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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子成:“等等…为、为什么?祁哥,这是不是有点太……”

陆铭晖:“理由?”

“住宿安排。”祁则安嗓音沙哑:“唐暮秋专门问了欧阳沨他们小组的房间安排。如果欧阳沨和尹匿都是单人房,那么剩下的一个标间就是赵吏和贺连在住。”

“……我天,还真是。太细了,我完全没注意到。班长太可怕了……祁哥你也太可怕了。虽然我不想怀疑那小子的……但这真的说不过去。不管怎么样,祁哥你好好休息,调查贺连的事情就让我们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彭子成道:“你只管说。”

祁则安道:“如果有唐暮秋的消息……”

“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陆铭晖道。

祁则安闭了闭眼:“嗯。”

彭子成:“还有其他的吗?”

祁则安思索片刻,睁开眼眸:“如果有机会,再想办法去趟西部禁区。去调查一下谭照明这个人。唐暮秋在禁区时和他单独接触过很多次,我直觉他有点问题。关于他的所有线索都别遗漏。”

“好。”彭子成道。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祁则安开口:“这次你们回去后,在我说可以之前,都别来了。”

彭子成面露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都回去好好休息吧。”祁则安垂下眼眸。

陆铭晖看了祁则安片刻,他皱眉道:“……你是不是……”

“不是。”祁则安立刻道:“别瞎想,都回去吧。”

彭子成挠挠头,半晌憋出一句:“祁哥,不管怎么说,你别丧啊。被老婆甩不丢人,被老婆甩了后不敢追第二次才丢人……”

“你闭嘴吧。”陆铭晖戳了下彭子成:“那我们走了。”

祁则安闭上眼睛:“嗯。”

二人顺着绳索原路从窗户翻走,祁则安沉闷地呼出一口叹息。

祁则安抬眼看向特需病房的天花板,雪白,像唐暮秋的肌肤,但还是唐暮秋的肌肤更好看。

唐暮秋吻他的那一天,视线中带着决绝。

那是一种可以放弃一切、拼上性命的决绝。

仿佛祁则安本人来了都不能打破唐暮秋的内心所想似的,决绝、坚定、甚至夹杂着浓重的偏执。

那是代表放弃与断绝的决绝之意。

那是唐暮秋第一次主动吻他。祁则安想,第一次主动吻自己,就用那么痛苦的神情。

怪自己。

都怪自己做的不够好。

怪自己与唐暮秋重逢时端着态度恶劣,怪自己与唐暮秋做任务时故意隐瞒,怪自己与唐暮秋独处时没能再多哄哄他。

可……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人怎么就跑了呢。

他本以为,他和唐暮秋之间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未来会慢慢把曾经那些破事都摊开讲明。

他想问唐暮秋两年前不告而别的原因;想问他为什么会被联盟通缉;想问他为什么会主动靠近自己,究竟他带着什么目的。

可唐暮秋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祁则安心脏闷痛,他的眉头无意识地拧起,深棕色眼眸润了起来。

高烧不断、吊着水、腺体处的疼痛还不如心痛。

祁则安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他用胳膊挡住双眼,泪水逐渐浸湿病号服的袖子布料。

这样和两年前,又有什么区别。他还是被唐暮秋抛下了。

他的爱人两年前不要他,现在也不要他了。

第59章 替罪。 “我替他,他就不会死了。”……

阴暗潮湿的地底, 土块被唐暮秋一脚踩碎。他弓着身子,从一道隐秘的地下通道朝前走去。

泥土的气味席卷鼻腔,逼仄狭小的土地甬道内空气稀薄, 呼吸之间满是土腥味。

唐暮秋步履蹒跚, 似乎因为先前的战斗让身体受累, 脚步晃荡着。他用胳膊支撑身躯旁的土墙,慢慢朝前方走去。

深不见尽头的黑暗出现一束光,紧随其后而来的, 是强有力的异能光波。

洁白的、高贵的、宛若审判的光波,正源源不断朝外扩散。

周围的一切生物都被粉碎, 活着的动植物踏入这块区域便化为粉末。

方圆十几里更是没有一点人类近期活动过的迹象。

唐暮秋闷着声低头,地上的脚印并不新,看上去像半个月之前的。

面前能够粉碎一切的光波闪烁不断, 唐暮秋乌黑的瞳孔与之对视,洁白的光辉映照在黑色的瞳孔内,显得更加明亮。乌墨色的瞳孔像是两颗漂亮的玻璃珠, 映照出面前宛如珍珠的屏障。

唐暮秋闷着声喘息, 伤口虽然愈合, 但他身上那股疼痛的劲还未过去。他背靠墙壁喘息片刻平复呼吸,淡淡的金色柔光萦绕他的身躯。唐暮秋从后腰处捞出环首刀,慢慢走上前。

他穿透抹消一切的光波,淡然地站在一座古老的时钟前看向内里。

时钟外部被淡蓝色的异能包裹,形成一颗球体。保护球将时钟牢牢护在怀里,看上去坚不可摧。

唐暮秋轻车熟路地站到古钟正对面, 动作行云流水地用环首刀对屏障划了下去,淡蓝色的屏障顿时如同水珠波浪晃荡,晃荡中裂了一道缝隙, 唐暮秋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唐暮秋轻声开口:“好久不见。”

