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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周氏到底是太子生母, 太子生母居然被降为才人,消息传到前朝又让所有朝臣懵圈了。

自从皇上从瓦剌归来,类似的集体蒙圈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也不知周才人犯了多大罪过,自己被降为才人也就罢了, 连累其兄庆云伯也被贬为庶人。”有人忍不住唏嘘。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 周家本来就是平民。周氏生下皇长子多年未被册立,若没有亲征这档子事, 皇上还年轻, 又怎会这么早立太子!”又有人说。

说白了就是周家走了狗屎运, 结果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被打回原形。

“周氏被降为才人,那皇长子的太子之位……”那人说到此处笑容暧昧。

“周氏不过是后宫妃嫔,位份全由皇上做主, 但太子是国本, 岂可轻言废立!”此人说话声如洪钟大吕, 几人齐齐转头, 见兵部尚书于谦从身边经过。

另一边也有几人凑在一处议论, 听兵部尚书于大人这样说, 顿时收声,眼中露出赞成之色。

“周氏倒了,不是还有太子, 折子都递上去了,怕什么!”武清侯石亨大手一挥, 说道。

别看石亨长得五大三粗, 其实是根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土木堡之变发生后,朱祁镇被俘, 于谦临危受命任兵部尚书,一边筹备保卫京城,击退瓦剌,一边联手六部尚书请立新君。

孙太后同意另立新君,石亨在那时投靠于谦,拥立新君朱祁钰。

后来朱祁镇带着王振杀回来,新帝不久得了马上风,无法处置朝政,朱祁镇明说要复位,并且得到了孙太后的支持。

朝野震动。

文官集团死谏不成,集体跪在乾清宫门前示威,五天五夜水米不进,饿成人干,最终败下阵来。

于谦也在其列。

石亨一看势头不对,立刻翻脸倒戈,经由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引荐,转投到王振麾下。

与他一起倒戈的,还有当初主张南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这三块料起初以为王振回来了,干爹还是那个干爹,只要朱祁镇能复位,王振必然再次权倾天下,他们这些干儿子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谁知朱祁镇成功复位,王振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却整日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皇上喊王振“王先生”,王振也以“帝师”自居,总拿皇上当小孩子,时常在旁边指点江山。

也不知在瓦剌经历了什么,回归之后皇上只喊王振大名,王振再也不敢自称帝师,像哈巴狗似的跟在皇上身后。

皇上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皇上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别说指点江山了,人比哈巴狗都听话。

皇上也像是在瓦剌受了刺激,复位之后只干了一件大事,强娶郕郡王妃,把废帝老婆和闺女都抢了。

将朝政丢给内阁和司礼监,随便他们倾轧博弈。后宫也不踏足,钱皇后病重,就让太子生母周贵妃主持大局。

皇上每天围着郕郡王妃转,让汪氏住在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坤宁宫,赏赐流水似的往里搬。

石亨几人虽是墙头草,爱好投机,却对夺人妻女之事很不屑。

不久后在庆云伯的拉拢下,这三位暗中倒向了周贵妃,并按照周贵妃的指使协助郕郡王在新年夜大闹坤宁宫,扯下了皇室丑闻的遮羞布。

原以为遮羞布没了,皇上总该要点脸,把妻女还给郕郡王。不料最后关头郕郡王这个猪队友居然得了痴呆症,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进宫要做的事了,被人押回南宫,严加看管。

所幸皇上没有追查,让他们三人躲过一劫。

猪队友靠不住,周贵妃提着脑袋自己上了,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激得皇上给了郕郡王妃名分,初封便是旷古烁今的皇贵妃。

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看对家踩在自己头上舞,周贵妃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汪氏的娘家。

皇贵妃势头太猛,石亨三人不是没想过倒向汪家,奈何汪家比周家谨慎多了,根本不带他们玩。

三人被婉拒之后,恼羞成怒,收集了不少汪家的“罪证”,打算焊死在周贵妃和太子的战船干票大的。

千算万算,三人中的智囊徐有贞夜观天象,把星星都数了一遍,也没算出周贵妃能倒台。

咔嚓一下从贵妃降为庶妃,还是庶妃中最末等的才人。

周氏塌房太快,三人猝不及防,可弹劾汪氏父兄的奏折已然递了上去,撤是撤不回来了。

如今三人只能背水一战,毕竟于谦这块硬骨头也说了,太子是国本,不可轻言废立。

太子不倒,早晚都有他们三人的出头之日。

周氏倒台之后,钱皇后的病神奇般地痊愈了,走到前台主持后宫事务。

“天为乾,地为坤,乾清宫是皇帝寝宫,坤宁宫理应由皇后居住,哪有皇后跟太后挤在一处,反而让皇贵妃鸠占鹊巢的道理?”

周氏被降为才人,位份太低,难免伤了太子的脸面,孙太后因此迁怒皇贵妃,与钱皇后商议让汪氏迁出坤宁宫。

“从前你病着,在我这里养病还说得过去。”

先帝在时,胡皇后最重规矩,孙太后一味媚上取宠。当上太后以后,孙太后选择性忘记前尘往事,摇身一变也成了宫规的捍卫者。

“如今你好了,就应该搬回去住。”

想到要与皇上硬碰硬,孙太后挺直腰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事你不必出面,我跟皇上提。皇上宠爱汪氏,把她抬去乾清宫没人管,但不能总霸着坤宁宫。”

钱皇后劝阻不住,只得私下派人去给谢云萝报信,让她小心应付太后,别硬来。

孙太后的手腕全天下人都知道,以贵妃之位携子逼退元后,被先帝捧在手心里独宠多年,就连当时的太皇太后都拿她没辙。

先帝殡天之前,给了孙太后辅政之权,那些年小皇帝是傀儡,内阁三杨对太后俯首称臣,朝堂上下便是孙太后说了算。

皇上十四岁亲政,奏折仍是孙太后在批阅,内阁奏事也只与孙太后商议。

一口气又做了八年傀儡,皇上心里的苦,钱皇后都瞧在眼中。

亲征瓦剌固然有王振好大喜功的缘故,主要还是皇上与辅政太后、内阁之间的较量。

赢了才能真正手握天下,而不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母亲身后亦步亦趋。

五十万对十万,谁也没想到会输。

皇上被俘,朝野震惊,有人吓破了胆提出效仿宋朝南迁,孙太后与内阁商议之后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决定死守北京城。

守住北京城的第一步,便是另立新君,重新鼓舞士气,稳定人心。

钱氏听说要另立新君的时候,人都吓傻了,赶忙典卖嫁妆凑钱赎人。

孙太后也拿了些银子,却并不赞成钱氏的做法。见瓦剌人收了银子不肯放人,孙太后眼也不眨另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君。

新帝继位,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朝堂上下仍旧掌握在孙太后手中。

吴太妃作为新帝生母,闹着要当太后,新帝也有这个意思,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新帝唯一的儿子朱见济住在郕王府的时候好好的,搬进皇宫便百般不适,杭氏原先居住的承乾宫每天都有浓重的药味飘出来。

而汪氏所生的固安公主,和另一个妃嫔生下的女儿,比朱见济还年幼,却都安然无恙。

钱氏不敢乱猜,但这里边肯定有内情。

总之,孙太后心机深沉,手腕狠辣,谁碰谁死,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

钱氏真心为汪氏担忧,劝她别等太后开口,自己主动搬出来,并承诺宫室随便她挑。

“娘娘,钱皇后大约也想搬回来住吧。”送走钱皇后派来的人,璎珞小声嗫嚅。

不是她心眼小,总爱把别人往坏处想,而是进宫之后发现这里就没好人。

住在王府的时候,杭氏仗着儿子和资历,成日作妖,算一个坏人。王爷偏袒杭氏算半个坏人,还有宫里的吴太妃离得远也算半个坏人,全加起来有两个坏人。

进宫之后,皇上荒唐,太后强势,周贵妃,哦不,现在已经是周才人了,仗着儿子是太子,比杭氏跋扈多了,就连后宫里那些妃嫔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全都对她家娘娘虎视眈眈,竟找不出一个好人。

相比之下,钱皇后算和善的了,可谁知道她病好之后会不会想要搬回坤宁宫来住。

“别乱讲,钱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有原主的记忆作背书,谢云萝相信钱皇后:“她不过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罢了。”

谢云萝环顾坤宁宫奢华的装潢,心中并没有多少留恋:“这里本来就是皇后的居所,给我住名不正言不顺。钱姐姐知道我不爱这些,所以才劝我先行搬离,免得被太后迁怒。”

皇上被俘那段时间,太子朱见深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孙太后自然对太子爱若珍宝,也爱屋及乌地多给周氏几分体面。

咸安宫偏僻冷清,周氏搬过去之后便被关了禁闭,不许随意出入。听说太子见不到生母,整日哭闹,吵得清宁宫日夜不安,也难怪孙太后会迁怒她这个始作俑者。

孙太后必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才吓得钱皇后劝她赶紧搬走,免得被秋后算账。

中午皇上过来用膳的时候,谢云萝又提到了搬家的事,皇上左耳进右耳出:“不必理会,太后那边交给朕。”

大不了全吃了,看谁还跳出来妨碍他繁衍后代。

“皇上破例封我为皇贵妃,前朝后宫颇多怨言。如今钱姐姐的病好了,皇上坚持留我在坤宁宫,无异于将我架在火上烤。”谢云萝并不知道朱祁镇心中可怕的念头,顾虑明显更多。

古代医学不发达,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她要生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个小怪物。

她可不想总被人仇视,甚至暗算。

如今太后给了她一个急流勇退的机会,反正早晚要退,晚退不如早退。

正想着,肚皮鼓起一块,谢云萝下意识去摸,摸到了一张五官清晰的人脸。

小家伙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并且格外在意她在心里称祂为小怪物。每回她这样称呼祂,祂都要把脸贴在肚皮上,提醒她,祂是人,不是什么小怪物。

今日又惹着祂了,还是哄不好的那种,谢云萝一下一下摸着鼓起的肚皮,轻笑着说:“好好好,娘亲错了,你不是小怪物,你是人。”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鼓起的肚皮慢慢瘪下去。

“你说谁是怪物?”朱祁镇都震惊了,他是外神的造物,严格来说是神的一部分,怎么到她嘴里成了怪物。

原来大怪物也介意,难怪小……小宝宝要抗议了,感情是儿子随爹,复制粘贴。

您都吃人了,一口气吃下十几万生灵,连匹马都没剩,不是怪物是啥?是神吗?

