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庄端回:“有的, 组长已经在为你申请。”接着道,“在逃已久,官方的奖金跟一些私人奖金加在一起能有二十万城市币, 扣除税费, 到手能有十五万。”
十五万算是一笔相当丰厚的酬劳, 毕竟绪灯鸣目前的薪水只有一万五,这还是转正后的收入。
打完宫绋后,绪灯鸣那点可怜的储蓄总算变得丰厚了一些。
庄端回:“局里会记录你的贡献,达到标准后,可以申请一些道具带在身上,对后续提升职工等级也有帮助。”又道,“这次你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并取得了很好的结果。不过特事局并不建议调查员在缺乏准备的情况下,独自直面过于危险的敌人。从统计结果看, 生存率更高的选择是立刻联系同事。”
绪灯鸣:“当时情况危机, 我认为逃离的危险并不比留下来低多少, 而且……”她的声音停顿了短短一秒,唇角微翘,“而且我觉得我会赢。”
庄端回:“理由?”
绪灯鸣笑:“大约是心态比较积极。”
庄端回跟东少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倒是隔壁房间的阮高虞已经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下——从能力反馈的结果看, 绪灯鸣刚刚说的这句也是真话。
调查部当真是迎来了一位非常开朗的新人。
东少丹:“对了, 我们事后调查的时候,发现[抑制器]正在运行中,你当时是怎么启动的?”
绪灯鸣:“[抑制器]在主楼顶楼, 我其实根本没能爬上去,而且身上的无色晶石也不见了,才决定高空跳远。”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回忆的神色, “大概是在进入兆居白的办公室后,我忽然感觉到周围在变得温暖。”
这句回答几乎是实锤了厂区中还有别的援助者存在。
录音设备一直开着,南垂乐也在飞快记录,争取不错过任何有效信息,不过两边的聆听者都并未太注意,绪灯鸣说的是她没有爬上顶楼,而不是[抑制器]并非由她启动。
当初绪灯鸣曾给宫绋打过一个电话。当时绪灯鸣已经解决了匠师战士,在跳到副楼前,她在八楼的走道上徘徊了一段时间。
绪灯鸣遇到了一位巡逻人员。
在不用掩饰自身能力的情况下,绪灯鸣解决起对方来没有任何难度。
她抢走了对方手上的通讯设备,又连续抽击对方,直到长柄刀的迟钝效果起了作用,同时又强制对方将她丢下的无色晶石拿起又放下。
绪灯鸣这样做的时候,一直开着[观测之眼]。
然后绪灯鸣分别将迟钝debuff生效、拿起无色晶石、放下无色晶石三种命运储存了起来。接着她隐藏到了暗处,通过[预知]选了一位会靠近[抑制器]的幸运儿,将拿起无色晶石的命运赋予给了对方。
宫绋的操控削弱了那些人的精神值,也削弱了他们对特殊能力的抗性。被绪灯鸣选中的巡逻人员从原本的命运轨迹中走出,在检查同伴尸体的时候,不小心将无色晶石也放进了口袋。
做好后续安排后,绪灯鸣跳去了副楼,之后在与宫绋战斗的同时,她始终保持着对隔壁楼幸运儿的关注。
命运自有其节点,绪灯鸣在最恰当的时候将放下晶石的命运赋予了对方,随后,因缺少燃料而常年保持着低功率运行状态的[抑制器],终于得到了发光发热的机会。
分心二用以及对[预知]、[观测之眼]、[命运之匣(异)]的过度使用严重损耗了绪灯鸣理性,也将她的药品储备消耗得七七八八,包括调查部配置的治愈跟解毒药剂。
有好几次,绪灯鸣都怀疑自己即将迷失在永恒的黑暗与疯狂当中。
除了操控别人去打开[抑制器]外,绪灯鸣还有更多的冒险尝试,她曾截取了八楼匠师战士命运中的“机械操控”并将后者赋予给了自己。
匠师战士的命运覆盖在绪灯鸣身上,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兼容感,精神值下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不过利用这一点,绪灯鸣成功操纵着走廊上的监控避开自己,并摧毁了之前的所有监控记录。
匠师战士的能力非常好用,可惜消耗太大,维持的时间也有限。
庄端回:“你进厂区后,有没有遇见过不一样的能力者?”
绪灯鸣就说了七楼跟八楼两位能力者的事,包括一些战斗细节,然后又露出了一点笑意:“我猜测你想知道的应该不是这个……”她垂下眼睫,格外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末了摇头,坦然道,“除了宫绋之外我就没遇到过其他特别的人了,包括七楼跟八楼那两位,这二人应该都是他的手下。”
病房中,最大的“特别人士”当着两明两暗四位特事局员工的面,做出了真实、详细,而且距离关键信息十万八千里的表述。
隔壁房间。
阮高虞不等殷游海询问,就主动开口:“她非常坦诚,我全程都没有发现撒谎的痕迹。”
殷游海:“不是非常坦诚。”她盯着病房中的新人,语气中没有半点波澜,“她是非常敏锐。”
两位没有病假的调查员还有事在身,临告别前,庄端回将一只苹果切成扇形,摆在盘子中,表面仔细地插上了牙签。
果肉切得很薄,呈半透明状,几乎没放过任何一寸可以氧化的空间。
绪灯鸣往日闲聊时曾听同事说过副组长现在出外勤的次数不多,不过十分擅长近身战斗,而且刀术极佳。
她现在好像明白同事们是怎么看出来的了。
探望的同事离开后不久,医护过来嘱咐绪灯鸣好好休息,片刻后,隔壁房间的大部分命运之线也跟着飘走,只剩下值班的南医生。
大约是相信员工的自制力,特事局没有收走绪灯鸣的手机,她就给王雁行打了一个很短的视频通讯。
通讯很快接通,屏幕中出现了王雁行因加班而困倦的脸。
王雁行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绪灯鸣能看到实时影像中人物的命运之线,只是比面对面更模糊一些,她确认了同学身上的死亡flag已经拔出,于是道:“没什么,就是过年前问候一下,你先忙。”
她刚准备挂断通讯,注意到背景不对的王雁行赶紧打断:“……等等,你是不是正在病房里?”
绪灯鸣:“小问题,不要紧。你回家车票定了没?”