古钟察觉到有人靠近,它表盘的钟表爆发出剧烈的蓝光,表盘上腐朽的秒针仿若在枯竭中重生,它飞速朝前奔去,分针时钟一同加速扭动,龙脉地底的一切在刹那间化为碎泥坍塌。巨大的威压令唐暮秋的五脏六腑感觉到被撕裂的痛楚,他眉眼淡然看不出一丝情绪,仿若对这种痛苦早已习惯。

钟表不断向前奔跑,代表着时间的河流加速向前涌动,龙脉之外的天际上方显现出数以千计的黑洞,内部窥探的异种正站在洞口即将下落。

唐暮秋垂下眼眸,他轻声道:“回溯。”

唐暮秋的身躯瞬间被轻柔金光包裹,刹那间,钟表的飞速向前奔跑的举动就此停滞。

唐暮秋顶着撕裂威压走上前去,他弯下腰用掌心轻柔地贴上古钟的身躯。

古老肆虐的时钟将时间收回,向前奔跑的时针飞速倒转,龙脉天际上的黑洞若隐若现,最终消失。仿若先前出现的只是海市蜃楼般的错觉。

唐暮秋的身躯脏器正在被不断挤压,他用人类之躯承受古钟的能量刺痛,他的眉头轻微皱起,喉咙中难以扼制地发出一声痛苦轻吟。

时间流逝地速度被无限拉长,似乎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

身躯承受的苦楚加倍,眼前化为一片黑暗,周遭的一切也不再能听清。鼻腔与口腔同时溢出鲜血,又被唐暮秋颤抖着胳膊随意抹去。他大口呼吸,整个人身躯冒出冷汗,本就白皙的脸蛋在此刻更是苍白,最终跪在地上用双手支撑身躯。

黑色的环首刀掉落在唐暮秋身侧,发出清脆声响。

唐暮秋身躯爆发出的异能被古钟缠绕、吸收、汲取,如同给它贡献养料一般,唐暮秋的呼吸错乱。他咬紧后槽牙抬起头,将怀中那本黑色的老旧密码本放了出来。

本子从唐暮秋怀中被拿出的刹那,爆发出白色的光团。它迅速腾空飞起,纸张极速自动翻页,被沈惜写下的文字不断浮现在唐暮秋眼前。

最终,自动翻页的举动停止。

纸张摩挲音停下,唐暮秋艰难抬眼,努力用昏黑的视线去看上方的文字。

只见停留的那页纸张上写着:

【秋纪元756年9月23日,秋分日。继明的孩子性命垂危,即将死亡。】

唐暮秋嗓音颤抖:“果然……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能力……只要我代替他承受一切罪与罚,他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死了。”

古钟发出鸣音震荡,龙脉地底钟声回响。

唐暮秋的视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彻底看不见了。

异能被古钟源源不断吸收的感觉算不上好,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身躯中的“活”感正源源不断被抽离自己的躯壳。

唐暮秋的身子近乎软了下来,他摸索着从口袋中掏出一管针剂,他大口喘息,汗液从他的下颌滴落在地。

“祁则安……你不会有事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唐暮秋声音嘶哑,他喘息几下又道:“西叔……对不起。”

说罢,唐暮秋抬手将针剂狠狠扎进自己的腺体,他将针剂内部的信息素与血液全部推入自己的腺体内。

属于祁则安的信息素与血液同唐暮秋的交织在一起,两股异能同时在唐暮秋躯壳内打架,唐暮秋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两个异能互相抵触,属于时间与空间的对决在躯壳内不断缠绕撕裂,唐暮秋顿时吐出几口鲜血倒在地上,他掌心握拳,拼尽全力保持清醒。

只要自己代替祁则安来到这里,只要古钟认为祁则安真的来了,那么一切痛苦与诅咒都由自己替他承担,祁则安不需要接受任何惩罚。

祁则安的命便不会被回收。

唐暮秋脑中这样想着,他喘息着,从地上朝前一步步爬到密码本前方。

黑色密码本早已落地,此刻正散发出白色光芒。独属于死亡预言的那一页被翻开,平铺在唐暮秋眼前。

唐暮秋视野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后颈处的腺体金蓝交织,古钟鸣响震荡不断。

古钟爆发出巨大的深蓝色震波,它将唐暮秋的身躯浮空架起,四面八方的深蓝色丝线缠绕在唐暮秋身上,通过丝线吸收唐暮秋的能量。

古钟的惩罚在不断加重,不仅吸收唐暮秋的能量,甚至用蓝色的异能丝线直直刺穿了唐暮秋的腺体,从中汲取他为数不多的信息素。

腺体连心,刺痛顿时被拔到最高点。

巨大钻心的疼痛让唐暮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在一片黑暗与混沌中,他痛呼出声,如雪般清冷淡然的嗓音在此刻宛若冰晶开裂。

“啊啊啊…!!”