人在矮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谢云萝干笑:“那个……是我给腹中小宝宝取的乳名,都说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多贱啊,奈何祂不爱听,不如请皇上赐个乳名?”

朱祁镇才不信,他猜这个女人应该瞧出了一些端倪,但与这个狡猾的女人相比,她肚里那个逆子更可恨。

时不时与他对抗,破坏他对这个世界的绝对掌控。

“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就小怪物吧。”是祂先跟他作对的,就别怪他不顾念父子之情。

谢云萝:哈?

崽崽:嘤嘤嘤。

小腹再次鼓起一块,这回不止是人脸,肚子里的小家伙甚至用小手拍打她的肚皮,一副急于证明的样子。

腹中闹腾得太厉害,让谢云萝感觉很不舒服,捂嘴干呕起来。

大怪物一边给她拍背安抚情绪,一边抬手用力按向她的小腹,企图敲打不孝子。

男人的大手不复往日温热,隔着衣襟放在小腹上冷嗖嗖的,好像抱了一块冰。

腹中那一位也不肯示弱,拼命发热,抵抗严寒。

大怪物与小怪物居然隔着她的肚子动起手来,谢云萝明显偏向小怪物。不管祂是什么,人也好,怪物也罢,将来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用力推开大怪物,双手抱着肚子,谢云萝护住崽崽,才对大怪物说:“女子有孕,干呕和孕吐都正常,还有人吐到生呢!”

小孩子不乖,怎么也要等到出生了再教训,隔着肚皮打孩子也太欺负崽了。

腹中很快消停下来,也不再发热,却升起一串长长的小气泡。

果然把孩子吓着了。

谢云萝幽怨地看向朱祁镇:“小怪物的乳名哪里好了,难听死了。我家小宝是人,才不是什么怪物,也不会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感觉温热的一张小脸贴在肚皮上,渐渐凸起,谢云萝想了想还是屏退屋里服侍的,撩开层层衣裙,露出肚皮上的人脸给他看。

这是朱祁镇第一次看到小水母幻化出的人脸,他抬手去摸,里面的小脸敏捷闪到一边,根本不想让他碰。

不孝子装得倒挺像个人。

当初他吞噬旧神肚子差点撑爆,急于找个地方消化,是海沟里的深蓝水母接纳了他,并且让他以水母拟态生活在它们的地盘。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海水升温,深蓝水母大片死去,南边的海沟里只剩下他。

等到新神降临,他也要归于消亡,但心中始终记得深蓝水母对他的恩情,决定在消亡之前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也就是说,女人腹中的不孝子是他的责任,而不是他的后代。

他是消亡的化身,怎么会有后代。

他对小崽子没有一点感情,若不是还有责任在,害怕伤到母体无法完成繁衍,他真想将手伸进女人腹中掐死这个混账东西。

“祂不可能是人,那张脸是他幻化出来欺骗你的。”掐不死祂,却可以拆穿伪装,朱祁镇盯着女人的肚皮说。

崽崽:他胡说,娘亲信我!

早料到这一胎不是人,但这个事实当真经由朱祁镇的嘴说出来,谢云萝还是有点害怕。

小腹传来热意,是那种温吞吞的热,感觉很舒服,同时有细小的气泡产生。

亲生的与亲自生的果然不一样,谁都可以嫌弃她的孩子,唯独她不能。

谢云萝抚过小腹上诡异凸起的人脸,也不知哪儿来的信心,对上大怪物的眼睛,非常负责任地说:“我有感觉,祂跟我一样,是人。不管你是否喜欢祂,并不会影响我对祂的爱。”

人脸缓慢消失,小气泡也随之消失了,谢云萝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

就像吹气球。

“祂也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喜欢?”

他英俊的脸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没有温度:“既然小怪物这个乳名你不喜欢,换一个便是。”

男人注视着谢云萝气球似的被吹起的肚子,似笑非笑:“我看祂脑袋圆圆,像一只水母,不如叫小水母如何?”

这是他为深蓝水母繁衍的后代,怎么可能是人,必然是一只小水母。

与其到时候生下来让她害怕,不如早做铺垫。

深蓝水母不是普通水母,应该是卵生才对,也不知这小家伙为何能给自己捏出人脸?

难道是……蛋壳浮雕?

朱祁镇特别爱吃海鲜,谢云萝就猜他是海洋动物,如今听他给腹中崽崽取的乳名,越发肯定了这个想法。

只不过小水母真的比小怪物好吗,怎么听也不像是人的乳名。

崽崽果然不喜欢,隔着肚皮学着人的样子疯狂摇头。

男人朝祂看过来,崽崽安静如鸡,等男人别开眼,又开始摇头,好像在向谢云萝求助。

“乳名不好取,要不还是取大名吧。”谢云萝也不喜欢小水母这个乳名,感觉叫起来怪怪的。

老朱家取大名,前两个字基本确定,第三个字的偏旁也是固定的,留给人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小。

到了崽崽这一辈,大名的前两个字是朱见,第三个字是水字旁。

太子叫朱见深,朱祁镇被俘期间,万宸妃生下皇二子朱见潾,她这一胎按齿序是皇三子。

谢云萝紧张地看着朱祁镇,心说大怪物那么喜欢大海,不会叫朱见海吧?

也太俗气了。

正在腹诽时,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叫朱见渊,怎么样?”

朱祁镇说完自己先笑了,真把这个不孝子当人了。

祂注定是一只深蓝水母,早晚要回归大海,不可能在异族这边久待,还取什么大名啊。

朱祁镇本来长了一张俊美精致的脸,此时眼中淡漠散去,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饶是早已同床共枕,他何种面目她都见过,还是让谢云萝看痴了。

朱见渊这个名字对于皇子来说实在算不得好,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居然像镀了一个金边,显得贵气又雍容。

崽崽又在肚子里摇头了,谢云萝能感受到,可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安抚好崽崽的情绪,道:“这个名字很好听,见渊却不知深浅,寓意也很好。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心胸宽广,能成大事的人。”

听见娘亲这样说,崽崽赶紧表态,疯狂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将身上刚刚长出来的几根银白触手齐根咬掉,吞吃入腹。

吞吃触手的时候,嘴巴咧得有些太大,把耳根咧豁了一块,崽崽手忙脚乱一通捏,终于恢复人形。

祂跟娘亲一样是人,不是小怪物,更不是什么水母。

花开两朵,宫里“父慈子孝”,宫外一场惊天阴谋正在酝酿之中,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变成怪物的晚餐。

第32章

“什么?都察院弹劾的折子也被留中了?”武清侯石亨问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没错, 本朝最出名的三根墙头草又因为弹劾汪家的事,凑在石府商议。

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天徐有贞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都察院先后递上去三份弹劾奏折, 全都石沉大海。”

说着两人齐齐望向大太监曹吉祥。

三人当中能够随意出入宫禁的只有曹吉祥, 而今混得最惨的也是他。

从永乐朝开始,皇帝常常委派自己信任的太监到军队里担任监军, 代表皇帝监督军队主将。

土木堡之变前, 曹吉祥是司礼监王振的狗腿, 几次被王振派去监军,拥有丰富的前线督军经验。

但朱祁镇亲政瓦剌时,王振并没有带上曹吉祥,而是让他留下看家。

朱祁镇兵败被俘, 王振被杀, 曹吉祥看准风向投奔了新帝朱祁钰, 取代王振坐上了司礼监大太监的宝座。

朱祁钰对他非常倚重, 放心让他提督京营, 也就是京城守卫最精锐的部队——京城三大营, 即新组建的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曹吉祥的仕途顺风顺水,已然是太监行业的天花板了,谁知某天去瓦剌留学的太上皇朱祁镇忽然带着王振杀了回来。

并且很快复辟成功。

王振回来了, 还有曹吉祥什么事啊。当初王振留下曹吉祥,是让他看家的, 结果看门狗跟着贼跑了, 等主人回来,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曹吉祥不但丢了司礼监的工作,连苦心经营的三大营也与他无关了。

属于站得越高, 摔得越狠。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虽然丢了原先的差事,却得到了在御书房伺候的机会,每天在王振眼皮子底下当牛做马。

牛马,那也是御书房的牛马,比一般人消息灵通。

“不仅仅是都察院的弹劾奏折,所有弹劾奏折都被皇上扔进箩筐里吃灰去了。”

曹吉祥叹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些废帝旧臣,用王振的话说,能留下一条性命都算皇恩浩荡。换做他是皇上,早把咱们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了。”

徐有贞胆子最小,当场被吓得一哆嗦:“王振当真如此说?”

