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亲征,秘密进行,没人关注,只是结果有些奇怪,与第一次亲征一模一样。
第三次亲征,谢云萝劝大怪物别张扬,悄咪咪带几千人过去杀人夺岛,纳入版图再昭告天下。
谁知大怪物飘了,不愿锦衣夜行,非要走流程,大张旗鼓地消灭倭寇。
“朕要让崽崽看看深蓝水母的厉害。”
男人兴致颇高,抬手摸摸崽崽的头,“等他见识过了,就愿意回归大海了。”
崽崽嫌弃地抬头看,仿佛在说“太丑,变不了一点”,逃也似的爬到谢云萝身边,张开小手要抱:“怕水,崽儿怕水。”
崽崽怕水,纯属胡扯,这孩子天生会游泳,在浴桶里洗澡就像条小鱼,滑溜得抓都抓不着。
嫌浴桶太小,谢云萝专门让内府做了双人大浴桶,方便崽崽施展。
“你当真觉得深蓝水母丑吗?”男人从浴房出来,故意没穿中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棉布巾,露出优美的胸肌腹肌和人鱼线。
还好屋里没人,谢云萝真心实意点头,她不喜欢那玩意儿。
下一秒屋中被庞大的史前怪物占据,谢云萝陷在其中,好似被献祭的少女。
男人的声音带着重音,在谢云萝耳边响起:“不喜欢,你将浴桶换成了双人的?好大一个浴桶。”
谢云萝无语,挣扎着坐起来,却不能说是为崽崽准备的。
怕水这事被拆穿之后,崽崽求她不要告诉父皇,并且郑重声明,崽儿是人,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没办法正面回答,谢云萝眯眼辨认了一下,抬手握住某条特别的触手,引来男人重重闷哼。
累到手酸,谢云萝呼出一口气,撩起身上的粘液涂匀。
这东西看着恶心,却有驻颜的功效,用过几次之后,谢云萝眼尾的笑纹都淡化了。
怎么想到这里来了,谢云萝默默检讨。
第三次亲征如此大张旗鼓,被人全程围观,万一被钦天监算出他是怪物……
孙太后有能力把朱祁镇变成太上皇,就有能力再变一次。
先帝留下的儿子还是有几个的,没了倒霉蛋朱祁钰还有别人。
之前是国仇,将来是家恨,大怪物穿了朱祁镇,相当于杀死了孙太后唯一的宝贝儿子。
与其到时候后院着火,倒不如先来试探一下,太后能接受最好,接受不了就先将人控制起来,等皇上得胜再说。
“太后,您知道,皇上可不是一般人。”谢云萝故意加重了“人”的发音。
太后果然有察觉,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倾身问:“是人吗?”
当年土木堡一战,皇帝以五十万对十万兵败被俘,孙太后就知道这个儿子养废了,要不得。
钱皇后变卖嫁妆企图赎人,孙太后只拿了很少的银子出来。
后来于谦等人上书,拥立新君,孙太后只有一个条件,立朱见深为太子。
与钱皇后日夜祈祷皇帝平安归来不同,孙太后只想皇帝死在瓦剌,以身殉国,洗刷身上的耻辱。
新帝登基那日,在孙太后心里,早已没有了朱祁镇这个儿子。
但出人预料地,皇上带着王振杀回来了,而他的对手也先和十万瓦剌铁骑就此人间蒸发。
这太奇怪了!
第二次亲征更奇怪。
也先一死,脱脱不花以寻找国师为名,纠集瓦剌旧部和鞑靼人找大明要说法。
这一回亲征是秘密进行的,等皇帝归来才知道结果。
又是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俘前后性情大变都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皇贵妃那一胎怀了十四个月,当真让太后心生惶恐了。
于是太后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让他们卜算皇帝的吉凶,得到的结果都是大凶,配合天象,竟然得出皇帝早已不在人世的结果。
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难怪,难怪啊!
饶是孙太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时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她设法处置了钦天监所有知情的人,终于病倒,直至永宁公主归京。
如果不是永宁公主去了一趟乾清宫,回来之后笃定地告诉她,皇上和皇贵妃都没有另立太子的打算,太后几乎想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的代价,孙太后都想好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
钦天监算出朱祁镇可能不在人世,却算不出取代他的是什么,以孙太后的想象力,能够想到的不过是些鬼怪妖魔。
算过朱祁镇,孙太后又让钦天监算了汪氏,得到的结论与朱祁镇一样。
死去多年。
眼下整个皇宫都被这两个人控制了,孙太后谁也不信,唯独愿意相信的只有刚刚从宣府进京的永宁公主。
如果能够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那么结果与土木堡之变后,推举朱祁钰继位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这是太后的底线。
她活着一日,朱见深便是一日的太子,不可动摇。
除此以外,谁当皇帝,都无所谓。
今日见皇贵妃似乎有意摊牌,孙太后咬牙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皇帝是人吗?
谢云萝闻言深深吸气,轻轻摇头。
果然,孙太后追问:“你呢?你是人吗?”
谢云萝重重点头。
对方是个爽快人,孙太后也明牌了:“只要你们不动太子,这个秘密哀家会带进棺材里。”
与此同时,东边的倭国得到消息,紧张起来。
正统四年,他们到台州劫掠,积累了一大笔财富。当时这位正统皇帝还未亲政,朝政由太皇太后和三杨把持,除了加强海禁,也不过是问责。
他们不敢招惹太宗、仁宗和宣宗,却有的是办法敷衍女人和孩子。
尝到了劫掠的甜头,他们并没有再次行动,因为太皇太后病逝,强硬堪比宣宗的孙太后站到台前。
又几年,小皇帝亲政了,仍然是孙太后的傀儡。
他们等啊等啊,想要熬死孙太后,再上岸大规模劫掠一回。
结果孙太后活得结实,却让他们等来了土木堡之变。
明朝小皇帝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征,对瓦剌十万人,反被俘虏,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于是倭寇蠢蠢欲动,准备趁大明虚弱的时候上岸,再抢一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局势反转,明朝的小皇帝自己回来了,而也先和瓦剌那十万铁骑凭空消失了。
不光是蒙古那边,和明朝,倭国也秘密派人调查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倭国笑不出来了。
五十万对十万打不过,一个对十万赢了,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将军,上岸的事……”
“大明战神回来了,上什么岸啊上岸,在海里泡着也挺好。”
事实证明,倭国的幕府将军确实高瞻远瞩,很快他们又得到了明朝正统皇帝第二次亲征的消息。
“仗还能这么打?”将军得到消息,有些怀疑人生。
将军看看那几个手下,又拿镜子照了照自己,双手向大明呈上贺表,恭喜大明皇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并且收起了所有劫掠之心。
三代之后,大明出了一个比太宗还要恐怖的存在,惹不起。
怎奈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不久前接到消息,说大明皇帝手痒了,正在准备第三次亲征。
又是哪个倒霉蛋要承受大明战神的怒火了?幕府将军掐指一算,没算出来。
明朝最大的敌人在北方草原,如今北边能战的全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平定瓦剌和鞑靼之后,大明在北边设立卫所,开疆拓土。
与他们一样蠢蠢欲动的土司和苗寨主们一个个安静如鸡,莫说触大明的霉头,这两年朝贡都不敢换太多。
算着算着,消息传来,幕府将军傻眼:“是我吗?我什么也没干呀!”