龙脉地底回荡着唐暮秋痛苦的嘶吼悲鸣。他的冷汗直流,握成拳的双臂青筋暴起,鲜血不断喷涌外溢。

而这样漫长且痛苦的折磨,要在一个周期后才会停止。

一个周期,是整整三十天。

唐暮秋在空中喘息,血腥味已经弥漫在喉腔内,呼吸之间满是铁锈气味。他的意识接近混沌,脑中响起长者模糊的话语。

“小秋,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背负诅咒。所以我们向死而生,那才是我们存活的意义。为了大义、为了世界。”

唐暮秋的意识模糊,他依稀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

冷淡的、稚嫩的嗓音开口,话语平静却带着刺:“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死呢。诅咒,是谁规定的?向死而生又是谁规定的?为什么一定要为了大义和世界去死呢。我不能理解这件事,西叔。这些太空了,让我为平白无故的人去死,口中喊着‘我们是为了正义和世界’,凭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终于!

下一卷进回忆,讲诅咒由来和高中时期。

第60章 领养。 “凭什么呢?”

十三年前, 华国龙脉之下。

干涸的大地皲裂,裂缝如同龟壳的纹路,将地面刻下烙印。

古老的时钟身躯萦绕淡淡的蓝色光辉, 但却紧紧浮现几秒便消失。它钟表盘上的时针早已停止运作, 指针上方黏着铁锈。它静静地躺在土地之中, 与那些黄昏时期的旧土融为一体,血脉不离。

一位身材修长,周身气场温润尔雅的男人站在龙脉中心的古钟一侧, 他目光如玉般温和,此刻正垂下望着钟表上停步的时针。

“沈惜。”一道略带些许傲慢的少年人开口, 喊了他的名字。

沈惜微微一笑,转过身,隔着些距离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面的少年乌发蓝眸, 正双手背后看着他:“你今天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你的决定还没做好么?”

沈惜轻笑一声:“不,我做好决定了。我这几天就会动身出发。”

那少年瞥了眼沈惜身侧的钟,毫不留情地开口:“这贱东西真是造孽, 光折腾你还不够, 还要连累别人。不过你要找人一起送死, 别人不见得会同意。他们肯定觉得你是神经病。”

“你啊……说话用词不要总是那么过激,什么‘贱东西’……”沈惜轻叹一声,转身回望古钟,温润眼眸内闪过一丝夹杂着悲痛的希冀:“这东西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很珍贵的好宝贝。”

“……真是疯了。”少年人翻了个白眼,耸肩摊手:“行吧。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先说好, 我可不打算替你看着这破钟。谁知道它会不会发疯,让我也遭遇那些破烂反噬。哦,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没准我家破人亡就是被这古钟害的,它不是最喜欢因果论吗?它早知道我要遇到你,所以它提前让我也过上苦日子了。”

沈惜摇摇头:“唉…不会的。你的能力对它而言是非常有用的,它不会伤你。”

“谁知道?你的能力在我看来也对它没有威胁,但你这副身体还能活多久?”少年人冷嗤一声。

“顾渊。”沈惜开口喊了少年的名字,他弯弯眉眼:“别担心,我没事的。”

顾渊:“……”

顾渊:“我没担心你,谁在乎了?你要想死,就赶紧去。省得有人天天这样烦我。你不是要去找什么‘希望’、什么‘钥匙’吗?你就去吧。反正…我才不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迷信。”

沈惜淡淡微笑:“迷信吗……或许是吧。在我发现我的报应到来之前,我也曾认为那些传说谣言只是迷信。但这古钟确实让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亲朋,甚至最后它不得不逼迫我自己失去自我。它要靠这样的方法支配我、支配我们这种窥得苍天一面的‘凡人’,好让我们臣服它。”

顾渊天蓝色的眼睛闪了一瞬:“切。”

“接下来的日子就拜托你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去找那个孩子了。”沈惜戴上帽子,朝着龙脉之外走去。

顾渊闷了几秒,他道:“……谁?”

“哦,那孩子…从未来片段中来看,我记得他是叫唐暮秋。”沈惜道。

……

十三年前,华国外围贫民区。

中心区之外的高墙下,贫瘠的土地与低矮的房屋纵横交错,因缺失营养而成长的树干窄小,枝干歪七扭八,叶片只有小小一点,无法遮蔽日光。

一栋圆形的白色屋子,外观长得像个蘑菇,正一动不动地坐落于最混乱的贫民窟角落。

白色的蘑菇顶掉着漆,内里墙皮是灰白色,一眼望过去,如同“蘑菇斑点”。屋子正前方,高高的栅栏门边挂着一个厚重木牌,上方刻下几个字。

【蘑菇收容所】

收容所内部,几个身穿白色套装的孩子们正在努力干活,稚嫩的小手弯腰擦着墙、地板、桌面、楼梯扶手,还有的站在窗户边缘,伸出半个身子努力擦着玻璃。

“喂,你去。”稚嫩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凭什么我去?我才不要呢,你过去擦窗户。”

“谁要和那个瘟神在一起!他是怪物!靠近他就会被诅咒,会倒霉!之前虎虎碰到他,晚上就从床上翻身掉下去摔惨了!”