正在值勤的南垂乐给自己倒了杯茶,忽然觉得若是宫绋死后有灵也挺好,起码能知道自己在绪灯鸣这边的评价只是“小问题”。
王雁行犹然不信,不过绪灯鸣精神状态不错,说笑自如,她也就信了后者只是受了小伤,没继续追问。
当然王雁行没有追根究底可能不是对同学的状态缺乏好奇心,而是了解特事局践行保密协议的决心。
王雁行:“定了又改了,我准备坐今天晚上的车回家过年,计划待上两三天就回来,也可能更久。”
新年是各座城市的探亲高峰期,内城区某些居民也会趁机前往其它城市,探望自己的亲属。
绪灯鸣:“好好休息,年后见。”
王雁行看着同学血色不足的脸,真心诚意道:“彼此彼此。”
结束通话后,绪灯鸣问医护要了本杂志,刚看完三分之一,南垂乐就过来查房。
绪灯鸣觉得对方也挺辛苦,明明就待在隔壁,却得时不时过来刷一下存在感。
绪灯鸣;“我大约什么时候能离开?”
南垂乐:“你现在有事要忙?”
绪灯鸣:“虽然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不过我觉得自己的情况并未糟糕到需要持续占用医疗部病床的地步。”
南垂乐忍不住翻了个针对不听话病患的白眼:“你现在觉得还好,是因为老师亲自出手帮你做了躯体修复。”她伸手在脑袋边比划了一下,“虽然还没仔细测量过你的精神状态,但可以肯定受损严重,只是因为你本身精神值的底子足够厚,才没出现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有点遗憾,目前的主流观点是,精神值越高的人,觉醒的机会就越大,绪灯鸣本来很被看好,可惜遇见了宫绋,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数值。
绪灯鸣知道南垂乐说的是真的,系统面板显示,她现在的精神值只有90,上限也降低到了120,而在执行“家园”工厂任务之前,她的精神值上限已经接近500。
好在上限受损的状态并非永久,过上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
南垂乐又怂恿道:“不过厂区那边需要善后的事情挺多,你要真觉得无聊,就跟你们组长申请一下相关文件的整理权限。”
绪灯鸣:“也好。”
南垂乐:“……你还真打算申请?”
她看绪灯鸣的表情,带上了“你可真适合在特事局加班”的感叹。
绪灯鸣耸肩:“主要是也没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
特事局的工作软件功能设计得十分全面,绪灯鸣提交申请后,姜良光那边很快很快通过。
姜良光发了一条讯息:“厂区的事情你是当事人,既然苏醒,还有些文件需要抓紧填写,刚刚已经发过去了。”
文件就是对二十八号作战经历的记录,而且因为绪灯鸣直面了信仰无骨先生的宫绋并取得了不错的战斗结果,管理层认为她满足了解高等级资料的权限,将其他人的调查结果也顺便传给她一份。
绪灯鸣将报告中跟自己有关的地方填了上去,又开始翻看来自同事的汇报。
宫绋占据“家园”工厂,其实是在进行一场献祭仪式。
直面宫绋的时候,绪灯鸣怀疑过对方的目的,也动过审问的念头,可惜环境不合适,目标也缺乏配合度,直到被打死,也没有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
第92章
加密档案中显示, 无骨先生的信徒认为,如果可以使用只有自己掌握的毒药一次性毒杀大量的智慧生命,就会因此得到神明的回应与垂青。
绪灯鸣阅读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视线在这行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宫绋渴望力量, 他会策划这场事件, 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可以借此取悦自己信仰的神明,受到额外的嘉奖。
绪灯鸣的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下床单。
她不觉得宫绋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对方会这么做,恐怕是因为这样真能让他获取力量。
简单点描述,就是使用能力可以提升能力。
“家园”工厂依旧是三角榕市重要的食品供应区,即使出现了囤积居奇的事件,也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尤其是当梁经理被带走后, 宫绋更是表现出了将功折罪的态度, 愿意将许多食品按照成本价投入市场, 还主动承担了许多福利院的食品供应。
他就是趁着食品供应的机会做的手脚。
无骨先生的信徒可以觉醒名为“药剂创新”的技能,宫绋在这些食品中投入了自己新研发的毒素,从他留下的研发日志看,一切顺利的话, 中毒者会在过年前集中死亡。
宫绋甚至还为此写了一封寄给季自在的新年祝福。
在他的计划里, 季自在看见留言的时候,他已经顶着变高一大截的个人赏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三角榕市。
宫绋的计划还算完善, 可惜遇见绪灯鸣横插一杠,最终的结局就是连尸体带资料都落到了调查局的掌控中。
绪灯鸣读到这里,只觉宫绋不愧是研发方面的觉醒者, 做下毒这样的坏事时,居然还没忘记遵从基本的实验要求,为后来者留下了足够的研究材料。
险些遭遇重创的特事局十分庆幸己方得到了神秘人的通知,提前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在找到宫绋的资料后,立刻将殷游海的整支团队都喊过来,并连夜赶制出了解毒药剂。
无骨先生的信徒所有研制出的毒药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他们的血液中包含剧毒,然而骨头却可以作为消解自己所做之毒的原材料,同时也是制作很多珍贵药物不可或缺的物品。
绪灯鸣想到了曾在姜良光电脑上看到的照片。
照片中的无骨先生的信徒的肢体都有残缺现象,绪灯鸣本以为是战斗造成的损伤,现在想来,少掉的部分应该是被拿去做了解毒剂。
——如果说制毒的能力是无骨先生给予信徒的祝福,那么具备解毒特质的骨头,就是神明的考验与诅咒。
在绪灯鸣醒来之前,在专业上十分靠谱的医疗部长就搞定了解毒剂,后续会将解毒剂一一送到受害者与可能的受害者手中。
绪灯鸣特地查了下受害者的名单,发现“小鹿福利院”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的猜测没错,鹿逵院长跟戈蓝的厄运,确实都与宫绋有关。
绪灯鸣又给师雍发了消息。
“如果有空的话,想麻烦你一件事情。”
绪灯鸣人选找得很准确,在调查部上下都因“家园”工厂的善后问题而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师雍因为还在养伤,暂时没被抓回去加班,又因为主要受的是外伤,完全可以申请外出。
正巧六组副组长过来探望下属,收到消息的师雍将短信内容跟上司做了下备案。
师雍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胳膊:“要是没别的任务的话,我可能要出门跑个腿。”
庄端回并没有阻拦:“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的态度让师雍心里有了点底。
师雍打听:“副组长,绪灯鸣后面不会被调走吧?”
