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少丹皱眉。
绪灯鸣好奇:“所以他会卡在权限内,扣光我们的考核分?”
唐新月随意点了下头:“这是一点。还有就是,监察员会对下级城市的调查部的工作进行审核,甚至会直接插手日常事务,我现在比较担心他后面会干涉后续的[抑制器]维护工作。”
最初核心城向各个城市派遣监督员的目的其实更偏向于援助,三角榕市这边因为多次出现了涉及人数广泛的意外,再加上内城区的强烈要求,核心城很快就通过了干涉申请。
被派来的安全监察员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的资深成员,每个人都拥有强悍的实力,而且基本都是觉醒者。这些人一旦站到了对立面,就会非常棘手。
绪灯鸣现在真心希望梁非鱼是因为背景过硬才被推上了今天的位置。
第96章
唐新月刷着手机, 脸上带着针对性极其明显的不快:“秘书处那边来新消息了,很不幸,那个姓梁的确实是一位[匠师]。”
同为“匠师”的东少丹皱起了眉。
她介意的当然不是有人分担工作, 而是意识到在原本的职责外, 自己又新增了高强度加班跟因意外被辞退的可能。
希望梁非鱼别把他边考核边扣分的习惯带过来。
东少丹看向绪灯鸣, 又有些替同伴担忧:“你今天跟姓梁的正面接触了,他后面不会再来找麻烦吧?”
石开清语气中带着嘲讽:“那个连枪都能走火的家伙……”
蒋望思也摇头:“没想到核心城出身的调查员,也会掉链子。”还掉得那么没有技术含量。
绪灯鸣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觉得,枪走火这件事情,好像是故意的。”
蒋望思喃喃:“所以这人果然是在找事吗?”
绪灯鸣微笑。
她倒也不算说谎,只是省略了主语——她自己的话,确实是故意使用[宣告]让梁非鱼的枪支走火的。
但因为立场的缘故,同事们都自动理解成了是梁非鱼故意当众往他自己腿边开了一枪,使用了一个相对愚蠢的方式在向调查部示威, 并成功获得了双倍的敌意。
而且梁非鱼是“匠师”, 他有足够的能力在其他人没察觉的情况下, 操纵枪支发射子弹。
他们甚至怀疑梁非鱼想打的人是绪灯鸣,只是没把握好方向。
天色已晚,蒋望思说话时几次查看时间,末了不太好意思地问:“你们, 咳, 怎么都不回家?”
过年期间,特事局已尽量减少了加班任务,方便员工跟家人团聚。
绪灯鸣:“这几天住医疗室, 而且我不用回去。”
东少丹:“我早就打过招呼,今年不回家。”
石开清:“一样。”
蒋望思看了看饭盒,露出犹豫的神色。
绪灯鸣看出蒋望思的想法, 笑道:“没事就直接下班吧,有什么任务我们会给你发通知。”
唐新月随意点了下头:“嗯,部长一向很支持劳逸结合,组长也是。”
蒋望思跟季自在没什么接触,却很了解姜良光,知道对方并非看不得下属休息的上司,于是愉快地接受了同事们的好意。他嘿嘿笑了两声,拎起打包的饭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杜鹃街。
然而今天能下班的人终究是少数。
自从安全监察部的人忽然上门后,大部分人都彻底没了休息的心思,连相对轻松的人事部员工都在打加班申请,主打万一有人想辞职,可以第一时间帮忙办理手续。
本就常年连轴转的秘书处办公室更是灯火通明。
何文神色平静,长期的饮用使得浓咖啡对她的作用大为减弱,她的桌子下有一个抽屉专门用来存放提神的针剂。
自从知道季自在要前往内城区后,何文就没想过能按时下班。
她的办公室还算宽敞,各类设备也十分齐全,办公桌前方是沙发,足以容得下一个小型会议,此刻三位监督员都在,其中梁非鱼表情与美好无关,戚观松脸色更是冷淡,唯有瞿郁离,独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已略显困倦地闭起了双眼。
黑色的发丝覆在瞿郁离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庞上,他大概也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准备在抵达三角榕市的第一时间就投入到工作中的监察员。
就很养生。
此刻,监察小队正在跟何文代表的秘书处沟通后续需要核查的内容以及具体的核查方式。
梁非鱼:“时间有限,请贵方配合我们尽快将内账权限移交过来,包括管理层的私人账务,也需要一同接受审核。”
戚观松毫不犹豫:“否决。监察部不能在无理由的情况下,提出超过必要限度的审核要求。”
梁非鱼抬起眼皮,瞥了戚观松一眼,意有所指道:“戚女士,我记得你跟季部长是同学?二位感情那么好,就没考虑过调查回避问题?”
