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钱姐姐, 何至于此啊?”谢云萝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纵然有太后逼迫,钱皇后也不用自请出家吧。
皇上答应她会过问,过问的结果就是把钱皇后送出宫吗?
解决不了问题, 就解决人?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谢云萝挽留钱皇后:“姐姐先别忙, 这事容我去问问皇上。”
宫里要坐满双月子,此时谢云萝还在坐月子, 心思也都在孩子身上, 没怎么关注外界的动向。
她喊钱皇后一声姐姐, 并没有后宫姐妹的意思,是真心把钱皇后当成姐妹看待。
原主在时,进宫受人欺负,都是钱皇后出面摆平。
之后谢云萝穿来, 挽救了钱皇后的腿, 劝她振作起来, 钱皇后也投桃报李, 在她有孕之后帮她带淑儿。
原主将钱皇后当成亲姐姐, 谢云萝也是一样。
钱皇后这次是来向谢云萝道别的, 顺便将淑儿领来还给谢云萝。
昔年胡皇后清修的道观不在宫里,她再疼爱淑儿,也不可能带着公主离开。
“皇上蒙尘那会儿, 我跪在佛前向佛祖许愿,若皇上能平安归来, 我愿一辈子侍奉佛祖。”
钱皇后拍拍谢云萝的手, 眼圈也有些发红:“皇上果然平安归来,我不敢诓骗佛祖,也该到出宫还愿的时候了。”
穿来这么久, 谢云萝对佛祖的能量也有所了解。
时人迷信,对佛祖发愿,事成之后必须还愿,否则要承担很大的精神压力。
因为这个报应,轻则让你所许之愿泡汤,重则可能连累自身,甚至祸及子孙。
这个真劝不了。
谢云萝不知道的是,钱皇后当时抵给佛祖的可不是后半辈子的时间,而是自己的阳寿。
钱皇后情愿折寿十年,换皇上平安归来。
历史上,钱皇后死于成化四年,也不过四十出头,却因为这次离宫,静心调养,一直活到了八十几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从钱皇后自请出家到离宫,只用了几天时间,这几天难过的不止谢云萝,还有孙太后。
谢云萝是皇贵妃,位份远在周氏之上,她生下儿子对太子绝对是最大的威胁。
为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孙太后只能将他变成嫡子。
在孙太后看来,钱氏正位中宫,多年无子,这时候把朱见深送去,她肯定愿意。
哪知道钱氏说要考虑,更没想到这一考虑就考虑出家了。
同样是皇后出家,钱氏与胡皇后不同。
胡皇后是被废之后,被皇帝要求出家,不出都不行。
而钱氏是自愿的,宁愿让出皇后之位,也不想抚养太子。
孙太后想要做点文章,给汪氏身上泼点脏水,避免她觊觎中宫都找不到机会。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对钱氏出家都表现出了震惊,甚至比当年胡氏出家还要震惊。
毕竟钱皇后没有被废,出家前仍旧是皇后。
但钱家对此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早就知道。
钱家都没反应,别人再震惊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再加上随皇帝御驾亲征的人陆续回来,占据要职,前朝那点议论,也就只是议论。
后宫人才凋零,无人可与皇贵妃争锋,与钱氏要好的那几个去过坤宁宫之后纷纷倒戈,转头唯汪氏马首是瞻。
前朝掀起的议论,在后宫并未出现。
所有人在震惊过后,都对钱皇后出家表示理解,并且钦佩。
在这场风波中,钱氏收获了好名声,汪氏搬开了皇后路上的绊脚石,只有太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一旦汪氏成为皇后,她的两个孩子就都是嫡出了。朱见淑是个女孩还好,朱见渊却成了太子最大的威胁。
孙太后瞪眼想了一夜,第二天亲自领了朱见深去乾清宫,交给谢云萝便走。
“你赢了,太子归你。”
谢云萝:又来一个,当乾清宫是托儿所吗?
截止到目前为止,乾清宫后殿有三个半孩子,即小大人朱见淑、天使崽崽朱见渊,以及刚刚被送来的太子朱见深,那半个是跟着丽妃过来串门的傻大胆朱见潾。
在原主的记忆中,周贵妃得势那会儿,太子朱见深也算是个乖宝宝。周贵妃跋扈,爱欺负人,太子并不像她。
太子曾与朱见淑同住清宁宫,住了几日,朱见淑对他的印象还挺好的。
朱见淑被送回来的时候,对谢云萝说:“太子哥哥人很好,分我吃的,带我玩。”
这才过去多久啊,太子为何忽然变得狠毒,居然在崽崽的洗三礼上挑拨傻大胆儿朱见潾去抠崽崽的眼睛。
幸亏崽崽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婴儿,只是眼皮红了一大片,若换成真的刚刚出生三天的孩子,眼珠子被抠出来都有可能。
几个孩子中,对太子印象最好的朱见淑小朋友,在洗三礼上被吓到了,此时看太子的眼神充满戒备。
见他走进来,下意识挡在了崽崽身前。
朱见潾懵懵懂懂,被丽妃抱回去之后似乎被人告诫了一些什么,除了行礼,并不像从前那样追着太子玩。
崽崽正在炕上玩得欢,眼睛追着姐姐的拨浪鼓,咯咯笑。姐姐忽然停下来,崽崽怔住了,满头问号。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朱见淑第一个出声,音调刻意拔高了几分,奈何还是小奶音,缺少威慑力。
朱见潾是朱见淑狗腿,见朱见淑吼太子,他也跟着吼:“姐姐说、说这里不……欢迎你!你快走!走!”
倒是洗三礼当天的受害人崽崽费力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朝朱见深友好地笑了笑。
太子是太后送来的,送来给谢云萝养,即便如此,太子仍是太子,大明的诸君。
丽妃看了谢云萝一眼,听朱见潾跟着赶客后想要开口训斥,却被谢云萝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见深本来绷着小脸,以臭脸对朱见淑及其狗腿朱见潾的臭脸,僵持不下,却在看见崽崽的友好微笑后再也绷不住,红着眼睛委屈地哭起来。
娘亲被关起来之后,他被太后接去清宁宫住,偷偷听了不少关于皇贵妃的事,以及太后对他太子之位的忧虑。
奈何他年纪太小,根本不懂太子之位的意义,只听说娘亲是因为得罪了皇贵妃才被关了起来。
他当时恨死了皇贵妃,这才在洗三礼上挑拨朱见潾抠三弟的眼珠子。
事后皇祖母与他讲了娘亲与皇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并且告诉他,娘亲受罚是自找的,让他保证以后不主动招惹皇贵妃和她生的孩子。
洗三礼那天,看见朱见潾那么用力抠下去,朱见深也吓了一跳。
没感受到报仇的欢喜,心里只有后悔和后怕。
那是他第一次做坏事。
丽妃养了孩子之后,心肠变得柔软,想说皇贵妃若是膈应太子,她可以将人带回去养几日,给皇贵妃留出与太后斡旋的时间,转念一想,太子毕竟不是普通皇子,不是谁想养就能接回去养的。
干系重大。
谢云萝接收到丽妃担忧的目光,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对朱见深说:“太子放心,崽崽不会抢你的太子之位。”
当皇帝有什么好,整天被框在皇宫这四角天空之下,不得自由。
崽崽出生后,她与皇上商量过,不想让崽崽被束缚,皇上也同意了。
丽妃惊讶地看向谢云萝,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以为皇上给钱家恩典,让钱皇后自请出家,是打算扶皇贵妃上位,入主中宫。
皇贵妃更进一步成为皇后,她生的三皇子便是嫡子,以皇贵妃和三皇子的受宠程度,三皇子早晚会取代皇长子成为太子。
没想到皇贵妃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听太子哭道:“谁稀罕这劳什子的太子之位,我想要我娘亲回来,我想我娘亲了!”