“烦死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院长先生为什么不让他滚?真是让人恶心……”

窃窃私语的场景还在持续。

不多时,一个“巨人”般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留着络腮胡,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六岁以下的男孩跟我走。”男人居高临下,语气冷漠。

孩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彼此左看右看,慢慢排成一队。

那男人眼珠一转,朝着某处睨了一眼,随后冷嗤:“你留下。”

几个孩子在队伍中发出嬉笑,随后跟在男人身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大部队”离开后,空旷的打扫区被留下的只有一个孩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窗台上,清风拂过,乌黑的发丝随风吹动,露出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眼。他脖颈上纵向排列的两颗小痣乖顺地窝在皮肤上,随着他伸手擦拭玻璃,脖间小痣若隐若现。

那是幼年的唐暮秋。

唐暮秋顺着窗户往下望去,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从院外往里进,先前那个络腮胡男人弯着腰迎接,面上堆着谄媚的笑。

不知是否巧合,戴着帽子的男人突然步伐停顿,他抬起头,与楼上的唐暮秋对上视线,随后目光温和,露出一个浅浅笑意。

唐暮秋面色淡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擦着玻璃。

收容所的高级招待室内,络腮胡男人正弯着腰与面前的男人说着什么。

“西先生,您瞧,六岁以下的男孩子们都在这儿了。随便您挑。”络腮胡男人脸上堆笑,掌心狠狠在身边孩子的背后推了一把,那小孩便踉跄一步上前。

面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他梳着背头,唇角轻轻上扬,周身气场如沐春风,显得他儒雅随和。

被称为“西先生”的男人伸出手,他带着温和笑意看向面前的孩子们,轻声道:“你好,这位小先生,请你和我牵下手吧。”

面前的小男孩有些犹豫,他抬头看见络腮胡男人的眼神示意,随后轻轻抬手,搭在了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眼眸弯弯,在小男孩搭手过后便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他递给小男孩随后道:“谢谢你,小先生。”

小男孩腼腆一笑,慢慢退开。

西先生直起身,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却满是温和意:“请各位小先生依次和我握一下手吧。”

孩子们的视线中染上犹豫与好奇,西先生并不急切,他将手摊开摆在孩子们的眼前,于是那些孩子们便慢慢按照顺序,把手搭在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对每个孩子都点头微笑,看向他们的眼神中闪着希冀的光,随后将糖果递过去。

待这些孩子都和他牵过手后,西先生的眉毛却轻轻蹙起,神色像是有些疑惑。

“院长先生,”西先生开口道:“这里真的是所有孩子了吗?”

“是的呀,”络腮胡院长道:“六岁以下的男孩都在这里了。”

西先生的薄唇微微抿起,他的眸光潋滟,如风过浅潭般微动后,他轻笑道:“我明白了。那么,这些孩子里是不是没有包含刚满六岁的?”

“这…是的。”

“请把已经刚满六岁不久的孩子也带来吧。”西先生笑眯眯道。

“好的,您稍等。”

此时,恰逢唐暮秋擦完玻璃,正提着一桶水下楼往水房走去。

稚嫩纤细的胳膊提起一个沉重的红色塑料桶,他有些艰难地迈开步伐,平时淡然的五官在此刻皱在一起。

脚下不断使力,一瞬间,一道强有力的水柱如瀑布般从天而降,冰冷刺骨的水打得唐暮秋睁不开双眼,脚下一滑,顺着阶梯滚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墙壁一角,血液顺着太阳穴便冒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他摔了他摔了!”

“蠢货,让他要提着水走!”

唐暮秋趴在地上,艰难抬头,视线中几个男孩举着一个水桶,维持着倾倒的模样。在发现唐暮秋看他们后,他们丝毫不畏惧,反倒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被诅咒的诅咒之子就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就是就是,讨厌人的恶心鬼!!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才不会遭殃!!村子里出了事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鲜血顺着太阳穴不断流下,洇湿了肩膀的白色布料,疼痛让唐暮秋微微眯起一边眼睛。

院长正从二楼向上走,他瞧见拐角处摔倒的唐暮秋,冷嗤一声,丢下一句“别惹麻烦”便继续上楼,去找其他六岁的孩子们了。

唐暮秋从喉咙中“嗯”了声,便艰难起身。钝痛充斥着肩背,他忍着痛,还没来得及擦掉太阳穴流出的鲜血,却先拿着抹布,不断擦拭着楼梯上的水。

片刻后,院长带着几个六岁的孩子下楼,没有分给唐暮秋半点目光。几个男孩相视一笑,在唐暮秋擦水时,故意重重地跳到他手上,狠狠踩着唐暮秋的手背。

唐暮秋跪在阶梯上,没有喊一声疼。

“你这个该死的、恶心的、被诅咒的Beta。”踩着唐暮秋手的小男孩脚下碾了两下:“呵呵,我以后可是Alpha,专门揍你这样的废物Beta!”