王振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在宫外人心中却是余威不减。

谁也不会忘记,他是帝师,他是朝臣们的翁父,更是手握天下,可代天子行权的大人物。

他的意思,很多时候就是皇上的意思。即便皇上不是那样想的,王振也有本事让皇上去想。

石亨是武将,面上不显,心里也突突。

迎上两人严肃的目光,曹吉祥严肃点头:“半分不假,他说起来咬牙切齿,不像是吓唬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曹吉祥曾经权倾天下,又怎会甘心做牛马。

再加上王振看他越发不顺眼,动辄打骂,曹吉祥早就受够了。

同时被打压的不止曹吉祥一人,石亨和徐有贞也是,只不过程度没有曹吉祥深罢了。

听说自己小命不保,徐有贞差点吓尿了,半天才缓过来。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放手一搏,成了是从龙之功,败了也不过赔上这条性命。”别看徐有贞胆子小,逼急了那是真敢说。

当初朱祁镇被俘,就是他跳出来说自己夜观天象,推算出京城保不住了,在朝会上提议效仿宋朝南迁,保存有生力量。

要不是于谦及时站出来拨乱反正,表决心,孙太后都差点被徐有贞唬住了。

三人当中,石亨胆子最大,被徐有贞的提议刺激到,将手中茶碗一摔:“干他娘的!”

废帝在位时,封他为国公,等到朱祁镇复辟,他又被降回了侯爵,简直是奇耻大辱。

曹吉祥曾经是王振的心腹,颇得重用,如今在王振身边连条狗都不如,也快被逼疯了:“干就干!”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谋大事自然不会自己傻乎乎提着脑袋往上冲,总要纠结一些势力。

于是三人先去南宫游说废帝朱祁钰,搞一个师出有名。

这半年多时间,朱祁钰经历了登基、被废,被人夺妻女,落差比曹吉祥大多了,而且被朱祁镇赏了好大一定绿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头顶青青草原宽广得都能跑马了,朱祁钰恨毒了朱祁镇,唯有吃肉寝皮才能解心头大恨。

如今见旧部来投,欢喜得泪流满面,朱祁镇能复辟,他为什么不能!

在南宫搞了一面大旗之后,墙头草三人组扛起大旗四处活动,当真纠结起一股势力。

当初新帝匆忙上位,形成了内阁与兵部高度配合的共治局面,内阁以首辅陈循为中心,兵部以尚书于谦为核心。

首辅陈循历程五朝,资历深厚,官场老油条滑不留手,哪怕如今朱祁镇复位,照样吃得开,照样受重视。

他没有造反的理由。

倒是兵部尚书于谦,因为原兵部尚书跟着朱祁镇瓦剌几日游,没游回来,被废帝提拔,替补上来。

据曹吉祥说,于谦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私下被王振派人找了好几回麻烦,已然生出了辞官的念头。

如今的于谦仍旧占着兵部尚书的位置,若兵部、五城兵马司和曹吉祥在京城三大营的旧部联手发动政变,何愁大事不成!

奈何三人快把于府的门槛踩平了,硬是没见着于谦的面。

于是三人只能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陈循没有造反的理由,高谷高大人与首辅一样,都是朱祁镇在位时的旧班底,为人方正,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能参与造反。

“左都御史王文是新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此人忠勇,手段酷烈,可堪为谋!”奔走了这么久,终于被徐有贞发现一处可以利用的破绽。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钰只短暂地做了一回皇帝,也往内阁塞了忠于自己人,可朱祁镇复辟,愣是没动内阁和六部。

所有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皇上罢朝那会儿,内阁与王振主持大局,互相牵制,王振试图调换来着,后来皇上回心转意,却把这事叫停了。

似乎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不管是谁的人都能用好。

这就给居心叵测之人提供了便利。

左都御史王文在王振批红那段时间,日子就不好过,时常被打压刁难。等到皇上亲自处置政务,完全就是一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架势。

哪怕英武如太宗,心中有了计较,也会摆出来与朝臣们商议。

装装样子也好。

明睿如先帝,遇事先与朝臣商议,最后拍板一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亲征瓦剌之前,朱祁镇不过是孙太后和内阁手中的提线木偶,只能靠着王振发挥一些作用。

谁能想到他去了一趟瓦剌,回来好像换了人,傲慢得不将任何人瞧在眼中。

王文同样是个酷烈的性子,治理地方算是一把好手,在废帝跟前也说得上话,可对上当今,只有低头挨骂的份儿。

听说于谦于尚书有辞官的想法,王文也做好了相应准备,可是心中到底不甘。

这会儿被墙头草一忽悠,果然动心,决定富贵险中求。

除了王文,他们还攻克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五军都督府同知,从一品大员黄纮。

此人也是废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但他并不是官身,而是一个官员家的次子。因与长子争夺世袭的职位,下手谋害亲兄长未遂,差点被投监下狱。

也是他运气好,犯事时正赶上土木堡之变,朝廷准备拥立新君,黄纮抓住救命稻草立刻上书,请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

黄纮都没料到他是第一个上折请立的,因此得了从龙之功,一跃从白身被破格提拔为五军都督府同知。

是个有实权的岗位。

等到新帝被废,他也跟着吃了挂落。别人都没事,就他被边缘化了,黄纮心中对当今的怨恨与日俱增。

葬送五十万大军,被瓦剌人活捉的朱祁镇都能复辟成功,他的伯乐大恩人朱祁钰为什么不行!

很快内阁、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三大营中的反叛集结完毕,只等郕郡王摔杯为号,便要血洗皇城,兵变逼宫。

“皇上再登大宝,朝局难免动荡。”

这些乱臣贼子们的谋划早被锦衣卫探知,奈何声势委实浩大,王振心里也有些没底。

“此事因弹劾汪家而起,不过是治罪,之后宽恕便是,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呢?”

乱臣贼子们的心肠王振如何不知,他这样说不过是缓兵之计,想给军队调遣争取一点时间。

毕竟把亲卫军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京营联合造反。

虽然只有一部分人,可这三个大衙门手握京城治安,且大多数人仍旧是废帝提拔起来的,并没有被撤换。

朱祁镇坐在书案后,静静品茶,放出龙袍下的触手给奏折批红,效率惊人。

先帝批阅一日的奏折,他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批完,且字迹雄浑大气,言之有物。

人只有一个脑子,两只手,而皇上身上的每一根触手仿佛都有脑子,会思考,可以同时批阅不同奏折。

重视太监的作用,是从太宗开始的,而允许司礼监太监批红,自先帝始。

先帝既要处理军国大事又要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身子骨实在吃不消,但当今完全没有这个烦恼。

他往那儿一坐,吃点心喝茶的功夫,奏折便批好了。

不耽误去坤宁宫用午膳,一待就是一下午。除非有人找,寸步不离守在皇贵妃身边,生怕皇贵妃腹中胎儿长腿跑了似的。

“正好饿了,都放进来。”

男人淡漠的声音将王振飘远的思绪强行扯回,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春雨贵如油,某个春夜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谢云萝抱着肚子坐在软榻上看书,面前小几上摆了一盘残局,等人来解。

“皇上怎么还不来?”习惯日夜有人陪伴,偶尔一日他不来,谢云萝竟然有些不适应。

孕期月份增加,饶是谢云萝腰身纤细换上春衫也有些遮不住了,她想等会儿朱祁镇来了,与他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公开。

她怀孕这事,还瞒着呢,宫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璎珞出去打听,很快回来说:“乾清宫的人说今日有些要事,皇上晚一点过来,请娘娘先歇下。”

“可说是什么要事?”朱祁镇复位之后,谢云萝从未见他加过班,每天中午过来用膳,陪着她午睡,与她一起胎教,直到晚上相拥而眠。

今日用过午膳便走了,留下一盘残局说等他晚上回来解。

璎珞摇头,窥探帝踪也是罪,她哪里敢打听得那么仔细。

谢云萝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收起书,盯着棋盘说:“这盘残局留着,别动。”

夜里下起大雨,雷声仿佛滚在殿顶,谢云萝后半夜才睡着,凌晨又被院中嘈杂惊醒。

她困倦地翻了一个身,屋里当值的璎珞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没一会儿返回禀报:“娘娘,王先生来了,很慌张的样子,有话要单独对娘娘讲。”

在皇宫能被人称作先生的,唯有司礼监大太监王振。

王振其人外表方正,内里油滑,说话文绉绉,办事却果决老辣,无论是原主还是谢云萝都没见他慌张过。

谢云萝心生疑惑,立刻吩咐更衣,在外间见他。

王振此时形容狼狈,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好像是百米冲刺过来的,额上亮晶晶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进屋之后刚要开口,忽然朝左右看看,等皇贵妃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快去乾清宫瞧瞧吧,皇上要吃人了!”