他以前曾跟绪灯鸣说过,调查部对成员的成长一向乐见其成,新人展现自身的工作能力时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但出乎师雍预料的是,短短数天功夫,绪灯鸣就锋芒毕露到了连他也大为吃惊的地步。
可惜季部长这些天正好不在,何文又是出了名的谨慎派,后续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安排。
庄端回:“应该不会。”又笑了起来,“而且我觉得她很快就会得到提升。”
师雍觉得副组长口中的“提升”并非仅仅意味着职工等级的提高。
调查部的组织结构并不复杂,绪灯鸣现在是组员,继续往上,就是组长或者副组长。
与其他人相比,绪灯鸣的缺陷是资历不够,而且尚未觉醒特殊能力。
不过她的表现大大弥补了资历上的不足——之前绪灯鸣曾跟唐新月同时进入过古闻静相关副本,并赶在同事之前顺利通关。
至于师雍,他跟唐新月的实力被认为处于伯仲之间。
也就是说,在某些人眼里,绪灯鸣现在的实力已经大于六组的两位资深调查员。
师雍觉得,庄端回方才主动透露口风,应该也是想探探自己态度的意思。
回想起绪灯鸣的表现,师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意见。
师雍点头:“好,那我先出去了,要办事情不多,应该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医疗部没拦着师雍离开——区区外伤,并不很被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值班医生瞧在眼里。
今天是一月三十一日,距离新年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冬天的风很冷,带着森然寒气,冻得人鼻腔带嗓子眼都一片麻木,连肚子也饿得比夏日更快。
刚晾完衣服的戈蓝坐在福利院后院的台阶上,她听院长鹿婆婆说,上次的那名管理局员工后面又发了消息过来,表示给她介绍的工作改在了年后,让她先过一个好年。
可她该怎么过一个好年呢?
福利院中的食物储备只有不到一天的分量,明天说是会有新的救济食品,但能不能拿到手还是两说,成长到现在,戈蓝早就学会了不去相信别人画的大饼。
不同事情有着不同的优先级,在这个城市里,任何事情都比小鹿福利院更重要。
就在戈蓝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出门找点活干的时候,一个小孩子连跑带跳地冲了过来:“戈蓝姐!”
她扑进戈蓝的怀里,大声喊道:“送东西的人又来了!”
戈蓝:“……哈?”
今天上午负责送东西的管理员已经来过一次,他们派送了一批免费食品到福利院中,要求包括鹿院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要进行品尝并对口感做出评价。
私人福利院也可以申请救济,作为代价,官方机构有时会让福利院的人配合着做点什么。
要让戈蓝评价,上午那些免费食品也只能送到福利院,要分给别人吃,得到的评价多半只有一声响亮的呸。
戈蓝:“那些人是忘记了东西吗?”
小孩子用力摇头,大声:“不是同一个人,是来送礼物!”
戈蓝听不大明白,刚打算追问时,忽然想到了什么,目中露出一丝惊讶,她迅速往门口走,没走两步就变成小跑,再到飞跑,可等她抵达前门的时候,来人已经离开。
一月三十一日下午,小鹿福利院的人收到了一份来自社会好心人士的过年馈赠。
馈赠的留言是“送给鹿院长,路人A以及她的小朋友们”。
正在学认字的小孩子磕磕绊绊念出了纸条上的内容,一脸茫然:“路人A是谁?”
戈蓝表情扭了一下:“……住口!”
就在小鹿福利院的孩子正在思考成员问题时,正在病房中休养的绪灯鸣从师雍那得到了事情已经办完的回复。
按照三角榕市的规定,管理局应当定时给予各大福利院一些救济物资,这些物资从拨款到派发的流程相当复杂,在进行人工审核的时候,难免会出现各种错漏的情况。
好在今年没有。
这可能是因为新换上来的这批员工非常勤勉,也可能是因为隔壁单位最近对这些事情格外关注。
临近过年,杜鹃街依旧洋溢着浓郁的加班氛围。
作为少数不用干活的病患之一,绪灯鸣正在给帮忙的同事回信,短信编辑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发出震动。
震动的源头是秘书处群发的一条消息——
“由于监管范围内出现重大意外,加上内城区居民持续投诉,来自核心城的安全监察部成员将于近日抵达三角榕市并展开工作。”
绪灯鸣第一次听说“安全监察部”是在入职培训的时候,据说核心城那边会定期派遣安全监察员对下属各级分部的工作情况进行核验。
短信中的文字并未透露太明显的情绪,绪灯鸣却从中感到了一丝紧绷。
消息是从秘书部发出的,远在内城区应对裁决所的季自在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裁决所今天在白雪星庄园中举办宴会。
白雪星在风格上仿造的是大天灾之前的建筑,充满科技感且不失华丽。与白雪星相比,非止外城区的各个街道被衬托得像贫民窟,连内城区的许多楼厦也都失去了光辉。
表演台上,弹钢琴的乐者有着完美的仪态与五官,这位乐者并非真人,而是结合了科技、匠师还有血肉与生命力量的产物,看上去栩栩如生。
季自在知道,白雪星海蓝厅入口处的太阳门是匠师协会的成员用纯金打造,并附加了薪者力量的一样珍稀道具,拥有检测阴暗力量的能力。
造型精致的佳肴与美酒铺满桌台,端着托盘的漂亮侍者迈着轻盈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
裁决所的副所长柏贺真的脸色白中泛青,鼻梁下的薄唇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他站在水晶灯下,剪裁妥帖的西装被灯辉镀上了一层光晕。
柏贺真的视线扫过场中宾客,最终停留在跟人群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调查部部长身上。
他顺手拿起一只酒杯,主动走向季自在,向她敬酒。
安全监察部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柏贺真的视线在通讯器上停了一瞬:“季部长?”
看过消息的季自在神色不动,同样拿起了一杯酒,朝柏贺真举了举又放下:“这两天承蒙柏所长招待。”
柏贺真:“应尽之责,不用放在心上。无论季部长在内城区待多久,都一定竭诚相待。”
季自在盯着柏贺真看了会,忽然一笑:“真不想继续麻烦你们。”
柏贺真垂下目光:“都是为城市效力,谈何麻烦,只要季部长不觉得不方便就好。”
自从季自在进入内城区后,裁决所这边就以年关将近,人多事繁为由,加强了对内外城区间通道的管控。
即使是季自在想走,也得拿到审核过的通行证。
傅守中倒是试着去递交过临时申请,得到的结果只有“正在审批中,请耐心等待”,看起来十分敷衍。
以他的了解,临时申请功能或许压根就没有开始开发,那个页面的全部作用,只是用来敷衍一下对此心知肚明的外城区居民。
季自在饶有兴味地开口:“那要是我觉得不方便呢?”