周氏坏事做尽,怎能轻易放她出来,果然见皇贵妃摇头道:“人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你娘亲做了很多错事,皇上没有杀她,只是将人囚禁,也是看在你面上。放出来,不可能。”
朱见深已然开蒙,懂得一些浅显的道理。当初养在娘亲身边时,娘亲做的那些事,很多他也不赞成。
于是他退了一步:“是不是我乖乖的,当好太子,娘亲就不会死。”
谢云萝沉吟:“应该是这样的。”
除非周氏自己作死。
用午膳的时候,朱祁镇看见朱见深,对谢云萝说:“你若忙不过来,将他送回便是。”
孙太后也是气急了,居然不管不顾做出这样的事来,朱祁镇听到禀报人都惊了。
在崽崽的洗三礼上,太子挑拨二皇子抠崽崽的眼珠子,朱祁镇可没忘,相信谢云萝也不会忘。
钱皇后自请出家,没有如孙太后的愿抚养太子。孙太后这才气急败坏地将太子扔给她管,想必这时候冷静下来已经后悔了。
太子年幼,自然是谁养跟谁亲。
谢云萝对明朝的历史知之不深,也听说过成化帝朱见深与万贵妃之间的忘年恋。
十八岁的成化帝朱见深登基之后,娶了年长他十七岁的宫女万贞儿,哪怕她容颜老去,依然专宠,甚至纵容万贵妃伤害自己的皇嗣。
被某个短视频博主归纳为“历史都承认的偏爱”。
试问朱见深青春年少为何会对一个老女人感兴趣,答案便是陪伴。
因为万贞儿曾经陪伴朱见深走过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盲人重获光明之后,第一个扔掉的便是拐杖,但朱见深没有抛弃见证过他最狼狈时刻的万姓宫女,说明他这个人本质不坏。
谢云萝愿意给朱见深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太子也是可怜见的,就让他住下吧。太子离皇上近些,也好得皇上教诲。”
太子住下之后,谢云萝没像周氏和太后那样逼太子日夜读书,勤学不辍。
没到上小学的年纪,就该有个孩子样,尽情玩耍。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一会儿恼,转眼好。
崽崽当天接纳了新伙伴太子哥哥,将拨浪鼓交到他手上,示意他摇着逗自己笑。
其实他早已学会爬行,怕吓到哥哥姐姐和身边人,这才装起什么也不会的小婴儿。
崽崽表示:装婴儿很辛苦,需要奖励。
朱见淑到底大些,又是女孩子心思细腻,懂的也多,眼珠不错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出手伤害崽崽。
崽崽是个什么情况,谢云萝比谁都清楚,他能迅速制住如汪玺那样的武官,又怎会被朱见深这个小孩子伤害到。
上回洗三礼被人抠眼睛,是因为他睡着了,没有防备。
谢云萝并不担心崽崽受到伤害,便没让乳母保姆一大堆人防贼似的盯着太子,仍旧如朱见潾过来玩时一样,只留一两个人在屋中伺候。
朱见深是太子,从前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服侍,想做什么都会有人提醒,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
按宫规该怎样做,但太子是储君,合该严格要求自己云云。
住在娘亲宫中是这样,搬到清宁宫也不能幸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以为乾清宫是父皇的寝宫,规矩应该更严,没想到竟然宽松至此,难怪二弟喜欢过来串门。
朱见深拿起拨浪鼓,逗三弟玩。三弟十分给面子,咯咯笑个不停,他也跟着笑起来。
“奴婢很久没见过太子殿下这样笑了。”
听见这句经典台词,谢云萝也见到了历史中的万贞儿。
万贞儿高挑的个头,皮肤很白,一双大眼睛好像会说话,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然初具美貌,看上去很招人喜欢。
“好生服侍太子,将来自有你的福报。”姻缘天注定,谢云萝无意介入别人的因果。
谢云萝又问了几句太子的日常饮食起居,听万贞儿道:“太子殿下平日辛苦得很,每日天不亮起来读书,除了用膳和睡觉,几乎都在读书。小小的人儿把自己逼得那样紧,几次累到咳血,奴婢瞧着实在心疼。”
“在娘娘这里,太子殿下也能松泛松泛了。”
说着红了眼圈,朝谢云萝屈膝,表示感谢。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抽冷子开口了:“太后督促太子读书,也是为了太子好。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不多读些书,只一味与你们嬉笑打闹,将来长成昏君怎么办?”
偷眼斜了谢云萝一下,好像谢云萝已经把太子养废,变成了昏君一般。
谢云萝认得这个老嬷嬷,她从前在清宁宫教规矩,为人严苛,很得太后看重,不知何时调到太子身边服侍了。
万贞儿被老嬷嬷抢白,一张粉脸涨得通红,低头将丰润的唇紧紧抿成了线,到底没敢还嘴。
老嬷嬷管着万贞儿等几个宫女内侍,又仗着太后的势,排场大得很。
见万贞儿低下头,皇贵妃也没吭声,老嬷嬷越发起了谈兴,大谈特谈如何养育太子。
等她说完,谢云萝问朱见深:“太子,老嬷嬷说得可对?”
太子与崽崽互动良好,连小大人朱见淑都加入进去了。三个孩子玩得正起劲儿,就听见老嬷嬷开始指点江山。两个小的还好,太子烦都要烦死了。
太子将拨浪鼓递给朱见淑,示意她陪崽崽玩,自己则朝谢云萝这边走过来,站定之后朝她一拱手:“太后将我交给皇贵妃娘娘,还请皇贵妃娘娘教诲。”
从前太子见了太后总是很亲,一口一个皇祖母喊得亲热,如今却生分地喊起了太后。
娘亲犯了大错,再难出来,他已经问过了父皇和太后。
幸得太后收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谁知太后忽然翻脸,将他像破布一样丢给了皇贵妃。
娘亲与皇贵妃交恶的时候,朱见深在旁边听着,自然也知晓一些。
他启蒙早,懂的道理也多,再加上有万贞儿在身边分析利弊
,大致能够分辨出谁对谁错。
如果今日被幽禁的人是皇贵妃,太后将淑儿扔给他娘亲照顾,朱见深相信淑儿绝不会有自己现在的待遇。
又想起万贞儿素日说的:“奴婢瞧着皇贵妃是个讲理的人,和气得很。”
朱见深心里有了底,面对谢云萝的时候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崽崽是个好的,小小一团可爱得紧。淑儿与他相熟,短暂的警惕过后便待他如初了。
相比冷清肃穆的清宁宫,朱见深明显更喜欢热闹的乾清宫后殿。
“太子,我没有什么可教诲你的,我只想听你说。”谢云萝身体前倾,平视太子的眼睛。
朱见深半天没说话,听万贞儿小声提醒:“殿下,皇贵妃娘娘问话呢。”
老嬷嬷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开口训斥:“太子是储君,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就不说,哪里轮得到奴婢置喙!”
训斥完大喇喇吩咐:“将她带出去,掌嘴二十。”
见老嬷嬷要惩罚万贞儿,朱见深攥了攥拳头,“噗通”跪在了谢云萝面前:“洗三礼上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求皇贵妃娘娘收留!”
到底是历史都承认的偏爱,谢云萝没想到万贞儿受罚,朱见深会有这么大反应,赶忙将人扶起。
“这皇宫都是你父皇的,太子想住便住下好了。”
谢云萝拍掉他袍服下摆的尘土,温声道:“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让我实在惶恐。”
“太子,你真打算留在这儿了?”
老嬷嬷闻言脸都白了,一时情急说漏了嘴:“太后还在清宁宫等着呢!”
皇贵妃得宠,如今又生下三皇子,太后怕皇长子的太子之位不保,便想出了让钱皇后抚养太子的办法。
皇贵妃再尊贵,终究尊贵不过皇后去,太子成了钱皇后的儿子,便是顺理成章的嫡子了。
太子年长,又是嫡子,便是皇上也不能轻言废立。
法子是个好法子,奈何钱皇后宁可给皇贵妃养女儿,也不肯将太子接到身边。
太后不断向钱皇后施压,以为钱皇后必然乖乖就范,谁知钱皇后转头来了一个出家,打得太后措手不及。
儿子不听话,已经够让太后糟心的了,哪成想素日温顺的钱皇后也敢做出这样激烈反对的事。
太后得知皇上允准了,捂着心口差点背过气去,等钱皇后离开,便将太子丢到乾清宫后殿。
皇后不管,她也不管了。
回到清宁宫,人清醒过来,便有些后悔。
太子年纪小,养在谁身边跟谁亲,这会儿将太子丢给皇贵妃,岂不是加重了皇贵妃那边的筹码?