“倭国呈了表文上来,说想要提前朝贡,遣使觐见?”谢云萝从珍珠口中得到消息,生怕朱祁镇反悔,小心翼翼地问。
明朝是倭国的宗主国,倭国作为藩国之一,呈上的文书称表文。
男人正分出触手一边给崽崽换尿布,一边拍他睡觉,小东西精神越来越大,越来越黏他娘亲。
异族雌性生完孩子要修养,朱祁镇理解,却也憋得厉害。
深蓝水母的繁殖期有长有短,虚弱者几个月,强悍者能持续数年。
偏巧,他应该是其中最强悍的存在,不然为何见到她,自己总是心猿意马。
“朝贡谁想提前就提前,当我大明是什么,坊间的菜场吗?”
揣崽生孩子都太过辛苦,哪怕朱祁镇想要给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也不愿再让谢云萝吃苦。
他觉得手边的崽崽还小,等对方见识到深蓝水母的强悍,就不会嫌弃丑,愿意回到海洋中去了。
那样的话,他就算完成了对深蓝水母的承诺。
所以东边海上的那几个小岛,他必须拿下。
见朱祁镇没有改变主意,谢云萝很高兴,凑过去亲他一口。
倭国这边,幕府将军呈上表文,很快被驳回。
大明给出的理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幕府将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出头鸟,要知道这些年他都没怎么闹腾,比西南那帮土司寨主安静多了。
于是再次呈上表文,公开询问原因。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改。
大明给出官方理由:正统四年,劫掠台州,手段残忍,天理难容。
“好好好,翻旧账。”
幕府将军苦恼地捏着眉心:“这一仗看来不打不行了。”
“皇上,倭国的表文又到了。”用过午膳,王振禀报。
礼仪之邦,讲究师出有名。当年太宗翻烂史书,才找到一千多前汉高祖的白马之围,并以此为由出征漠北。
皇上亲征倭国,翻出多年前的一场劫掠,显得合理多了。
读过台州被劫掠之后,当地官员呈上来的折子,王振简直瞠目结舌。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王振很希望倭国的幕府将军,能像纵容倭寇劫掠台州时那样有种,宁折不弯。谁知对方怂得彻底,居然上表,欲遣姬君和亲,以平大明皇帝雷霆之怒。
所谓姬君便是倭国王室的女子。
大明不需要用和亲换和平,藩国送来的女子一般充入宫廷做婢女。
正因如此,不管是朝鲜还是倭国,几乎没谁会送自家王室的女儿到大明为奴为婢。
倭国忽然这样做,当真是吓破了胆,卑微得不能再卑微了。
朱祁镇接过表文,粗略一看便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谢云萝拿起看过,想了想微微蹙眉:“倭国素日不是这样的做派,事出反常必有妖,东边的卫所要小心了。”
朱祁镇不以为意:“他们敢!”
谢云萝提醒:“据臣妾所知,倭国很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会咬人的狗不叫。
朱祁镇沉吟:“偷袭珍珠港?”
谢云萝瞪眼:“你知道?”
当年倭国对付美国便是这样,一边谈判,一边偷袭,卑微到尘埃里的同时朝对方下狠手。
王振听得云里雾里,皇上和皇贵妃在打什么哑谜?
朱祁镇点头,在皇贵妃惊喜的目光中敲了两下桌子:“准了,让他们将姬君送来。”
说着俯身亲了亲崽崽的小脸,歉意地对谢云萝说:“今日不能陪你午睡了。”
自打这女人知道他的本体是水母,每日午睡都说屋里亮,关了窗子躺在水母伞盖下才能安睡。
如果哪天中午有人走进内室,就会看见一只大水母盘踞在屋中,伞盖下躺着皇贵妃和三皇子,大水母分出一根触手拍大人,还要分出一根小点的触手拍孩子。
感觉两人快醒了,大水母赶紧变成人形,万一被这对母子看见了,还要被眼神嫌弃丑。
谢云萝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皇上忙去吧,正事要紧。”
第66章
姬君进京当天, 倭寇上岸劫掠,这回没去骚扰百姓,剑锋直指卫所。
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卫所轻易折断了剑锋,打得哭爹喊娘。
另一边的京城, 被送来的所谓姬君也没闲着。
她进京之后, 并未被安排进宫,而是被礼部的人扔在了会同馆。
会同馆是明朝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馆驿。
大约听说了正统皇帝与皇贵妃鹣鲽情深, 这位姬君没有冒然要求觐见皇帝, 却将算盘打到了王振身上。
“王先生, 我心里苦啊!”她操着蹩脚的官话,拉起王振的手,往自己怀里揣。
这特么是个男人吧,正面反面一样平, 都没自己胸脯大, 王振仿佛摸到同类, 内心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家里有珍珠那样窈窕的可人儿, 如今碰到这位“仁兄”, 王振吃惯了饕餮盛宴, 这会儿仿佛被强喂了一口馊饭。
嫌弃地抽回手,抬眼一看,好家伙, 脸比他这个死人都白。
“有事说事,你……你别这样!”如果不是奉了皇贵妃之命过来试探虚实, 王振真想拔腿就跑。
太吓人了!
倭国姬君可能觉得自己美极了, 嘤嘤垂泪:“我不求得到皇上的宠爱,只想进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磕头,求皇贵妃娘娘劝劝皇上, 放过倭国和我的父亲。”
说着抬眼看王振,含泪保证:“若此事能成,我愿为奴为婢伺候先生。”
原来对方的目标是皇贵妃娘娘,果然心机深沉。
按照皇上和皇贵妃娘娘的意思,王振勉强答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您把脸上的白面擦擦,别回头吓着皇贵妃。”
姬君:妆这么纯洁,不美吗?
几日后,谢云萝在乾清宫后殿召见了倭国姬君,脸上白面洗掉了,倒是个清秀文弱的姑娘。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按照女官指引给谢云萝行礼,坐定之后,一双妙目朝谢云萝身后看,仿佛在找人。
“在看什么?”谢云萝轻声问,却在对方回答的时候隐约看见了姬君手上的薄茧。
还是个练家子。
谢云萝心里提高警惕,听姬君带着好奇问:“听说三皇子生得龙章凤姿,不知臣女有没有机会得见?”
她的这个要求提得有些不合礼数,但如果谢云萝是个喜欢晒孩子的宝妈,多半会上钩。
姬君有功夫在身上,天知道她见到崽崽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以倭国人的尿性,没准儿会当场发难,拿孩子要挟皇上,或者干脆玉碎,让皇帝后院失火。
毕竟谁都知道,皇贵妃是皇帝心尖上的女人,而皇贵妃的心尖上却是小皇子。
若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皇贵妃大约也活不成了。
皇帝连失爱妻幼子,还有心情亲征吗?
元朝两次攻打倭国,均告失败,对上如今虚弱的大明,倭国也是有底气的。
真正让他们畏惧的,唯有朱祁镇,大明新鲜出炉的战神。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小皇子才学会走路,同样不好惹。
谢云萝点头,吩咐乳母将崽崽抱来,然后挥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准备关门打狗。
见小皇子为什么要清场?姬君心生警惕,看一眼谢云萝并没看出她会功夫的样子,又放下心来,以为是明朝的宫廷礼仪。
“小皇子学会走路了?”