柏贺真:“果然如此,请一定告知我们不方便之处。”
季自在:“要是我说了,你们就真的能修正?”
假若柏贺真回答了“是”,季自在就会要求裁决所加快对自己的讯问流程。
她不介意加大冲突,甚至可以说,双方间的冲突变得更剧烈算是一件好事,局面真到了没法收拾的地步,核心城就会伸手干涉。
一旦局势变得混乱,就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柏贺真:“我们一直在自我修正。”
季自在闻言,双目弯起,似乎听见了一个最有趣的笑话。
两人交谈的时间略久,有宾客向着柏副所长走来,季自在无意跟一群不熟悉的人寒暄,转身准备离开。
柏贺真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我偶然间听到一个说法。最初核心城曾想要将三角榕市定级为一级城市,城内的特事局也是按照一级城市的标准进行设置的。”柏贺真语气里带着好奇,“这件事,季部长有听说过吗?”
第93章
季自在停了下来。
穿着特事局长官制服的季自在身形挺拔, 像一棵墨竹,她站定不动时,连睫毛都不会颤上一下, 浑身上下唯一不像静止画面的, 就是手中荡起细碎涟漪的玻璃杯。
季自在看向手边的餐台。
餐台上摆着各色珍馐, 宾客们吃得并不多,这些食物在宴会中,更多只是起到了装饰品的作用。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柏贺真:“三角榕市距离核心城太远,我本来觉得流言可能性不高,不过有人告诉我,一座城市是否能成为一级城市,其实跟环境位置无关,只是恰巧它们都拥有一种特质。
“如果三角榕市同样拥有这种特质……
柏贺真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融化在温暖的空气当中。
甜蜜的酒香从杯口逸出, 散在空气中, 与油脂、水果的气味混合在了一块。
糖分令人心情愉悦,好吃的点心向来很受欢迎。
东少丹跟石开清去特事局的餐厅中打包了两份限量甜点,趁着午休时间,前往医疗部探望绪灯鸣。
由于绪灯鸣此次受伤严重, 她在饮食上也受到了严格限制, 不过在绪灯鸣本人的坚持下,医生的态度还是松动了一点,允许六组成员带点零食过来投喂可怜的同事。
南垂乐板着一张面孔, 亲眼盯着绪灯鸣吃完了两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柠檬方块。
绪灯鸣见好就收,并未继续挑战南医生的耐性——自从安全监察部要派人到三角榕市的消息传来后,即使是病房这种可以让伤患远离加班的地方, 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她有几次还在巡房医护的口中听到了些不大文明的词汇。
也不能怪南垂乐等人暴躁,监察部实在是选择了一个最繁忙的时间点过来,对三角榕市这边的工作节奏影响极大。
绪灯鸣去年才进的特事局,对很多事情都缺乏了解,并不清楚监察部的人会如何展开工作。
不过从身边工作人员的反应看,安全监察部并非一个受欢迎的部门。
未知的事物勾起了绪灯鸣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为此做了些许尝试,但绪灯鸣很快就确认了,监察部派来的人一定也是能力者——她的技能在面对能力者时会打折扣,所以无法[预知]到对应的画面。
石开清坐在离病床稍远些的椅子上,转头望着窗户发呆,片刻后又把头扭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绪灯鸣:“挺好。而且从口味来看,食堂选择限量发售柠檬方块的理由非常充分。”
石开清噎了一下:“我不是问这个。”
绪灯鸣笑:“别的也都不错。”又对东少丹道,“你看上去有点疲惫。”
东少丹打着哈欠:“年前年后都有一堆设备需要检修,这些天一直在出任务。”
绪灯鸣:“下午还要出门吗?”
东少丹:“下午不用——今天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员工都没选择回家,局里晚上会安排一场集体年宴。组长问过医疗部,只要检查没问题,你跟师雍都可以去。”
她本来不是很爱说话,只能说特事局的生活很能锻炼人。
绪灯鸣点头,一本正经道:“好,我一定努力说服南医生。”
南垂乐:“……喂,我在听着呢。”
同事的声音只让病房热闹了短短一刻钟,就再度被繁忙的工作吸回了工作的岗位。
绪灯鸣靠在软枕上,她望着雪白的墙壁,轻轻眨了一下眼。
殷游海确实是出类拔萃的治疗人员,经过她的诊治后,绪灯鸣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被放回水中的干海绵,正因生命力的滋养而重新变得充盈。
“家园”工厂中的战斗消耗了绪灯鸣太多的治疗物品。
现在她手上只剩一瓶中级愈合剂、一瓶低级愈合剂,以及一片精神康复药片,数量少得让绪灯鸣很想再把宫绋的残骸薅过来殴打一顿。
考虑调查员的生活中充满了危险与困难,简直可以跟绪灯鸣求职道路相媲美,为了以防万一,绪灯鸣觉得自己有必要填充一下背包。
无色晶石是一种永远也攒不够的资源,自从上次检查之后,余额又陆续上升了十九块,目前的总数恰好为一百八十。
绪灯鸣将一百五十块无色晶石全部投入到涨价了的金色抽奖池中。
在奖池启动的刹那,绪灯鸣心中升起了一种异常强烈的直觉。
因为她对命运做出的宣告得到了聆听与实践,有些东西,已经可以落到她的手中——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技能提升经验包(高级豪华版)]×4。】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愈合剂套装MAX版]×2。】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具备解毒效用的骨片]×1。】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生锈的老钥匙]×1。】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回响存储器]×1。】
【系统:恭喜玩家009-000获得永久技能[宣告(lv.1)]。
【备注:该技能可以直接使用,也可以与[消化]、[摧毁]、[未命名]融合,该尝试需要消耗无色晶石×30、[技能提升经验包(高级豪华版)]×1。】
绪灯鸣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手指。
系统没写明[生锈的老钥匙]的作用,至于[回响存储器],介绍里更是仅仅将物品名字简单扩写了一下。
绪灯鸣已经发现,系统的奖励多是依照自己的需求跟经历产生。
所以即使现在不知道用途,这两样物品以后也迟早会遇见可以发光发热的场合。
而比钥匙跟存储器更值得在意的,当然是此次抽到的技能。
[宣告],从名称上就能令绪灯鸣联想到她击毙宫绋时,眼前连续刷出的两条提示。