戚观松:“组长及以上的调查员超过三分之二都有在核心城或月桂树市就学的经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跟申诉方存在血缘方面的联系。”
面对梁非鱼直白的质询,戚观松毫不客气地给予了回击。
梁非鱼:“只是远亲。”
戚观松:“只是校友。”
双方对视一眼,空气中充满了想要大打出手的浓郁硝烟味。
何文一直冷眼旁观,虽然她性格稳重,却并不介意面前的两人直接动手,甚至还愿意提供枪械支持。
戚观松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不过现在血缘已经算不上最要紧的问题了,我更希望让你回去重新做一个能力评估——那个小年轻说得挺对,以前确实没见过有谁会出现枪械操作上失误的问题。”
梁非鱼:“……”
其实戚观松的话也存在不够客观的地方,毕竟调查部也不是真的人均枪械大师,只是梁非鱼本身属于资深人员,又觉醒了特殊能力,普通员工犯错问题不大,但他的话,稍有不慎,就会沦落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戚梁二人对彼此的攻击直接激发了两人的工作欲,梁非鱼没接着争抢那些权限模糊的文件审批权,而是尽可能将戚观松想审的文件划拉到自己手上,尤其是财务相关的部分。
就跟世界上不存在没有bug的软件一样,梁非鱼绝不信世界上存在查不出问题的账目,就算季自在的人品靠得住,也不代表她手下账务人员的工作水平都同样靠谱。
审核工作连夜开始。
瞿郁离也睁开眼,神情平静地跟同事一起查看文件。
一路上戚梁二人早已习惯了同事的罕言寡语,将工作分配给对方后便没再多话。
特事局工作繁忙,需要审核的文件数量更是数不胜数,为了提高效率,监察员们不会纯靠肉眼看,他们带来的电脑上加载了监察部的软件,安全监察员们会根据自身的经验以及工作要求,输入筛查条件,由软件初步筛选出最不正常的人员名单并做出批注,再进行人工核实。
梁非鱼看着文件中的标红项,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戚观松:“我还是坚持要求审核季自在的个人账户,你们瞧,三角榕市特事局这边半年内有超过五十万的不明钱款支出……”
一道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从侧面响起:“驳回,五十万低于二级城市特事局的免申报额度。”
说话的人居然是瞿郁离。
他的驳回有理有据——为了保证调查部的工作效率,同时避免泄露重要信息,在各个城市建立之初就规定过,一定范围的支出可以不标明使用原因 。
梁非鱼愣了下,他不是记不住规章制度,只是没料到瞿郁离会先一步反驳自己。
说完方才那句话后,瞿郁离像是完全没发现梁非鱼正盯着自己,继续低头看向屏幕,显示器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戚观松倒是轻松了一些,还冲梁非鱼露出挑衅的微笑。
瞿郁离算是季自在戚观松老师那边拉进来的人,就算用最严格的标准判定,双方间也算不上存在私下往来,但他只要保持中立,就能被当做友军。
戚观松了解过这位同事的信息,他本人的资质非常出色,做事靠谱,缺点是背景不够,当初带他的老师只是一位普通能力者,除了资历比较深外,缺乏值得一提的地方,在现在的情况下,反而令人安心。
票数二打一,继续争辩下去没有意义,梁非鱼耸了耸肩,表示接受同事的意见。
他盯向屏幕,时不时动一下鼠标,片刻后露出了一点略带兴味的神色。
“季部长的人事调动还挺不拘一格。”梁非鱼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不等戚观松开口,就直接对瞿郁离道,“我记得抽查成员面谈,也是监察组的权限之一对吧?”
瞿郁离点头,表情与方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戚观松闭嘴。
——中立人士难以控制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随时可能因为规章制度倒向另外一边。
从梁非鱼此刻的表情看,他多半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发难目标。
戚观松警惕道:“你想跟谁面谈?”
梁非鱼没直接回答:“我刚刚看到了一份组长提拔申请。”又道,“三角榕市果然人才辈出,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位新组长刚刚才从大学毕业,不,我说错了,她得等到今年六月才能拿到毕业证。”
他说话时,一直愉快地瞧着电脑屏幕上刷出的信息,随后又将屏幕转向其他人的方向。
这份报告中的被申请人名叫“绪灯鸣”。
照片栏后面,是一张刚刚给梁非鱼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脸。
*
“阿欠!”
绪灯鸣揉了下鼻子,她跟同事聊到半夜,并对安全监察部的某位成员进行了非常详细的点评,直到刚刚才返回医疗部补眠。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之前的伤也没完全好,绪灯鸣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护士一边给她量体温一边笑道:“还好没发热,血液指数也正常。过年了,说不定是有人惦记你。”
绪灯鸣赞同:“确实有可能。”
不过绪灯鸣回想着自己一路上的经历,觉得来自旁人的惦记未必出于善意,起码伪徒跟无骨先生两边,跟她都能算是敌对关系。
绪灯鸣推测的正确率从来不低,也包括这一次——翌日早晨六点,她刚从睡梦中醒来,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刺头总会发光,从核心城远道而来的监察员居然第一个要求跟她面谈,也不知昨晚到底加班到了几点,才能做出如此正确的决定。
绪灯鸣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自己跟好好休养的不兼容性,不得不再次向医疗部申请外出。
过来巡房的南垂乐提议:“要真的不想去,我可以试试把你的病历单发过去,说不定能引起另外两位监察员的同情心。”
绪灯鸣:“那么我最高可以请多久的假?”
南垂乐:“一周吧。”
绪灯鸣摇头:“短短七天大概还熬不走那些监察员。”又道,“而且我不觉得病历单会让监察员放弃对我的审核,反而会让他审核时的心情更加愉快。”
南垂乐当然能听出绪灯鸣话里的“他”指的是谁,道:“算了,那你过去之后小心一点,那人必然会想法设法找你麻烦的。”
绪灯鸣顿了一下,还是将“彼此彼此”给咽了回去,转而安慰:“我会注意保持克制的。”
“……你要是不强调保持克制,我会更放心一些。”
南垂乐露出不信任的神情,她虽然看不明白梁非鱼首先找绪灯鸣麻烦的理由,却能看明白自己的同事绝对是一个乐意主动迎上麻烦的人。
——但凡绪灯鸣的胆子差上一点,当初在“家园”工厂时都做不出单挑宫绋的选择。
绪灯鸣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辩解,她换下病号服,重新穿上了调查员黑色的制服。
她看着镜子中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可能跟最近的训练有关。
特事局跟隔壁单位的制服乍看上去没有明显区别,只是前者设计了更多储物空间,方便存放武器。
绪灯鸣不能在单位内部携带枪支,却可以带点冷兵器。
南垂乐看着绪灯鸣往袖子里别小刀,咳了两声,委婉提醒:“也不用准备太多,安全监察部的人一般不会上来就考验战斗能力。”
绪灯鸣一笑:“我知道,只是想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审核。”
南垂乐:“……”
她对此深表怀疑。
准备好后,绪灯鸣按照信息上的要求,前往目前已经被安全监察部成员征用的负五层。
梁非鱼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这里。
负五层跟负六层主要都是秘书处的地盘,平日里工作氛围就非常浓厚,绪灯鸣过来的次数不多。
此刻走廊上没什么人——梁非鱼定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十五分,一个绪灯鸣要不是晚上住在医疗部,都没法按时赶过来的时刻。
第97章
绪灯鸣依照自己的习惯, 提前了五分钟抵达目的地,接着按响了门铃。
大门自动打开,向绪灯鸣展示出了内部情况。
虽然来得比预约时间早, 不过好消息是办公室里有人, 但坏消息是办公室里的人只有梁非鱼。
与昨天相比, 此刻的梁非鱼居然显得挺有礼貌:“请进。”
绪灯鸣目光在梁非鱼身上一扫:“打扰了。”
她走进门,天花板处恰时亮起了一点红光,圆形的光点在绪灯鸣黑色的制服上轻轻掠过,这代表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处在监视当中。
绪灯鸣在心里赞叹了一下同事们的谨慎。
——防范得如此严密,显然是不希望调查员跟来视察的人当场打起来。
梁非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新人调查员,然后往前伸了下手:“随便坐。”
绪灯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对方客气,她的态度同样客气,轻轻颔首道:“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 四目相对, 一时间居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五分钟过去, 梁非鱼意识到自己连半点不安的情绪都没法从对方脸上找到,终于主动开口:“只是简单的问话,你不用太紧张。”
绪灯鸣弯了下唇角:“你也不用紧张,我今天并未携带配枪。”
双方的语气都有点言不由衷跟阴阳怪气, 办公室内气氛顿时变得紧绷。
“配枪”让梁非鱼的面色黑了一瞬, 他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出身福利院,学历平平, 还未觉醒,更没表现出特别出色的能力,可我却从系统中看到了一份你的升职申请。”
他敲了下键盘, 让绪灯鸣能清楚看见那份带着她一寸免冠照片的报告。
与上次夺枪的行为不同,梁非鱼此刻的话语里,竟没表现出太明显的攻击欲,仅仅是将核心城居民所特有的傲慢清晰无疑地展现了出来。
梁非鱼盯着绪灯鸣,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绪灯鸣微微扬眉:“我的升职报告?”