“……我还没有分化。”唐暮秋轻声道。

“啊?什么——”小男孩用脚狠狠跺了跺唐暮秋的手。

唐暮秋闷哼一声。

“像你这样被诅咒的人,当然是Beta。难不成还是高贵的Alpha吗?哦,如果你是Omega也可以啊,听院长先生说,Omega天生就是给Alpha服务的,你以后就可以伺候我呀,怎么样?哈哈哈哈哈,Beta、Beta,下贱低劣的Beta,被诅咒的Beta!”

唐暮秋面色一僵,他白皙的脸蛋在此刻染上蕴意。那双乌黑色瞳孔在刹那间闪过金色,他脑中浮现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冬雪寒夜,一对中年夫妻将婴儿篮丢在收容所前,女人口中落泪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可家里养不起你了,如果我是个Omega该多好,这样就能找个Alpha爱人了。呜呜……”

“行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反正老子养不起他。Beta自己活着就够累了,老子可不想带个累赘。快走。”

二人便转身离开,朝着黑夜中走去。

见唐暮秋不说话,那小男孩继续跋扈道:“怎么,当哑巴了?你最好给我记住,你再敢还嘴,我就让院长先生加大对你的惩罚力度!”

“你是个Beta。”唐暮秋突然抬起眼,他眼瞳中的金色还未完全消退:“你父母在寒冬雪夜将你抛弃,你父母都是Beta,你不可能是Alpha或者Omega。你也是个低劣、下贱、恶心的Beta了。”

小男孩在见到唐暮秋眼神的刹那发出一声尖叫,他立刻颤抖着后退,躲在络腮胡院长身后。

“院长、院长先生,他,他又!!!”小男孩声音颤抖,吼得嗓门却大。

周围的孩子们看见唐暮秋纷纷避如蛇蝎,全部发着抖躲在院长身后。

唐暮秋抬起眼,眸色坚定地看向络腮胡男人。

那男人咬着牙,抬手狠狠扇了唐暮秋一耳光,随后道:“今晚准时来暗室。”

“院长真好,好好教训他这个贱杂种!”

“快把他关起来,打死他!!”

“杀了怪物,杀了他!!”

络腮胡院长带着一群孩子们离开,徒留唐暮秋在原地。

唐暮秋垂着眼眸,俯下身去默默擦完落在地上的水,将抹布在红色的塑料桶内拧干,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桶从二楼向下,去一楼的水房倒水。

他从水房朝外看,院子里那位戴着帽子的青年依旧在和络腮胡院长聊些什么。

院长似乎在拼命挽留,对方却摇头叹气。

唐暮秋收回目光,将水倒干,提着桶转身离开。

无论那个男人是谁,领养的名额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的。

这件事,唐暮秋自打有意识起就明白了。

晚间八点。天色昏暗成一片泥沼暗墨,混沌的泥点密布,连成一片蠕动的虫卵。星月尚未浮现,光明暂未到来。

唐暮秋用棉布擦过身上的伤口,站在暗室前。他抬头看向门把手,随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络腮胡院长坐在椅子上,他腿边趴着几个孩子,男女皆有,年纪看上去都是四五岁的模样。

“哦,来了?呵呵,还算准时。你守时的这点其实还算是个优点。”络腮胡院长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台面上挑选称手的惩罚器具。

唐暮秋个子矮,他抬头却看不见台面上方的物品。

最终,络腮胡院长拿起一捆皮鞭。皮鞭细如丝线,柔韧性却极好,被放在手中拉扯时还能听见凌冽音。

“嗯,今晚就这个吧。”络腮胡院长道:“不过你今天要好好闭上嘴,因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留宿,他不喜欢被打扰。知道了吗?”

唐暮秋依旧低垂着眉眼没有回话。

“呵呵……”

络腮胡院长的笑声油腻尖细,他提着皮鞭一步步朝唐暮秋走去。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厚重的山脉,叫唐暮秋无法喘息。

一皮鞭下去,唐暮秋瞬间皮开肉绽。他硬生生咬着牙忍了下来,泪花溢出的瞬间也没喊一个“痛”字。

“哈哈,好啊,好啊!就这样,就这样!”

“啪”!

皮鞭凌空飞过,唐暮秋白皙的背脊被打得出了血。

“啪”!

皮鞭横空而来,唐暮秋的脸颊脖颈顿时溢出血色。

“啪”!“啪”!“啪”!

唐暮秋浑身上下再无一块好肉。

他被打得痛上大脑,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金光。光芒包裹他的身躯,将他先前被打得开裂的肌肤愈合,恢复到最初完好的模样。

络腮胡男人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他手下的力道发狠忘情,唐暮秋的伤口越是愈合,他手下挥鞭的动作就越重,要将唐暮秋身上那块愈合的皮肉再度打开。

“你这个贱种!怪物!你不是有超能力吗,来啊,反抗我啊!杂种!!”