绪灯鸣简单理解了一下这个技能,新获得的[宣告]在作用机制上有些类似于言灵,如果有一只蚂蚁从绪灯鸣的面前爬过,不知是会往左行走还是往右行走时,她用技能说出了该往左边爬的话,那么这段命运就会得到实现。
从注视命运,到截取、赋予命运,现在,她已经触碰到了制定命运的边缘。
未来因她的意愿而被锚定。
备注中提到的[消化]、[摧毁]是绪灯鸣之前获得的两种技能,可惜一直不满足装备条件,而直接使用白色奖池来净化“死肉”的话,需要花费六十颗无色晶石,而现在尝试与[宣告]融合,大约是有其它能力可以充当燃料,需求量便减少到了三十。
绪灯鸣依照系统的要求,将融合所要的物品放在了一起,丢进了白色抽奖池里头。
【系统:恭喜玩家009-000获得永久技能[宣告(异)]。】
被吐出的“死肉”再次缩水,安静地待在背包格中,散发着一种有气无力的安分感,目测再有个几回,就会彻底消失。
绪灯鸣垂下眼睫,神色异常安宁。
命运存在繁多的支流。
理想状态下,[宣告]可以将目标所涉及的某条支流变得更加清晰,至于[宣告(异)],则能凭空制造出一条并不存在的支流,并将目标的命运引向这条支流的方向。
就像本来只会在前后左右中选择道路的蚂蚁,忽然开始了后空翻。
昆虫有生命,却缺乏自我意识。所以操控蚂蚁很容易,操纵智慧生物则很难,目标本身的精神越强悍,所涉及的命运轨迹越难以违逆,[宣告(异)]的成功率就越低。如果是对调查部那位季部长动手,绪灯鸣可能燃尽自身的精神值,也无法使得对方命运的支流产生变化。
一级技能太过弱小,绪灯鸣用刚刚得到的经验包,将所有主动技能都升到了lv.20。
【系统:用户的[命运之匣(异)]突破了第一层界限,产生了某些变化。】
上次将[观测之眼]提升到lv.15时,绪灯鸣也收到过类似的提示。
二十级的[命运之匣(异)]能同时存储的命运之线数量已经达到了三十,时长则扩展到了一个小时。
此外,绪灯鸣还发现,在十二小时内,每只匣子对同一段命运只能存储一次,等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后,如果绪灯鸣依旧不想释放这段命运,她可以选择直接抹除或者将命运存放到另一只空匣子中。
理论上,只要绪灯鸣的精神值足够支持,她可以将一段命运永久地保存下来。
一念至此,绪灯鸣看了眼系统面板上的信息——“精神值:【500/500】”。
——不但绪灯鸣之前在“家园”工厂中损失的精神值上限已经随着治疗恢复,最大值甚至还上升了二十点。
二十级的[命运之匣(异)]所扩展的不止是匣子的数量跟使用时长,还有匣子的类型。
绪灯鸣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之海中多了一只备份匣。
以前她对命运的操控从截取开始,到赋予结束。现在的话,则能在赋予之前,将这段命运复制一份,储备下来。
除了变化格外明显的[命运之匣(异)],[观测之眼]跟[预知]也得到了明显的提升,尤其是后者。
由于发动条件苛刻,绪灯鸣使用[预知]的成功率并不太高,很多时候只能看到最为确定的未来,现在的话,如果技能成功启动,一些发生概率略低为画面也可以出现在绪灯鸣的眼前。
比如目标存在三种可能的未来,发生概率分别为60%、30%跟10%,绪灯鸣原先只能看到60%的那个,现在的话,也可以看见另外两种可能,只是对应画面会随着发生概率降低而变得模糊。
【系统:经检测,玩家拥有五项等级为20的技能,自动获得永久性通用技能[赋予]。
备注:该技能无法提升。】
在绪灯鸣初步理解了原先技能的变化后,系统又刷出了一条提示。
——既然是“五项等级为20的技能”,那就是将[灵觉]也算在了其中。
跟上次明显带着命运特质的[灵觉]不同,[赋予]被点明了属于通用型技能,启动时可以将自身的能力短暂给予旁的目标。
绪灯鸣想到了布娃娃使徒。
在她降临到预备使徒的躯壳中时,预备使徒确实会暂时拥有她的能力。如果使用[赋予]的话,不需要她主动降临,布娃娃就能睁着[观测之眼]跑来跑去。
系统中存在一条非常明晰的成长路线,绪灯鸣正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往上行走。
第94章
不过[赋予]的使用并非没有代价。目标使用被赋予的技能时, 当然需要消耗本身的精神力,除此之外,决定[赋予]能否成功的, 还取决于双方间的关联。
无需验证, 绪灯鸣几乎立刻就能确定, 如果是对使徒使用[赋予]的话,成功率可以接近100%,其次则是身上携带回响的存在。至于陌生人,要是绪灯鸣想把自己的能力分享过去,就需要一点对命运的微操。
还好她挺擅长这个。
当然要是目标强烈地排斥绪灯鸣,或者自身已经觉醒了特殊能力,那么赋予成功的概率就会大为下降。
不过无论是跟谁分享,后者得到的能力都只是比绪灯鸣更弱一些的版本,她的[观测之眼]已经有二十级, 被赋予方所使用的版本或许只有一级, 当然是使徒用的话, 等级能够更高一点。
而且在技能赋予期间,还会持续性地消耗绪灯鸣所拥有[回响],不过要是目标本身就存在指向绪灯鸣的强烈回响,绪灯鸣可以无消耗地将能力共享给对方。
绪灯鸣觉得, 这有些像是神明与信徒间的关系。
不过《职工基础知识教学》里清楚说过, “神明是杜撰的,神明并不存在”。
绪灯鸣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句话的真假,不过她相信, 保密档案中这样写,一定有其原因。
神明或许真的不存在,也或许是有人对相关消息进行了封锁。
绪灯鸣垂下眼睫, 神色颇为莫测。
下午三点半。
南垂乐提前过来为绪灯鸣检查身体,她操作仪器时,一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绪灯鸣没有主动发问,大约是因为她表现得太安静且全然不好奇,南垂乐反而主动开始了诉说:
“核心城的人快到了,我听老师提到过,安全监察部的权限非常大,希望来人不会站在内城区那边。”
绪灯鸣:“我培训时在档案里读到过,安全监察部一直会定期派人外出巡查,这回说不定也只是正常走一下流程。”
南垂乐不是很相信地哼笑了一声。
虽然出言安慰,绪灯鸣心里其实也赞成南垂乐的看法,所以刚才那句只是走流程的猜测,也并没打算用[宣告]来讲,否则绪灯鸣很担心会在医生面前表演一个“如何在一秒内让精神值瞬间归零”。
正常来说,安全监察部的人应该在季自在接受完裁决所的问询后再前来,这次实在是提前得非常不巧,明摆着抱有找麻烦的目的。
南垂乐:“你说季部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绪灯鸣摇头:“很难说。”
以季自在的能力等级,绪灯鸣觉得自己应该[预知]不到有效信息。
南垂乐叹了口气,倒是没指望一个职工等级才到二的调查员做出太准确的判断。
虽然殷游海并不喜欢闲谈,南垂乐还是从老师那边获取了不少情报。
据说内城区的四大家族就是此次监察时间被修改的重要原因,其中梁家格外卖力,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还联系了核心城那边的人脉,去控诉特事局绕开监管违规没收了自家在外城区的财产。