让皇贵妃离中宫更近了。
老嬷嬷很快得了吩咐,让她想办法带太子离开,最好折腾一下,让皇贵妃将太子赶出来。
皇贵妃容不下太子,如何母仪天下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等皇上想要册立继后的时候,太后反对也有的说。
老嬷嬷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折腾,反而将太子折腾到皇贵妃那边去了,顿时慌了手脚。
第62章
朱见深闻言转头看向老嬷嬷, 声音转冷:“太后将我送到乾清宫,我住下便是,嬷嬷若住不惯,大可回去。”
老嬷嬷更慌了, 太子真住下了, 她怎么跟太后交代呀:“太子,小祖宗, 太后……太后……”
太后为什么送太子来乾清宫, 她知道也不敢说呀, 毕竟太子是个人,又不是物件。
从住进清宁宫开始,朱见深就烦透了这个老嬷嬷。整天倚老卖老地提醒他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稍有不顺便责罚他身边的宫女内侍。
万贞儿因为长得好看, 几乎每天都被她刁难。
走了也好。
见老嬷嬷编不下去了, 朱见深接话:“乾清宫服侍的人多, 太后身边不能没有嬷嬷伺候, 嬷嬷且回去吧。”
几乎是赶她走了, 老嬷嬷再不敢说什么,只得灰溜溜返回清宁宫复命。
孙太后听说太子自愿留在乾清宫,端着茶碗的手直抖:“好, 好啊,一个个的全都被那个女人迷住了。”
隔日病倒。
土木堡之变, 带给大明的不止有五十万精锐的损失, 还有国库的入不敷出。
缺钱自明朝开国,一直是朝廷的主旋律,每一代帝王都在为填补国库发愁。
朱祁镇也不例外。
哪怕他是神。
汪玺带走了羊毛织机和技术, 与妻子孙兰芝,借着皇贵妃和孙家的势,与九边之外的蒙古人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除了日常成本,所赚收益九成充入军费,勉强稳住了九边重镇,让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不至于饿着肚子守卫边疆。
这一世极其惨烈的北京保卫战并没有发生,京城仍旧安稳,守备力量并未削弱。
也先和脱脱不花提前出局,不管是瓦剌还是鞑靼,都没有能力再次进犯,大明百姓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朱祁镇两次亲征,一次反败为胜,让野心勃勃的也先和他那十万瓦剌铁骑人间蒸发,第二次亲征,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脱脱不花,和支持他的鞑靼所部,同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明战神从“瓦剌留子”到货真价实的战神,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那些趁乱想要割大明一块肉的势力全都望而却步。
这些势力包括,西南的思氏政权、苗疆的土司,东南沿海的倭寇与海盗,还有北边尚未成气候的女真诸部。
即便大明战神威名赫赫,震慑群小,也架不住国库受历年战争所累,连朝中官员的薪俸都快发不出来了。
纵然朱祁镇当真有三头六臂,短时间内也变不出这么多钱。
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祁镇重重叹息,早知道要接这个烂摊子,他掌管什么消亡啊,就应该当财神。
谢云萝瞧着他忙碌的背影,也不忍心再拿太后的事让他烦心。
可太后到底是皇上亲妈,皇上换了芯子不甚在意,朝臣们会怎样说。
谢云萝不想朱祁镇一边忙军国大事,一边还要费心周旋于婆媳矛盾。
奈何太后实在难搞,她去侍疾,好话说尽,甚至赌咒发誓,太后统统不信。
愁眉不展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你这才出月子,怎么就来看我了?”曾经的钱皇后,如今的慧慈仙师怀里抱着粉团子似的朱见淑,笑问谢云萝。
出宫之后,皇上将她安置在胡皇后曾经清修的道观。这边环境清幽,居住舒适,每十日有太医过来诊脉,比起出家,更像是来休养的。
没有勾心斗角,不必应付各种纷争,身边服侍的仍旧是坤宁宫从前的老人儿,一颗心安静下来,吃得饱睡得香,气色想不好都难。
倒是汪氏,做完月子看起来反倒憔悴了。
谢云萝请王振帮忙,这才偷溜出宫,待不了多久,只得长话短说,将太后负气送太子给她,又反悔病倒的事讲了。
“皇上忙于朝政,无暇顾及,我只得来求姐姐帮忙想个办法。”
钱皇后与孙太后婆媳多年,对孙太后的了解比谢云萝这个半路出家的强多了,闻言沉吟半晌,果然有了主意。
“太后除了皇上这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永宁公主。”
提到永宁公主,钱氏忍不住叹息:“当初皇上被王振鼓动,闹着御驾亲征,甚至用绝食逼迫太后,这才得到太后的支持。太后在此之前将唯一的女儿永宁公主下嫁武进伯朱晃,用以拉拢九边重将,支持皇上亲征。”
又叹一口气:“婚后公主随驸马去了九边,听说夫妻间并不和睦,时常争执,公主过得辛苦。土木堡一战之后,皇上蒙尘,驸马战死殉国,公主青春年华守寡。”
钱氏摸着小见淑柔软的发顶,眼中全是怜惜:“太祖时有过公主改嫁的先例,永安公主又这样年轻,免不了动了心思。朱家也不想耽误公主,并无人反对,谁知太后不许,硬要公主为驸马守节到死。永安公主一气之下,住在九边不回来了,这两年都未进宫给太后请安,气得太后说没有她这个女儿。”
“太后嘴上这样说,心中到底郁结。”
说着抬眼看谢云萝:“若你能从中斡旋,解开太后心结,或许你与太后之间的结也能迎刃而解。”
永宁公主?谢云萝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居然找出了一桩八卦来。
“永宁公主尚未出嫁之前,是不是与宫中画师有过一段情缘?”原主对永宁公主的记忆少得可怜,这段八卦还是周贵妃说给众人听的,因为猎奇才有点印象。
“你也听说了?”
钱氏笑着摇头:“那人不是画师,是太后请来教公主作画的老师。此人出身苏州程氏,书香门第,其父曾官至翰林院侍讲,因得罪王振被贬官,家道中落。程少瑾那时在画院待诏,以山水画闻名,兼擅修复古画。为清宁宫修复过一幅画,得太后赏识,后入宫教公主们画画。”
一个教公主画画的老师,钱氏根本没关注,直到太后要为永宁公主赐婚,永宁公主闹将起来,这才有了一点耳闻。
程少瑾,这名字好耳熟,谢云萝凝神细想,才想起在哪里听过。
这个人好像与汪玺相熟,那次汪玺进宫同她说起九边的生意时提到过此人。
夸了一句天生做买卖的料。
如此一来,这个程少瑾岂不就在九边?
事涉公主清誉,谢云萝没有告诉钱氏,只说她想试试,又坐了一会儿聊些家常,把带来的礼物安置好,便告辞离开。
回宫之后,立刻给汪家写信,让汪玺想办法在年前进宫一趟,还不忘提醒带上程少瑾。
汪玺得了信儿,很快找到合适的机会回京,按照家书中交代的,带程少瑾进宫给谢云萝请安。
外男不能进后宫,但谢云萝住在乾清宫,又有王振这个内应,想见谁都能见到。
程少瑾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斯文俊秀,十分符合谢云萝对江南书生的刻板印象。
汪玺以为谢云萝要见程少瑾只是单纯不放心他,当着谢云萝的面,把程少瑾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拍胸脯表示,有他和程少瑾在,九边的军饷不用朝廷操心。
对上谢云萝审视的目光,程少瑾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耐心等汪玺说完,才不确定地开口:“臣已有妻室,并不会做出格的事。”
汪玺:?兄弟,你在说什么?
恰在此时,朱祁镇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程少瑾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微微蹙眉。
刚刚生下崽崽的时候,谢云萝总闹着要出宫,他就想问宫外有谁啊,孩子都生了,非要抛下他往外跑。
他当时还让王振调查过,结果是汪氏待字闺中时,曾在家人的默许下对舅舅家的表弟有好感,成亲之后才断了联系。
据说那位表弟与汪玺臭味相投,曾经都是纨绔子,后来又一起做生意,交情甚笃。
今日听说汪玺带了一个外男进宫,朱祁镇心里难免犯嘀咕,丢下一屋子朝廷大员跑回后殿,没想到才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
见他进门,屋中气氛越发诡异起来,谢云萝起身相迎:“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最近大会小会不断,皇上不到用午膳的时辰基本不会露面。
朱祁镇看一眼谢云萝脸上发虚的表情,越看心里越泛酸,仿佛生吞了一壶老陈醋。
这女人孩子都给他生了,心里还惦记别人呢。
不看紧点,指不定哪天就跑没影儿了。
再看汪玺,倒是装得一手好蒜,满脸痴呆。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外男,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朱祁镇转头看谢云萝,用眼神询问:你就喜欢这样的?
