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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23132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入V二合一

离正式开拍只有几分钟余裕,谈文耀给他俩讲戏。季风廷穿着一身被江徕揉得又皱又垮的衣服坐在一旁,抿着嘴听,既认真,也局促。

这场戏尺度很大,可以说,现如今演艺圈这样多年轻艺人,几乎没几个人接过这样的戏份。

谈文耀忽然转头看向季风廷,对他说:“我想要的那种氛围,大概是要观众能同时感受到孔小雨的八九分随性和一两分真情。”

这话有意思,可以说好懂,也可以说费解,谈文耀讲戏时极少给人掰碎了揉细了,效果如何,全在演员有没有见微知著的领会功力。而他又身具艺术工作者们的坏毛病,爱点到即止,用模棱两可的形容,可能他们希望作品呈现出来的东西,其本身意味就很难以三言两语说清道明。

谈文耀继续说:“我们这部戏里,亲密戏份很重要,说它是最关键的重头戏,一点也不过分。这一场是孔小雨的第一次,在其中又显得更有特殊意义一点。你好好把握一下。”

季风廷抿着嘴,点头,视线往下落。他双膝并得很紧,整个人像被拘在矮凳上,汗珠沿着腮边滑落。

这场戏中,邢凯和孔小雨进行了第一次身体接触。对于两个近似同居的成年人来说,发生这件事并不意外,更何况,从一开始,孔小雨就抱着将邢凯当做与同性相处之试验品的目的与其接触。

奇的是邢凯的反应。在孔小雨看来也费解的一点——这场按道理应当是以迟疑、克制、摸索为基调的欢好,在邢凯身上却表现出来相反的特质。

站在上帝视角观察,孔小雨这时对“爱”的理解,应该尚觉懵懂。他幼时便被送进福利院,儿童的脆弱天真一点点被磨净;又被养父母领养,在其麟儿降生后受尽冷待和白眼;他没有读完书便只身踏入社会,所学会的生存技能都是别人施加于他身。对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他世界的规则构成是偷、骗、抢、拿、利用和伤害。他人生只有一个目标。

剧情中并没有向观众这样明确交代孔小雨的身世,但季风廷必须表演出来主角被这种环境所塑造的僻性,表演出这样一个人也会因为某些奇怪的瞬间心动。想要做好这一点,真的不简单。

季风廷沉默地捏着剧本,大家也都很安静。

“我从不怕演员有瑕疵,”很跳跃的,谈文耀忽然开口,“我喜欢用新演员,喜欢不一样的血液。演员演技再精湛、技巧再厉害、经验再丰富,不能令观众产生共情——或者说,他的演技喧宾夺主,让观众对演员演技的感触超过对角色/情绪的感触——对我个人而言,这其实都是不到家的。”

又是一番叫旁人听到会口诛笔伐的言辞,谈文耀敢当着这些外人的面说,是因为他的身份总是让他可以无所顾忌。但季风廷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他愣愣地望向谈文耀。

谈文耀说:“在这方面你做得不错,不要害怕。”

到此前为止,谈文耀从没有向季风廷透露过一丁点对他在演戏上的看法,这时候忽然提及,倒叫季风廷感觉莫知所措。

他呆怔地看着谈文耀,大脑乱得发麻。像一直期待老师点评自己试卷的小学生,因为平时学得努力却默默无闻,是课堂上的边缘人,连目光也不敢投向讲台,于是内心再是忐忑、企盼,也理所应当地被人忽略,久而久之便要自诘,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老师到底对哪一点不满意呢,是分数考得太差,所以连提一下都感觉没有必要吗。

而就在现在,模考前,忐忑期待尽都亡佚,老师却忽然单独叫住你——单独意味着关注。他说,季风廷,你一直做得不错,不要害怕。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诗人总是从饥饿中产生。我认为好演员——可能不止演员,是一切创作者,都是这样——”谈文耀看着他,“他们都将毕生热爱当作自己的灵魂,越是热爱,投注精力越多,灵魂成长得越快,就越是饥饿。而创作的过程,与其解释成塑造,不如说是哺育,像用你的血肉、骨骼、情感、思想,来浇灌一座联系你与角色的桥梁。这样说,你明白么?”