比较不利的是,这些控诉并非完全站不住脚,调查部发现宫绋藏在“家园”工厂中后,就对相关物品进行了清查与封锁。之后殷游海制作解毒剂时,由于时间紧迫,也确实使用了许多收缴来的物资,事后才去补的手续。
非要追究的话,说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也行,要求检查整改也可以,最严重甚至可以要求季自在辞职,纯看双方博弈的结果。
南垂乐拆下检测仪器,冲绪灯鸣点头:“好了。你今天的状态很正常,马上就能出去。对了,通知你一声,今天的跨年宴会在负四层举行。”
特事局的普通员工平时多在负一至负三层活动。
负四层中设有礼堂,因为季自在平常不怎么需要当众发表讲话,礼堂经常被挪作他用,聚餐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种用处。
绪灯鸣离开病房前换上了特事局的制服,她抵达负四层时,礼堂内已经来了不少同事。
虽然正值新年期间,可惜调查部绝不相信自己的敌人也会趁机放假,所以各个值班岗上的员工需要轮流替换来参加宴会。绪灯鸣因为还在恢复期,暂时还没有被安排任务。
她左右环顾片刻,准确找到了摆放着“调查部六组”的餐桌,直接坐了过去。
五分钟后,东少丹跟蒋望思等人也到了,前者再次打了个哈欠,一副颇为疲惫的模样。她肩头微湿,靴子侧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
绪灯鸣:“外面下了雪?”
东少丹:“小雪。”又道,“城内各处的[抑制器]都需要定期保养维护,人手严重不足,具备匠师类的能力者都被技术部那边征调过去了。这次工作量比想象的大,明天还得继续加班。”
她说话时,坐到绪灯鸣旁边,肩膀微微塌下了一些,显出放松的意味。
杜鹃街四十四号是特事局的大本营,对调查员而言,这里就是整个城市中最安全的地方。
蒋望思跟着落座,道:“我们倒是还好,不用一直在外头跑,只要核对一些文件就行。”
石开清:“你确定那堆文件可以用‘一些’来形容?”
蒋望思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比较多的一些。”
石开清觉得蒋望思已经加班加傻了。
他的表情充满悲伤:“今年太忙,过年的时候还能休息一天,后面好像没假期了。”
东少丹:“别难过,我觉得明年应该也不会有太多放假的机会。”
石开清:“……”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庄端回:“其实一般是有的,部长也希望下属可以劳逸结合,只是这段时间太多事情撞在了一块,要是申请休假的话,短时间内可能不会被批准。”
绪灯鸣看着惨遭工作折磨的同事,道:“待会我去问一下组长,能不能多发些文件给我,正好养病的时候可以看看。”
石开清:“……你认真的?”
绪灯鸣耸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石开清:“……”
正常来说,不应该闲着所以就继续闲着吗?
他忽然觉得对方在六组备受重视也是有原因的,起码绪灯鸣在工作态度上的表现无可指摘。
由于很多人都得轮流值班,跨年宴会没有一定的开始时间,六组这边,师雍跟唐新月前后脚抵达,姜良光刚露个脸就被师薰喊走去拼酒了,隔壁七组的组长汪为学已经先一步滑到了桌子底下。
医疗部部长没来,但让许修砚作为代表出席,绪灯鸣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往同事的杯子兑无水乙醇。
“……”
庄端回去通知后厨给自己这桌上菜。
石开清很是不可思议,低声跟同事们道:“组长居然会跟人拼酒!我以为按照组长的性格,就算喝酒,也是慢慢品鉴。”
庄端回想了想,回答:“姜组长跟师组长好像是同学,相处起来比较随意。”
他看向师雍,后者点头:“对,而且两人以前都去月桂市游过学。”
绪灯鸣听说过月桂市。
月桂市跟玫瑰市一样,都是核心城直属的一级城市,也是聚集了许多高等学府的人类居住区,内城区大家族会定期从家中挑选合适的成员,送到月桂市读书。
与之相比,E大或许都不被视为一所学校,其文凭属于离开三角榕市就很难发挥作用的那种。
月桂市距离三角榕市很远,只有内城区的富豪才能搞到过去的车票,至于普通居民,因为连不上其他城市的网络,能看到的都是一些浅显的介绍,绪灯鸣还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内接触到的相关资料,她有些怀疑,月桂市中有专门针对觉醒者的教学机构。
六组的组员都没去过月桂市,庄端回出言安慰:“学习不会随着毕业而停止,调查部会为优秀在职员工申请游学资格。”
并不特别怀念校园生活的蒋望思小声:“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自我提升,而且我以前成绩一直不太好。”
石开清倒是挺想竞争一下名额,可惜他看到了绪灯鸣……
月桂市的学费是可以想象的昂贵,调查部的游学资格肯定不会覆盖到所有人,石开清觉得自己不用畅想得太远。
空气中属于食物的香味逐渐浓郁,经过精心烹饪的菜肴从后厨陆续端出。
年会晚宴充分考虑了大部分员工的饮食喜好,除了订好的菜色外,也支持个性化选择,特事员们可以凭意愿点一些菜。
大厨今天表现出了远超食堂菜色水准的发挥,无论是冷盘还是热菜,都做到了色香味俱全,绪灯鸣颇为满意,很快就开始吃第三块红烧肉。
——虽然因为生活环境方面的原因,绪灯鸣对饮食的要求是能活就行,却不代表她缺乏对美食的鉴赏能力。
就在第四块肉将要入口的时候,绪灯鸣夹住食物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好像是瞥见了什么突发事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了一点注意力。
[灵觉]是随着主动技能等级提升而产生的能力,会为所有者预警足以危害她生命的危险,此刻绪灯鸣虽然没有看到太血腥的画面,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大约跟生命危险无关,却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铃——”
特事局中响起了尖锐高昂的警报声。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停下了原来的动作,洋溢在礼堂内的欢乐气氛被瞬间按下了终止键,上一秒还神情散漫的调查员们,下一刻,盘桓在他们眉眼间的慵懒就像初春的积雪一样被日光瞬间融化,消散得无影无踪,替代出现的,是凛冽的战斗意志。
五分钟前才刚在拼酒中倒下的师薰倏然站起,双目清明,显然没有丝毫醉意。
姜良光无暇追究同事装醉躲酒的事实,已经悍然拔出了配枪。
几位医疗部成员也开始摸口袋,他们许多都是血肉类能力者,身体素质强悍,而且会随身携带各类针剂跟手术刀。