唐暮秋硬生生咬着牙承受院长单方面的凌虐。

他身上的伤口反复愈合,但疼痛却不会消退。即便最后身上完好一点伤也没有,承受到的疼痛与恢复成完好的时间依旧十分漫长。

这场凌虐殴打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晚间九点半,络腮胡男人累了。

唐暮秋趴在地上,缩在角落里。他的视线中不含惊恐,只有浓烈的恨意与淡然的疯感。似乎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随时会杀了眼前的男人。

“呼……呵呵,吓到你了?不过你啊……不过就是个不知道疼的怪物,露出这副哭泣的表情给谁看?你以为还有疼你的爸爸妈妈会陪在你身边吗?因为你身怀诅咒,会克死周围的人,所以父母不要你了啊,要不是我发善心收留你,你早就死了。快点,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快说啊!”络腮胡男人催促道。

唐暮秋慢慢站起身,他嗓音稚嫩冰冷,毫无感情:“……感谢院长先生的教育。”

“呵呵呵……好,好。留在那里,就站在这个位置。接下来你要吸收这里的罪恶,因为你是被诅咒的那个怪物,所以这是你应该承受的恶。你知道吗?”

唐暮秋道:“嗯。”

络腮胡男人坐在椅子上,双腿分开,几个四五岁的□□幼女立刻贴过去。

络腮胡男人捞起一个四岁的女孩,将她抱在怀里,动作之间满是令人感到恶心的荒唐与油腻。

唐暮秋静静站在原地,视线一刻也不从眼前的场景分离。

场景恶心得令人作呕。

白皙稚嫩的□□像是布娃娃般赤/裸,他们又柔软又香甜,正被人类的手掌不断撕裂又割开,最后哄骗着他们说“没关系,很快就好”。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少人都会干呕。气味粘腻恶心,腥臭味和海鱼相似,光是靠近就觉得反胃。

可唐暮秋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他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像是一个运行代码的继承人似的,只是站在那里,完成一个命令。

络腮胡男人舒服的浑身发麻,他将怀中的那位孩子抱得更加用力,他怀中的孩子也呻吟出声。

络腮胡男人肮脏的丑态,那双下流的视线,肥大耸动的身躯,以及□□幼女的痛苦呻吟,最终都化在一滴处子血里终结。

唐暮秋离开暗室时,步履蹒跚缓慢。

被皮鞭抽开身躯的痛苦依旧如影随形,他一声也没有叫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唐暮秋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住在宿舍里,而是住在偏僻的杂物间内。

床是用木板堆砌的,上方盖了几条褪色的毛巾。没有枕头,只有两个塑料水瓶被胶带捆在一起。

唐暮秋缓慢挪动身躯躺了上去,背部碰到木板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神经性的放射疼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唐暮秋望向狭小的窗户,去看夜空中浮现出的星星。

他也曾想过,究竟什么是诅咒。

他问过院长,什么是诅咒。

院长说,在暮秋时节的末尾诞生的Beta就是诅咒之子,有怪物一样的能力,能够窥探人心。因为这个原因,自己不受上天眷顾,会克死周围的所有人。因此在他出生之后,村子就着了大火,村里的长辈们都被烧死了,还有不少人认为村子风水古怪,便连孩子也不要了,只顾着逃命。加上自己又是个Beta,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再后来,院长说,因为他被怪物吞了灵魂,所以他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能够窥探人心的家伙都是罪恶的、恶心的怪兽。

唐暮秋伸出手,看向自己今日本该受伤的手掌,现如今却完好无损。

想起那些人的嘲讽与嬉笑,唐暮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们似乎没有说错。自己真的是个怪物。

被打了不会受伤,感觉不到痛苦的滋味,也不明白什么是被“爱”,什么是“幸福”。

书里说过,人类之所以能够称为人,就是因为人类能够明确的感受到“喜怒哀乐”,其中最重要的感情是“爱”。

“爱”,伟大的感情。对人类极其重要。就连一部分动物都能体会到“爱”。

可唐暮秋却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坚定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只能作为怪物活下去。

孤零零的、一个人的、如同一座孤岛般活下去。

六岁的唐暮秋从没打算和谁建立亲密关系,这一辈子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眼能望到头的东西罢了。

唐暮秋翻来覆去,身上的疼痛难忍。他最终选择推开老旧的杂物间木门,在黑夜中看着远处发呆。

忽然,身侧响起一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唐暮秋愣了神,他立刻站起身后退几步。

“哦,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是吗?”