姬君凝神,没感受到门外有守卫,似乎院中也无人当值,脸上浮起谦卑的笑:“来,小皇子到我这里来。”
谢云萝很配合,秒变晒娃宝妈,朝崽崽眨眨眼,示意他走过去。
崽崽仰起头:“娘亲,能吃吗?”
谢云萝微笑:“不好吃,不吃。”
姬君:吃什么?
她偏头看见了小几上摆放的糕点,以为是小孩子贪嘴,便拿起一块诱惑他:“小皇子,吃这个,这个好吃。”
小皇子朝她笑笑,笑容有些古怪,却还是歪歪扭扭朝着她走过来。
姬君先发制人,一手拿着糕点,一手变成手刀,打算将小皇子劈晕带出宫去,要挟大明皇帝。
姬君从小接受非人训练,从二百人中脱颖而出,不论是身手还是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坚韧。
紫禁城的宫墙再高,她也有把握带着小皇子突围而出。
手刀劈向小皇子的刹那,姬君抬眼看向明朝的皇贵妃,想在这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脸上看到花容失色。
结果让她失望了,皇贵妃唇角的微笑都没变一下。
没有震惊更没有慌乱,对方从容得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下一息,手腕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姬君下意识低头,惊恐地看见小皇子的袍服下摆无风自动,从中探出一条细小的透明触手,正一圈一圈缠在她手腕上。
那条细小的透明触手仿佛无限长,不紧不慢缠上来,而她好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透明触手缠过手臂,缠上身体。
骨骼受到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她几乎晕厥。
意识逐渐模糊,好想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感觉脑中被掏空,身体压缩到了极致。
谢云萝从没见过大怪物吃人,想象中的怪物吃人应该用嘴吃,今日一见才晓得,原来触手上的口器才是嘴。
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触手缠上、挤压,在挤压的过程中有血水溢出,然后整个人仿佛被挤碎了一样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一滩血水。
“崽崽,不可以!不可以吃人!”谢云萝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崽崽抬眼,黑瞳变成了小黑点,听见谢云萝的声音才缓缓恢复正常。
“你、你把她吃了?”谢云萝不敢相信自己可爱的儿子刚刚吃了人。
崽崽眨眨眼,给谢云萝讲道理:“崽儿是人,人不能吃人。崽儿没吃她,只是吸收了她的情绪和记忆。”
谢云萝疑惑,低头看那一滩血水:“那人去了哪里?”
崽崽摇头:“不知道。”
刚才他恍惚看见那个女人被压缩后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还有望不到边际的庄稼地。
但崽崽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什么?姬君消失了?”继奇袭大明东边卫所大败后,幕府将军又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次送去的姬君是他悉心培养了十几年的精锐,其身手在国内数一数二,便是放在大明也算顶尖高手。
为保持纯正血统,王室不与外人通婚,而本国的王似乎对自己的女儿和侄女格外偏宠。
幕府将军暗中培养的这个姬君实际上是为王室准备的,不得已才送去大明,试图通过劫持皇贵妃或者小皇子,得大明正统皇帝一句承诺。
与倭国永不相犯。
同时为这边的奇袭,遮掩一二。
大明皇帝厉害,宫里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可即便姬君没有得手,凭她的本事也能全身而退,何至于殒命?
“姬君是怎么死的?”幕府将军不甘心,追问。
前来报信的人一脸古怪:“姬君提出想见大明的皇贵妃,那边很快答应。使者送姬君进宫,但只能送到宫门口。姬君有功夫傍身,倒也不用额外保护。听说姬君被领入乾清宫后殿,见到了大明的皇贵妃,也见到了小皇子,然后……然后再没出来。”
真是太蹊跷了,使者一直在宫门口等,并没见宫里有什么动静。
姬君在国内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管事办没办成,总不会无声无息消失。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姬君入大明皇宫,好比泥牛入海。
使者派人去问,宫里只说皇贵妃与姬君投缘,将人留下了。
本国送姬君和亲,明面上就是为了送她入宫,这会儿“得偿所愿”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东边卫所被奇袭的消息很快也会传来,使者不敢久留,匆匆回国了。
原以为姬君失踪,至少为奇袭卫所做了遮掩,那边应该大获全胜才对,谁知也是一败涂地的结局。
“将军,明朝人诡计多端,如今让他们连赢两场,气势如虹,实在不宜继续交恶。”
使者不是第一次出使大明,深知大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然而这回过去似乎又有变化。
大明朝堂从上到下仿佛都回到了永乐年间的感觉,对外张扬,对内恭谨,心往一处使,劲儿往一处用。
不同在于永乐一朝,战事频繁,国库始终不是那么宽裕,民间也有怨言。
但眼下的正统朝,经过土木堡之变,几乎被掏空家底,可看其行事,好像并不缺钱。
使者在回来的路上也留心观察过,尽管正统皇帝在两年内再次亲征,对民间的影响极其有限。
军事扩张往往伴随着国库空虚和民生凋敝,再英明的君王也走不出这个怪圈,正统皇帝是如何做到的,实在值得深思。
他还听说被正统皇帝捧在心尖上的皇贵妃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支撑起九边军费的纺织羊毛生意,据说就是这位皇贵妃凭空想出来的。
出身武官世家,还是京城的禁卫军世家,从来没去过九边,连羊毛长什么样恐怕都没见过,又怎会想出如此巧妙的主意。
尽管明朝人遮遮掩掩不肯说,他还是打听到了,这位皇贵妃曾经是废帝朱祁钰的妻子。
据说她做郕王妃的时候脾气暴躁,并不得郕王和吴太妃的喜爱,时常被宠妾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自从被正统皇帝接进宫,封为皇贵妃,她忽然大放异彩,变得光辉夺目起来。
这样的转变,也令使者惊叹不已。
面对快速恢复中的强大帝国,使者真心不敢招惹,将自己的所知所感和盘托出,委婉劝幕府将军臣服。
谁知幕府将军并不领情,认为使者被明朝收买,拔出武士刀将其砍死在将军府。
使者死后没多久,大明的战书也到了。本来只有正统四年在台州的那场劫掠,如今又加上了偷袭失儿兀赤和奴儿干两处卫所,以及派遣姬君以和亲之名企图杀害大明天子,三项大罪。
幕府将军接到战书,气笑了,除了台州那场劫掠,另外两项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似乎并未对大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幕府将军表示宝宝心里苦,但大明很多朝臣不知道啊,以为倭国疯了。
抹平了北方草原铁骑,皇上想要开海捞钱,有人反对,从而提起倭寇。
在很多朝臣眼中,倭寇是倭寇,倭国是倭国,完全是两码事。
皇帝亲征想要对付的一直是倭寇,而不是倭国,翻译过来就是:大明是爹,倭国是儿子,倭寇是孙子,儿子教训不了孙子,爷爷帮忙教训一下,好让孙子听话。
结果爷爷才透出一点口风要教训孙子,孙子还没反应,儿子先急吼吼跑来咬亲爹两口,还企图弑父。
不是疯了是什么?