她的反应跟梁非鱼想象的不同,后者扯了下唇角:“所以你打算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绪灯鸣摇头:“猜倒是能猜到,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她本以为姜良光会等季自在回来再提交申请。
看来姜组长比平时表现出的更希望绪灯鸣能赶紧自立门户。
梁非鱼:“可以告诉你,升职报告是姜良光提交的,她希望由你来接替六组组长的职位。”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了一丝刻薄的神色,“你觉得自己的能力足以匹配得上组长的位置吗?”
绪灯鸣:“看来对梁监察来说,姜组长申请上提交的理由并没有充足的说服力?”
梁非鱼:“现在是我在询问,你不能以新的问题来回答监察部的质询。”
绪灯鸣点了下头,微笑:“可见申请上说服力是充足的,否则你不会直接过来问我。”
梁非鱼:“……”
监察员的沉默告诉绪灯鸣,她猜对了。
假设姜良光在报告上写了堆谁也看不下去的理由,梁非鱼会先把六组组长拉来询问,然后才能轮到地位更低的绪灯鸣。
当然对于梁非鱼而言,选择跟绪灯鸣谈话这件事里头还夹杂了点私人因素。
此刻梁非鱼已经将电脑屏幕转回自己的位置,没法将报告看得太清晰的绪灯鸣道:“我猜测,姜组长用的理由,应该跟‘家园’工厂事件有关。”
梁非鱼:“上面的确有提到这件事,姜组长说,你近乎单枪匹马解决了本次事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了点“你们居然连瞎话都能编得漏洞百出”的嘲讽,明显不相信仅凭一位新人就能干掉通缉榜上的顽固份子。
绪灯鸣能感受到对方的言下之意,同时深觉当一个诚实的人有不容易:“也不算单枪匹马。执行任务期间,同事为我提供了足够的技术支持,事实上,若不是担心引起他们的注意,犯人在针对我时,会选择更直接的攻击方式。”
梁非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的确是一个人进的厂区?”
绪灯鸣:“调查部的任务报告上应该没有派遣旁人与我同行的记录,申请上应该附带了影像资料,你可以参考。”
梁非鱼听着绪灯鸣的话,未置可否,只是继续敲了会键盘。
绪灯鸣的目光从梁非鱼身上一扫而过,就算不开[观测之眼],她也清楚,对方此刻写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好话。
大约是意识到对方不会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梁非鱼语气变得冷淡:“如果这就是你的最终回答的话,那我知道了。”随后做出送客的姿态,“后面要是还有旁的补充,欢迎随时过来告诉我。”
站在监察员的立场上,梁非鱼的提问过程显得相当敷衍,而且明显预设了立场。
绪灯鸣站了起来,目光垂向梁非鱼的方向,颔首:“如果有的话。”
可能是高度的原因,梁非鱼觉得对方看自己时,眉目间竟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梁非鱼忍不住皱了下眉,这一瞬间,他莫名想起了核心城中的某些大人物。
那些能力者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已经出现了非人的特质,每次遇见时,都会让梁非鱼感到源自灵魂的战栗。
别说普通人,在他们面前,连很多觉醒者都弱小得仿佛尘埃。
梁非鱼:“对了,我听说三角榕市的[抑制器]普遍处于失效状态,希望后续检查期间,不会遇到引起城区混乱的大型副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恶意。
正往门口走的绪灯鸣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你也注意,之后检修的时候,小心别走错路。”
梁非鱼:“当然。”
他并未注意到,“走错路”三个字被绪灯鸣说得尤为清晰,甚至带着隐隐的回音感。
绪灯鸣使用技能时会消耗精神值,假若技能的作用方也是能力者,消耗还会大为提升。
她刚刚只是用[宣告]说出了“走错路”三个字,精神值从接近满值直接下降到只有两百,差一点当场将自己送回医疗室。
绪灯鸣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好在独特的成长经历让她很擅长这个——并未当着梁非鱼的面表现出不对劲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上次对这位监察员使用能力时,并未产生类似的后果。
梁非鱼的实力不可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产生质的变化,那么问题就出在“走错路”的命运上。
绪灯鸣有点好奇,自己究竟将对方[宣告]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结束问询后,绪灯鸣举止如常地离开了办公室,并体贴地帮对方带上了门。
走廊的监控位于绪灯鸣头顶正上方,监控看不到她的脸。
在隔绝对方视线的刹那,绪灯鸣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头部的血管无法控制地发胀,青筋从皮肤表面鼓起,仿佛有一条又一条的长虫爬到了她的脸上。
异状仅仅持续了数秒便消失。
恢复正常的绪灯鸣走向电梯处,她打开了[观测之眼],确认角落里并未藏着某条正在注视自己的命运之线——梁非鱼在面谈时间上的选择,还有在三角榕市的人际关系都很好地帮助了她免于被无关路人发现异状。
*
调查部六组。
东少丹:“……所以他是在暗示你,后面会对[抑制器]下手?”