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开口,话语仿若破夜暖阳。

唐暮秋身子定住,他抬起头,缓慢看向那位彬彬有礼的中年男性。

那个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早上的帽子,因此唐暮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那位“西先生”。

“你好。你可以喊我西叔。你的名字,是叫唐暮秋?”西叔慢慢走到唐暮秋身边,随后单膝跪下,朝唐暮秋伸出手掌。

唐暮秋警惕地看向西叔伸来的手,随后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做什么,只是…我想我们很有缘分。我想带走你,并且告诉你…你为什么会被他们称为‘诅咒’。怎么样,你感兴趣吗?”西叔眼眸弯弯,话语却并不带压迫感。

唐暮秋脑中紧绷着的弦似乎在刹那间断开,他面色不变,冷漠开口:“我不感兴趣。”

“唔。那也没关系,你可以试试看,用你喜欢的方式来试探我。你可以做到的不是么?你很擅长用那种方式…比如‘窥探过去’之类的。你试试看,你的能力是否对我有用?”西叔眨眨眼:“我想,你应该会对我感兴趣呢,小秋。”

“你为什么……”唐暮秋话音戛然而止,他冷着脸,盯着西叔看了片刻,随后走上前两步。

西叔却只是勾唇微笑,并不急着解答。

唐暮秋抿了下唇,他乌黑亮丽的眼瞳化为金色,浑身上下爆发出剧烈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搭在西叔掌心上,脑海中不断窥探西叔的过往。

——“啪嗒”。

如同紧绷着的弦突然断开一般,唐暮秋平静的神情出现一丝波动。他神情茫然,几乎是瞬间收回手。

眼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唐暮秋看不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的过去他无法窥视。

这人究竟是谁?

唐暮秋闷声后退,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恐惧感。

未知的、无法掌控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西叔轻轻拉住唐暮秋的手腕,他只带着笑意平静道:“我们是同类。我也是被诅咒的‘诅咒之子’。”

唐暮秋挣扎的动作顿时止住,他嗓音稚嫩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想知道吗?”西叔冲唐暮秋眨眨眼:“如果你肯邀请我进入你的屋子,再给我一个板凳,我很乐意讲给你听哦。”

唐暮秋唇瓣紧紧抿起,他身躯轻颤,随后带着西叔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混乱不堪,老旧发霉的木板、褪色的毛巾、不知道被使用过多久的水瓶,水瓶上方的包装胶已经发黑了。内部甚至无法让一个成年男人下脚,窄小的环境与其说是杂物间,不如说像是一座小小的坟。

沈惜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他目光看向杂物间侧面的墙壁,果然涂上灰黑色的涂料。

这家福利院,的确是把唐暮秋困在墓里,希望他早点去死。

唐暮秋对此浑然不觉,他进屋去找矮小的板凳,因此忽视了身后西叔眼中的那一抹痛色。

西叔坐在板凳上,他看着眼前目光中满是敌意的唐暮秋,留出一个笑容:“那么…来让我说说吧。”

“你拥有‘窥探人心’的能力,但那其实并不是‘窥探人心’。你只是能看见他们的‘过去’。对你来说,‘过去’是一种能力。你瞧,你可以无意识的控制时间流逝,能让自己不断回到过去。这就是‘回溯’。”

唐暮秋顿时抬起眼,他想起自己身上的伤口总是在不断愈合,但他意识到他的伤口并没有愈合的场景,而是直接恢复如初。

比起伤口愈合,更像是他的身体回到了没有挨打的时候。

“……接着说。”唐暮秋的嗓音染上些许颤抖。

“而我,”西叔指了指自己:“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我与你有类似的能力。我能算到一些事情,就像占卜一样。”

“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被称为什么吗?”

唐暮秋:“……什么。”

“被时间长河诅咒的亡灵。”

唐暮秋呼吸一滞。

“我们因为窥探了时间一角,惹神明不快,所以它会降下天罚。它会剥夺我们爱人的权利,剥夺我们的一切幸福,让我们沦为被诅咒的可悲者。这一切都是惩罚。”西叔轻声道:“因为我们看见了时间,甚至还能操控它。”

“……就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吗,这太荒唐了。”唐暮秋轻嗤一声,稚嫩的嗓音依旧冰冷:“抱歉。可这样的能力是我主动获得的吗?不是。我从出生就有这样的能力,这不应该是‘神’的过错吗。为什么惩罚落在了我的头上,而不是它去自省。”

西叔面色微愣,他轻轻眨眼,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笑意:“是呀。你说的很对。可是小秋,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背负诅咒。所以我们向死而生,那才是我们存活的意义。为了大义、为了世界。只有我们死去,神明的怒火才会平息,世界才会安宁。你还太小,你不能立刻理解我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多么危险的事情。我们只能去死,并且死在合适的时机,才能救下世界、救下苍生。”

唐暮秋简直无法理解西叔口中的言论,他嗓音冷淡且稚嫩,话语平静却带着刺:“‘死’?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死呢。诅咒是谁规定的,向死而生又是谁规定的?为什么我一定要为了大义和世界去死呢。我不能理解这件事,西叔。这些太空了,让我为平白无故的人去死,口中喊着‘我们是为了正义和世界’,凭什么呢?我从出生到这个世上开始,从未感受过任何幸福。我不要为了他们去死。我偏要活。”

西叔目光中染上些许慈爱,他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让你觉得世界很美的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让你愿意拼尽一切,拼尽所有的人。等你遇到那个人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西叔会对你说这样的话了。”