诗人总是从饥饿中产生——好惭愧,季风廷从没有过这样的构想。无论是文学上还是生活上,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他所认知的饥饿,往往就是饥饿本身。

但好在他或许可以理解到谈文耀的意思。换成通俗的话来讲,如果想要创造一个好作品,就需要对它保持永不磨灭如饥似渴的热情。而演员和角色的关系,更像是人面对另外一个自己,想让角色生动起来,就要在彼此手掌上都剌上一刀,用自己的血液替角色的身躯补给,要他们牵住手,最终从伤口处皮肤黏合、生长在一起。

谈文耀如果做演员,他毫无疑问是体验派的拥趸者。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受益匪浅地点头,“谢谢谈导。”

张副导测好光,冲他们这边扬起手,比了个OK。谈文耀点头要起身,江徕忽然开口,第一次在片场用类似开玩笑的语气说话:“谈导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谈文耀转头看向江徕,露出点长辈似的好笑:“你现在都是拿影帝的人了,难不成还要我来辅导你做作业吗。”他拍拍手,招呼大家,“好了,抓紧时间,各就各位,咱们争取一遍过!”

张副导走后,房间里只留导演和一位摄像。

暗自深呼吸一口,季风廷往床边走,江徕也走过去,手里的水杯顺手放在桌上。

季风廷躺到床上。他们做好了准备,孔小雨穿着很简单的t恤和短裤,布料皱得暧昧。

江徕站在床前,没再动作,上一幕被打断的情绪需要重新酝酿。很自然的,他目光垂落到季风廷的两条腿上。男人的腿不用纤细来形容,是修长匀称,此刻因为角色需要而弛懈地放在床上,给人病态的想象。

像是觉察到江徕的视线,季风廷整个人微微往里缩了一点,脚趾不自在地蜷成羞赧的样子。他脚背的皮肤比别的地方更白皙一些,只用目光就可以感受到触感,昏黄灯光下,仿佛那是瓷器温润的釉面。

江徕的视线再往上抬,没什么感情地定格到季风廷脸上。几秒后,他忽然伸手触碰他。

在拿到完整剧本那天晚上,季风廷就已经得知这部电影有两场尺度很大的亲热戏,为此,他其实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可是真到要亲身上阵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所以江徕的这个动作,季风廷差一点就下意识要往后躲开。

“怎么了?”江徕看出来了,动作一顿,问他。这声音很低,有种刚抽过烟的沙哑。

季风廷抬眼去看江徕。从凄暗的光线中可以望见,江徕背后的光晕如同一分稀薄的幻影笼罩他。他摇摇头没说话,而是抓住江徕的手,继续江徕未竟的动作,有些乖顺的,主动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到他掌心。

片刻之后江徕才有动作,手指从季风廷眼角滑过去,落在颧骨、脸颊。季风廷缓慢呼吸着,感受到那几根手指游走到他发际边缘,顺着耳朵轮廓一下一下很亲密地抚摸。

痒酥的感觉像风吹落的火星子,穿透皮肤,烫到魂魄最薄透的地方。他不自觉仰起头,目光些许涣散,双唇微微张开,脖颈绷出来一条漂亮的弧线。季风廷应该不知道,这神情很有邀请的含义。于是江徕在他耳垂上捻了一下,顺势拢住季风廷脸颊,拇指指腹抚过他唇瓣,又往下,很熟练地,手掌覆盖住那道弧线。

只是虚虚着力而已,季风廷看起来就好像不能呼吸了。

风越来越大,从开了一掌宽的窗洞呼啸而入,屋里已经浸透凉意。他们一直没有关窗。

季风廷被压倒在床上,分开双膝,是完全的被动方。江徕跪在他中间,单手抓住背心脱掉,露出十分标致的男性身体,腹肌的沟壑若隐若现在布置好的灯光下。

谈文耀冲摄像师点头,这场戏打尾板,因此拍摄悄无声息开始了。

巧的是,他们时机把握得刚刚好,亲吻落下来的同时,窗外忽然亮了一瞬。闪电,三四秒时间,远方敲响闷沉的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愈近愈沉,最终在穹顶轰然炸开,天地仿佛因此颤动。

像被雷声惊到,季风廷抓紧江徕手臂。江徕反捉他的手,顺势将他抱进怀里,季风廷身上那件衣服早已经松松垮垮不像样,很容易便被江徕剥掉。

他抚摸季风廷的头发,声音在雷鸣后显得低沉、冷静:“会后悔吗。”

季风廷凝视他,沉沉呼吸,不说话。第二道闪电亮起,他仰起头主动吻他。

雷声进而伴随淅沥的雨如重山般连绵而来,雨点也是由远及近,似乎风瞬秒之内就将体积庞大的积雨云推到他们头顶。水泥浇灌的天花板太单薄,这时候似被无数豆粒泼撒,发出令人震悚的声音。