“皇上,臣原本以为倭寇是海盗,与倭国干系不大。如今看来,倭国狼子野心,也留不得了。”
东边两个卫所被偷袭的战报传来,立刻有朝臣站出来当嘴替。
谢云萝听说后,乐不可支:“倭国隐藏的小心思,终于被发现了。”
于是正统皇帝东征的范围扩大,从倭寇变成了倭国。
相比北边草原的瓦剌和鞑靼,倭国所依赖的不过是远离陆地的海上优势。
昔年元朝两次攻打倭国,终因遭遇台风,以及后勤补给难以延续,宣告失败。
后来台风在倭国被称为神风,仿佛如有神助,倭国的“神国”观念就此拉开序幕,越传越神。
这回假神遇到真神,终究是要露馅的。
谢云萝准备看好戏,结果朱祁镇与她商量,想要带她和崽崽一起出征。
“我和崽崽真的能跟着一起去吗?”当然是现场看戏最精彩,但军纪严明规定“营中不能有妇”,谢云萝怕影响不好就没提。
崽崽在谢云萝怀中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盯着男人:“父皇,崽儿也能去吗?”
朱祁镇心说不带你们去,我展示能力给谁看。他还想展示完,哄着崽崽不当人,回到海中变水母呢。
于是他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果然有人反对,朱祁镇也没惯着:“九边的军饷从哪里来,想必不用朕说,各位也清楚。若这笔饷银从国库出,朝廷拿什么东征?”
只一句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看不起女人,说女人不吉利,可偏偏是皇贵妃这个女人想出的法子,养活了九边的将士,给了朝廷东征的底气。
前朝早已是皇上的一言堂,朝臣们反对也不过意思意思,以皇上战神般的战绩,此战必胜,莫说只带皇贵妃和小皇子两个,便是皇上说要将整个后宫装上战船,也没有人会真心反对。
他们太好奇了,前两次亲征让敌人集体消失,皇上是怎么做到的。
第一次亲征,跟去的人,除了王振都殉国了,问谁去。
之后回来的,问了只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第二次是秘密亲征,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回来之后那十几个锦衣卫守口如瓶,与王振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回第三次亲征,全都按套路来,跟去的人都想睁大眼睛看看皇上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奈何套路是这个世上最长的路,他们套路皇上,皇上也套路他们,当真是一切按套路来。仗是军队打的,皇上全程在后方陪伴家小。
倭国把自己吹成“神国”,到头来却不如蒙古铁骑禁打,大明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他们所谓的“神风”也不知去了哪里。
其实神风是来过的,而且不止一股风。
这日,朱祁镇兴致颇高,在东边的海岸教谢云萝和崽崽洑水。
崽崽一头扎在谢云萝怀里,小手小脚和能抽出来的所有透明触手全都缠在谢云萝身上,嘴里哼哼唧唧哭喊:“崽儿害怕!崽儿不下水!崽儿不学洑水!”
最后一句故意压低,只让谢云萝听见:“崽儿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谢云萝无语,但再次面对大海,她也有点害怕。
上辈子她就死在了海里。
她也不想学洑水。
东征开始前,朱祁镇说要带上她和崽崽,谢云萝以为是跟来观战的。
马踏岛国赏樱花,是后世多少中国人的梦。
如今梦要成真,哪怕可能是在某个平行世界成真了,她也不想放过亲眼见证的机会。
结果打仗没瞧见一点,却被拖到海边学洑水,堪比度假。
“皇上,你真不去前线看看吗?”
谢云萝是真想去,崽崽对此也充满好奇,却见男人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投入大海的怀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幸他们是偷溜出来的,身边并没跟着服侍的,不然多吓人。
皇上跳海了。
后来谢云萝才知道,那天“神风”又来救倭国了,只不过半路被大怪物一耳光扇了回去。
没有台风打扰,明军的攻势越发犀利,每天都有捷报传回。
谢云萝在海边,也只能看捷报,看不见半点战争的硝烟。
就……纯度假。
试过几次,都没能把抱在一起的母子俩分开,朱祁镇放弃哄儿子当水母的想法,决定自己回到海中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第67章
这事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在特殊情况下是可以自我繁殖的,但他的情况特殊。
他主宰消亡,没有感情, 无法给腹中的小水母提供父母之爱作为养料, 而且他此时已然繁衍过一次,想要违反常理再自我繁衍一次, 就得延长发.情期。
脑中闪过谢云萝的面容, 肤如凝脂, 峨眉红唇,那双清亮亮的杏眼在极度欢.愉时会轻微失焦……他闭上眼,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因为一张脸,他轻易延长了自己的发.情期。
好的开始, 是成功的一半。
但是下一步, 卡住了,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水中悬浮了小半日, 朱祁镇才冲出水面, 脸颊微红地看向谢云萝。
谢云萝:?
回到行宫, 关上房门,男人才告诉谢云萝他刚才做了什么,以及 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萝, 再给我生个小水母,好不好?”他咬着她的耳尖央求。
再生一个, 倒也不是不行。
可第一胎是半人半水母, 还是颜控,说什么不肯现出本体,谢云萝也不敢保证再生就一定是水母。
她闭眼喘息, 并没有立刻接话,却听对方难耐地道:“不行,孕期太辛苦,生孩子也疼。”
说着收起箭在弦上的腔体,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不生了,只崽崽一个就好。”
谢云萝睁眼看他,杏眼氤氲起水气:“那你对深蓝水母的承诺怎么办?”
男人低头吻下:“我来想办法。”
这事外神不追究,他可以无限期待在这里。
他在一日,深蓝水母便在一日。
半夜地动,谢云萝被吵醒,转头见男人披衣起身,脸上还带着餍足,听他道:“你睡吧,我去看看。”
这一看,直到天亮都没回来。
用早膳之前,听见有人禀报才知道,昨夜地震是活火山喷发造成的,给倭国造成了很大伤亡。
“一切顺利的话,不出半日便能拿下四岛。”来人说到此处有些兴奋,毕竟自从先帝去世,大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赢一场像样的胜仗了。
谢云萝忽然不关心战况了,问来人:“皇上呢?皇上人在何处?”
来人怔了一下:“皇上?皇上不是一直陪在娘娘身边吗?”
昨夜地动,紧接着火山喷发,谢云萝猜可能与大怪物有关。
他没有去战场,去了哪里?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此处虽然是大明境内,但距离倭国四岛很近,两边开战之后,朱祁镇始终守在她和崽崽身边。
“这里并不是十分安全,朕带你们出来,就要对你们负责。”这句是他常说的话。
为了保护她和崽崽,亲征他都没去战场,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他又怎会一夜未归?
眼下大明数万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若是传出皇上失踪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含笑说:“昨日在海边,我说想吃新鲜的海鱼,当地渔民说有种海鱼极为鲜美,奈何昼伏夜出,白日里极难捕捉。皇上天不亮便起身了,想来是为我捉鱼去了。”
昨日在海边,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也遇到了当地渔民,但闲聊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味道鲜美的海鱼,而是禁海令对他们的影响,以及现在的生活。
皇上告诉他们,这一仗打完朝廷准备开海,几个渔民笑得见牙不见眼,非要半夜下海去抓一种肉质鲜嫩的海鱼献给皇上和她。
谢云萝的话半真半假,也不怕有人去查。
来人将信将疑,毕竟皇贵妃前后的态度反差有点大,而且到现在他都没见到皇上的面。
战场瞬息万变,今日攻打关东,本来是一场硬仗。
战神皇帝亲征,明军士气极高,再加上火器与骑兵,很快打到关东。
有元朝的失败案例在前,明朝东征带上了钦天监测风算水,几日前算出海上有“神风”出没,结果第二日又没了。
钦天监喊出“天佑大明”的口号,将本就高昂的士气提拔到从未有过的高度。
倭国见大明士气高涨,又不见“神风”护佑,决心玉碎,将主力连夜调到关东,想借助地利与人和,同大明决一死战。
昨日夜间,钦天监随军忽然求见主帅,说其夜观天象,地脉赤霞,朱雀七宿泣血,必有天灾,请求主帅速速撤兵,远离关东祸地。
主帅心中惊疑,但钦天监是皇上属意带来的,并叮嘱他如遇大事,可与之商议,事急从权。
于是主帅一边遣人到行宫禀报,同时下令大军拔营,以尾为头,迅速撤离。
发现明军撤退了,倭国那边惊疑不定,明日便要决一死战,敌军为何今夜撤退?
