静谧的屋里剩下的是林婉隐忍哭泣声。
她满面梨花带雨,泪水从眼眶滑落,直到最后,她抿紧的唇角渐渐泛起了细微的笑意,夹杂着呜咽的声音,她轻轻地说。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五年后。
又是一年繁花似锦的春日,细雨如丝,连绵不绝。
汴州城已经接连下了好多日的雨。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行撑着伞在街头巷尾穿行,在梧桐巷子街口有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围着很多人,在铺子外面还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可以看出这家铺子很受欢迎。
这时,一身着青袍、容颜如画的年轻男子从铺子围着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手上提着两份刚买到的点心,他才刚刚离开的位置,后来排着队的人赶紧拥挤上去填补了他离开的位置。
男子穿过排队的人群,冒着濛濛胧胧的雨丝,步履沉稳有力,行走之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姿态优雅而又从容不迫。
前方屋檐下快步走出一年轻貌美的女子,笑意盈盈的撑着伞迎上前,将伞用力撑高,帮男子挡住了天上飘下的绵绵细雨。
林婉柔声细语道:“李公子,多谢你了,今天还麻烦你特意过来排队,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会,反正我今日也正好无事,”李承玄笑道,“大哥他昨日出门前也叮嘱我记得要过来帮忙买点心,说嫂子惦记着想吃。”
他边说边一手拿稳两份点心,一手握住林婉费力撑着的伞,道:“我来吧。”
林婉也不跟他客气,松开手,眉眼笑弯的缓步轻走,两人行走于雨幕之中,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市,经过一辆停在街口的墨色马车后,拐进了隔壁较为安静的古茗街,街道一旁是流淌清澈见底的河涌,沿着河岸是一排苍翠欲滴的柳树,柳枝随风飘摇,两人行走的身影令经过的行人纷纷感慨赞叹。
“母亲。”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从一家书肆里快步跑来,直奔到林婉的面前,下一刻,她张开双臂,撒娇着说:“抱抱。”
林婉笑吟吟地伸手抱起了小女孩,捋了一下她额头上勾落的发丝,问道:“你这么快就睡醒了,不是说好困吗,还要再睡吗?”
“不要了,芙蓉姨说有好吃的包子,嫣儿想吃,不想睡了。”
林婉:“你这个小馋猫。”
三人相伴而走,身影让人倍感温馨,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河涌旁的一家书肆。
这时,两条街道都街口停着的那辆马车动了一下,只见修长指节从掀起的车厢帘子一角那放下,紧接着马车才缓缓启动,驶进了相反方向的另一条街道。
偶尔路经的行人会听到马车里传出几声沉重的咳嗽声。
马车里静寂无声,将街上的热闹嘈杂声阻隔了。
同坐在马车里的另一华衣锦袍公子,问:“你不打算上前去见她吗?”
一声淡淡的的笑意响起,轻声道:“不见了,她如今过得挺好的,我……算了。”
而另一处,河涌旁的书肆大门。
李承玄将手上的两份点心交给丫鬟石榴,还不忘收好手上的伞,贴心的放在一旁,嘱托道:“这点心有不同口味的,你将它们取出来分开装,刚才新鲜出炉的,恐怕还有一些烫,莫要那么急就给嫣儿吃,待凉一些不烫
嘴才给嫣儿吃。”
接着他又蹲下来,拉着已经被林婉放在地上站好的嫣儿,柔声笑道:“嫣儿下一次想吃什么,让石榴姐姐告诉我,到时候我再买好送来。”
嫣儿笑得可开心了:“想吃柳伯伯家的甜甜桂花糖。”
“你这小馋猫再那么贪嘴爱吃,我可抱不动你了。”林婉宠溺笑道。
“无事,我记得了,下回给你带柳伯伯家的糖桂花。”李承玄说道,“嫂子,大哥他今天已经出发去澧县,母亲问你晚膳时想吃什么,她好让厨房给你煮。”
一旁静静坐着看他们的苏芙蓉,道:“忽然想吃酸鱼儿,若是厨房有备好新鲜的鱼儿,就给我做这一道菜,若是没有那就算啦。”
李承玄:“嫂子说了,那必须得有鱼儿,若是没有,我去街市那给你买。”
几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后,李承玄便离去了。
苏芙蓉手撑着她圆润的腰身,挺着大肚子,站起身走到给嫣儿挑点心吃的林婉身旁,瞥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了。”林婉头也没抬,她知道苏芙蓉言下之意,“嫣儿,莫要贪嘴吃太多哦。”
一旁的石榴小心翼翼地依着林婉的交代,耐心的陪嫣儿到一旁的坐凳上坐着吃点心。
林婉望着那可爱的嫣儿:“我就守着嫣儿好了,其他的不想了,李家的人很好,我不想耽误了别人。”
苏芙蓉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那份点心,小声嘀咕:“没耽误,你也耽误那么久了。”
林婉笑笑,“我这样不挺好的吗,想你了,便来汴州城住上几日,嫣儿想回家了,就再带她回家。”
“那京城呢,你还打算去吗?”苏芙蓉问,“入秋后的中秋节,我打算回京城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吗?”