不等谢云萝反应过来,又低头看自己,故意挺胸抬头,展示自己的神姿。
谢云萝盯着男人看,感觉他今日有点不正常,仿佛随时都能开屏。
皇上和皇贵妃打的什么眉眼官司,饶是汪玺自诩生意经,最会察言观色,此时也看得一脸懵圈。
程少瑾就更不用说了,他心里没鬼,也快被皇上那摄人的目光吓出鬼来了。
“皇上,皇贵妃,微臣人在宣府不假。”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可微臣本本分分做人,从来没见过公主的面!请皇上、皇贵妃明鉴!”
公主?什么公主?哪儿来的公主?汪玺更痴呆了。
与程少瑾相交,汪玺只知道他是苏州人,家道中落,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得罪了贵人,这才被调到九边在卫所做个典吏,管管文书档案。
难道他得罪的是哪位公主?
程少瑾得罪公主,又没得罪长姐,长姐为何传他进宫说话?
还有皇上,刚刚又是昂首挺胸,又是秀肌肉的,一副要跟人比美,却又明显瞧不起对方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长姐也不正常,见皇上来了,心虚什么?
谢云萝是皇贵妃,在乾清宫私见外男,被皇上抓包,心中难免忐忑。
可见皇上当众开屏,忐忑又变成了狐疑。
彼此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瞬间读懂了对方心思,谢云萝看向别处,朱祁镇以手扶额:“朕……回来拿东西,你们继续。”
谢云萝以为自己会错了意:“皇上拿什么?”
朱祁镇挠头:“拿……”
“拿帕子。”
王振看了半天,曲里拐弯的花花肠子瞬间被捋直,皇上这是吃醋了?
这醋吃得也太直白了,越是复杂的人越难猜出来。
警惕地看了一眼仍处在痴呆状态的汪玺,王振赶紧接话:“皇上练过字,嫌前殿的手帕粗糙,不如皇贵妃娘娘用的细致。”
在宫里,皇上用的东西,大到床榻宝座,小到手帕香囊,都是最好的。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皇帝。
可皇上都这样说了,谢云萝只得吩咐人去取,却听皇上说:“把你手上的给朕便好,多的不用。”
送走皇上,汪玺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笑容暧昧:“皇上平时也这样吗?”
真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的样子,比新婚小夫妻还黏糊。
谢云萝白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程少瑾:“程大人不必惊慌。我也是白操心,不忍太后为公主日夜悬心。”
永宁公主婚后与太后糟糕的母女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都是感叹永宁公主妙龄守寡,余生黯淡。
谢云萝自愿充当其中一员,又是永宁公主的嫂子,她这样说并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永宁公主是孙太后的独女,她余生黯淡,孙太后跟着悬心,也很正常。
谢云萝过问一声,非但不突兀,还能显出孝顺。
奈何天不遂人愿,程少瑾早已成家,即便谢云萝想要促成这段姻缘也不能了。
“既然程大人已有妻室,权当没来过这里吧。”
太后这回病得不轻,很多人知晓内情,进不来皇宫劝她,纷纷跑去烦扰钱姐姐清修。
谢云萝本来指望解开太后与永安公主之间的心结,能让太后心有安慰,早些好起来,谁知忙活了一圈又是空。
程少瑾不期是这个原因,有些张口结舌,还是汪玺替他澄清:“程老弟确实订过亲,但那姑娘没福,早早走了,反给程老弟弄了一定克妻的帽子。程老弟有克妻之名,不好说亲,都成老大难了,程家也急得跟什么似的。长姐手边若是有好的,不如给程老弟说说。”
他的亲事便是长姐做媒,如今夫妻恩爱,羡煞旁人。
程少瑾望着谢云萝,清俊的脸又白了一分,眼圈却红了三分:“娘娘,微臣……微臣心里一直有公主。如果可以,微臣想娶公主为妻。微臣保证,一生一世只有公主一人,一生一世只对公主好。”
汪玺:在打什么哑谜?
怎么又提公主,别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程老弟这是见着皇贵妃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程家最好的时候,尚公主都费劲儿,更不要说如今败落了。
而且仁、宣两位皇帝在位时,嫁出去的公主大多许给勋贵或者武官人家,很少与文官联姻。
长姐是皇贵妃,以后还可能是皇后,指定能给程老弟说门好亲事,可程老弟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尚公主吧。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但让长姐为难的事,汪玺不会做:“哎,程少瑾你……”
“果真如此?”谢云萝大喜,很有一种“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汪玺:“长姐,能行吗?”
那可是尚公主啊!
谢云萝用实力证明,她能行,而且很行。
当场让程少瑾给永宁公主写了一封信,汪玺看见“永宁公主亲启”几个字,差点跳起来。
“就是前几年嫁到朱府,随驸马迁居九边的永宁公主?太后唯一的女儿?”
汪玺仿佛不认识程少瑾了,捶他肩膀一下:“可以啊你,程老弟,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曾经与永宁公主有一腿。”
故事是程少瑾自己讲给汪玺听的,无非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掺杂少许师生恋的元素。
谢云萝看过不少言情小说,也算是理论上的巨人了,套路烂熟于胸。
倒是汪玺一直好奇地问这问那,被谢云萝警告“事以密成”,这才肯放过程少瑾。
时隔多年,永宁公主接到程少瑾的信,才知道自己被身边人蒙蔽了。
她与朱晃不过奉旨成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婚后,永宁公主对朱晃不理不睬,朱晃几次讨好未果,便也没了耐心。
一年后,朱晃战死在土木堡,永宁公主本想回京,太后却不许,让她安心住在朱府,为朱晃守节。
永宁公主要死要活,身边人就告诉她,程少瑾已然娶妻,便是公主愿意嫁,他也没办法停妻再娶。
心如死灰,永宁公主真如太后所愿,安静地住在朱家,不爱出屋,也不理人,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这辈子完了。
可她还不到二十岁呀,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谁知死灰也有复燃的一天,今日竟然收到了程少瑾的亲笔信。
当年程少瑾教她写字、作画,他的字永宁公主认得,尤其最后一句“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与多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唱和遥相呼应。
那时她被太后逼着嫁给朱晃,永宁公主私下给程少瑾传信“愿抛金册,随君江南烟雨”,将心事言明。程少瑾却只给她回了一句“枯荷听雨犹存节,莫折琼枝染尘埃”,委婉拒绝。
永宁公主没奈何,只得听从太后安排,下嫁朱晃。
而今日的“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恰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永宁公主黯淡发霉的人生。
第63章
几日后, 清宁宫破天荒收到了永宁公主的来信,信中说听闻孙太后卧病,甚是挂念,想要进宫侍疾。
孙太后捏着信笺, 望着女儿娟秀的字, 泪盈于睫,嘴上却不肯饶人:“我多早晚卧病, 她何曾提过侍疾。素日请都请不来, 却在汪氏传召她兄弟和程少瑾进宫之后, 忽然就想起我来了,打量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土木堡一战,改变了太多。五十万英魂踏上不归路,皇上浴血归来, 性情大变, 对太后远不如从前, 永安公主年轻守寡, 怨恨太后, 过年都不肯回宫探望。
太后年轻时被先帝捧在手心, 宠冠六宫。等到先帝薨逝,太后有了辅政之权,执掌天下十几年, 照样风光无限。
谁能想到如此强悍的太后,晚景会如此凄凉。
连平日最孝顺最听话的钱皇后都敢违拗, 任性出家去了。
土木堡之变带走的, 不仅仅是大明的国运,还有太后所有的好运气。
宣嬷嬷一路跟在太后身边,很能理解太后巨大的心理落差, 奈何皇上长大了,不再需要母后支持,太后晚年若是有个贴心的女儿陪伴也是好的。
说话永宁公主出阁之前,也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很能体察母亲的不易。
那些年周贵妃与钱皇后斗法,永宁公主没少从中调停,不知避免了多少次交恶。
调停之后,两边都说永宁公主好,免去太后不少烦心事。
若没有土木堡之变,太后也不用为了皇上舍弃公主,含泪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推出去拉拢九边重将。
也许永宁公主再想想办法,太后会点头许她下嫁自己心爱之人。
已然发生的事,注定无法改变,却并非无法挽回。
宣嬷嬷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见太后似有松动,忍不住劝:“太后,奴婢去乾清宫问过,程大人尚未婚娶,还在等着公主。公主年轻守寡,为武进伯守节两年多,若是再嫁……谁也不会说什么了。”
太后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宣嬷嬷一眼:“你收了皇贵妃多少好处?”