安全监察员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绪灯鸣今日早晨被喊去接受询问的事已经传遍了调查部,为了满足同事们的好奇心,她特地回了办公室一趟,详细转述了方才的对话。
绪灯鸣的指腹在咖啡杯的杯柄上轻轻摩挲,微笑:“我觉得这可以算是明示。”
众人赞成绪灯鸣的想法,只可惜梁非鱼在措辞上没留下话柄,三角榕市这边没法以此为借口套对方麻袋。
石开清:“上次不是有人在门口殴打了,咳咳,那人怎么不把梁非鱼也抓走打一顿呢?”
师·咳咳·雍木着脸:“……你成功让我回忆起了不大美好的过去。”随后又道,“当然你的后半句话我还是赞成的。”
绪·那人·灯鸣神情淡定:“我觉得当初的意外应该只是偶发事件,对方或许并不是个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东少丹:“还是谨慎点好,进来出去时都注意些,万一我们也遇见了那位袭击者,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绪灯鸣闻言一笑,觉得这事确实挺值得深思,毕竟与别人相比,六组的同事们确实有更高几率遇到当初的袭击者。
唐新月靠在边上的椅子里:“打人的事情不会天天发生,而且师雍被揍后,局里就加强了前后门的安保,当初的袭击者未必还会再来。”
绪灯鸣:“希望如此。”
她说的很真诚,话里还藏了点不想上班的深层次含义,就算让擅长[灵魂同调]的来检测,也难以发现问题。
上述对话发生在二月三号,很快,六组的调查员就没了闲谈的机会——自从安全监察部抵达后,城内连着涌现出了多个小副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副本都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只是加重了调查员的工作负担。
特事局内洋溢着浓厚的加班氛围。
东少丹在出任务时正面遇见过一次,当时她正忙着检修[抑制器]。
正常的检修过程会很顺畅,只要确认各种零部件没有问题,再往设备中添加足够的无色晶石就可以,不过修到一半,东少丹就发现自己的力量突然间变得不稳定,完成充能的[抑制器]也未能成功启动,手边原本洁白的验纸上更是出现污浊的色彩。
这代表环境中存在着混乱的力量。
用更通俗一些的语言描述,就是周围即将有副本诞生。
未知的副本很容易造成大量伤亡,好在情况并未一糟到底,发现验纸上检测到血肉与生命的痕迹后,同行的资深调查员立刻使用衰亡的力量加以干涉——早在梁非鱼抵达三角榕市的时候,众人就多准备了一些应急预案,并随身携带了各种道具。
而另一件值得庆幸的是,当时跟队的那名姓瞿的监察员及时对混乱的力量进行了封印。
他们的尝试非常成功,副本在未形成之前,就彻底消散。
消息传回杜鹃街,绪灯鸣去档案室查阅过资料,对瞿郁离的能力类型有了一定猜测。
对方应该是“帷幕与秘钥之神”领域的能力者,这群人通常被称为“默语者”,技能偏向于记录跟守密,而且擅长封印与隔绝。
赵白鸟第一次测试绪灯鸣是否觉醒时,贴在墙壁上那些“胶带”,其中就包含默语者的力量。
在所有能力者中,默语者的占比相当稀少,而且大多都集中在核心城,平常很少有机会碰到。
“帷幕与秘钥之神”的名字让绪灯鸣想到了“血肉与生命之神”,她有些奇怪,在之前的了解中,信徒或者能力者的数量通常能从所追随神明的名字上判断出来,像无骨先生这类半神的信徒就比较少,血肉跟匠师则相当多。
但默语者的数量却比薪者更少。
绪灯鸣颇为好奇其中的原因,可惜以她现在的知识面,还无法得出靠谱的结论。
连续的意外为特事局敲响了警钟,虽然副本并未诞生,但这次力量波动也导致了一批匠师类能力者因故负伤,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特事局不得不新编入了一批人员去执行任务,其中就有绪灯鸣。
据说提议此事的人正是梁非鱼,绪灯鸣有理由相信,对方会做出上述建议,原因并非突然对她的实力产生了认同。
第98章
梁非鱼没办法直接认定绪灯鸣的能力匹配不上报告中的描述——在这点上, 他两名同事的态度起了重要作用——所以提出要求,希望绪灯鸣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戚观松没法拒绝。
毕竟实践是一种常用的考核方式,而且没有超过监察员的责权范围, 梁非鱼的提议自然被顺利通过。
姜良光将任务下发给刚出医疗部没两天的绪灯鸣时, 额外注意过后者的状态。
绪灯鸣看起来很自然, 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任务中的危险。
——一旦她后续表现得不够好,梁非鱼必然会进一步提出质询,即使最终找不到实证,光是升职过程中受到特殊照顾的风言风语,都够绪灯鸣喝上一壶。
东少丹:“没事吧?”
绪灯鸣:“当然没事。”
东少丹跟绪灯鸣隔着一条走道,隐约听见后者咕哝了一句“这才哪到哪”。
姜良光:“正常发挥就好,不要有心理负担。”
因为力量紊乱而不得不暂时退居二线的东少丹开始向同事分享自己的工作经验:“你到时候一定要抓紧把无色晶石填充进[抑制器]里,当真来不及,就以最快速度撤退。”
——不小心被卷入副本已经十分不幸, 更糟糕的是在巡查期间, 这甚至还会成为梁非鱼的扣分理由。
东少丹又道:“而且这几次检修给我的感觉都不太好。”
绪灯鸣:“你是怀疑……”
东少丹委婉道:“[抑制器]损坏得太多了, 从数量占比看,无法排除人为的可能。”
[抑制器]的安装地点从来都是保密的,而且会定期进行地点转移,理论上没那么容易被破坏。奈何在不久之前, 三角榕市才发现有许多敌对势力潜伏在城中, 甚至连通缉榜上的有名人物宫绋都过来充当了一段时间的工厂管理人员。
蒋望思随口:“可他们为什么要总是盯着三角榕市下手?”
绪灯鸣目光微闪。
蒋望思提出的问题,她也多次考虑过。
虽然伪徒的组织大多以搞破坏为己任,却也得妥善选择搞破坏的目标, 据说有许多伪徒都是做生意的好手,那么他们一定会希望以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可三角榕市究竟为何具备如此强烈的吸引力?