昨夜那伙儿乱臣贼子终于行动了,趁着雨夜有雷声遮掩溜进南宫接出郕郡王朱祁钰,然后趁深夜宫门守卫换班带兵杀进来,直奔乾清宫。

自从发现那群乱臣贼子的筹谋,皇上着意调整了皇宫的布防,将亲卫军从乾清宫拨到坤宁宫、清宁宫和东西六宫,严防死守。乾清宫这些日子门户大开,只等某些人自投罗网。

雨夜有人杀进来,说是杀进来,其实只杀了几个内侍,轻松来到乾清宫门前。

可能是一路走来太顺畅,带兵的武清伯石亨和都督黄纮不敢轻举妄动,止步在乾清门前。

郕郡王朱祁钰催促了几次,也不见两人动弹,一气之下扶着曹吉祥的手当先走进乾清宫。

当时王振候在廊下,瞧见两人微笑,通报一声得到回复之后,将两人引进殿中。

“王先生,好好干,今夜之后我会给先生安排一个好差事,让先生体会一下我过的日子。”曹吉祥急不可耐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他们这群乱臣贼子已经赢了。

王振笑笑没说话,将两人带入殿中,赶紧出来关好门,生怕晚了溅一身血。

两人进殿的时候,皇上正在用匕首剖开肚子摘脾脏。皇贵妃孕期,吃了皇上的心脏和肝脏,眼下又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需要补充营养。

皇上算着就这两日,于是选在今夜摘脾脏。

饶是有心理准备,当看见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王振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更不要说刚刚进屋,什么也不知道的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门才关上,殿中便传出惊呼,似乎有人想要往外跑,跑到门边又被巨力扯回,身体摔在金砖地面,发出闷响。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大约皇上猫戏老鼠的游戏玩腻了,殿中很快传出熟悉的骨骼被绞碎的声音,咯嘣,咯嘣……

屠杀发生在殿中,又只有两个人,并没有鲜血流出,骨骼碎裂的声音也被雷声吞没。

闪电划破浓黑夜空,照亮了乾清宫这头巨兽,而寝殿便是巨兽之口,注定有去无回。

王振候在院中,又迎来了第二拨食物……哦不,是企图逼宫的乱臣贼子。

这回走进来的是武清伯石亨和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他们身后跟着盔明甲亮的护卫,看装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郕郡王在何处?”石亨提着刀,不客气地问。

曹吉祥虽然是个太监,却是太监里的监军,身上带着功夫,个人能力不在石亨之下,所以郕郡王扶着他的手走进乾清宫,石亨等人没有阻拦。

即便其中有诈,以曹吉祥的功夫护郕郡王全身而退,还是有把握的。

如果郕郡王能够逼迫朱祁镇主动禅位,谁也不想折损自己的手下与亲卫军拼命。

可众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

他们是来逼宫的,不是来觐见的,兵贵神速,等亲卫军赶来勤王就不好办了。

耳边骨骼碎裂的声音消失,王振再次扬起笑脸:“人在殿中,也不知聊得怎么样了。”

石亨冷笑,对身边的王文说:“他们在拖延时间,不能等了!”

说完狠狠瞪了王振一眼,没空儿搭理他,带着侍卫冲进了乾清宫的寝殿。

红木雕花门被侍卫踹开时,王振伸长脖子朝里看了一眼,吓得立刻缩回来,嘴唇发抖。

殿中一切如常,只是金砖地面被鲜血染红,皇上吃人不吐骨头,却不爱喝人血。

殿门被侍卫踹开,在众人冲进去之后又被巨力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头顶恰好有闷雷滚过,将这一声藏了起来,院外根本听不见。

这一回,没有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有单方面屠杀,无数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鲜红的血河自门缝蜿蜒流出,带着金砖地面的冰冷,将廊下染红,王振只得撑伞站在院中。

第33章

不等殿中屠杀结束, 第三拨“食物”自己送上门了,为首的是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和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徐有贞书读多了,眼神不好,一脚踩在血河中, 都没什么感觉。

天黑, 又在下大雨,血河与积水踩上去并无分别。

还是黄纮第一个发现不对, 惊呼一声转身就跑。殿门忽然打开, 无数银光自门后射出, 闪电般卷起院中所有人缩回寝殿。

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来,红木雕花门再次被“嘭”地一声关上。

银光出现的瞬间,院中气温骤降,把所有人冻住。王振作为旁观者都被冻僵了, 张开嘴只能呵出白气,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等到殿门关好, 王振才感到一丝温暖, 来自春日雨夜的温暖。

低头看去, 脚下血流成河, 他不得不举着伞走到偏殿廊下。

古往今来,皇权之下多少阴谋算计,有成功, 也有失败,不过是胜者王侯, 败者贼。

败落一方主谋被处死, 从犯抄家流放,再往下罢官夺爵贬为庶民,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夜这伙儿乱臣贼子不分贵贱, 全都成了盘中餐,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闷雷惊醒了沉思中的王振,抬眼见殿门处再无鲜血涌出,知道屠杀结束了,皇上吃饱了,赶紧撑伞去寝殿善后。

人都吃了,血还在呢,此时的乾清宫到处都是血,跟屠宰场似的。

才迈进殿中,便被一条触手卷住,勒紧,王振吐了一口血,看向坐在罗汉榻上的男人。

面容英俊,五官深邃,但黑瞳此时缩小成了一个点,透出杀戮过后的冷漠与疯狂。

明黄龙袍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男人不知何时取下发冠,任由如瀑长发散开。额前一缕墨发被血水浸透,贴在冷白的脸颊上,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去好像恶鬼附身,阎罗降世。

王振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被怪物复活的死人,自然不会再被杀死一次。

可皇上杀疯了,王振不会死,不代表别人不会死。

皇宫里的人再多,主子和奴婢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左右,都不够皇上垫肚子的。

要知道在瓦剌人的地盘上,皇上一口气吃光了十万兵马。

有皇宫在,王振整日忙忙碌碌感觉自己还活着,若没有了,他会变成什么,一具行尸走肉?

不要啊!

感觉勒在身上的触手松了一些,王振拼命大叫:“皇上,奴婢是王振啊!奴婢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没味儿,不好吃!”

然后他被放下来,倒在血泊中。

无数银白触手在眼前乱晃,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活物,王振手刨脚蹬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乾清宫,朝北往坤宁宫跑。

皇贵妃!他要去找皇贵妃!只有皇贵妃才可能唤醒皇上,保住合宫人的性命。

皇上从瓦剌归来的目的,王振记得很清楚,找郕王妃,揣崽。

如今郕王妃升级为皇贵妃,并且成功揣崽,皇上杀谁也不会动她。

谢云萝听完王振的讲述,心中惊动,大怪物失控了。她第一个反应跟那些被屠杀的人一样,就是跑。

她与朱祁镇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协议,她平安生下孩子,他放她离开。

早晚都要走。

思及此,心中忽然升起不可抑制的想念。想念朱祁镇英俊的容颜,想念他优美健硕的身体,想念他看见她时勾起的唇角,想念他牵起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有事,他是真上啊,如今他有事,她怎么能跑?

嗅到风雨中浓重的血腥味,腹中的小家伙躁动起来,用小手推着她的肚子,催她快过去瞧瞧。

与此同时,饥饿感排山倒海袭来,谢云萝看王振都觉得细皮嫩肉,秀色可餐。

对上皇贵妃投来的贪婪目光,王振欲哭无泪,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了吧。

“皇贵妃,奴婢已经死了,冷冻肉不好吃!”王振差点哭出来。

好在皇贵妃也对死物没兴趣,看了他一眼说:“头前带路。”

谢云萝忍着抓心挠肝的饿,没带一个服侍的,撑开伞随王振踏入漫天风雨中。

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只隔了一处交泰殿,两人很快来到乾清宫。

大雨倾盆,院中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王振不敢往前凑,只将谢云萝送至廊檐下。

红木雕花门无声打开,从中探出一条比腰还粗的触手,卷起谢云萝进屋,然后殿门关闭。

王振:诸天神佛保佑!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谢云萝眼前银光一闪,自己便从屋外进到屋内,坐在了朱祁镇身边。

她坐的那块地方,是整间大殿最干净的所在,虽然在朱祁镇身边,却没有染上血污。

男人离得很近,除了黑瞳缩成一个点,并无任何异常。

他痴迷地盯着谢云萝,看了好半天才在身上某处摸出一块颤巍巍的脏器,送到她唇边。

“饿了吧?吃。”男人僵硬道,声音沙哑。

谢云萝确实饿坏了,胃仿佛漏成了一个无底洞。若平日乍见这么多鲜血,她肯定会觉得毛骨悚然,这会儿瞧见只觉美味。

但吃掉人的脏器,谢云萝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于是让崽崽暂时接管自己的身体,完成进食。

填饱肚子,再看四周,谢云萝下意识捂嘴干呕,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脏器吐出来。

男人抬手想要给她拍背,手停在半空,见她衣裙整洁,低头看自己浑身鲜血,黑瞳慢慢扩大,逐渐恢复成人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黑瞳恢复之后,人也清醒过来,竟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忘了。

谢云萝以帕掩口,盯着男人眼中的黑瞳看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饿了,来找你。”

男人恍然,低头在身上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云萝唇角抽了抽:“……吃完了。”

殿中静了一瞬,朱祁镇说好,站起身:“外头风雨大,今夜住在这儿吧。”

说完环顾四周,没发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扬声吩咐王振更衣。换上干净衣袍,才弯腰将谢云萝抱起,安置在里间卧房。

转身要走,却被人扯住了袖子:“皇上去哪里?”

男人转身,无限靠近,鼻尖抵着鼻尖说:“去沐浴,等朕回来。”

今夜杀戮太多,不清理干净吓着她怎么办。

王振从前只见过皇上吃人,管杀不管埋那种,任由血河泛滥,今夜算是开了眼了,居然瞧见那些杀神触手拿起抹布打扫卫生?