宣嬷嬷大大方方亮出手腕上一对赤金的泥鳅背,憨笑着说:“汪家二爷管着九边的军需,这回进宫带了不少好东西,皇贵妃娘娘赏了奴婢这个,太后您瞧,实心的。
孙太后半晌无语,最后笑骂:“眼皮子浅的老货,哀家何时缺了你的穿戴。”
宣嬷嬷跟着太后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收下这对金镯子,不止是穿戴,更是皇贵妃娘娘对太后的孝心。
从孙家二爷出事开始,太后与皇上的关系已经够僵了,眼看着母子亲情几乎被消磨殆尽,此时若有皇贵妃从中调停,或许还有转机。
太后这辈子只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跟自己不亲,同时遭女儿怨恨,晚年又怎会好过。
皇贵妃有意缓和与太后的关系,又想出这么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宣嬷嬷必然鼎力支持。
“太后心硬,不想公主,老奴却是想得不行。”
永宁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出生没多久先帝便去了,留下孤儿寡母掌管这偌大的国家。
先帝新丧,新帝继位,又要稳固朝堂,又要安抚后宫,太后哪里有时间照看公主。永宁公主几乎是宣嬷嬷养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顶着太后的眼风,宣嬷嬷硬着头皮说:“太后若不许公主回来,皇贵妃也会求了皇上传召公主回京侍疾。到时候公主得偿所愿,也只会念着兄长和嫂嫂的好,太后这些年的心算是白操了。”
逼迫公主尚未及笄便潦草下嫁,以致年轻守寡,说到底是太后对不住公主。这些年,公主远在九边,太后没少给朱家赏赐。
孙太后低头看信笺上女儿熟悉的字迹,重重叹气:“罢了,让她回来吧。她想嫁谁就嫁谁,哀家不管了。”
永宁宫公主于月底回京,回来当天扑到太后怀中结结实实哭了一场。
想起女儿匆忙出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时归来却苍白消瘦,太后也哭成了泪人。
“岁岁,是母亲不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永宁公主,大名朱晏宁,小名岁岁,取年年岁岁,长久安宁之意。
没见到永宁公主的时候,孙太后心里只有女儿出嫁前看自己怨恨的眼神,真见到人,内心的母爱喷薄而出,居然开口认错了。
宣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多年,除了先帝和太皇太后,宣嬷嬷从未见太后给谁认过错。
一生要强的女人到了晚年也不过是个渴求亲情和关爱的老妇人罢了。
母亲先她一步低头,也是永宁公主没想到的,心中纵然有万般埋怨,此时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当年她还未及笄,以为母亲把自己卖了,只为换兄长一场大胜,又是心寒又是恨。
后来兄长忽然大败,永宁公主根本来不及撤离,人在宣府,目睹一场人间惨剧。
被派去土木堡救驾殉国的将军,也包括她的丈夫,武进伯朱晃。
那段时间,皇帝蒙尘,宣府城中家家挂白,每天都在死人。
之后的某一天,兄长仅带着王振一人浴血而归,将围困宣府城的瓦剌人全都打跑了,据说那些瓦剌人去了哪里,到今日都是迷。
外患解除,宣府城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城中军户和百姓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后来汪玺带来了羊毛织机和手编毛线的方法,组织军户收毛织线,再将成衣倒卖去江南,赚了不少钱。
汪玺是本生意经,从前宣府因为有他,便是九边重镇里最富有的。但那时他干的买卖,据说不怎么干净,风险也大,只能勉强支应一个宣府。
但纺织羊毛不同,那是一本万利的正经生意,很快从宣府扩大到大同、榆林,如今已然在九边全面开花,甚至普及到民间。
永宁公主刚嫁到宣府那会儿,九边气候恶劣,离蒙古又近,城中几乎全是军户,百姓很少,更不要说商贾了。
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要托人去别的地方捎带。
这回进京之前,宣府早成了羊毛衣的集散地,坊市兴隆,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随处可见。
几乎是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
想到此处,永宁公主接受了孙太后的道歉,然后泪眼婆娑地吩咐身边服侍的,将她带来的小包袱取来。
“我在宣府学会了织毛衣。”
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包袱,利落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件羊毛背心。
永宁公主取出最上面一件香色的,在孙太后身上比了比:“母亲瘦了,穿上可能有点宽大,我回去再改改。”
孙太后笑着说不用:“年纪大了,爱穿宽松些的。”
当着永宁公主的面换上,孙太后摸着细腻温暖的羊毛背心,欣慰道:“这件不扎人,能贴身穿。”
宣府的羊毛衣也送了一些进宫,奈何羊毛扎人,只能套在中衣外头穿,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永宁公主给太后解释:“这件不是羊毛的,是羊绒背心,更难取线,也难织些。”
太后心疼地拉起女儿的手,嗔怪道:“身边那么多人服侍,何必亲力亲为?”
永宁公主反握住太后的手:“宣府家家户户织毛衣,能御寒,还能赚钱。我手笨,织得慢,只给娘亲、嫂子、小侄子和小侄女各织了一件,其他背心都是绣娘们织的。”
钱氏已然出宫修行,女儿口中的嫂子指得自然是皇贵妃汪氏了,孙太后对女儿的气消了,对汪氏的可还没消呢,听完冷哼一声。
永宁公主出嫁前经常替母亲调停后宫纷争,嫁去朱家因与丈夫不协,也受过婆婆给的零碎气,处置婆媳矛盾很有心得。
她深知自己的母亲并非普通的深宅妇人,那是执掌过天下十几年的辅政太后,很难被老生常谈的说辞打动。
而她这位传奇的嫂子,同样不是普通的深宅妇人,对方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惊世骇俗。
她改嫁了,带着孩子踹了一个皇帝,嫁给了另一个皇帝。
她怀孕了,揣到十四个月才生。
怀孕的时候也没闲着,手撕太子生母周贵妃,脚踩曾经宠冠六宫的万宸妃,凭借一人之力将后宫变成冷宫。
说动皇上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妃嫔回家,嫁娶自由。
闲极无聊给人说媒,将被孙家和太后寄予厚望的孙家大姑娘配给了京城第一纨绔石林,然后将孙家小透明的二姑娘变成了自己弟妹。
这位二姑娘在孙家是后娘养的小鸡仔,飞到宣府就成了金凤凰,给毛线织出了花样。
她织的,或者指导织的毛衣,一件能卖出几百两,而且难求。
对了,还有纺毛线织毛衣,也是她这位嫂子那聪明的小脑袋想出来的。
就这一个主意,配上手巧的孙兰芝,和生意经汪玺,养活了九个军事重镇的所有人。
第一个实现军屯自给自足,今年没用朝廷拨一文钱。
生下三皇子之后,说动钱皇后自请出家,搬走封后路上的大石,然后顺着太后的意思抚养太子。
永宁公主人在宣府,一直默默关注着宫里的动静,真心对她这位皇嫂表示敬佩,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纺羊毛织毛衣这种造福一方的大事,也不说揣崽十四个月的奇闻,只说让钱皇后自请出家,便是当年周贵妃和万宸妃两个脑袋加在一起,手段用尽,也没办成啊。
更加离奇的是,她不但快封后了,还成功抚养了太子。
类似的传奇,恕她这个公主见识浅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想要说服辅政的太后,自然不能只说些鸡毛蒜皮,得往大了讲:“母亲,纺毛织衣很赚钱,让九边实现自给自足,减轻了国库负担。皇贵妃的贤名已然传开,封后是早晚的事。”
孙太后再不喜欢汪氏,在这件事上也不好说什么,永宁公主所说毕竟是事实。
太祖时期推行“寓兵于农”政策,九边卫所的士兵“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屯田所得皆入军粮。待到太宗执政,九边囤田高达数百万亩,在全盛时期曾经实现“边有储积之饶,国无运饷之费。”
但持续时间不长。
及至先帝,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尤其是军屯。九边只辽东、甘肃两座重镇屯田军粮可覆盖七成,其他地区仍旧需要朝廷发饷。
到本朝,尤其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唯有宣府能做到勉强自足,其他重镇皆不能,财政负担越来越大,几乎成了无底洞。
若无纺毛织衣这个法子,朝廷一时间凑不齐军饷,向民间加赋是第一重,缩减官员薪俸是第二重。
不管哪一重,都是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这时候纺毛织衣横空出世,利用关外廉价的羊毛,织成毛衣卖到富庶的江南赚取差价,再加上已有屯田,几乎复现了永乐全盛时九边的自给自足。
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太后浮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开始认真审视汪氏的另一重价值。
心安定之后,气也消了,每日由永宁公主陪伴,膳食起居恢复正常,病痛自然消退。
孙太后辅政十几年,哪怕退居二线,在前朝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她生病的时候,前朝人心浮动,待她病愈,终于安稳下来。
谢云萝也见到了八卦绯闻里的永宁公主。
她生得瘦弱纤细,与原主记忆中的圆润丰腴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可见婚后过得并不如意。
永宁公主进宫之后先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而后一头扎进清宁宫,成日侍疾,并不曾与谢云萝相见。
这几日太后逐渐痊愈,能够出来走动,永宁公主这才有时间到后殿来见谢云萝。
在原主的记忆中,永宁公主年幼且有些倨傲,平日只与钱皇后和周贵妃等人接触,遇到原主只是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很多时候连句话都没有。
今日见面,对方忽然变成话痨,让谢云萝还有些不适应。
永宁公主走进来,笑吟吟给谢云萝行礼,亲切喊她嫂子。
谢云萝还礼,又见她取出给自己和孩子们准备的毛绒背心,针脚细密,花样鲜亮,十分讨喜。
谢云萝拿起来比了比,竟十分合身。
吩咐人将孩子们带过来,朱见淑小朋友第一个走进来。谢云萝让她喊姑母,小团子乖巧喊姑母,然后被小几上漂亮的背心吸引了。
永宁公主亲自服侍淑儿穿上,谢云萝含笑说:“很合身呢。”
崽崽也想夸奖两句,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到说话的年纪,含恨闭麦。
好想快快长大啊!