他们没有距离,胳膊挤着胳膊,胸膛挨着胸膛,滚烫的皮肤贴在一起,像世界上最后两只人类,褪去一切粉饰,化为原始模样,在暴雨中山洞里紧相拥。有一种坦率迎接毁灭的美意。

这就是谈文耀想要的感觉吗。所以三架机器从各个方向钉住他们,固定机位,动都不动一下。

从前刚入行的时候季风廷就学习过,固定机位在拍摄长镜头时使用更多,表现空间关系,符合电影纪实本性。那黑洞洞的镜头因此一刻也不会转移,好像要透视他俩之间那点隐秘寥落的联系。

季风廷想,怎么会有人习惯的,浑身赤裸假作亲密本就是一件好怪诞的事情,何况是在虎视眈眈之下——他将这个对演员来说其实很幼稚的想法归咎于自己是人生中第一次拍摄亲密戏。不然为什么江徕看起来就那样游刃有余?

他从黝黯的阴影里看向江徕。这一刻比此前每一个瞬间靠得都要近,映入眼帘的是江徕放大的五官,季风廷却仍然感到迷离,像与一个熟悉的梦中人照面。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江徕那双眼睛,那虹膜好黑,如同万千种颜色溶化到一场雨里,叫人害怕,也叫人本能地着迷。

用这双眼睛注视季风廷许久,江徕忽然很轻也很痞地笑了下,他拨开季风廷额前的头发,一枚小小的玫瑰花瓣掉到季风廷的唇边,很惊艳的红色,可乍看过去,似乎唇瓣比花瓣还要更红一点。

江徕俯身衔住季风廷嘴唇,像胜利者夺取果实那样,用十分狂悖的力道。手顺势沿着季风廷光裸的脊背滑下去。

雷雨声里隐隐传来织物摩挲的声音,窗缝里时不时斜斜砸进几串雨。床单湿了一大片。窗台上溅开的水花夹杂暴雨潮湿的泥腥气,接连不绝地拍上他们相叠的皮肤,在灯光下面反射出莹亮的痕迹。风里,床架响得吱吱呀呀。

季风廷望着天花板,潜意识却十分神奇地忽略掉那颗拍特写的镜头。他只看到雨夜的声与光在摇撼,闭上眼睛,又疑心那是倒悬的河流在汹猛逼近。他臆造那条河流,颜色一定是被浸湿透的墨绿。

江徕还在吻他,一只手按住他腰际,另一只手用邢凯对孔小雨的方式,握住他搭在自己身上的小腿,一点点地揉捏摩挲腿肚的皮肤,因为轻缓,所以更显得旖旎。

他的唇舌要比他本人更温暖柔软好多,季风廷仰起头,忍不住沉浸在这个吻里。江徕便顺势吮他的喉结,头发和胡茬都蹭到季风廷脖颈。季风廷搂住他,眯着眼往下看,他嗅到他洗发水的味道,但不浓郁了,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雨味。

再一次群雷震响,江徕动作变大。他做了一个很凶的姿势,呼吸重重地喷薄到季风廷颈间。似乎前面只是小酌怡情,他才刚要准备从这里开始正题。不可避免地,他们早已经都有反应,被胶布勒得作痛,季风廷咬住声音别过头去,沸腾的血液好像嚣跑在他的身体,热度要将他皮肤熔化。

其实只要打破自己在镜头下的心理防线,不因暴露害怕,拍这样的戏很简单。没有剧本指导你全程该做什么动作表情,脸红、心跳、身体僵硬都是正常反应。更关键的,江徕毕竟是影帝,拍摄经验丰富演戏驾轻就熟,季风廷只需要忍受、配合——做到这两点就很完美了。

快结束的时候江徕紧紧扣住季风廷肩膀,把他锢进怀里,头埋下来到他颈侧,吐息滚烫而粗重,而后失去力道,整个人压倒在季风廷身上。在那一刹那,季风廷终于感受到江徕的心跳。两人浑身的汗水混到一起,也像雨点一样飞溅。

江徕的唇瓣轻轻擦过季风廷耳后的皮肤。这刻的亲密不似作假。

可没多久,江徕就不大留情地翻过身靠到床头,顺手扯来一旁的毯子,搭在他俩贴胶布的部位。导演没有喊卡,或许是意犹未尽,还想要点即兴的表演。平复片刻,江徕单手抓起床边桌子上的烟盒,磕出一只烟,咬在嘴里点上。