乾清宫寝殿造成这样,足够几十个宫女擦上半天,还不一定能擦干净。

宫女哪儿见过这么多血,若是吓得尖叫起来惊扰圣驾可怎么好。

王振想想头都大了。

现在好了,不用头大了,他才反应过来准备一起擦,乾清宫已然恢复如初,连院中血水都消失无踪,仿佛那些杀戮和鲜血是他幻想出来的。

“备水,朕要沐浴。”

皇上收起触手,淡声提醒:“动静小些,别吓到皇贵妃。”

几日后事发,郕郡王和他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五城兵马司左都督、武清侯石亨,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以及原京营提督大太监曹吉祥,连同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的一些侍卫,集体消失。

外行看热闹,这些人,除了郕郡王外,哪一个不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敲骨吸髓,鱼肉乡里的货色。

王文在地方时便有酷烈之名,但他一边酷烈一边收受贿赂,送礼的轻轻揭过,不送的折磨至死。

为巴结新帝的心腹太监兴安,谋求升迁,他连续多年给兴安送寿礼,花费数万两金银。

头戴乌纱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黄纮也是,只因一份请立郕王为新帝的奏折得到重用,哪怕瞧不上父亲的官位,还是想办法将嫡亲的兄长投监下狱,令其受尽折磨而死。

石亨吃空饷,苛待军户。徐有贞最会玩,家中美婢都是他的痰盂,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少女。

曹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行事做派比王振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坏事做尽,罄竹难书。

这些国之蠹虫,豺狼虎豹被一锅端,权力核心圈之外的小官和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内行看门道。这些消失的人,无一不是先时废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视废帝为伯乐,算是一拨死忠粉。

死忠粉和正主郕郡王集体消失,与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分耐人寻味。

除了外行和内行,还有几个知情却没有参与的人,比如兵部尚书于谦,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如此惊悚的谈资很快被一桩皇家喜事取代,皇贵妃有喜了。

这桩喜事还要从清宁宫说起。

钱皇后病愈之后,孙太后又想起自己没有嫡孙这事了,一个劲儿地催钱皇后侍寝。

“你只比汪氏大三岁,她正得宠,你怎么就人老珠黄了?”

想起汪氏,孙太后就是一阵唏嘘:“可惜她生头胎的时候伤了身子,很难再遇喜,不然以她得宠的势头,哀家还愁没有孙子?”

汪氏几乎独宠,占着皇上的雨露却不能生育,再让后宫这样空转下去,孙太后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先帝,和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掰着手指头算,皇上只有两个儿子,若钱氏能生下嫡子,将来在地下见到先帝,她这底气也能足点。

如果能再入皇上的眼,钱皇后何尝不愿意侍寝,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生出嫡子来。

太后总拿她跟汪氏比,她只比汪氏大三岁不假,可她从来不如汪氏貌美。

汪氏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必搔首弄姿,往那儿一站都能让男人酥了半边身。

天生貌美,偏又是个赤纯的性子,谁见了能不喜欢。

连她自己都喜欢得不行,见汪氏被周氏刁难,总忍不住出手解围。

当年选太子妃,皇上本来中意的是汪氏,只因太子妃取贤不取貌,这才由太皇太后做主定下自己,孙太后又将汪氏指给了郕王。

皇上从前心里不乐意,并不敢表现出来,只在汪氏进宫请安的时候站在远处多看两眼。从瓦剌回来,装都不装了,君夺臣妻。

莫说她如今哭瞎了一只眼,跪废了半条腿,便是容貌全盛时也争不过汪氏。

“臣妾身上时有病痛,能得皇上几分怜惜已经很满足了。”

钱皇后垂眼,沉静道:“实在不敢奢求太多。”

周氏倒是与汪氏争来着,手握太子照样被降为才人,连累娘家兄弟庆云伯都吃了挂落,被贬为庶民。

不为自己,哪怕是为了娘家,钱皇后也不会冒险,能保住皇后之位她很知足。

汪氏比周氏好太多,周氏倒台,汪氏得宠,让钱皇后感觉很安心。

孙太后打量钱皇后,见她熬干了身子,也不像能生的,便不再为难让她回去休养了。

宣嬷嬷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宽慰太后:“皇上还年轻,太后想要多少孙儿没有。说起来,宫里好几年没采选了,太后不如选些秀女进宫服侍,也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孙太后也想到了这一层,点头说:“虽然麻烦些,倒是个好主意。”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冷笑:“没有儿子,再得宠又如何?”

沁香闻言赶紧劝:“汪氏早年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且让她得意几年。娘娘好生在咸安宫将养,等太子长大些,皇上总要恢复娘娘的位份。”

自家娘娘几次与汪氏交手,就没赢过,不是禁足便是吃霉米、抄佛经,前些日子更是被一撸到底降为才人。

庆云伯也受到牵连,丢了爵位。

弹劾汪家的折子倒是递上去了,声势浩大,所有人都以为汪家要完,结果弹劾的人集体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今日都没寻着。

沁香真的怕了,只求娘娘安分些,不要再去招惹汪氏,连累太子。

只要大哥儿还是太子,娘娘早晚有翻身的那一日。

周才人逮到恶心汪氏的机会,又怎会错过,吩咐鸣佩:“把药送去翊坤宫,交给万宸妃,该是她表现的时候了。”

朱祁镇的后宫有两人最得宠,一个是母凭子贵的周氏,一个是自己得宠的万氏,也就是周才人口中的万宸妃。

原本两人争宠争得厉害,明枪暗箭没少招呼,直到土木堡之变后,周氏的儿子朱见深被立为太子,才算分出上下高低。

万宸妃几次伏低做小,从西六宫跑去东六宫与周氏套近乎,缓和关系,周氏都没理。

如今周氏虽然被降为才人,人家的儿子仍旧是太子,万宸妃又跑来嘘寒问暖,周氏才勉强与她说上几句。

如今后宫成了冷宫,想要抱团取暖,嘴上说说可不行,投名状还是得交。

鸣佩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药,等想起来额上冒了汗:“娘娘那息肌丸虽好,用多了损伤母宫,再不能生育。”

万宸妃也不傻,人家能用吗?

“息肌丸药性霸道,效果却立竿见影。”

息肌丸本是周氏花重金为自己寻来的,只为服用之后光彩照人,能留住皇上的心,从而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

周才人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汪氏独宠,你们猜最着急的人是谁?”

几日后,皇上过来请安,孙太后把采选的事说了,却听皇上道:“太后不必费心,汪氏有喜了,快四个月了。”

“……”

汪氏正统十年嫁进郕王府,四年后生下女儿朱见淑。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被太医院盖章再难生育。

吴太妃因此没少给汪氏气受,骂她占着鸡窝不下蛋,还曾劝郕郡王休了汪氏,将杭氏扶正。

汪氏是孙太后指给郕王的,他当然不敢休妻。吴太妃心知缘由,跑到清宁宫跟孙太后闹。

孙太后自然不会同意。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一度传到坊间,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太医盖章不能生育,汪家不死心暗地里也请了不少有名的郎中看诊,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再不能生。

怎么才获封皇贵妃紧跟着就怀上了?

孙太后算着日子也不对啊,汪氏获封皇贵妃才几个月,怎么就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孙太后疑惑地看向皇帝,听他垂眼道:“都是儿子的错。”

算是承认了未封先孕的事实。

孙太后蹙眉:“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四个月前,朱祁钰还活着,说不定是他的遗腹子呢。

“太后您忘了,朱祁钰早不行了。”皇帝看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点活人的表情。

第34章

胡闹!没有起居注, 这个孩子就是野种。

孙太后张了张嘴,话头却被宣嬷嬷抢去:“太后不是想多抱几个孙儿吗,如今皇贵妃有喜,是好事啊!”

亲征瓦剌之前, 皇帝对她言听计从, 孙太后尝过权力的滋味,自然不想放弃。奈何回来之后, 皇帝对她多有违拗, 几乎把前朝后宫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不容任何人置喙。

孙太后认为这样很危险。

皇帝还年轻, 性情不定,身边若无人提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非常容易将帝国带入深渊。

去年亲征, 在土木堡被俘, 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 留不得。”孙太后铁了心要拿此事作伐, 杀一杀皇帝的锐气。

前朝那些墙头草, 最会逢迎拍马, 见王振鼓动皇帝亲征瓦剌,怕得罪王振遭报复,除了于谦, 竟无一人劝阻,以致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等到皇帝复位, 态度强硬起来, 他们更是怂得彻底。

朝臣们惧怕皇帝,她是皇帝的母亲,她不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不能由着皇帝胡来。

“太后大约会错了意。”

朱祁镇敛笑,平静看向太后,淡漠地说:“朕的孩子,不需要谁承认。”

说完拂袖而去。

孙太后气得捂心口,问宣嬷嬷:“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振跟在皇帝身后,听见太后这一句质问,心说太后您知足吧,若不是皇贵妃拦着,您早在菜谱上了。

孙太后也是个执拗的性子,如何肯罢休,做不了皇帝的主,便将目光投向了谢云萝。

“臣妾有了身子,无法侍寝,早劝皇上采选,但皇上不愿意。”

谢云萝肚里有货,有恃无恐,按照朱祁镇教的说法,将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

见她如此说,孙太后也没辙。

皇帝如此重视这一胎,孙太后想罚都不敢罚。

“太后管事管惯了,第一次被撅回来,心里不大痛快。”