好想说话!
朱见深跟在小皇子的乳母身后,并不曾上前,永宁公主瞧在眼中,心中泛酸。
到底不是亲生的。
周氏再如何,太子终究是太子啊。
皇贵妃招手叫太子过来:“深儿,你是哥哥,你先选。”
朱见深这才走上前,蹙眉对皇贵妃说:“融三岁,能让梨。儿臣是哥哥,也是太子,合该有容人之量,若是连自己兄弟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下这万里江山。”
永宁公主:“……”
小祖宗,您这太子之位保住了吗,就敢当着皇贵妃的面提什么万里江山?
就算能保住,也不带说得如此直白,毕竟您父皇还不到三十岁。
当年周贵妃尚且得宠,抢在皇后前头生下皇长子,朱见深也没有被立为太子。
皇上才二十几岁,除非准备御驾亲征,且战事凶险,或者病重,不可能在自己如此年轻的时候早立太子。
若没有后来的土木堡之战,皇上蒙尘,江山易主,即便皇后不能生育,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将来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太子年幼,实在不该说出这样犯忌讳的话来,永宁公主赶忙将年幼的太子拉到身边,忍了又忍才没去捂他的嘴。
朱见深与永宁公主不熟,被她扯了一个趔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姑母,恕侄儿不敬,您在人前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把衣领都给他扯松了。
永宁公主给太子整理衣袍,朝谢云萝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谢云萝立刻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深儿纯孝,读书用功,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道理,也知道谦让弟弟妹妹,很得皇上看重。”
朱见深搬到乾清宫之后,学业没有从前紧张,听到的夸奖却比从前多多了。
从前娘亲催他读书,祖母催他读书,他隔三差五总要病上一场。病过之后,身边的人更焦虑了,生怕父皇觉得他身体不够康健,又怕他生病耽误了学业,影响皇上对他的考校。
两头堵,逼得他度日如年,看谁都不顺眼,心中总会升起一些恶劣却刺激的想法。
比如责打宫女、内侍,拔鹦鹉的羽毛,后来演变到啃咬自己的手指。
做完之后,身心舒畅,不做就浑身难受。
最恶劣的事发生在三弟的洗三礼上,他挑拨年幼无知的二弟去抠三弟的眼睛。
后来被祖母丢到乾清宫,与大妹、二弟和三弟一起玩,他才晓得自己从前那些做法有多恶劣。除了那么恶劣的事,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值得去做。
比如陪大妹翻花绳,大妹眼睛总是亮亮的,甜甜夸他手巧。
比如给二弟讲故事,接受他崇拜地仰望。
要说他最喜欢做的事,还是教三弟翻身、坐卧和爬行。三弟很聪明,一教就会,但皇贵妃娘娘总是先夸他教得好,再夸三弟学得快。
住在乾清宫,让他从自卑变得自信,读书写字都有自己的章法,不必被人支配着做这做那。
只用半天时间,便能做完过去一整天的事,剩下半天就是玩。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愿意留在乾清宫,皇祖母几次派人来接,他都不肯走。
永宁公主不知太子心中所想,更不清楚他在乾清宫都经历了什么,只以为皇贵妃在跟她说场面话,叠声夸小皇子聪明伶俐。
谢云萝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永宁公主多半不信。
第64章
也不怪永宁公主会这样想, 后宫争斗有多少人是因为真心爱慕皇上。她们争奇斗艳,勾心斗角,所求不过是一个儿子,让自己终身有靠。
若是运气再好一点, 能像孙太后那样成为宫斗冠军, 富贵荣华一生,这辈子也值了。
而谢云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如今又生了儿子, 这会儿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除了皇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当皇帝有什么好,朱祁镇当了皇帝,做了二十几年傀儡,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 又被土木堡之变拍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受后世唾弃。
朱祁钰也当了皇帝, 不到三十岁去世, 死因成谜。
再往前数, 汉王朱高煦为了当皇帝,几次造反,沦为笑柄, 最后被烫死在先帝赏赐的铜缸里。
在与汉王的争斗中,仁、宣二帝是赢了, 仁宗在位十个月, 享年四十七岁,宣宗在位十年,享年三十七。
谢云萝穿越前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朝一共有十六位皇帝,活过五十岁的只有四位,平均年龄不足四十二岁。
如此催命的皇位,不继承也罢。
当然这只是谢云萝的想法,皇上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正费心筹钱,打算效仿太宗组建船队带崽崽去海上试试。
他总是不死心,以为崽崽本来属于大海。
有一回,趁她不注意,他将崽崽扔进了荷花池,差点把孩子呛到。
崽崽因此十分怕水。
皇上有事没事就盯着崽崽,给他画饼,不遗余力描述大海的壮阔与美丽。
崽崽似懂非懂,仰起头问:“父皇,海里有水吗?”
皇上很少暴躁,但那回他暴躁了,缠着谢云萝问:“他是朕的儿子,水母的后代,水母的后代怎么会怕水?”
谢云萝缓慢眨眼,回望他:“原来你是水母吗?”
长那么多触手,还以为他是章鱼呢。
下一秒,谢云萝挤在密密麻麻的触手中,感觉头顶有蓝光罩下,抬头看见一张巨大的深蓝伞盖。
还真是水母啊,只不过她从前只关注了触手,没看见过水母盖。
穿越前,谢云萝去海洋馆最爱看的就是水母展柜,在绚丽的灯光下,一大群水母轻盈浮动,像海中的精灵。
可眼前这只……
“父皇真是怪物啊,崽儿从前错怪娘亲了。”崽崽吓得将头扎进谢云萝怀中,低声认错。
犹记得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有段时间娘亲称父皇为大怪物,喊他小怪物,崽儿真不爱听,还奋起抗议来着。
原来父皇真不是人,真是大怪物啊。
那他……崽崽低头看自己,再看娘亲,终于放心了。
还好他不是小怪物。
水母那么大一个头,那么小两只眼睛,还有那么多软绵绵的手,丑死啦,哪儿有崽崽漂亮。
“娘亲,崽崽跟你一样,不是这样的丑东西。”父皇貌丑,崽崽生怕娘亲因此嫌弃自己,慌忙撇清。
大怪物:“……”
把孩子扔进荷花池,让崽崽怕水,化为本体企图唤醒血脉记忆,反被后代嫌弃,皇上也是没招儿了,甚至打算自我繁殖再生一个。
大号废了练小号,倒是不足为奇,可男生子真是谢云萝的雷区。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可以自我繁殖,但是那样的话,必须献祭自己。”男人展示强大本体惨遭嫌弃,火速变回人形,开始卖惨。
谢云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卖惨:“你自己能生啊,为什么要来祸害我?”