唐暮秋依旧轻轻摇头,似乎不愿意再听。

好不容易对身上的诅咒有一点了解,得到的回应却是让自己去死,凭什么。

唐暮秋慢慢握紧双拳。

西叔轻轻垂下眼眸:“他人口中的言论你不必理会,很多时候,他们说的话并不是正确的。只是因为他们人多,他们的声音大。你不是怪物,也不是丧门星,你……”

“我是。”唐暮秋抬手打断西叔的话:“我被诅咒,是诅咒之子。我出生的那天村子里的人全部都被烧死了,我感受不到正常人该有的感情,也不能体会你口中为了大义付出的那种感情。不仅如此,我接受了大量的罪恶,所有恶心的、肮脏的东西,都在我的身上。”

西叔的唇瓣微张,片刻后他道:“对不起啊,小秋。是西叔说错了话。”

“不必道歉,这些都是事实。”唐暮秋平静开口。

西叔垂着眼看向唐暮秋的脸颊,乌黑秀丽的发丝包裹他苍白的脸颊,脸蛋上的平静神色让人看不出这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表情冷淡到甚至让西叔怀疑唐暮秋根本不在乎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诅咒之事。

“我想领养你,把你慢慢养大,将你带在身边。”西叔开口:“你愿意吗小秋?”

唐暮秋没开口。

“至少跟着我走,我会让你上学,接受教育,不会在这里受欺负。我还会教你体术,让你学着控制能力,好吗小秋。”西叔低声哄着。

唐暮秋抬起头看向西叔:“你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找我对吗。”

“哈哈…怎么会?虽然我和你说,我也有能力,但我和你完全不同。我的能力并不稳定,也并不都是真的。我算到的事情很多都要碰运气,比如今天。如果你不从杂物间出来,我就遇不到你。而我明天就要离开,很可能根本无法和你搭话,不是么?”西叔笑道。

唐暮秋一时之间找不出西叔的逻辑漏洞,随后低垂着眼眸,轻轻点了头。

“那,以后还请多指教。我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做父亲,如果你不想喊我父亲,就继续喊我西叔吧。”西叔笑笑:“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西叔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唐暮秋看向西叔的背影,心中虽对他警惕有加,但这是他自出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会为他担心、对他说话温柔的人。

而且西叔和他还有类似的遭遇,都被说是“诅咒之子”。

唐暮秋心下难免泛起些许涟漪。

唐暮秋只担心院长不放人,因为自己是他最完美的凌虐玩具。

唐暮秋对此并没有什么期待。

曾经想带走他的人也不少,因为他长相优秀,能够让人心生欢喜。

可从没有人能真正带走他。

唐暮秋的心口发闷,身上还疼。他缓慢地挪回床上,满脑子都是西叔说的关于“死亡”的话。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去死呢。

从出生有意识开始就总是被人欺负,殴打,凌辱。虽然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依旧想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为什么这种能力明明是天生的,自己却要因为这个能力去死呢。

村子着火的那天,自己的父母也死在了火中。因为自己刚出生时的眼睛是金色,所有人都说大火是自己招来的,说自己克父克母,会克死周围所有的人,自己从此沦为不幸的象征,被人避如蛇蝎。

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威胁到任何人,于是开始变本加厉的欺辱自己。

唐暮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因为他们心理阴暗,他们想找个发泄的地方。

那么多年,自己都咬牙忍过来了。本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的。

偏偏在现在这种时候,知晓了“诅咒”。

还说什么,自己要死在合适的时候。这样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人是自己想要救下的。

没人对自己好,凭什么自己要牺牲?

唐暮秋有些执拗地想着,他在辗转反侧中闭上眼眸,艰难入睡。

第二日清晨,杂物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暮秋猛地惊醒。

络腮胡院长面目狰狞地走了进来,他面色青紫,显然忍耐到了极限。

唐暮秋心下忐忑,咬紧牙关。

“滚出来。”院长道。

唐暮秋下床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院长对面站着的西叔,此刻西装笔挺,头顶上的帽子被他摘下,正放在手中把玩。

见唐暮秋来了,他三两步上前,俯身弯腰抱起唐暮秋颠了两下:“嗯,回家。”

唐暮秋彻底惊了,甚至大脑还有些发懵:“…你,你…?”

唐暮秋趴在西叔肩上慢慢抬头,看见络腮胡院长咬牙切齿的神情,顿时心中一空。

“你…怎么做到的。你真的能带我走?”唐暮秋道:“你…”

“我说过,要带走你。”西叔笑了两下,随后道:“小秋。以后,你就有家了。”

“家”这个词对唐暮秋而言何其陌生,但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依旧狠狠动摇了一瞬。

他以后就有家了。

就算既定的死亡一定会到来,至少在死亡降临前,让他体会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吧。

不用每天生活在苦痛之中。

或许有朝一日,他真的能慢慢理解西叔口中的话语。

唐暮秋沉默着,慢慢趴在西叔的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出院后会修一下,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