季风廷转头看向他抽烟的侧脸,脑海中里不免从刚刚的场景里延伸想象,想象从前每一次结束时,江徕并不会如此迅速地抽离,还会多出来许多步骤,比如曲指刮掉季风廷鼻梁上的汗水,还要孩子气地在他嘴角啄吻一下。

似乎觉察到了季风廷的视线,可江徕没有看他,吐出一口烟之后,他夹烟那只手伸到了季风廷的面前。季风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接他的戏,含住那只被咬瘪的烟嘴,齿尖轻咬江徕的指腹。

江徕这才看他一眼,把手收回去,在易拉罐里掸掉烟灰。

季风廷轻轻张嘴,呼出那团蓬蓬的烟气。他嵌在这张只能和江徕比肩继踵的小木床里,出神地望着烟团被风刮散,升到天花板的角落。周围似乎只剩下烟草缓缓燃烧的声音和机器细微的运作声,墙面被雨浸透,像一片片暗色的滩涂。

季风廷缓缓偏过头,在头顶镜头黑洞洞的注视下,将脑袋靠到了江徕的肩膀上。

收工时已近午夜,拍了一整天的戏,大家都精疲力竭。季风廷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却见到所有人都没有离开,全聚在客厅的餐桌旁。晃眼看过去,像是场工在分发什么东西。

季风廷摸头不着地站了站。“风廷哥,”背后忽然有人悄悄叫他,他转头看,包子笑着把他推到另一边的小桌旁,说,“外头雨还在下呢,张副导说等雨停一停,大家一起走,路上安全些。”

他在小桌旁的冰箱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到季风廷面前,包装上面印着看起来十分高级却不太能让人理解到意义的品牌名。季风廷看了看,讶异地问:“这是什么?”

“嘿嘿,拍一晚上戏了,饿了吧?”包子笑着说,“江老师请大家吃点心,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拿了点给你留着。”

听到这话,季风廷正要拆包装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眼左右,并没见到江徕身影,想必此刻他应该还在更衣室里面。别人又不好帮忙,拆胶带得废上一大番功夫。

“外面这么大的雨,”季风廷问,“怎么送过来的?”

包子了然地说:“就是晚上怕下雨了不好送,吃完晚饭那会儿梅梅姐就去定了,拿回来直接放的冰箱,这不是想着你们下工了就能吃上嘛。”他催促季风廷,“快尝尝,我怕放太久了不新鲜。”

“怎么会。”季风廷拉开袋子,扑鼻而来一股香甜的奶油味,他看到一盒蛋糕、一袋姜饼和一瓶玻璃包装的牛奶。

“怎么不会,现在这个天气可不好说。”

季风廷不怎么明显地沉默了一下,靠着椅背,叫包子,问:“对了,我还没问过你本名叫什么呢。”

包子摸了下后脑勺,不大好意思地说:“我名儿挺不好听的,我爸没文化,就想着好养活,给我取了个包小壮,结果还真是从小就壮,后来上高中了,明白那不是壮是胖了,也想着要追女孩儿了,就下定决心要减下来。”他嘿嘿笑,“不过包子这诨名我就一直被叫到了现在。”

季风廷也笑了:“瞧你现在这么帅,根本想象不出来小壮是什么样。”

包子乐了,还想说什么,季风廷动作自然地拿出那瓶奶,像在其中随机选择,然后他把袋子往前推了下,“小壮同学,剩下的麻烦你拿去跟大家分一下可以吗。”他又解释,“太多了,有些吃不下。”

“行啊。”包子第一反应是接过来,又扫了眼里面,一时犹豫,“要不蛋糕你吃一块儿吧,我特意挑的蓝莓,”他悄悄说,“就这一块儿!而且这个最贵!”