“去京城做什么,不去。”林婉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可是笑意并没有落在眉眼。
“听哥哥说,世子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基本能看得见了,你真的不打算去京城见见他?”
林婉遥望书肆外的街上景色,密密麻麻的细雨仍在飘洒着,给大地带上了一层朦胧色彩。
五年前的那一次京城动乱,谢淮渊不慎重伤,伤到了双眼,一度陷入昏迷,后来幸得华医圣的医治,他的伤势渐渐好了,不过,他的双眼因伤得太重,康复得很慢。
“他能看见就很好,我……”林婉失神的看了带着几分朦胧和诗意的街景,最后化为一句,“就不去京城了。”
花开花谢,年复年。
当年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仅仅是在曲池江边偶遇上了他,那时的他也是双眼看不见,不仅眼睛是瞎的,就连心眼儿也是瞎的,当年任是她倾心相待,都被忽略,甚至他在当年还对自己说谎,并不是以真实的身份面对自己,让自己为突然失踪不见的他伤心了很久。
当年的她只盼着能与他再次相见,梁上燕去了总会归来的,她就是这样惦记着他。
直到后来去了京城。
酒醉的那一日,这个以为再也见不着的遥不可及的人,竟然会再次出现站在自己的面前。
也许是她贪求太多,后来的兜兜转转,两人的纠葛牵扯,甚至后面的发生的一切事情,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不再对他有任何爱意,他也不过是自私的将自己占有。
后来,世事难料,她不仅离开了梨花巷子的别院,也离开了京城,远离了他。
可这日复一日的时光里,他送予自己的礼物日渐一日的长大,漫长的岁月里,她渐渐寻回了最初的自己。
摒弃了世间繁杂,她依然会想起他。
此去经年,眉目成书。
望尽星辰,梦里依旧是他。
嫣儿欢快的蹦跳着,一手拉着林婉,一手提着苏芙蓉送她的小花灯,睁着大眼睛,疑惑的问:“母亲,你会和李叔叔住在一起吗?”
雨渐渐停了,之前答应了陪嫣儿去烟雨湖游船,这日正好无事时,林婉便带嫣儿去烟雨湖游船。
林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牵着的这个眉眼间与谢淮渊很相似的嫣儿,温柔地笑着,说道:“不会啊,母亲的家与李叔叔的家都不在同一个宅子里,怎么会住在一起呢。”
嫣儿:“可是芙蓉姨说李叔叔喜欢你,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林婉:“嫣儿喜欢漫天繁星,那能与星星住一起吗?”
嫣儿歪着脑袋,思索了好久,才憋出几个字:“不能住一起,嫣儿的家都不在天上,天上是星星的家。”
“那就是啊,母亲的家是与嫣儿一起的,李叔叔的家不与我们一起的,我们怎么可能住在一起呢。”林婉停顿一下,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烟雨湖,“嫣儿喜欢风,不可能抓住风,让风停下,嫣儿喜欢云,也不可能让云飘下,喜欢的人与事不一定要强求留在身边,只要他幸福就好。”
“那母亲你幸福吗?”
“幸福。”
林婉看着嫣儿,眼眉弯弯一笑。
此生有你相伴,怎会不幸福呢?
远处的柳树下早已停留着一艘华丽的游船,烟雨湖是汴州一大胜景,特别是春日雨后的烟雨湖,朦胧婉若仙境,特别迷人浪漫。
相传,若是与有缘人相伴游烟雨湖,便可幸福似神仙眷侣。
此时的游船里早已有不少年轻男女相伴,林婉小心翼翼地牵着嫣儿的小手走过踏板,往游船的船舱走去。
忽然,后侧有人重力踩了一下,踏板摇晃,林婉手上一空,眼看嫣儿就要摔倒的时候,身后伸出一臂膀及时将嫣儿牵住扶稳。
一股熟悉的清冷熏香袭来。
林婉心头一颤,转身抬眸看去。
是他,谢淮渊。
日光透过柳枝洒落,温暖的春风吹散了耳边嘈杂的声音,仅余下她那渐渐跳动频繁的悸动。
悦耳的鸟声,湖水声,风声,枝叶刷刷声。
她眉开眼笑:“谢嫣语,你唤一声,这是你的父亲。”
我喜欢的是你,欢喜的也是你。
日夜更迭,岁月变换。
我心悦你,从不更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陪伴,愿新的一年心生欢喜,所愿皆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