军中统帅正在商议对策,忽然地动山摇。
倭国时常地动,倭军并不见慌张,谁知半个时辰后,烟气遮天蔽日,火从天降。
幸亏明军撤退及时,这一仗不战而胜。
绕开几成火海的关东地区,明军继续攻城略地,越发地势如破竹。
听来人讲完昨夜的惊心动魄,谢云萝可以断定,这些所谓的天灾应该是大怪物搞出来的。
不然怎么会这样巧。
“倭国的精神胜利,无人能敌,即便关东已成火海,他们也会把这些吹嘘成神明为拯救神国而降下的净世之灾,把苦难当成一种神圣的考验,从而激发百姓的爱国热情。”
大怪物折腾一夜,已然走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就由谢云萝来完成吧:“他们吹嘘他们的,我们吹嘘我们的。大明属火,想办法让倭国人相信,火是他们背叛天朝上国的惩罚。如今火德现世,将烧尽所有背叛之人,让他们尽快投降。”
来人的注意力很快从皇上去了哪里,成功被转移到心理战上,领命而去。
皇贵妃是深宫妇人,大明的军队当然不会听一个妇人指挥,但皇贵妃毕竟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说不定皇贵妃所言,就是皇上的意思。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主意……妙啊!
来人之前还担心皇上的安危,听皇贵妃说起什么海鱼,又觉得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有些过度,如今见皇贵妃娓娓道来,句句在理,又觉得皇贵妃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值得这泼天的宠爱。
送走来人,谢云萝蹙眉,事早办完了,大怪物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真是给她捉鱼去了?
这一日过得极为漫长,任凭崽崽如何耍宝,都难以成功吸引谢云萝的注意力。
“娘亲在想父皇吗?”
崽崽伸手要谢云萝抱,软乎乎问:“父皇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昨天崽儿不想学洑水,惹他生气了?”
谢云萝抱着崽崽检讨:“不光是你,昨天娘亲也不想学。”
崽崽仰起头,小声说:“娘亲,崽儿会洑水,崽儿就是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谢云萝被逗笑了,违心道:“也不是很丑。”
这还不丑?
生活不易,崽崽叹气:“好吧,等父皇回来,崽儿学洑水就是了。”
父皇都是大人了,还要小孩哄。
真是的。
谢云萝也表态说:“到时候娘亲和崽崽一起学。”
正在母子二人面对面忏悔的时候,外头有人通报,皇上回来了。
男人有些狼狈,发冠松了,素日整整齐齐的鬓发此时毛躁得很,龙袍也脏兮兮的,下摆甚至破了一个洞。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谢云萝将崽崽交给乳母,亲自服侍朱祁镇更衣。
干净的常服拿来,谢云萝才发现男人手上提着昨日渔夫夸过的海鱼。
“这种鱼并非昼伏夜出。”
他把鱼递给王振,一边换衣裳一边给谢云萝科普:“它们生活在深海,白天往海面游,游到海面已然是傍晚了。”
所以他真是去捉鱼了?
谢云萝没好气地捶了一下他肩膀:“一整天没回来,要吓死谁吗?”
男人哼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想朕了就直说,打人做什么。”
在谢云萝看不见的时候,朱祁镇含笑的眼沉郁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崽崽被乳母抱进来,破天荒头一回对父皇充满热情,伸出小胖胳膊要他抱,奶声奶气说:“父皇,崽儿想好了,崽儿学洑水。”
皇上低头,诧异看他:“怎么,崽崽不会洑水吗?”
满眼孺慕之情的崽崽:“……”
皇上摸了摸崽崽头上的小呆毛,抱着他对谢云萝说:“海上不太平,这几日都不要下水了。”
没有神风,却有地动和火山帮忙,再加上明朝厉害的火器,和所谓火德降世的心理攻势,东征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扫平四岛之后,大军得胜还朝,皇上下旨在倭国设立羁縻卫所,保留倭王称号,名义上统管四岛,却将实际控制权交给了各岛大名。
历史上倭国的战国时代尚未拉开帷幕,便被大明征服,称臣纳贡。
回到京城,天灾仿佛也跟着回来了,小规模地动了三回,还降下一回雷火,可着皇宫招呼,倒没有骚扰百姓。
“倭国那地方邪得很,不吉利。”
谢云萝组织后宫跨火盆,贴符纸,搞完一整套迷信活动,总算把天灾送走了。
天灾是送走了,但皇上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东征大胜归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皇上应该立刻册封谢云萝为皇后,然后带着新后一起去东海封禅。
结果这套流程卡在了第一步。
“皇帝,钱氏避世修行,哀家老了,合该早立新后,为你操持后宫。”
谢云萝与孙太后彻底摊牌之后,孙太后又是震惊又是恐惧,渐渐地不怎么管后宫诸事了,当真在清宁宫过上了退休生活。
只要太子不变,她没什么好争的。
但东征归来之后,皇上绝口不提立后一事,引来各种猜测,不但后宫蠢蠢欲动,就连前朝都有议论。
人心浮动,总是不好。
“东北异族崛起,恐怕还有一场恶战,此事容后再议。”每每被问及此时,朱祁镇都是眉头深锁。
他所谓的东北异族,谢云萝这个穿越者当然知道是谁,但此时对方还在大明的手底下讨生活,几个酋长都乖得很。
唯一出格的地方,是偶尔帮倭寇销赃。
完全没到罪不容诛的地步。
看得严一点,用得好一点,还会是大明手上的一把利刃。
这回东征,女真三部也是出了力的。
谢云萝也不是很想做这个皇后,反正她不做皇后,后宫诸事也归她管,零零碎碎磨人得紧。
只不过是出征前说好的事,回来又反悔,却连句解释都没有,让谢云萝感觉丢脸,也有些烦心。
“娘娘,前朝事忙,皇上不过来用膳了。”
“娘娘,皇上宿在书房了。”
“娘娘,皇上在忙,没空见您,您先回去吧。”
……
承诺不肯兑现,如今连人都见不到了,谢云萝气闷了几日,决定找朱祁镇把话说清楚。
他若是厌了她了,腻了她了,大可找别人,她只要崽崽和钱。
总这样躲着算什么。
“娘娘,皇上休息了,您……”
王振又企图用相同的话术敷衍她,谢云萝抱着和离的决心,让怀里的崽崽将人弄晕,闯进了朱祁镇在前殿的临时卧房。
沉重的红木雕花门从外面被推开,发出腐朽的吱呀声,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谢云萝收住脚步,抬头看一眼,这里是乾清宫啊,怎么会有血腥气?