除了调查部跟医疗部外,参加年会的员工里当然包括后勤部跟秘书处的成员,这些人上一线作战的机会不多,却十分擅长居中配合,尤其是后勤部,部内成员一听警报声就知道不妙,当即在通讯设备上一通操作,很快,礼堂厚重的墙壁从中间分开,伸出了一排排挂着枪支的机械臂,等待调查员使用。
强横到可以硬抗重火力的觉醒者还是少数,枪械足以解决大部分危险。
绪灯鸣没有立刻去拿取武器,她刚刚收到了一条“枪支携带许可正在审核中”的提示。
这条提示来自秘书部,为免发生意外,普通调查员在自家地盘上不会随时带枪,一旦遇见紧急情况,相关审核会以最快速度被审批通过,要是审批因故卡住,调查员也可以根据当前情况判断是否自行发挥。
只要再等上两三秒……
绪灯鸣思考起了现在的情况。
方才警报的等级非常高,有师雍在门口被袭击的例子在前,调查员们难免会怀疑,是有危险敌人闯进了特事局,很多人甚至会怀疑,是上次的神秘人物去而复返。
绪灯鸣的猜测跟同事们很类似,当然不包括神秘人物的部分,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界面——方才的战斗申请依然未曾通过。
三秒钟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秘书部居然还没有给出反击的指示。
绪灯鸣意识到,这种异常情况或许跟闯入者的身份有关。
特事局感觉到了敌意,却不能因此做出反应。
第95章
“戒备程度不足, 扣三分。”
走廊上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陌生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的神情泰然自若, 完全无视了对准自己的众多枪口。
绪灯鸣看向身边的枪械, 开始思考武器们自动走火的概率。
她有些可惜, 在[观测之眼]的判断中,枪支属于无生命物体,没有可供操作的命运之线,而绪灯鸣又并非更擅长利用工具的匠师。
三秒后,枪械审核取消,通讯器上的消息自动更新,调查员们看过后,纷纷沉着脸收起枪支。
与往日相比,他们收枪的动作非常缓慢, 显然是期待着有点变故发生。
姜良光看到眼前的一幕, 在心中叹了口气, 对身边依旧拿着枪的同伴道:“师组长。”
师薰依旧盯着门口的闯入者,语气相当冷静:“我瞎,看不见消息。”
“……”
姜良光叹气:“许副部长也来了,正好可以让他帮你看看。”
师薰目光环视全场, 在看着某个方向的时候, 忽然扯了下嘴角,好像有些高兴,“比起我, 你现在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家组里的小朋友。”
其实在师薰开口的时候,姜良光已经注意到了六组那边的情况。
一向表现良好的绪灯鸣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机械臂上摸了把枪到手上,正在瞄准站在礼堂入口处的人, 她的手指准确地搭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向众人展示自己在射击上取得的好成绩。
姜良光不得不喊了组员一声:“……绪灯鸣?”
她能理解组员的心情,奈何秘书处刚刚下发了新的通知,告知所有人,引起骚动的“敌人”其实是安全监督小组的成员。
特事局的内部防护当然堪称严密,可安全监察部成员的权限相当高,身份校验自动通过后,来人毫不客气地选择发动攻击,多名正在安保岗值班的调查员因此负伤,但他也不是真的没脑子,在被集火的前一刻,及时亮明身份,并借机扣除了特事局在三角榕市分部的考核分数。
姜良光温和提醒:“通知显示警戒已解除。”
绪灯鸣:“可我没收到更新的消息。”
她其实是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区别在于第一次说的时候,绪灯鸣压低了声音,而且特地使用了[宣告]。
无生命物体的命运不可以操纵,不过绪灯鸣可以对自己下手。
绪灯鸣对自己作出过“没收到更新的消息”的宣告后,上一条本该被发送到手机上的消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软件,即使特事局的手机是特制的,也难免会出现一些令人喜闻乐见的bug。
姜良光点了下头,她倒也觉得绪灯鸣跟师薰不一样,不至于拿工作上的事情开玩笑,随后操作了一下手机,将收到的通知同步给了绪灯鸣。
特事局的信号很难连着两次出问题,加上已经被姜良光发现,绪灯鸣只好遗憾地表示自己明白了现况。
通知不止显示了闯入者的工作部门,也显示了他的名字。
对方就职于安全监察部,名叫梁非鱼,从姓氏上看,很可能与内城区梁家存在无法忽略的关联。
按照规章制度,在巡查期间,安全监察部的成员有很大的自主权,可以在允许范围内自行决定考核的方式,所以梁非鱼亮明身份后,秘书处并不能选择将人就地物理毁灭,只能将之当成一场实战演练。
许修砚坐回椅子上,手指飞快操纵着通讯设备,将现在的情况转达给远在第七医院工作的上司。
殷游海的回复是一个简单的“。”,在许修砚的理解里,是打得快出人命时再通知的意思,随便哪一方出人命都行。
作为在场的另一位医疗部成员,南垂乐则感到十分可惜。
她想,要是秘书处的通知能晚一点来就好了,反正杜鹃街这边各种医疗设备都是齐全的,真把人打到濒死状态,也可以当场抢救,反正她个人就挺愿意将能扎的针剂都给对方扎上一遍。
眼看调查部跟医疗部都暂无用武之地,其它部门也只好跟着保持静默。
绪灯鸣准备将枪放回到机械臂上。
大约是因为绪灯鸣的动作慢了一拍,梁非鱼迅速注意到了六组这边的小状况,随后径直朝着绪灯鸣走来。
他的速度很快,像是自带加速设备,仅仅眨了个眼的功夫,就已经站到了绪灯鸣面前。
调查部选择停止攻击,梁非鱼却没有停下自己的“监察”行为,他伸出手,准备去抢夺绪灯鸣的枪,借机再给三角榕市扣点分。
——梁非鱼不是随便挑选的目标,与其他人相比,绪灯鸣无论是年纪、座位安排、还是得等秘书处的审批才能拿到持枪许可的状态,都足以证明她是一名新人调查员。
既然是新人,近战能力就不会强得太过分,再加上特殊能力的影响,梁非鱼觉得自己很容易拿到对方手中的武器。
梁非鱼的判断本来没错,在他抬手的瞬间,绪灯鸣立刻感觉到手中的枪械有些不听使唤,正蠢蠢欲动地想要离开自己的掌控,投奔到对手的阵营当中。
绪灯鸣判断出,梁非鱼正在对自己使用他的特殊能力。
眼看不速之客的手指已经碰到枪支,她现在又不能向击毙宫绋一样开火……
绪灯鸣目光微沉,先是动作灵巧地往侧面退了一步,梁非鱼的手就这么抓了个空。
她在近战上确实还没有太出色的成就,上次能干掉宫绋,更多是依靠特殊能力以及计划后的出其不意。
然而命运的干涉向来隐蔽又莫测,当面前的监察员使用特殊能力操控枪械的时候,绪灯鸣也已然做好了回应的准备。
无形的匣子在虚空中展开,既定的命运出现了偏差,原本把握十足的夺取行为,就这样被人从中截断。
梁非鱼晃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刚刚是眼花了吗?怎么连一个新人都无法缴械成功?