绪灯鸣曾试着使用过[预知]来获取答案, 可她想看见的画面,却依旧隐没在一片茫茫的白雾当中。
*
给绪灯鸣的任务就安排在二月六日。
因为是被临时安插过来的,所以直到出发前一天,相关资料才发到绪灯鸣的手机上。
她今天需要检修的[抑制器]位于杜鹃街一百七十八号,上次检修是八个月之前。
绪灯鸣看着收到的信息:“一百七十八号……”她认真回忆了一下工作地点附近的情况,“那边好像还挺偏僻的。”
虽然跟特事局在同一个街区,实际上已经离得挺远,周围没什么店铺,特事员们也不会去附近租房子。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抑制器]的作用,特事局一直倾向于将机器设置在人群密集处,因为外城区人员流动太快,加上受到物价波动的影响,许多店铺都倒闭得猝不及防,许多去年看准的合适区域,今年就变得格外荒无人烟,缺少进行环境抑制的价值。
同样被派来执行任务的石开清道:“不过这样倒挺方便我们待会工作的,起码不用担心被普通人看见。”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反向验证——一百七十八号附近虽然没有商家,周边也缺乏居民区,却有许多衣衫破旧的人在空置的大楼中进进出出。这些人的年龄跨度很大,从十二三岁的小孩,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有。
他们共同点在于相似的经济水平,以及目光中隐约的激动,还有口袋里露出的一叠广告单。
特事局成员把车子停在两百米外,一位从八组调来的同事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前方的情况,不解道:“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绪灯鸣泰然自若地开启[观测之眼],随机挑了三位幸运路人解析命运,然后将答案告知给同事们:“是传销。”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绪灯鸣:“看出来的。”利用觉醒能力得到答案后,她随便给了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偏僻的地点很难让人将他们的聚集行为往正规活动上联想,加上这些人普遍经济状况不佳,精神上又缺乏行凶作恶的忐忑,被传销误导的概率比较大。”
听见她的话,周围的调查员们都表示赞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去年年末新进六组的某位调查员因为胆大心细,实践成绩出色,很被管理层看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调查员们在外谨慎地观望了一段时间,没发现对面有值得警惕的人,于是直接集体上门,包围了一百七十八号,将在此聚集的人群都堵在了里头。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瞅准机会,猫着腰往外猛冲,意图逃跑,被早有察觉的调查员抬脚踢到腿弯上,随后拎着衣领丢了回去。
有人发出了慌乱的叫声:“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们又没有违法犯罪……”
石开清冷声:“有没有违法犯罪,得等我们查了才知道。”
有同事小声跟绪灯鸣嘀咕:“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我们才是坏人。”
绪灯鸣:“不要紧,他们以为我们是管理局的人。”
此次被派来检修[抑制器]的大多是久经训练的成员,脸上写满了不好惹,下手更是干脆利落,叫喊的人声音逐渐变低,最终理智地选择了闭嘴。
绪灯鸣目光一扫,从人群中精准挑出了领头者:“就是那个人。”
她冲同事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将人带到隔壁单独询问,免得给当事人留下串供的机会。
五分钟后,初步审讯结果就发到了每个人手上。
聚集在杜鹃街一百七十八号的人,都来自一个叫做聚财会的组织。
周围大多只是普通成员,而被绪灯鸣一眼挑中的幸运儿,则是主办方的一员。
主办方招募成员用的理由是请人帮忙发宣传单,如果成员能拉人进来,还可以得到额外收益。
同事:“确实是传销没猜错,这人刚才还试图贿赂我们。”
被绪灯鸣揪出来的主办人连连摇头,为自己喊冤:“我们没有骗人,是真的给钱,你们可以随便查!”
同事皱眉。
在主办人被带走后,被堵住的人群变得躁动不安,显然十分关心主办人的情况,而且还对打搅了聚会的调查员们流露出了明显的敌意,还在小声抱怨,说凭什么围着他们不放。
同事:“看来你们确实给出过一些甜头。”
绪灯鸣没参加审讯,她目光扫过人群,从中发现了一个熟人,戈蓝。
戈蓝明显也看见了绪灯鸣,此刻正低下了头,试图将自己藏在其他人身后,脸上还带着明显的不安。
——这至少能证明一点,戈蓝知道现在的情况有问题,她并不像其他成员那样,对这个组织有着充分的信任。
绪灯鸣对同事道:“先将这里的人带回去。”
石开清小声:“嗯……传销的事归我们管吗?”
虽然他面上表现得非常有底气,心里也知道,特事局在非正常事件中的权力固然不小,可普通治安问题多是管理局负责,不好随便干涉对方的工作。
如今季自在远在内城区,没办法继续遮风挡雨,要是管理局长楼秋月因此过来找麻烦,梁非鱼肯定不会放过送到眼前的扣分机会。
绪灯鸣:“既然这些人那么会挑地方,居然在[抑制器]的安装地点聚集,还是先排查一遍再说。”
石开清点头:“有道理。”
他当然不是真的有反对意见,只是担心被安全监察部抓住尾巴,既然绪灯鸣给出了说得过去的借口,也乐意按照她的要求办事。
被抓住的聚财会成员一共二十六名,调查员们就近征用了一处办公地点逐个询问,分别记录了这些人的身份,参与组织的时间,以及都曾进行过哪些活动。
同事将调查的结果告诉绪灯鸣:“主办人有一点说的是真的,他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三个月,给出了不少钱,这些人挺有耐心,看账目,目前还处于前期投入阶段,赚得的钱并未完全覆盖支出。”她啧了一声,“差不多投了一百万进去了,那些人还蛮舍得的。”
绪灯鸣:“会拿出大饵钓鱼,所图一定不小。”
她的手边放着刚刚收缴来的各类资料,绪灯鸣从中抽出一张宣传单细看。
宣传单花花绿绿,绘画风格非常夸张且显眼,最中间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字——“从贫穷到暴富共有几步?聚财会教你如何能轻松获得十倍收益!”
“……”
绪灯鸣面无表情地揉了下太阳穴。
以她浅薄的理财知识,能轻松获得十倍收益的方法都已经记录在城市法当中了。
如此拙劣的谎言都能骗得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可见三角榕市的经济已经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聚财会举办的活动,收益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发宣传单,主办方会按照市价的一点五倍给人结算工资,其次是投资收益,会里的成员只要往里投一笔钱,就能定期获得高额分红。
目前已经有成员将自己的积蓄跟贷款投了进去,等待着发财那天的到来。
并非所有人都对聚财会充满信心,其中有一些人选择投资后,很快又心生不安,希望将钱拿回去,聚财会那边也很痛快地还了款,归还本金后,甚至还附带了一部分“投资收益”,不过也做出了声明,为了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拥有发财的机会,同一个人在三个月内,只能进行一次投资。
因为组织方表现得足够克制跟财大气粗,另外一些心思不定的人,也就打消了将钱取出来的念头。
至于那些贫穷到无钱可投的成员,会去周边各种公共区域分发传单,甚至会将传单夹在店铺的商品、饭点的菜单以及图书馆的书籍中,尽可能增加组织的曝光率。他们努力积攒着发传单赚到的薪水,希望有一天能达到标准。
绪灯鸣:“情况有点奇怪,我再去问一遍。”
聚财会的成员一个个人轮流过来接受审讯,很快就轮到戈蓝。
绪灯鸣让小朋友坐下,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戈蓝盯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攥紧,嘴唇因为缺乏水分而干裂,神色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迷茫跟惶恐,哑声道:“小海,小海他失踪了!”