听说谢云萝有孕,钱皇后特意带了补品过来探望:“到底是有了春秋的人,心里不痛快身上也不舒坦了。本朝以仁孝治天下,你见着皇上也劝劝,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

孙太后在后宫叱咤风云,挤掉先帝正室胡皇后成为继后,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先帝病逝前,许孙太后辅政,直到朱祁镇亲政。

说是亲政,除了内阁中的辅政大臣,满朝文武很多都是孙太后提拔起来的,又怎么会听十几岁小皇帝的话。

亲政后的八年时间,皇帝还是那个提线木偶,只不过从幕后走到台前。

钱皇后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读着女四书长大,对孙太后揽权并不赞同。

但她到底是儿媳,被孝字压在头上,也是敢怒不敢言。

亲征瓦剌功过参半,但皇帝成长了,归来之后不再是内阁与太后的傀儡,也将权倾天下的王振逼退到身后,钱皇后真心为朱祁镇感到高兴。

钱皇后是个好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好像从下水道滚出来的卫生球。

对上孙太后,谢云萝游刃有余,但遇上纯善之人,她也没辙:“钱姐姐说得是,等皇上过来,我会劝说。”

说话间,奶音喊着娘亲跑进来,小炮弹似的往谢云萝身上扑,惊得钱皇后一把将人捞起,抱在怀中。

朱见淑小朋友见到钱皇后也不认生,喊着大伯母往她怀里扎。

在她的印象中,大伯母总是和和气气,说话温声细语,只不过身上的药味太浓了,有些熏人。

今日倒好,没有药味,还香香的。

听见朱见淑喊她大伯母,钱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纠正说:“淑儿是公主了,应该喊母后。”

朱见淑有点懵,她一直喊大伯母,怎么就变成母后了?

摸了摸女儿疑惑的小脑袋,谢云萝含笑胡编:“淑儿如此喜欢大伯母,喊母后如何?淑儿有两个母亲,又多一个人疼了。”

钱皇后惊讶地看向谢云萝,嘴唇动了动,并没有拆穿。果然听见奶团子软软喊了一声母后,立起小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说:“淑儿有两个母亲了。”

谢云萝肚里又揣了一个,而且这一个情况特殊,生下来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要掀起多大风浪。

她心里没底,便想提前给女儿另寻一座靠山。

钱皇后占着原配正妻之位,又有孙太后支持,只要没人瞎折腾,且自己不出大错,后位坐得稳稳当当。

有她护着朱见淑小朋友,必然稳妥。

谢云萝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跟吹气球似的,明显不是人类胎儿发育的速度,说不定哪天就生了。

她必须早做准备。

费力地托着腰,凸起的小腹在宽大的裙摆下越发明显,顿时唬了钱皇后一跳:“不是说才四个月大么,怎、怎会如此?”

看起来像是要生了。

钱皇后自己没有生育过,却见过周氏和万氏的怀相,四个月才刚刚显怀,被衣裙遮住根本看不出来。

谢云萝继续编:“太医说可能是双生。”

钱皇后惊喜地“啊”了一声,直夸好福气,却见怀中的奶团子又不老实了,总想爬进汪氏怀中。

谢云萝扶着腰,苦笑:“福气太大,也要受些罪。这一胎不好怀,更不好生。”

钱皇后家里有一对双生兄弟,当年母亲怀着他们的时候十分辛苦,生产也受了不少罪。

她抱紧奶团子,耐心哄着,犹豫着对谢云萝说:“我喜欢淑儿,你这边若是带着她不方便,交给我也是一样的。等你平安生产,我再将人还回来。”

朱见淑小朋友大约玩累了,竟然没让谢云萝哄睡,在钱皇后怀中睡着了。

“姐姐心善,又喜欢孩子,我求之不得。”谢云萝挺着孕肚说。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钱皇后就像个菩萨。周氏母凭子贵,当上贵妃之后没少给钱皇后下绊子。有一回周氏得了时疫,顾不上同样患病的儿子,孙太后便让人将孩子抱去了坤宁宫。

后宫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周氏恨不得一下将钱皇后打倒,下手便是狠招。

可钱皇后对上周氏的儿子,还是被传染了时疫的孩子,非但没有半点嫌弃,还衣不解带地照顾,直到孩子退烧痊愈。

把淑儿交给这样的人来带,谢云萝是一万个放心。

朱见淑小朋友是原主的女儿,并非谢云萝所生,可她几个月便养在谢云萝身边,一口一个娘亲叫到现在,不是亲的也变成亲的了。

看着女儿被钱皇后抱走,谢云萝仰起头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与朱祁镇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腹中胎儿落地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到时候怪胎要如何处置,皇宫会乱成什么样,天下又将受到何等影响,都不在谢云萝考虑范围内。

不论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一个凡人,护好自己都费劲儿,没本事拯救世界。

朱见淑到底是皇家血脉,孙太后也许会放她离开,却不会让她带走孩子。

到时候朱见淑作为郕郡王的孩子,很大概率会被送回郡王府。

杭氏与原主势同水火多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又怎会善待淑儿?

在离开之前,为淑儿选个强有力的靠山,既是谢云萝对原主的交代,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为淑儿做的事。

用午膳的时候,谢云萝情绪有些低落,被朱祁镇看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谢云萝放下碗筷,将她把朱见淑托付给钱皇后的事说了。

朱祁镇往她碗中夹菜:“舍不得接回来便是,何苦愁眉不展。”

看一眼她隆起明显的小腹,像是明白了谢云萝的顾虑,解释道:“你肚里那一个结实得很,不怕冲撞,莫说养个小姑娘,便是多养几个淘气的小子也无妨。”

对肚里那位极有信心,自信道:“若连个小姑娘的冲撞也受不住,祂便不是我的种。”

应景般地,凸起的小腹忽然瘪下去,忽略衣裙被顶起的那个包,完全看不出孕相。

谢云萝:“……”

试想一下,被传怀了双生子,四个月显怀的妇人,隆起的肚腹毫无征兆瘪下去,该有多么惊悚。

“崽崽……你还好吧?你别吓娘亲!”就算是个小怪物,也是陪了她四个月,将来还要她生出来的小怪物,谢云萝紧张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有弹性,仿佛怀孕都是臆想出来的。

下一秒,肚皮又鼓起来,眼看着比之前还大了一圈,表面浮现出一张孩子的笑脸。

乍见诡异又突兀,可看习惯了也觉出可爱。

“你、你又长大了?”这孩子真的很奇怪,明明长了一张人脸,却不按人类胎儿的生长速度来,给谢云萝增添了不少困扰。

原主是生育过的,严格来说,这一胎是第二胎。

怀淑儿的时候,肚子是一天一天长大的,非常均匀,可这个怪胎平日按兵不动,好像在积攒力量,然后在某天忽然涨大一圈。

生长速度非常惊人,才四个月,宽大衣裙都遮不住了。

肚皮上的婴儿脸动了动,仿佛在点头。

“祂孕育时,需要足够的养分,和父母双方无私的爱。”

朱祁镇抚摸谢云萝隆起的肚腹,耐心解释:“我没有情感,不爱任何人,祂需要的爱,只有你能给。在祂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感受到你充沛的母爱,便会长大一些。”

“祂到底是什么?生下来长什么样?”难得朱祁镇愿意多说两句,谢云萝很想问明白,免得生下来吓一跳。

朱祁镇还没接话,肚皮先抖动起来,印在其上的人脸更清晰了。

不但有人脸,还有两只小手,好像一个小婴儿正趴在肚皮上朝外张望。

肚皮抖个不停,里面那一位很着急在证明什么,却没办法与外边的人沟通。

朱祁镇本来很确定,谢云萝腹中的崽崽是小水母,而之前的人脸不过是水母崽崽临时给自己捏出来的,以便获得更多母爱,维持生长。

可这会儿见祂五官清晰,连手都捏出来了,他心中又生出疑惑。

当初与这个异族雌结合的时候,她总是适应不了水母的生.殖触手,他一时心软,有几次用了异族的器.官。

思及此,朱祁镇也说不清,她腹中的崽崽到底是人还是水母了。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谢云萝:“……”

经过谢云萝的劝说,皇上同意她搬出坤宁宫,条件是搬来乾清宫与自己同住。太后勉强认下了谢云萝腹中的孩子,并将她怀孕的喜讯对外宣布。

几日后,钱皇后带着朱见淑搬回了坤宁宫,一切错位都回到了正轨。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想砸东西,却被沁香劝住:“娘娘,咸安宫不比承乾宫要什么有什么,茶碗砸了就只能用饭碗喝茶了。”

周才人这才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她不是贵妃了,自然享受不到贵妃的待遇,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行事。

将茶碗放在陈旧的,甚至缺了一块漆的桌案上,周才人攥紧拳头问沁香:“万宸妃那边怎么说?汪氏有孕,她正好复宠。”

与出身平民的周才人不同,万宸妃来自中等官宦之家,她的父亲在吏部任职,官职不高,位置却紧要。

万宸妃从小耳濡目染,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很有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她的母亲也是官家小姐,嫁进万家之后将后宅打点得妥妥贴贴,颇得夫君爱重。

万宸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才干,做人做事深得父亲真传,进宫之后想不得宠都难。

皇上对钱皇后只有看重,并无宠爱,对周才人的宠爱或多或少与皇长子有关,唯独对上万宸妃,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爱若珍宝。