绪灯鸣:“这位监察员先生,你是需要这把枪吗?”她主动将枪递过去,态度非常礼貌,“如果这是巡查任务的必须环节,我当然也可以配合。”
话音刚刚落下,绪灯鸣就松开了手。
在缴械失败的情况下,梁非鱼其实已经放弃了夺取绪灯鸣的武器,他本来没打算去接,手掌却莫名出现在了枪支下方。
礼堂中没有第二个掌握有命运能力的人,也无人察觉,在枪支落下的瞬间,方才被截取的命运重新回归到梁非鱼身上。
他准确地“拿到了枪”。
绪灯鸣站在梁非鱼对面,两人隔得挺近,她带着隐约空明意味的声音流到了梁非鱼的耳中:“请小心,枪支没开保险,很容易走火,万一伤到自己……”
“砰!”
绪灯鸣的提醒实在给得恰到好处,声音还未消散,一道火光就从枪口喷出,擦着梁非鱼的腿打进了地板里。
他人没事,靴子上却留下了一条黑色的痕迹。只差一点,这位来自核心城的监察员,就得拄着拐杖进行后续工作。
“……你还真能走火?”
绪灯鸣盯着梁非鱼瞧了一会,唇边露出了一点笑,表情客气得简直能当礼仪教科书使用,她彬彬有礼地询问道:“我很好奇,不知道基础枪械操作失误要扣几分?”
——前提是她不多说话。
姜良光望着绪灯鸣,用目光表达了下“请保持安静”的意愿。
绪灯鸣耸肩:“认真问的,毕竟自从我进入特事局以来,还没见有人操作失误过,比较新奇。”
姜良光:“……”
她知道管理层有意提拔绪灯鸣,这位新人或许会成为三角榕市中资历最浅的组长。
奈何季自在目前正在内城区接受质询,不方便回来拍板,而何文的态度又偏向保守谨慎,大概会迟些日子给出决定。
姜良光本不觉得如何,现在则对流程还卡着没通过一事深感可惜,否则绪灯鸣跟安全监察部成员该如何相处,就不是她需要头疼的问题。
差点打伤自己一事让梁非鱼表情很是难看,他本以为是绪灯鸣做了手脚,却没查出枪械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师薰上前两步:“礼堂并非办公地点,你还有别的事吗?”
她话里的送客意思非常明显。
梁非鱼扫了面前的特事局成员一眼,扯了扯唇角,道:“没有。”然后随手记了点什么,才转身离开。
由于梁非鱼选了一个特别难以忽略的时刻上门,特事局中备受期待的年夜饭不得不提前结束。
不过秘书处十分体谅同事的心情,贴心地让后厨提供了打包服务。
自觉状态还算不错的绪灯鸣完全没有立刻回病房休息的觉悟,她拎着饭盒熟练地拐到了办公室,跟同事们坐在了一块。
东少丹盯着饭盒内已经变凉的番茄蛋卷,面色微沉:“没想到监察部的人会挑今天上门。”
虽然早知对方会找茬,却没料到对方找茬找得如此不加掩饰,简直是将恶意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石开清皱眉:“我感觉这人像是在趁着部长不在,故意为难大家。”
绪灯鸣:“可以去掉‘像’。”
东少丹跟着嘲讽:“你准确地描述了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作为一个习惯于遵守纪律的人,蒋望思不是很能接受已方即将跟监察部起冲突的事实,语气里带着微弱的希冀:“有没有可能只是产生了误会?”
绪灯鸣弯了下唇角:“你这样想也不错。”
石开清表示难以理解:“……不错在哪里?”
绪灯鸣笑:“起码显得乐观。”
蒋望思悲伤地垂下了头。
抓紧时间交流对于监察部的感想的调查员不止六组这边,几乎这整整一层的员工,都在讨论梁非鱼的行为,以及对方行为中隐藏的意义。
大约过了一刻钟,秘书处向所有调查员发布了最新消息。
据秘书处通告,方才终止了年夜饭的梁非鱼,很不幸正是安全监察部派来三位主要负责人之一。
队伍中的另外两位负责人,一个叫戚观松,一个叫瞿郁离。其中戚观松是季自在的同学,至于瞿郁离,大约属于“总得塞个进来”的中立人士——最后这点来自调查员们的个人解读。
石开清:“戚监察是部长的同学,应该不会跟姓梁的狼狈为奸?”
回答石开清的人是师雍,他的伤势比绪灯鸣更轻一些,加上天性习惯于凑热闹,此刻同样没回医疗部,边翻资料边道:“戚监察应该会在责权范围内捞部长一把。”
也就是说,梁非鱼不能将他的为难行为表现得过分明显,至少得找个由头才好发难。
东少丹:“戚监察跟姓梁的谁更占优势?”
显而易见,情感偏向让她对两位监察员选用了不同的称呼。
师雍:“不好说,不过梁非鱼毕竟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