皇上遇刺了?
可是谁又能伤得了大怪物呢?
想着快步走到床榻边,撩起床帐,明黄宽大的龙床上并没有男人的身影。
谢云萝急得直掉眼泪,明黄被褥都被鲜血染红了,摸起来还是温热的,人去了哪里?
“你……你别哭了,眼泪快将朕淹死了。”声音如此虚弱,但谢云萝确定那是朱祁镇的声音。
“大怪物,你在哪儿啊?”情急之下,谢云萝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再说一遍,朕不是大怪物,朕……现在可能是个小怪物了。”
“别拍了,你都拍到朕好几下了,力气真大。”
谢云萝手忙脚乱停下动作,定睛一看才发现枕头边上摊着一小坨银白色,刚才确实被她拍了好几下。
凉凉的,软软的,有弹性,手感不错。
伸手将那一小坨银白捧在掌心,谢云萝惊叹:“皇上,是你吗?”
大……小怪物吃力点头,谢云萝破涕为笑:“原来你长这样啊?一点也不丑,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朕本来就不丑。”
小怪物不爽地别过头:“你就不想问问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云萝问了,小怪物没说,还反问:“朕变成这样,你会不会嫌弃?”
“不会。”
谢云萝拍拍小怪物的脑袋,只有她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你现在很可爱。”
之前跟座山似的,都看不清全貌。
小怪物被她拍得头晕眼花,缓慢朝旁边挪了挪:“朕不会一直可爱下去,可能需要几天恢复期。”
谢云萝用帕子小心翼翼擦掉小怪物身上的血污,终于看清它是一只小水母,跟海洋馆里的小水母长得一模一样。
“这些天你都去做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小水母可爱的模样,也不会让谢云萝忽视这满屋子的血腥气。
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了大事。
装可爱也没用。
就知道没用,这女人刨根问底惯了,小怪物耷拉下伞状的脑袋,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来历都告诉了谢云萝。
最后提到:“东征的时候,在倭国那座火山旁边,我见到了外神。”
当时外神化身为一只松鼠,站在树枝上问他:“新神降临,你为何没有离开?”
不等他回答,又冷漠逼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因为新神就是被他给予厚望却只想做人的小水母。
崽崽不但嫌小水母丑,还嫌弃自己新神的身份。
“父皇,深蓝水母已经够丑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狰狞的触手?”崽崽撅嘴问。
深蓝水母确实没有那么多触手,那是神之造物的标致。
“因为父皇是掌管消亡的神,而你是降世的新神。”
他耐心地解释,却被崽崽的小胖手捂住了嘴:“父皇,快别说了,仔细让娘亲听见。娘亲说了,神啊鬼啊的都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不愿意做史前生物,他能理解,毕竟与人相比,深蓝水母虽然强大,但进化确实没跟上。
但放着神不做,只想做人,是什么情况?
奈何任凭他如何说,甚至当场展示神力,崽崽就是不承认自己是神。
最后撂下一句“怪力乱神”跑没影儿了。
“新神似乎并不认可自己的身份。”新神觉得自己是个人,让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外神化作的小松鼠,鼓鼓囊囊的腮帮动了动:“怎么可能?新神自带智慧。”
沉吟片刻,晃着尾巴说:“这事我来解决,你现在就离开。”
“你打算怎样做?”外神行事简单粗暴,他更不放心了。
外神耐心耗尽:“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然而他的耐心也不多:“新神是我的孩子。”
是他的小美人怀胎十几个月,辛苦生下来的,他怎么可能自己离开,将妻儿交给别人处置?
外神也不行。
于是外神动手了,他拼尽全力才与那只小松鼠打成平手,从而引起火山爆发,烟尘遮天蔽日,几乎将倭国的关东化为焦土。
外神太过强大,能量场足以撑爆任何一颗恒星,祂不可能亲自降临,只会分出一部分能量,以化身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也是他难以招架的,。
外神的能量千变万化,实在防不胜防。
第一次地动,他没当回事,之后接连发生的几次地动终于引起了他的警觉。
凭着他对外神的了解,终于在御花园一棵白皮松的树根下发现了一条金黄色的蚯蚓正在频繁翻身。
它每次翻身,都能引发地动。
才打完倭国松鼠,又在地下大战黄金蚯蚓,仅剩的神力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怕被那对母子嫌弃,就整日睡在前殿,谁也不见。
好不容易将黄金蚯蚓撕成渣,外神又变成了一只三足金乌,到处喷火,企图烧毁整座皇宫。
宫里还住着他的妻儿呢!
“所以水母大战乌鸦?”谢云萝听完后背凉飕飕的,也不知这些日子自己和崽崽在鬼门关转悠了多少回。
小水母“嘶”一声,高冷纠正:“是深蓝水母大战三足金乌。”
谢云萝:“……”
将小水母拿回后殿,养在鱼缸里。
四下无人,崽崽偷偷问:“娘亲,你怎么把父皇养在鱼缸里了?”
想起刚进宫那会儿,大怪物对她做过的事,谢云萝觉得没将他养在痰盂或者马桶里都算心地善良了。
下午,崽崽怕他父皇饿着,从池塘里捞了几条小鱼放进去,差点将他的好父皇变成鱼食。
这几条小鱼中,有一条小黑鱼特别饿的样子,总是围着那一小坨银白转悠,似乎随时准备将小水母吞吃入腹。
可每当它要发起进攻的时候,都会被守在旁边的崽崽眼尖发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吃我父皇!”崽崽给了小黑鱼好几次机会,终于被小黑鱼的馋嘴打败,将它扔回原籍。
等崽崽玩累了,睡下,谢云萝守在鱼缸边上,听小水母与有荣焉地道:“刚才被崽崽扔出去的,正是外神的化身。不愧是我的崽,不愧是这个世界的新神。”
谢云萝以为的诸神之战不是光波对轰,至少也要有法器什么之类的,没想到竟然如此朴素。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还行?
“我现在就去找那条小黑鱼,把它埋了。”如此朴素的决斗,给了谢云萝错觉,以为自己也行。
小水母在鱼缸里急得团团转:“千万别!崽崽是新神,这个世界的主宰,能随便折腾外神的化身,但你不行。你碰到就没命了。”
谢云萝是新神的母亲,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很多,所以能看见外神的化身。换成一般人,恐怕连看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就要大结局了,感谢宝子们的陪伴~么么哒~
第68章
素来勤奋的皇帝忽然在某天无缘无故辍朝, 尽管东征大胜,还是引来了不少非议。
大怪物说他几天就能恢复,然而在外神的迫害之下,他疲于应付, 半个月过去还是小水母的模样。
谢云萝去清宁宫求见太后, 请太后出山处置朝政。
消除了北边游牧民族的威胁,将东边的倭国收归版图, 开海的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祁镇继位前两年, 历时七年, 途径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郑和下西洋才算结束。
太宗在时,郑和下西洋便有很多朝臣反对,理由是“厚去薄归”式的海上朝贡给国库带来赤字,再加上七宝太监郑和死在了第七次下西洋的归途, 还有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压力, 及至宣宗时被迫中断了第八次下西洋的计划。
东征之前, 听说皇上有开海的意思, 部分官员甚至动过销毁宝船建造资料的心思。
历史上, 宝船的建造资料确实被人为销毁了, 只不过是在朱见深执政的成化年间。
郑和下西洋所用的宝船代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听说有人要将其销毁,谢云萝拼命给皇上吹枕头风, 终于将船和技术全都保留下来。
“风帆动力的船也值得你如此宝贝。”
大怪物一边吐槽谢云萝不像现代人,一边动用所有触手用了一夜时间画出蒸汽轮船的雏形。
画完开始演算, 速度奇快, 最后得出结论:十年内很难实现。
谢云萝不用算也知道蒸汽动力目前行不通,别的配套且不说,只耐高温的材料就造不出来。
可目前造不出来, 不代表以后也造不出来,神一般的大怪物从天而降,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国运呢?