男人深情款款:“谁让我对你一见钟情,不能自拔呢。”
谢云萝:“……”
谢云萝深知怪心险恶,崽崽还年轻啊,充满求知欲地问:“父皇什么是献祭自己?”
男人耐心给他解释:“献祭便是死亡,你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嫌弃归嫌弃,再丑也是自己的父亲啊,崽崽登时急起来:“父皇别死,崽儿当水母也行。”
谢云萝冷眼瞧着男人骗小孩儿,听他循循善诱道:“那你变成父皇刚才的样子,给父皇看看?”
哒咩,崽儿拒绝变成那个丑东西,只勉强抽出几根细小透明的触手给他看。
“只能变成这样?”男人炯炯有神地问。
崽崽嫌弃地将触手收回,抱紧谢云萝的脖子,生怕她不要自己似的:“只能这样了。”
丑也要有个限度。
男人失望叹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一定是你没见过大海,父皇这就带你去海边。到了海边,你就能想起自己是什么了。”
听他提到大海,谢云萝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皇上带皇子去海边,总要有个由头。”
“那便以封禅为由。”男人张嘴就来。
谢云萝:“……”
自古以来,皇帝封禅都在名山大川,其中以泰山最多,有谁去过海边吗?
而且皇帝封禅并非说走就走的旅行,总要有一番丰功伟业才有脸“告太平于天下,报群神之功”吧。
洪武大帝、永乐大帝都没封禅过,您披着堡宗朱祁镇的皮向天下报告什么,朱祁镇当过瓦剌留学生,还是叫门天子啊?
不管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的芯子变成了什么,又做过什么,那五十万大明英魂永远是他的耻辱柱。
大怪物十分执着,认定的事很难更改,谢云萝没费那嘴皮子,反手将难题扔给了前朝那些能耐人。
皇帝封禅的提议果然被打回来了,但原因很奇葩:朝廷有禁海令。
谢云萝觉得这个理由好极了,给大怪物吹枕头风:“海禁是皇帝设的,自然也能由皇帝解开。”
大怪物当场采纳了她的枕头风,在朝会上提出开海禁。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很快有朝臣站出来反对:“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国策,旨在防倭寇、禁奸民勾结外番。永乐年间,虽有郑和下西洋之圣举,然其主旨在于宣威四方,非为商贾私利。今若开海,沿海奸民必借机私通倭寇,一旦海防溃散,东南必现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之乱,危及社稷国本。臣恳请陛下,恪守祖制,以固海疆。”
很快又有人附和:“陛下,非臣等一味守旧。然开海非小事,需详察水情、船政、税关、缉私诸般制度。今水师战船朽坏,巡检司空虚,市舶司久废,仓促开海无异于引狼入室。正统四年,倭寇大掠台州,焚烧妇孺,钓尸取乐,仅桃渚一城尸积逾三千,沿海二十余里无鸡鸣,盐田生蛆,稻田尽焚。臣请陛下若真有通海之意,当先整饬沿海卫所、厘定税收章程、遣使勘查外情,徐徐图之,不可骤开。”
总结起来一句话:倭寇不是人,得防。
皇上沉吟,正统四年,不正是倒霉皇帝朱祁镇在位时期吗?
朝会结束之后,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谢云萝拿起一本来看,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明朝文臣的风骨。
死谏之路被大怪物堵上了,又曾被饿成人干,还有这么多人上书反对开海禁,骨头是真硬啊。
细看奏折上的内容,无一例外都与倭寇有关。
“剖孕妇肚子,活取胎儿,挑于枪尖舞弄?驱赶妇孺入粮仓夺粮,待人挤满仓房,封门,倒鱼油焚烧,焦臭之气月余不散?”
谢云萝读着读着都读不下去了,这帮畜生!
越发坚定了她借刀杀人的想法:“皇上,若要开海,必先铲除倭寇!”
从这些奏折中不难看出,明朝的海禁与清朝大有不同。明朝的海禁以防御守卫为主,主要防的便是倭寇,并非主动切断与海外的联系。
“朕提封禅,那帮老臣跟朕提土木堡,朕提开海,他们又说倭寇。”
大怪物很聪明,马上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若朕消灭倭寇,是不是就算有功绩,可以到海边封禅了?”
他想过暂时把空间里的倒霉皇帝朱祁镇放出来,代管一段时间,他带崽崽偷偷去海边试炼。
可崽崽还小,又粘人,离不开娘亲,万一他不是小水母,贸然带去海边可能生病。
谢云萝那女人有多护犊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万一崽崽生病,她敢跟他拼命。
万能的神从来没想过会有一日受人牵制,进退两难。
思来想去,还是继续让朱祁镇在荒星种菜吧,他想去海边必须找个正当的理由,带上谢云萝和崽崽一起去。
所有可能他都想过了,眼下唯有封禅可行。
“倭寇之患,从洪武二年就开始了,尽管永乐年间有郑和下西洋震慑,仍旧没消停,到今日愈演愈烈。”
谢云萝崇敬地看向大怪物:“几代帝王都没能做成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能被皇上解决,看谁还敢拿土木堡说事。”
自打他变出本体之后,这对母子天天在背后蛐蛐他长得丑,还是第一次见她用如此崇拜的眼神看自己。
海上本来就是他的天下,比陆地更好施为。不为别的,只为重新塑造他在这对母子心目中的伟岸形象,也得尽快干出些大事来。
隔日,皇上听取朝臣们的意见,给内阁三个月时间详察水情、船政、税关、缉私诸般制度,着司礼监协助,半年后他准备第三次御驾亲征。
第一次御驾亲征,太后反对,群臣反对,创下大明开国以来最惨烈战绩,五十万大军覆没,天子被俘,奇耻大辱。
虽然最后离奇获胜,到底无法抹去曾经的耻辱。
第二次御驾亲征,太后反对,群臣反对,皇上微服出宫,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如何打败蒙古联军没人知道。
两次亲征基本解除了北方游牧民族对大明的威胁,而且解决得非常彻底。
经此一战,大明战神声名远播,震慑四夷,不管是东北的女真、西南的土司还是东边的倭寇,都不敢轻易作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威慑力实在太大。
“皇上,倭寇这两年很老实,几乎没有登岸,实在不必理会。”有官员站出来说。
九边的军饷有羊毛贸易撑着,国库还是见底了,没钱让皇上折腾。
国库的情况,朱祁镇清楚,但他必须要治一治这帮倭寇,在那对母子面前强势挽尊。
这时站出来一个人,声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陛下欲扬国威于东海,臣等感佩。然户部簿册如秋叶凋零,太仓鼠雀可肆意穿行。若必行天威……”
稍顿,目光转向王振所在:“司礼监提督内库十库,前岁漕粮折银,市舶司水脚银等,臣估算过,约摸能供三千将士半月粮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在土木堡之变前不过是很有政声的地方大员,和兵部副职,因其秉性耿直,不肯向王振行贿,一度遭弹劾下狱,后激起民愤才被释放。
人被放出来了,却仍旧被排挤在决策层之外。
土木堡之变后,皇帝被俘,于谦临危受命为兵部尚书,驳斥右副都御史徐有贞的南迁提议,力主死守北京,并积极备战。
期间,他喊出了“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口号,拥立新帝,奉朱祁镇为太上皇。
索性保卫北京城的号角并未吹响,于谦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后来太上皇复辟,于谦的心情非常复杂,并未加入任何一个阵营。
太上皇朱祁镇出生四个月便封为太子,一直被先帝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九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顺风顺水。而新帝朱祁钰自出生便与吴太妃住在行宫,吃穿都成问题,更不要说读书、学习治国之道了。
与新帝相处这段时间,于谦明显地感觉到,新帝比太上皇更像提线木偶。
在前朝听内阁的,回到后宫听太后的,十分尽职尽责,却也毫无建树。
而且太上皇此次回归,并非兵败而回,是实打实击退了瓦剌人的。
仅凭这份胆识和勇气,确实比一个合格的傀儡好太多。
于谦想做个能臣,而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他希望大明能够延续仁宣之治,而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犹豫不决的结果是,他参与了静跪乾清门行动,饿了好几天还活着,却没有掺和石亨曹吉祥等人的逼宫。
太上皇复位之后,他选择了静观其变,非必要不说话。
新帝是他带头拥立的,新帝变废帝雨夜逼宫不成,于谦以为皇上肯定会处置他,秋后算账。
不光是他,还有土木堡之变后那些拥立新君的朝臣,大概率都没有好下场。