第99章
小海是小鹿福利院中的一名孤儿, 跟许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弟兄一样,他上进且好学。
困难的生活让小海比同龄人更加靠谱,他今年刚刚十一岁, 虽然还不到三角榕市规定的最低工作年龄, 好在劳务市场对求职者的身份核查并不严格, 许多东家在以二分之一的市场价格雇佣小海时,都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矮子。
在一周前,小海很高兴地告诉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自己找到了一份薪资优渥的发传单工作。
只要拿到薪水,福利院中食物匮乏的问题就能得到缓解,说不定还能买一些暖和的衣服,再淘几本旧书。
所以除了过年那一天外,小海几乎将全部时间都花在了上头,在过年那天, 他还给了戈蓝一笔钱, 让后者帮自己保管。
二月二日, 小海照常出门,戈蓝留下了一些过年剩下的糖果,想分给他,结果一直等到半夜, 都没能看到人。
福利院的孤儿一两天不回家是常态, 但小海一直都按时回来睡觉,他的消失让戈蓝产生了不好的想法。
戈蓝:“我去周围找过,谁都没看到小海, 又去翻过小海的床铺,看到了一些聚财会的传单。我怀疑小海是来了聚财会,所以也过来看看。”
她足够贫穷也足够不起眼, 又确实存在赚钱的需求,于是顺顺利利地混进了聚财会当中。
绪灯鸣听戈蓝回话的同时,从电脑上调出了管理局那边的记录。
二月四号,戈蓝曾去管理局做过报备,告知小鹿福利院中有孤儿失踪,不过隔壁单位目前还没有为此展开行动,看来是打算等到该按惯例排查城内可疑人员时,再去顺便留意一下他的行踪。
绪灯鸣:“除了聚财会外,你对小海的下落有没有推测?”
她的声线很稳定,带着令人平静的力量,戈蓝的心情也变得平稳了一点,随后补充:“我不知道,周围一带都找遍了,谁也没看到他。不过小海很懂事,从来不会做出叫院长婆婆担心的事,真要有事不得不离开的话,肯定会给我们捎个信。”
戈蓝是倒数第七个被喊来问话的人,又过了一个半小时,绪灯鸣将所有人的口供都汇总到了电脑上并进行备份。
绪灯鸣留意到,每次聚会的成员是不固定的,时间也是不固定的,比如甲可能会参加上午九点的聚会,而乙可能会参加下午两点的聚会,而下一次,两人又会在同一个时间点碰面。
同时为了保证安全,聚会结束时,内部成员会分批离开。
这就导致了聚财会的内部成员除非本来就认识,否则很难对彼此留下深刻印象。
绪灯鸣揉了下太阳穴,希望能缓解一下频繁使用[观测之眼]带来的精神损耗。
那叠聚财会出品的宣传单,此刻还摆在绪灯鸣面前的桌子上。
早在将东西收缴上来的时候,绪灯鸣就已经细细看过很多遍,此刻又拿起了几张,仔细翻看,想瞧瞧是否有遗漏的细节。
进来的同事溜达着进门,问:“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没?”
绪灯鸣给自己倒了杯茶:“都是普通的骗人玩意,没什么特别。”又道,“不过我居然直到今天才听说了聚财会的事情。”
同事并不觉得哪里奇怪——毕竟大家明面上都是管理局的人,对方只要不想惹麻烦,就会尽量避开把骗局开展到官方机构头上的行为。
“可能因为聚财会的主办方也不希望太早被连根铲除。”同事评价道。
绪灯鸣笑了下,没再说话,而且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浏览着上头的消息。
虽然她已经得到了一份工作,却没有跟之前的人脉断开,三不五时还会交流下市场消息,或者帮着推荐下员工,若是通讯列表这种有人知道了什么好的工作机会,绪灯鸣很容易得到消息。
对于着急在短时间内赚取一点生活费的人来说,“按照市价的一点五倍结算发传单的薪水”,已经算是一份不错的临时工作,要是能不拖欠薪水的话,甚至可以算是很多人的梦中情活。
聚财会的行为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聚会地点又在杜鹃街上,理论上不该没风声传出来,绪灯鸣重新搜索各个聊天记录,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她难得对自己在打工方面的消息灵通程度感到了怀疑。
绪灯鸣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了下桌面。
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若非是绪灯鸣的消息渠道出了问题,那就是聚财会的主办方,一直在有意限制信息外流。
绪灯鸣重新审核了一遍涉事人员的身份,加入聚财会的成员当中,有十二人都来自福利院,其他人也都是不起眼的、通过正规渠道很难找到合适工作的社会边缘人士,还有一些身份更接近灰色的街头混混。
简而言之,就是失踪了也不会引起广泛注意的城市居民。
绪灯鸣有些怀疑,聚财会根本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如果聚财会的目的只是为了求财,目标的经济实力当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然而目前跟聚财会相关的人员的经济水平都十分有限,属于自身缺乏积蓄,去金融机构也拿不到多少贷款额度的存在,即使骗局最终成功,主办方也未必能赚太多钱,投入与支出不成正比。
虽然愚蠢的犯罪分子从来不少,但根据过往经历,绪灯鸣并不觉得自己只是恰好遇到了一个考虑问题不够周到的低水平诈骗团伙。
对聚财会的调查消耗了绪灯鸣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导致她不得不利用午饭时间加了个班,才堪堪完成了对安装在杜鹃街一百七十八号[抑制器]的检修,又将后者转移到了居民更多的一百五十二号。
同事小声抱怨:“大概率转也白转,说不定过上小半年,一百五十二号也没什么人来住了。”
正就着瓶装水啃面包的绪灯鸣笑道:“那就过小半年再来检修一遍。”
说话时,她感到手机在震动。
来电人是方嘉翎。
他低声:“喂喂?”