“皇上不如把所知的理论都写下来,说不定以后能实现呢。”谢云萝简直不敢想,如果明朝在十五世纪便造出了十九世纪才问世的蒸汽轮船,未来世界的格局将会变成什么样。
大怪物也很给力,东征前三天,所有人都在为东征做最后的准备,他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字画图。
东征当天,他将写好的整套文件交给兵部,吩咐由兵部尚书于谦领衔,会同工部建造蒸汽宝船,督促各部全力配合。
于大人历经四朝,从来没见过如此能干的皇帝。
太宗“五征漠北,勒石燕然”,仁宗、宣宗休养生息,聚财有道,但这位正统皇帝既能封狼居胥,也能与民休养,还能著书立说。
难不成有三头六臂?
于谦望着桌案上厚厚几大摞图纸,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他支持开海,兴隆海上贸易,充盈国库,藏富于民,却从没想过升级宝船。
毕竟郑和出海用的宝船,已经是时下最先进的大帆船。
蒸汽用在船上,真的能行吗?
正统皇帝马踏樱花的时候,于谦与工部的官员、朝中精通术数、精通造船的一干人才齐聚兵部,学□□临走前布置的功课。
这才明白蒸汽船的厉害之处。
东征归来之后,又是地动又天火,还都集中在皇宫,流年似乎有些不利。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有人站出来,请皇上反省自己,举行仪式安抚老天爷,少降灾祸。
如果天灾严重,祭祀无效,皇帝还会被迫下罪己诏,惩罚自己,获得上天的原谅。
可回来之后,并不是这个说法,皇贵妃把责任一股脑推到倭国身上,说倭国不吉利,在宫里办了几场法事,皇宫总算安稳下来。
在这之后,皇帝忽然无故辍朝,千头万绪都等他定呢。
“皇帝这是怎么了?”摊牌之后,太后想得很开,怪物皇帝归来之后,除了强掳郕王妃有些出格,其他政令都对朝廷有利。
限制宗室,压制文官集团,压制宦官集团,几乎将所有权力抓在自己手上。
两次北征,折断了草原雄鹰的翅膀,自费东征,捅了倭寇老巢,将元朝久攻不下的倭国划入大明版图。
完成了多少圣主明君穷其一生都未能实现的夙愿。
东征结束,忽然辍朝,太后实在想不出缘由。
总不会是人间几日游,怪物皇帝要回去了吧?
谢云萝心中所想与太后想的差不多。
据大怪物所说,他是外神造就的产物,掌管消亡,只在旧神与新神交替时出现。
等到新神降临,他便要离开。
如今新神,也就是崽崽已然出生,掌管消亡的神还未消失,这才引来外神的不满。
即便他与新神联手,也只是与外神化身堪堪打个平手。
他与新神都只有一个,而外神有无数化身,怎么打得过来?
“你会离开吗?”她曾经问过大怪物。
鱼缸里的小水母回头吐了锦鲤一脸口水,作为回应。
崽崽一共抓了三条小鱼给他父皇作伴,除了那条小黑鱼,又有一条锦鲤异化了。
就怕有一天,他不想离开,也要离开了。
“皇上的情况您知道,莫名其妙地来,猝不及防地走,都正常。”谢云萝不像在开导太后,更像是开导自己。
太后眉心跳了跳,看向谢云萝:“那你?”
谢云萝深表歉意:“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但您放心,我不会赖在宫里,到时候我回娘家便是。”
她一直想回娘家来着,可如今真要回娘家了,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
生命中果然不能太早遇见过于惊艳的人。
皇贵妃很守信用,宁可回娘家也没打太子的主意,太后非常满意:“前朝的事,我会带着太子处置好。皇上最后这些时日,你专心陪他吧。”
孤儿寡母,执掌天下,孙太后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只不过上一回是亲儿子,这回是亲孙子。
儿子让她养废了,孙太后痛定思痛,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教养孙子身上。
至于真的朱祁镇,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不提也罢。
心里记挂着太子,孙太后退居二线也没忘关注前朝,知道朝中近来发生的大事。
其中最大的一件,便是开海。
仁宗和宣宗不是对海贸这块肥肉不感兴趣,而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再加上北边草原的威胁实在太大,海上时有倭寇劫掠,这才不得已放弃。
先帝宠爱孙太后,孙太后也深深恋慕着他,如果可以,孙太后愿意替先帝完成生前未竟的心愿。
搬来救兵之后,谢云萝和崽崽专心守着那个小小的鱼缸,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然而风没吹,草也没动,几个月后北边再次传来战报,建州女真杀了羁縻卫所守将,兵锋直指山海关。
这是正统年间,在明朝的历史上也算早期了,并不是崇祯治下的帝国末期。此时的建州女真还是东北某个小地方的部落,被大明收编,难成气候。
况且正统皇帝两次北征,一次东征,全都大获全胜,谁给建州女真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几乎同时,在某天深夜,鱼缸里的小水母化为人形,仍旧是朱祁镇的模样。
看一眼伏在炕几上沉睡的母子俩,他脸上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谢云萝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大氅,将崽崽也裹在里头,暖烘烘的。
男人也坐在炕几边上,正看着他们出神。
“你终于恢复了,危机接触了?”谢云萝长长吐出一口气。
男人垂眼,笑着点头:“女真崛起应该与外神有关。”
难怪啊,在明朝如日中天的时候,其他地方势力安静如鸡,唯有女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通这一切,谢云萝深深吸气:“你又要亲征了吗?”
男人长指敲着炕几,气定神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皇上失踪这段时间,由太后辅佐太子主持朝政,对外说皇上东征负伤,需要静养。
从前先帝病重、废帝病重,前朝后宫暗流涌动,这回朱祁镇病重,前朝后宫一切如常,都不用太后费心遮掩。
原因无他,皇帝太过强悍,没人能动他分毫,不存在朝野动荡。
前朝忙于开海,大方向是皇上定的,章程早已获批,照着走就行。
后宫形同虚设,愿意离开的妃嫔被谢云萝找各种理由,分期分批送出宫,不愿离开的在宫里养老,锦衣玉食。
前边是没时间,后方是没兴趣,想暗潮涌动都难。
皇上养伤,皇上伤愈,一切顺理成章,然后皇上在朝会上平静地说:“女真作乱,朕欲第四次亲征。”
与前三次亲征不同,皇上非常平静,朝会上的官员也平静地消化了皇上的决定。
女真迅速崛起,一路打到山海关,战报传来,朝堂上下并无人惊慌。
因为他们相信,皇上能搞定一切。
果然女真这边才有动作,皇上的伤便痊愈了,准备第四次亲征。
要说没问题,其实也有,那就是钱从哪儿来。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是得到万两黄金,而是花出去万两黄金。
史上多少圣主明君因为“穷兵黩武”一条身上有了污点。
于是王先生再次登场,捐出一大笔钱,让此前负责抄他家的官员怀疑人生。
上回东征,王振把能捐的都捐了,连老婆都捐给皇贵妃当牛做马了,怎么可能还有剩余?