万宸妃进宫一年生皇二子,封宸妃,位份只在皇后与贵妃之下,说一句宠冠六宫并不夸张。

奈何“蝎子拉屎,独一份”的宠爱,在皇上被俘归来之后,戛然而止。

走之前还是“小甜甜”,回来后变成了“牛夫人”,任谁也难以接受。

万宸妃恨得牙根发麻,但她并不是周才人那样的彪货,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提着脑袋往上冲。

她最懂得审时度势,相机而动。

眼下皇贵妃有孕,不能侍寝,她复宠的机会终于来了。

“咸安宫那边送来的药查清楚了吗?是什么?”万宸妃问心腹宫女。

昔日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跋扈,万宸妃为避周氏锋芒,不得不藏拙,甚至上赶着巴结。

如今周贵妃被撸成了周才人,太子也不得皇上喜欢,万宸妃的心思活络起来。

皇贵妃汪氏嫁给废帝之后,被太医盖章难以生育,这回意外有孕,还是双生,且怀相古怪,能不能生下来都是未知。

若她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得到皇帝的宠爱,她的儿子说不定有大造化。

“找相熟的太医问过了,说是……息肌丸。此丸是古方,失传已久,据说是汉代飞燕合德姐妹所用,能令身姿窈窕,容光焕发,还有催情体香,效果奇佳。”

宫女的声音将万宸妃飘远的思绪拉回,听她继续道:“但此药中含有大量麝香,亦能破坏母宫,使女子终身不孕。”

就知道周才人没安好心,万宸妃冷哼一声:“收起来吧,回头找机会处置了。”

周才人落魄了,但人家的儿子还是太子呢,万宸妃不会用息肌丸,却也不想平白得罪人。

“让小厨房做一道茯苓五白糕,等会儿我亲自送去乾清宫。”万宸妃又吩咐。

茯苓五白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那年秋日她染上咳疾,久咳不愈,皇帝心急如焚,特意让太医院配出茯苓五白糕这道药膳,命御膳房加班加点赶制出来。

味道清甜,滋阴润肺,她用过很喜欢,咳疾竟也跟着好了。

这道点心里满满全是皇帝对她的偏爱,后宫独一份,便是钱皇后和周贵妃也没有。

万宸妃希望这道点心能唤起皇帝对她的旧情,成功复宠。

谢云萝听说了万宸妃那边的动作,心里很不痛快。

倒不是因为争风吃醋,主要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万宸妃不是什么好鸟。

土木堡之变前,郕王朱祁钰是个小透明,他的王妃,也就是原主汪氏,那更是透明得不能再透明了。

都传当年选妃时,皇帝朱祁镇心仪的人是汪氏,周贵妃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汪氏小鞋穿,想尽办法让汪氏在人前出丑。

钱皇后对汪氏的遭遇多有怜惜,几次弹压,都被周贵妃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钱皇后进宫之后,身子骨总是不好,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汪氏。汪氏又是个炮仗脾气,每每与周贵妃对上,轻则被众人嘲笑,严重的还可能受伤。

彼时万宸妃正得宠,钱皇后便拜托万宸妃护着汪氏。万宸妃在钱皇后面前满口答应,却暗中倒向周贵妃,没少让原主吃苦头。

周贵妃给原主吃的苦头,都是明面上的,万宸妃则不然。

她从来都是钝刀子割人,让人心里不痛快,又无法宣之于口。

“璎珞,你跑一趟前殿,告诉王振我身上不爽利,让皇上歇在别处吧。”谢云萝冷笑着说。

这宫里,谁都能得宠,唯独周氏和万氏不行。

璎珞一怔,不解地问:“万宸妃亲自跑来送点心,娘娘不想着留住皇上,怎么还把人往外推啊?”

琉璃年长些,见过的事比璎珞多,闻言笑道:“娘娘怀着的可是龙胎,皇上宝贝得紧,这会子听说娘娘身上不爽利,怎么可能去别人那儿?”

璎珞笑嘻嘻受教:“哦。奴婢晓得,这叫以退为进。”

想起万宸妃配合周贵妃不止一次让娘娘在众人面前出丑,如今万宸妃的复宠大计却要因为娘娘告吹,璎珞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走出去的时候,腰板都比从前挺得直。

第35章

听说后殿来人, 王振吓了一跳,还以为龙胎有事。平日都是皇上过去,那边很少派人来。

问过更是心惊,皇贵妃遇喜之后身子一直很好, 怎么忽然不爽利了?

马上想到刚才过来送点心的万宸妃, 王振吸了吸鼻子,好像嗅到了浓重的火药味。

这事若放在亲征前, 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 必然是汪氏输。哪怕皇上心里有汪氏, 也不会驳了万宸妃的面子。

可惜皇上换了芯子,只迷恋皇贵妃一人,万宸妃这把没有胜算。

结果与王振所料不差,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 抬脚便走, 撂下一屋子朝臣大眼瞪小眼。

天色向晚, 翊坤宫中, 万宸妃收拾停当, 只等乾清宫派人来接。

“都这个时辰了, 难道皇上还没翻牌子?”万宸妃等得心急,又心虚。

皇上从瓦剌归来之后,性情大变, 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从前有多温和体贴,现在就有多么冷酷无情, 对钱皇后不管不问, 对后宫不理不睬,只将汪氏奉若珍宝。

周贵妃看不过眼,跑去争宠, 几个回合下来,被降为庶妃当中最低等的才人。

将太子的生母降为才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

万宸妃固然比周才人得宠,可这会儿对上汪氏,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自己这时候动起来是对是错。

“皇贵妃有孕,还能总霸着皇上不成?”万宸妃的心腹宫女越说越来气,“就算她愿意,太后能答应吗?”

皇贵妃遇喜之后,太后劝皇上雨露均沾,皇上大约听进去了,这几日司礼监的人又开始端着银托盘和牙牌进出乾清宫。

先帝死得早,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不言而喻,万宸妃冷静下来:“司礼监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说来屈辱,她这个从前最得宠的宸妃居然沦落到给司礼监送礼。

心腹宫女点头:“娘娘放心,荷包早送过去了。”

万宸妃这才安心,可直到用晚膳的时辰,也没见乾清宫来人。

等得不耐烦了才派人过去打听,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司礼监的人说皇上本来要翻娘娘的牌子,谁知被皇贵妃截胡,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立刻去了后殿。”

“欺人太甚!皇贵妃欺人太甚!”

万宸妃捏紧帕子,捏得指尖发白,听身边心腹宫女咬牙道,“娘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振没想到皇帝会撂下一屋子朝臣跑去后殿哄人,谢云萝也没想到。

除了不知道朱祁镇是什么怪物,对方在她面前几乎明牌。

他亲口说他没有感情,不会爱上任何人,她腹中崽崽需要的爱,只能她来提供。

而他能给崽崽的唯有供养。

谢云萝装病不过是为了提醒朱祁镇,崽崽的重要性,警告他不要在自己怀孕期间胡来。

将万宸妃复宠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消息送到前殿,朱祁镇会不会在意她和崽崽,谢云萝心里也没底。

谁知送假消息的宫女前脚回来,皇帝后脚便到了。

“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崽崽不听话,闹你了?”

朱祁镇答应谢云萝做一个好皇帝,这些日子也算兢兢业业,前朝后宫风平浪静。

今日前朝有几件大事,需要他与内阁共议。最后一件事快说完的时候,王振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后殿送来的消息。

最后一件事基本议完,只差他拍板,可朱祁镇这个板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他的心一下乱了,脑子更乱,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大步走进后殿暖阁,见她抱着肚子靠在美人榻上看书,高高悬起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女人眉目如画,诧异地抬眼看他,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不止是她,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会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被一件小事牵动,乱到失去思考能力。

就在对方诧异的时候,她隆起的肚腹忽然动了一下,好像点头认错。

不等谢云萝做出反应,朱祁镇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蹲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肚子,不客气地警告:“你最好乖一点,再闹我把你剖出来。”

腹中立刻安静如鸡,同时有细小的气泡升起。

吓到孩子了,谢云萝赶紧安抚,埋怨地看向朱祁镇,又别开眼:“与崽崽无关,你别吓祂。我……我听说万宸妃去前殿送点心?怎样,点心好吃吗?”

哎?话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谢云萝都觉出不对劲儿了,更何况是朱祁镇。

“所以你……吃醋了?”

男人站起身,投下大片阴影,将谢云萝笼罩其中。

谁吃醋了?谢云萝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又不喜欢大怪物,有什么醋可吃?