绪灯鸣:“我在,你说。”
方嘉翎身边挺安静,应该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上午你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从一月到二月,管理局统共接到了三个跟福利院有关的失踪案,跟往年对比了一下,频率确实有点高。以前一个月到头也未必能遇见一起。相关资料已经传到了你那边。”
绪灯鸣:“好,多谢你。”
方嘉翎:“不客气,大家都是熟人,后面有什么事再喊我就行。”
三起失踪案,在被上报后,显示都是未被处理。
福利院的孤儿是一个相当特殊的群体,他们中有很多人早早进入社会,并会因此逐渐减少待在福利院中的时间。
通常来说,除非是像小海那样天天回家的孩子,否则福利院那边一般不会只是因为几天没见就选择报案。
管理局登记在册的三起案件只是水面上的冰山,除了暴露出来的部分,必然有更多秘密正掩藏在看不见的深处。
一个已知的孤儿失踪,背后可能藏着五六位未被在意的失踪人员。
绪灯鸣简单查阅过方嘉翎发来的资料,慢慢确定了一些事。
三起案件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涉及的福利院都在杜鹃街附近。
她的情绪有些微妙——有胆子在调查部附近搞事情的人,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有充足的信心,觉得可以为了利益冒上巨大的风险,或者说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必须在附近一带活动。
绪灯鸣关闭文件,将自己调查出的结果分别发给了姜良光跟庄端回。
为了减少办公人员的心理压力,特事局的地下建筑会二十四小时持续模拟自然光照。
员工的心理压力是否得到减轻不大好说,不过对于长期加班的确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任何时候传来消息,都能即刻得到响应。
收到绪灯鸣的初步调查结果时,六组的正副两位组长都在特事局内办公。
庄端回道:“刚刚收到了新的调查报告,发件人是绪灯鸣。”
姜良光那句“你先看看”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当听到发件人是谁时,变成了:“直接转到我这边。”
——虽然绪灯鸣没在报告上备注加急,但六组组长还是感到一丝不安。
姜良光判断无误,这份报告里确实存在值得注意的部分。
聚财会事件乍看上去,似乎只是简单的骗钱案件,可其中流露出的蛛丝马迹,却让人觉得情况并非那么单纯。
庄端回看过文件,中肯评价:“那位梁监察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如果今天不是绪灯鸣带队,这些线索说不定会被忽略过去。”
虽然进特事局的时间不长,绪灯鸣还是显露出了自身的一些性格特点——细心,敢冒险,且习惯于自己做决断。
换了稍微保守点的调查员带队,未必会当场就展开调查。
姜良光愈发觉得那份希望让绪灯鸣接替六组组长的报告没有打错,但:“那这件事就交由她主导吗?”
她并不是怀疑绪灯鸣的能力,而是觉得时机不好——如今正值考核期间,绪灯鸣对特事局中的很多情况都不够熟悉,很容易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被人找麻烦。
庄端回:“组长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去给她当副手。”
姜良光:“也好。”
六组组长的工作效率一直很高,绪灯鸣很快就知道,姜良光认同她的分析,而且要求她跟进这件事,还派了庄端回从旁协助。
特事局外,收到消息的绪灯鸣额外看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两秒钟,并将手机上提到的人选来回确认了三遍:“……让副组长来协助我?”
石开清面皮抽了抽,没有说话。
同样是才进特事局的新人,绪灯鸣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管理层提拔人时主要考虑的并非资历。
第100章
绪灯鸣带着人匆匆赶回办公室, 然后直奔负三层。
不久前,姜良光喊她回来面谈。
六组办公室中,姜良光跟绪灯鸣重新确认了一遍后续工作安排跟人手分配。
姜良光:“你应该知道了, 稍后小庄会随队, 由你负责统筹。”
绪灯鸣:“比起我, 副组长的任务经验更丰富。”
姜良光:“所以你更需要锻炼。”
庄端回笑着道:“这一次不止我,事实上,除了姜组长外,六组所有成员都会配合你的工作。”
唐新月抻了个懒腰:“嗯,你只要考虑后面从哪入手就行。”
正常情况下,首次对新人委以重任时,特事局会将对方的心态考虑在其中。
很多擅长配合的人,未必同样擅长指挥调度。
不过对于绪灯鸣而言,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挑大梁, 而且调查孤儿失踪事件, 总不至于比单人pk宫绋更加艰险。
唐新月看了看绪灯鸣, 在心中得出了结论——对方从进入调查部以来,就一直适应得很好。
姜良光态度如此明确,绪灯鸣也就不再推辞:“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让别人有机会质疑组长选人的眼光。”
她说话时, 手指习惯性地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早在缴获聚财会的资料时, 绪灯鸣早就考虑过调查方向,她将目前获得的信息发给局里的技术人员,经过分析整合后, 确定聚财会成员的主要活动范围,基本就是杜鹃街附近一片区域。
师雍抱着胳膊,伸头看着电脑上的报告, 道:“聚财会平常多在公共区域发传单,有时还会被警惕的老板或店员赶出去,那些地方每天来往人数非常多,而且不固定,调查难度不小。”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可惜局里没什么物品能帮忙确定嫌疑对象的。”
绪灯鸣声音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我们这边没有,别的城市的特事局有吗?”
师雍认真想了想,末了摇头:“反正我没听说过。”
唐新月:“我也没有。”
庄端回解释:“物品的分类虽然比能力者的更加复杂,但两者通常是有联系的,它们可能同时包含多种力量,但一般不会出现能力者身上没有的新力量。”
这个世界还不存在加强调查水平的力量类型,道具自然也不会具备类似的用途。
听着庄端回的话,绪灯鸣唇边再度露出了一点微弱的笑意,她在电脑上打开数据分析的结果,用鼠标点击了两下,对同事们道:“既然不能用道具缩小范围,那就以人力来判断,我觉得,目前优先级最高的调查地点应该是图书馆。”
唐新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调查结果中确实提到过有聚财会成员在图书馆中发传单:“你会怀疑,因为图书馆不是常见的发传单地点?”