户部前去清点接收,也是傻眼。这些金银珠宝怎么那么眼熟,仿佛是瓦剌俘虏皇上之后索要的赎金,还有一些不眼熟的,并不像大明的东西。
王振也没想到皇上生吃了瓦剌的人和财产,有朝一日还能吐出来。
户部官员议论的没错,这些钱就是当初朝廷送去瓦剌的赎金,还有一些不是瓦剌太师也先的个人财产,就是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的。
别的皇帝亲征,劳民伤财,朱祁镇亲征,赚得盆满钵满,仅东征那一次,缴获不知多少金银。
可惜赚得多,花得也多,仅蒸汽战船这一项就把东征捞来的银子全都搭进去了,能够就算不错。
王振以为第四次亲征总要增加税赋了,谁知皇上还有家底。
皇上还有家底这事,震惊的不止王振,还有谢云萝。
听崽崽说被他“吃”掉的人并不会死,而是被送去某处种地,谢云萝当时不敢相信,如今想不信也不行了。
“当初钱姐姐为了救朱祁镇,把嫁妆全都充作赎金,如果那些还在,能把嫁妆还给她吗?”
谢云萝随口一问,被大怪物当了真,是夜送她去荒星寻宝。
荒星,星如其名,是真的荒,黄沙漫天,几乎看不到绿色。
“这里没有黑夜,只有白天,想找什么都方便。”大怪物手一挥,沙尘落定,才牵着谢云萝的手走进去。
谢云萝简直像在做梦,讷讷问:“被你吃掉的人都在这里吗?怎么没看见?”
说话间,一抹深绿撞入眼帘,站在土丘上向下俯瞰,庄稼地一直铺展到天边。
细看能看见不少人在其间劳作,弯腰弓背,很是辛苦。
那些人干活动作利索,却没人说话,仿佛是一个个机器人。
“他们怎么了?”谢云萝走到一个人身边,发现他身穿甲胄,看起来很沉,干活时却没有脱掉。
大怪物看那人一眼:“我吃了他们的情感和记忆。”
原来如此,难怪看起来像机器人。
走下土丘,谢云萝眼尖看见了两个熟人,其中一个几乎是身边男人的翻版,另一个更熟,正是废帝朱祁钰。
他们一个身穿龙袍掰玉米,熟练地抛到身后筐中,另一个穿着郡王吉服,走在后头收割秸秆,配合默契。
“被你吃掉的金银珠宝能回去,他们也能回去吗?”谢云萝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越过田间劳作的人,朝地头那一片草屋走去。
如果她没猜错,金银珠宝应该放在那边。
大怪物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应该也可以,要弄一个回去玩吗?”
谢云萝赶紧摇头:“在这里劳改挺好。”
尤其是朱祁镇本镇。
顺利在草屋里找到了钱姐姐的一部分嫁妆,谢云萝走累了,坐在宫造的箱子上休息。
类似的箱子,只有这几只,谢云萝决定都搬走。
钱姐姐出家之后,钱家虽不至于衰败,银钱也有不凑手的时候。有一次钱姐姐说她后悔了,早知道瓦剌人不讲信誉,拿了银子不放人,她就该听太后的,不送那么多金银珠宝过去。
若是那些嫁妆还在,她也能周济娘家一二。
望着眼前熟悉的箱笼,钱氏满眼惊喜,快步走到院中:“这……这不是我的嫁妆吗?你是怎么拿到的?”
那天同皇贵妃说她后悔了,皇贵妃临走前向她要了嫁妆单子,说等皇上的私库有钱了折价给她补上。
东征的军饷全靠王振捐款,如今又要北伐,皇上的私库怎么可能有钱。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皇贵妃想要清单也给她了,钱氏并没放心上,哪知道没过多久大部分嫁妆都回来了。
皇上被俘之后,这些嫁妆被送去了瓦剌,然后就跟着瓦剌那十万铁骑人间蒸发了。
等到皇上归来,钱氏派人去问过王振,她的嫁妆在哪里,王振只说没看见。
谢云萝没提荒星的事,现场编了一个出处:“当年清扫战场的时候收归国库了,还是皇上想起来的,让我还给姐姐。”
真正亏欠钱姐姐的并不是大怪物,而是在荒星上穿龙袍掰玉米那位堡宗,但谢云萝拿钱氏当姐姐,并不想让她吃亏。
三日后,谢云萝也拿到了一大笔钱,多到足够汪家集体躺平富贵上几辈人了。
“皇上这是做什么?”谢云萝确实爱钱,但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朱祁镇揽她入怀,轻轻吻着她的发顶,嘴里说的却是这世上最无情的话:“你不是想回家吗,朕给你自由。”
嘴上说着给自由,手臂箍得比平日都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谢云萝清楚这些无情话的缘由,并不想让他在出征之前顾虑太多,爽快答应:“好啊,什么时候送我出宫?”
自顾自想起了出宫的理由:“我生了崽崽,不能以无子为由。那就……说我善妒好了,毕竟这些年我把皇上的后宫偷偷遣散了。”
如今后宫里只剩几条酷似“咸鱼”的妃嫔,过上了提前退休的日子。
男人手臂一僵,蓦地收紧:“无情的异族雌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鸭子都煮熟了,嘴还硬着,刚刚不是他高风亮节要送自己离开吗,她不过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怎么就被打上无情的标签了?
到底是谁无情?
谢云萝很想咬他一口,但忍住了:“或者我说我腻了,忽然看破红尘……”
后面的话,被压下来的暗影吞吃入腹。
当她被剥得.精.光,扔上龙床的时候,眼前哪里有正统皇帝,全是流星般华丽的银发美男。
与海中不同,龙床上的他太过夺目,晃得谢云萝睁不开眼。
事毕,谢云萝感觉小腹涨涨的,如厕却排不出来。
累得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酣畅,醒来有些傻眼。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明黄晃眼的龙床,没有华丽的床帐,身边更没有俊美近妖的银发少年……谢云萝躺在一处草房里,好像她在荒星见过的那样,只不过屋里没有家具,只有干草和树皮。
屋外有狂风刮过,草屋随风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似的。
谢云萝动了动,草屋跟着摇晃了一下。
这特么是什么鬼地方!
透过“墙壁”的缝隙,谢云萝小心翼翼朝外看去,到处白茫茫一片,低头看见傻狍子在林间奔跑。
看看林海雪原,再看自己身处的茅草屋,这哪里是什么茅草屋,怕不是个鸟窝吧。
谢云萝半天缓不过神,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还好自己一切正常,没有变成鸟,身上还穿着白绫缎寝衣。
小腹涨涨的,身处林海雪原中的鸟窝却并不觉得冷。
人都在鸟窝了,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朴素的争斗,谢云萝盲猜她应该被外神抓了,放在祂临时拟态的巢穴里。
而此时的外神……耳边传来乌鸦聒噪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