之所以传出假消息,不过是不想让欺负过原主的万宸妃复宠。

仅此而已。

谢云萝坚定摇头:“万宸妃与我有仇,皇上宠爱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朕宠爱谁都可以?”男人居高临下问。

谢云萝抱着肚子,避开他探究的目光:“除了周氏和万氏。”

男人轻笑,戏谑点评:“后宫妃嫔不少,奈何能看的只有这两个。”

拜太后所赐,给倒霉皇帝选的妃嫔全都从德不从貌,一个个端着架子,容貌平常得紧。

谢云萝不服气地哼一声,男人笑着改口:“最美的当真还是你,朕的皇贵妃。”

“朕的”两字咬音极重。

“花言巧语!”谢云萝嘴上不客气,心中不知为何无比熨帖。

男人走到谢云萝身边,紧贴着她坐下,腿贴着腿,身挨着身,近到呼出的气都能扑到对方脸上。

谢云萝不自在地朝旁边挪了挪,奈何身旁便是小几,若不是男人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腰,差点撞上。

“你……你别贴这么近,太挤了。”谢云萝推他。

男人看上去并不算多健壮,可坐在她身边像小山似的,哪里推得动。

耳尖传来酥麻的舔舐感,谢云萝知道,那是大怪物在亲吻她。

与梦中的银发男子一样,大怪物似乎对她的唇和耳朵特别痴迷,每次吃干抹净都是从这两处下手。

“顺从自己的心意,放轻松。”

从耳尖吻到嘴唇时,男人蛊惑说:“这是崽崽需要的父母之爱,祂正在分泌激素。祂的激素会影响你,也会影响我。这一场欢.爱,是我们必须给祂的养料。唯有如此,祂才能顺利长大,降生。”

为早日卸货,谢云萝也是拼了,果然放弃抵抗,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最后关头,谢云萝被密密麻麻的触手包裹,痉挛着完成了献祭仪式。

“我……我不喜欢那些,别让它们碰我。”男人满足地喟叹一声,却没有收起触手,让谢云萝想起怀孕之前那个夜里的可怕经历。

话音才落,盘踞在屋中各处的触手瞬间消失,男人搂紧她,轻拍后背,哑着声音说:“我看过了,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崽崽感受到爱,成长了。”

试图保护娘亲,累到睡着的崽崽:“……”

谢云萝很怀疑她的肚子变大不是因为崽崽,而是这男人憋得狠了,逮到机会发泄,东西有些多。

“放开,我要去沐浴。”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的气味,腥甜到发腻,谢云萝喉咙又干又疼,几乎发不出声音。

男人用手蒙住她的眼睛,片刻后松开,寝屋又变得一尘不染,清新怡人了。

也包括她自己。

没有那些触手吐出的腥甜粘液,挂得到处都是,好掉进了盘丝洞,谢云萝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

沐浴到底没成,朱祁镇叫了水,谢云萝简单擦洗过后倒头便睡。

翌日醒来,发现身边没了人,一问才知道上朝去了。

“翊坤宫的人也真是的,算着早朝的时辰,跑来堵皇上,说二皇子病了,请皇上过去瞧瞧。”

璎珞一边说一边抿了嘴笑:“没想到这样蹩脚的伎俩,万宸妃也会用。皇上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上朝去了。”

拿孩子争宠,也不怕一语成谶,谢云萝摇头。

万宸妃求锤得锤,二皇子朱见潾隔天发起高热,两日后竟然烧出花来。

“外头都在传,二皇子熬不过去了。”早起梳妆的时候,沁香含笑对周才人说,“二皇子要是没了,看万宸妃还有什么倚仗。”

鸣佩笑着接话:“没了依靠,万宸妃必然急于复宠,到时候不想用娘娘给药,也要用上了。”

周才人望着妆镜里的明艳女子,轻启朱唇:“早乖乖就范,何必费如此周章,平白搭上一个儿子。”

万宸妃从前得宠,用儿子争宠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干,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朱见潾得了天花,很快被挪出宫,万宸妃想要弥补都没机会,整日以泪洗面。

“用孩子争宠是周才人的老把戏了,并不见太子有什么闪失,怎么轮到潾儿会招来如此横祸!”

万宸妃起初只以为自己没福气,儿子没福气,不久后又得知这场瘟病自郕郡王府而起,杭氏的儿子朱见济也染上天花,并且夭折了。

“汪氏,一定是汪氏搞的鬼!”

万宸妃没有宣之于口的猜测,被心腹宫女说了出来:“杭氏在汪氏嫁进郕王府之前便哄着郕王,生下了郕王的庶长子。汪氏嫁过去心里总不痛快,为此没少与杭氏斗法。”

后来汪氏也怀上了,却因为杭氏捣鬼被气到难产,拼死生下女儿,也伤了母宫,被太医盖章再难生育。

正室生不出儿子,侧室的儿子才能出头。

屁股决定脑袋,汪氏与杭氏可以说是解不开的一生之敌。

从前汪氏是个小透明,又不如杭氏得宠,自然不敢动杭氏和她的儿子。如今汪氏改嫁皇上,成了本朝第一个皇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想要报复杭氏易如反掌。

有那么多法子不用,偏偏引来瘟病,心肠何其歹毒。

天花一出,京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听了心腹宫女的话,万宸妃绞紧帕子:“宫里宫外这么多孩子,你以为她针对的只是杭氏的儿子?”

除了杭氏的儿子,还有她的儿子,和周才人的儿子,太子朱见深呢。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汪氏又不吃亏。

“更衣,我要去乾清宫见皇上。”万宸妃也是豁出去了,不让她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宫里闹天花,太后免了昏省,谢云萝正好躲懒,在暖阁里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

小几上放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细棉布,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指着眼前的棉布问:“你喜欢哪种颜色?”

解开宽大衣裙,方便小家伙观察,很快白皙的肚皮上突起一张婴儿的小脸。

脸盘子比上月大了一圈,鼻梁骨又挺又翘,从五官看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谢云萝也不知道祂能不能透过肚皮看见颜色,却见小家伙在肚皮上印出三根手指。

“你喜欢第三匹布?”谢云萝下意识从左往右数,指着那匹群青色细棉布问。

小家伙点头。

还真让朱祁镇猜对了,当时内府送来的细棉布都是浅色的,他却让再选些深色的来,特别强调要深蓝色。

便是这种群青。

好吧,如果崽崽的皮肤足够白皙,穿群青色也不难看。

谢云萝才系好衣裙,准备拿起群青色细棉布,忽见璎珞急匆匆走进来说:“娘娘,万宸妃跑去告状,把瘟病怪到娘娘头上。娘娘怀着龙胎呢,怎会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京城每隔几年总要闹上一回天花,但每次起源都在民间,特别是灾年。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然而这一回的天花却在权贵圈中炸开,零号感染者正是全新出炉的郕郡王,也就是杭氏的儿子,朱见济。

朱祁钰被废之后囚于南宫,在某个雷雨夜企图逼宫造反,却在皇宫诡异地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连追随他的人,也集体蒸发。

之后皇恩浩荡,不予计较,令朱祁钰的独子朱见济承袭郕郡王的爵位,许郕郡王府的女眷迁出破败的南宫,搬回王府。

死对头汪氏进宫成了皇贵妃,儿子承袭爵位,杭氏在郕郡王府一家独大,终于名正言顺地做起了女主人。

然而还没欢实几日,独子朱见济被天花带走,杭氏受不住打击,疯了。

与郕郡王府来往的人家也都有类似的病例。

朱祁钰在位时,杭氏最得宠,又有儿子,巴结她的人可不少。这些人里,怎么少得了万家?

杭氏最风光的时候,曾经协理六宫,仗着手中权势没少刁难朱祁镇后宫的妃嫔。

其中受迫害最多的,并不是病弱的钱皇后,而是跋扈的,且同样有儿子的周贵妃。

万氏也有儿子,怕被杭氏迫害,极力促成了万家与杭家的联姻。

这回郕郡王府闹天花,杭家有人感染,万家也有,并且将病毒带进宫,传染给了万氏的儿子。

“从结果倒推动机,我确实有嫌疑,也有这个能力。”谢云萝冷笑。

原主与杭氏斗法多年,早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如今自己怀了身孕,感觉宫里所有皇子都是威胁,为了给腹中那个不知男女的龙胎铺路,很有可能痛下杀手。

逻辑是没错,杀人诛心满够了,但这里边有个漏洞。

就算她想要为腹中龙胎铺路,对所有皇子痛下杀手,首当其冲的不应该是太子么?

为何太子没事,反倒是杭氏和万氏的儿子染上天花?

在璎珞和琉璃诧异的目光中,谢云萝点头:“我大概知道谁是真凶了。”

晚上朱祁镇过来,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听谢云萝读《三字经》做胎教:“人之初,性本善……”

“祂不是人。”听到第二遍的时候,朱祁镇开口打断。

谢云萝抬眼:“祂是。”

“祂是我的种,我能不知道?”孕育深蓝水母已经很辛苦了,还每天不间断地做胎教,朱祁镇有点心疼眼前的女人。

不管祂是谁的种,天使也好,恶魔也罢,从她的身体里诞生,她就要对祂负责。

崽崽在腹中很懂事,虽然偶尔有些诡异的举动,但祂已然出具人形,并且表现出强烈的想要成为人的愿望。

这世间有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有些人哪怕皮囊不如意,却有一颗善良赤诚的心。

将来不管崽崽生出来是怎样的,谢云萝都希望祂能有一颗赤子之心。

并不理会朱祁镇,谢云萝继续胎教。腹中的崽崽被打断也有些不高兴,轻轻翻了个身,戳着肚皮示意娘亲念书给祂听。

如今谢云萝的肚子又大了一些,比正常人怀双胎的肚子还大,崽崽的一举一动隔着衣裙都能看见。

朱祁镇抬手过去摸,警告地拍了拍:“臭小子,真想做人啊?做人有什么好,朝生暮死,作茧自缚。”

腹中冒出一长串小气泡,谢云萝拿开朱祁镇的手:“你不想做人,别耽误我崽进步。”

男人手腕一转,揽住了谢云萝的腰,将人带向自己:“祂在分泌激素,影响我们,无限索取我们的爱,没空儿听你念书。”

正在努力背书的崽崽:又冤枉人!

第36章

俊脸逼近, 声音低哑带着蛊惑的意味,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谁能招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