绪灯鸣:“这是一方面,而且在杜鹃街附近,就是根号五图书馆了。我记得这家图书馆跟许多救助机构都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是福利院中的孤儿也可以经常来往的地方。”
不正常的发传单地点,失踪的孤儿,所有共同点交织在一起,使得某些区域立刻变得引人注目了起来。
六组成员彼此对视一眼,都微微点了下头。
师雍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那就抓紧时间,别给幕后之人反应的机会。”
在实际调查时,为了避免被幕后之人察觉到特事局已经有了怀疑的方向,绪灯鸣除了亲自前往根号五图书馆外,也没忘记让同事们分别带着巡逻小队中的成员前往其它可疑的公共区域,同时展开调查。
就在绪灯鸣准备出发时,她发现自己的队伍里多出了一辆车。
餐厅、商店等迷惑选项没能拦住梁非鱼的脚步,这位监察员毫不犹豫地跟上了绪灯鸣,显然是打算近距离对后者的工作能力进行考核。
出门时,绪灯鸣扫了梁非鱼两眼。
梁非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假惺惺道:“打扰你工作了?”
——如果绪灯鸣给出肯定的答复,梁非鱼接下来就会拿出考核规章,告诉对方接受监察员随队也是职业要求,连这种程度的干扰都无法排除,只能证明自身水平不够。
绪灯鸣扬了下眉:“难道你准备打扰我工作?”
梁非鱼:“……”
他发现,作为一名调查员,绪灯鸣十分擅长将问题的根源落实在别人身上,堪称监察组的好苗子。
绪灯鸣又道:“不过我相信以阁下的经验资历,一定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妨碍调查员工作。”
她说完,最后还冲梁非鱼礼貌地点了下头,就伸手去拉车门。
唐新月眼疾手快地上前打断,先绪灯鸣一步钻进驾驶座:“我来开车。”
她会这样做,显然十分清楚绪灯鸣当初那句“可以会开车”的含金量。
梁非鱼注意到了眼前的一幕,微微皱眉。
他印象里,唐新月是调查部的资深成员,却对替绪灯鸣开车一事接受良好。
难道这个还没拿到毕业证的新人,居然真的很受同事拥戴吗?
由绪灯鸣带领的车队最终在根号五图书馆附近停下,梁非鱼的车子一直若即若离地缀在最后。
庄端回安慰道:“监察员也需要遵守基本的规章制度,他就算监视,也不可以留下故意妨碍下级城市调查员工作的把柄。”
也就是说,即使梁非鱼当真想趁机妨碍绪灯鸣,也不可以明着来,否则戚观松可以发起抗议。
等车队停下后,梁非鱼也从驾驶座中钻了出来,再次凑到绪灯鸣面前,道:“你今天好像不是去检修[抑制器]?”
绪灯鸣简单回答:“是有一些调查任务。”又提醒,“对了,为了保证任务顺利进行,稍后希望你可以保持静默。”
梁非鱼闻言,明显噎了一下。
在接受考核期间,下级城市的调查员都挺注意给监察员留点好印象,不过绪灯鸣这边大概是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跟梁非鱼和平共处,态度就显得格外坦然。
绪灯鸣看着梁非鱼,又体贴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决定将不配合作为考核标准的话,我也可以帮助你保持静默。”
梁非鱼:“……”
听完对话全程的庄端回:“……”
他觉得自己刚刚对绪灯鸣的安慰完全没有必要。
根号五图书馆占地面积广阔,来往的居民也很多,因为本次调查要保持低调,绪灯鸣等人行动时都特地换了便服。
私人服饰从某种程度上也能看出一位调查员的性格偏好,比如绪灯鸣,她今天差点就穿着印有“E大勤工俭学”字样的质朴风外套出门,被唐新月及时拦住。
唐新月:“……虽然你这么穿很有隐蔽性,但不利于后续跟图书馆方接触。”
绪灯鸣看着唐新月衣服上的卡通猫咪头,真诚道:“彼此彼此。”
东少丹闭了下眼,借了两套伪装用的衣服,给两位同事一人丢了一套。
六组的调查员分别走进图书馆,彼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假装只是过来闲逛。
跟很多官方机构不同,根号五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仅保存在本地。
负责人的办公室大门被从外推开,她刚开口问了句:“你们……”就在对方亮出的证件前打住了话头。
绪灯鸣客客气气道:“管理局执行任务。”
负责人确认了下证件的真伪:“请问有什么事?”
绪灯鸣:“打扰了,我这边要拷贝一份借书证的登记跟使用资料。”
她没说拷贝的原因,负责人也毫无深究的意思,果断同意了绪灯鸣的要求。
等将数据传到电脑上后,绪灯鸣发现,根号五图书馆确实是有一批借书证是专门发给救助机构的,其中就包括小鹿福利院。
下发给救助机构的借书证是非实名制的,从电脑上只能看到所属单位,无法确定使用者是谁,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报案的三家福利院都在其中。
东少丹作为组内的技术人员,帮着检查了一遍数据,然后道:“目前没发现存在修改痕迹。”
调查期间,六组成员还在根号五图书馆偶遇了两位消息不敏感的聚财会成员——之前绪灯鸣并未能将聚财会的所有成员一网打尽,却很好地封锁了消息,如今依旧有一部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会员,正在勤勤恳恳地发放传单。
庄端回等人暂时没有惊动他们。
结束对数据的拷贝后后,六组立刻开始进行第二步工作:在图书馆合适的角落里安装监视器。
在三角榕市,监控类设备不允许私人买卖,黑市中的售价也十分高昂,但对调查部而言显然不是问题。
绪灯鸣现在需要担心的,是特殊力量会对监控内容进行干扰。
等布置完监控器后,众人准备返回特事局,却在出发前注意到了一点异常——
梁非鱼当初是跟着绪灯鸣的车队一块来的,后面也进了根号五图书馆,可等调查员们准备撤离的时候,他的车子内却空无一人。
这位监察员居然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踪迹,整个调查过程中,居然无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绪灯鸣按了下额角,喃喃:“……难怪我总觉得今天工作格外顺利。”
以她的记忆力跟观察力,居然也完全忽略了梁非鱼的存在。
庄端回清了下嗓子,示意绪灯鸣含蓄点表达自己的情绪。
绪灯鸣回想起了前两天使用[宣告]时的状态。
她有些怀疑,正是因为命运力量的干涉,所以谁也没能注意到梁非鱼的消失,而且如果后者是因为那句“走错”而失踪,那么绪灯鸣几乎可以确定,根号五图书馆就是一个异常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