出人预料的是,皇上似乎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全部精力都在皇贵妃身上,将军国大事丢给内阁和司礼监。
于谦觉得很不妥当,耿直地想要冒死上折。折子才写完,宫里传出皇贵妃有孕的消息,皇上回归朝堂,开始主事。
去了一趟瓦剌,皇上大变活人,从之前那个不合格的提线木偶变成了比先帝更加强势的掌权者。
他站得极高,睥睨众生,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足够朝臣们想上几日。
第二次亲征,内阁六部和太后齐齐反对,皇上力排众议微服去往九边,仅仅调用宣府和大同的兵力便将脱脱不花纠集的蒙古联军消灭。
与消灭也先那次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两次亲征,基本解决了本朝的心腹大患——瓦剌与鞑靼,震慑四夷,令周边不敢来犯。
仗是打完了,国库也空了,就连官员的薪俸都有亏欠。
到哪里搞钱,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难题,也是最让皇帝头疼的。
战争消耗、日常军费支出、皇室支出与宫廷消耗以及频繁发生的天灾,朝廷早已入不敷出。
这一次的搞钱方向,于谦与皇上想到了一起。
开海禁,赚海上贸易的钱。
连年征战,急需休养生息,民间再无可加之赋,而庞大的财政开支逐年递增,若无非常之法,极难扭转乾坤。
开国之初颁布禁海令,是为了稳固政权,后来受北方草原势力牵制,朝廷一直不敢放开沿海,生怕腹背受敌。
如今瓦剌与鞑靼被连根拔起,很难造成威胁,那么开海禁绝对是充盈国库、藏富于民最好也是最快的做法。
于谦虽然是兵部尚书,早年也曾做过地方官,明白藏富于民的重要性。
百姓兜里有银子,敢花银子,能够振兴各行各业,将逐渐颓败的帝国拉入良性循环,实现中兴。
但一场土木堡之变,哪怕最后赢了,也终究赔光了大明几代皇帝苦心积累下来的财富。
开海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皇上提出开海后,果然遭到群臣反对,于谦却心中一动,拉着户部尚书讨论了好几日。
户部尚书这些日子为了官员发工资的事愁到头秃,听说于大人支持皇上开海,秃头上又急出了一层汗。
但他也知道于谦其人的秉性,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到南墙也可能继续往下撞,直到将墙撞倒。
土木堡之变后,已故副右都御史徐有贞说星象不祥,提议皇室放弃京城,效仿宋朝南迁,大不了与也先划江而治。
当时很多支持徐有贞,就连孙太后都差点被他说动了。
于谦当场提出反对意见,说出了那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社稷为重,君为轻”,并自请领兵保卫京城,这才扭转局势,令众志成城。
户部尚书感佩于谦一心为民,想法是好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非谁能立刻拿出三百万两白银救急,不然,开海免谈。”
官员的薪俸都发不出来,东边的卫所无粮无响,没造反就不错了,谁还会尽职尽责当差,甚至为朝廷卖命。
三百万两皇上肯定拿不出来,但有一个人能拿出来。
第65章
乍闻司礼监被点名, 王振早有心理准备,施施然跪在宝座前,扣头说:“奴婢愿献出全副身家,愿我皇再显神威, 平定倭患, 威服四海!”
早在皇上提出开海之前,珍珠被皇贵妃传进宫说话, 回来对他说:“皇贵妃说了, 不是好来的钱, 自然不会好去,不如捐出来积些功德。”
王振已经是一具行尸了,注定不会有后代,先前收下的那几个干儿子在土木堡之变后被拖到朝堂上群殴而死。
他的家人也被废帝一道旨意赐死, 死无全尸。
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那些钱有何用?
皇贵妃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振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是, 是重新做尸。
不奢望流芳千古, 也不要遗臭万年。
“捐, 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全捐给朝廷!”
说着王振看向珍珠:“只不过要委屈夫人跟我受苦了。”
从瓦剌归来之后,王振遣散了府中所有姬妾, 也想放珍珠离开,但珍珠没走。
“你把我糟蹋成这样, 我恨不得吃你肉, 寝你皮,能这样轻飘飘一笔勾销吗?”
珍珠冷笑:“我哪儿也不去,下半辈子轮到你服侍我, 补偿我。”
珍珠背后有皇贵妃撑腰,皇贵妃又是皇上的心尖宠,王振哪儿得罪得起,于是每日温柔小意伺候珍珠,将她当祖宗供着。
眼下机会来了,曾经权倾天下的大太监要变得一贫如洗了,王振不忍珍珠受苦,又道:“你家里有房有地,你兄弟也争气考取了举人,不如我送你回家去,省得在这儿受苦。”
除了那六十余库金银,王振打算将所有宅邸、田产和铺面都卖了,折成银子上交朝廷,散尽前半生的不义之财。
那样的话,他便要回宫住集体宿舍了,实在没地方安置珍珠。
“第一回进宫给娘娘磕头,娘娘就想送我离开。”
珍珠到现在同他说话,也是没好气:“我不愿意。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什么都没了,我偏要留在你身边,折磨你,看着你腐烂成泥!”
这是多恨啊,不过也是他应得的:“没了府邸,你住在哪里?”
珍珠斜眼看他,将脚从热水里抬起,示意他擦拭:“我进宫给娘娘带孩子去,早得了娘娘恩准。”
王振大喜,笑嘻嘻给漂亮的小媳妇擦脚:“捐出家产,我成了穷光蛋,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珍珠姐姐。”
望着珍珠脚背上的旧伤,王振真想穿回去打死从前那个禽兽不如的自己。
于谦早想办王振了,今日终于逮到机会,却没想到对方能主动站出来捐出全副家当,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王振说捐就捐,在户部的配合下,捐出金银六十七库,各地房产、铺面共五百余处,田产三万余顷,折银将近三百万两。
相当于正统年间,国库一年的货币收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三个月后,各处银两到位,朝廷高速运转起来,准备皇帝的第三次亲征。
就在前朝如火如荼准备皇帝的第三次亲征时,谢云萝与太后摊牌了。
果然如钱姐姐所说,永宁公主一回来,太后多年心结解开,病也跟着痊愈了。
那日永宁公主去乾清宫见谢云萝,待了小半天,终于明白太子为什么不肯回清宁宫了。
皇贵妃待他是真的好,皇上也是真的将太子当成未来继承人培养。虽然小皇子聪慧可爱,很得皇上喜欢,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培养,永宁公主还是能分出来的。
“太子是国本,国本岂可轻动?”
永宁公主将一切都瞧在眼中,再听皇贵妃说话,哪里还有不信的:“劳烦公主给太后带话,我和皇上都无意变动太子人选,请她老人家放心。”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谢云萝磨破了嘴皮子太后也不相信的话,让永宁公主一说太后就信了。
隔天,谢云萝再去清宁宫请安,果然见到了太后的面。
“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成算,他想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好了。”
永宁公主的影响力远超谢云萝想象,才见面太后便退了一步。
退完这一步,紧接着又退一步:“能容下太子,是你贤德,也是太子的福气。皇上要晋你的位份,我不拦着。”
连退两步之后,说起正事:“倭寇之患太祖在时便有,倭人凶残,战场又是在海上,风险太大。”
海上不比陆地,关键皇上不通水性,万一遇险,想跑都没地方跑。
土木堡那档子事,给太后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下意识将所有危险扩大化。
太后早已退居二线,不理朝政,她的同意与反对并不会影响此次亲征,但钦天监的人时常被召进宫说话,谢云萝猜太后应该对忽然变成战神的儿子产生了怀疑。
两次亲征得胜,本来没什么,但两次亲征的对手集体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很值得怀疑了。
前朝事多,自土木堡之变以来,又是拥立新帝又是太上皇复辟,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朝臣们忙得顾不上想,太后闲下来却有大把的时间调查。
据谢云萝所知,本朝的钦天监还是有几位能人在的,说不定能推演出皇帝身上的变化。
第一次亲征归来,大怪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人只觉得松了口气,无人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