季风廷露出一副蛮遗憾的表情,告诉他:“真的特别谢谢,不过我有一点蓝莓过敏,所以……”

“风廷——”

话没有说完,有人叫他,“把你东西收拾好,赶紧过来一下。”

季风廷转头,见到谈文耀和张副导他们从道具室出来,像是要准备先离开的样子。江徕就靠在一旁,衣服已经换好了,此时目光正随他们说话淡漠地落在季风廷身上。

好几米的距离,应当不至于听清楚他刚才说话。季风廷顶着这样的注视,硬着头皮走过去。张副导说:“是这样,你那个车司机说下午停车的时候胎被扎了,现在还在修,要不今晚你就坐小江的车回吧。”

意外突如其来,季风廷被浪头拍晕似的站在原地。足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好的,没问题。”他转头冲江徕笑了一下,“那就要麻烦江老师了。”

张副导见他这样,有些忍俊不禁:“进组这么久了还跟小江客气呢。”他转头对谈文耀说,“导儿你瞧瞧,你这俩男主怎么到现在还这么不熟。”

“是啊。”谈文耀也淡笑了下,他评价,“不过戏里倒是挺有默契。”

季风廷不怎么说话,只是附和似的笑。他跟着谈文耀一行下楼去,雨这时候已经很小,空气里的泥腥味大都散了,更多能嗅到某种青苔的味道。

江徕的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口,打着雾灯和雨刮器。梅梅坐了副驾驶,季风廷和江徕坐后排,配给江徕的这位司机师傅并不像季风廷那位一样爱放歌,梅梅又话少,所以车上异常安静。

安静好,安静可以吞噬窘促,淹没尴尬。季风廷实在是喜欢安静,那是他不必假人辞色的时候。

他转过脸,盯着车窗外看。明明都是黑夜,下雨的世界却比晴时昏暗,好像雨水总把许多不为人知的光源泼熄灭。街道很安静,车前行转弯摇摇晃晃,像一叶扁舟,辗出河流的声响,在被水雾打湿的夜色之中航向地尽头。

看了许久,又转变视线着落点,他从车窗倒影上见到江徕靠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另一边,有一张被上帝宠眷的侧脸,即使隐没在昏暗中也像在发光。

他这样隐晦静默地看他,时光暗涌,如同一种错置,好像他们中间空出来的,不是时移世异相隔霄壤,只是一个回过头就能亲吻上的距离。

“季老师。”似乎感受到季风廷的注视,江徕忽然转过头,直直对上车窗倒影里季风廷的眼睛,他问,“很喜欢喝牛奶么?”

愣了愣,季风廷转头,跟着他视线的移动低头,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居然并没放下那瓶牛奶,傻乎乎地拿了一路。

真不知要回答他什么,季风廷就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更傻,又补了句,“还没谢谢江老师的宵夜。”

江徕没有回他的话。季风廷沉默下去,暗自期盼江徕就此作罢,这条路快一点到尽头,可他应该习惯,世事并不常如人意。片刻后,江徕又开口,问他:“原来季老师蓝莓过敏啊?”

呼吸停滞、心脏空拍,体温冰凉。

季风廷绝望地想,原来他听到了啊。

江徕一直看着他,是凝视,凝视到季风廷没来由地怕,无法用沉默坦然回避这个问题,不得不张皇开口,草率确认答案:“啊……是。”

很轻,似乎是笑了一下,江徕没说话,转头看向别处。过了很久,车开进一条岔路口,对面车道的车多出几辆,他才又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季老师,”江徕顿了顿,再度转过头,看向季风廷,平静地问他,“你知道我们做演员的,最擅长也最厌恶的事情是什么吗?”

点头或是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季风廷做不到。应当是车里太密闭、换气阀宕机,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喘不上气。像被巨石压上胸腔,或者是江徕在晚上拍戏前覆盖自己脖颈的手,到现在仍然没有收回。

又觉得无法思考了,答案跟被烹煮的浆糊一样,只辨得出原料,摸不见形状。最擅长,最厌恶——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要劳驾季风廷回答。一束远光灯穿透长夜,照亮江徕侧脸,在这瞬间好像细雨微风也跟随光束穿透玻璃,拍到江徕脸上。车身很轻地颠簸一下,光影摇曳之中,季风廷看到江徕无声地对他说。

装,模,作,样。

第22章 我们本来就是和平分开

没有人再说话,甚至于连呼吸也听不到一声。

熬过万籁俱寂的几分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江徕和梅梅走在前面,季风廷落后他们几步。大堂的吊灯璀璨,季风廷将他单薄的身影拖在脚下,像拖一棵沉默而弥留的植物。

正要按电梯时,背后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风廷?”是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季风廷刹不住脚步,他踩在湿滑的云里,还在愣愣地往前,是梅梅转头看了一眼,季风廷视线无意识地跟随她的动作往后,这才看到丁弘正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

好友见面,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季风廷心里揣着事,这时候只是往前走两步迎接他,对他笑了一下说:“弘哥,你怎么过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能来啊?”丁弘伸手朝他肩上拍了一把,“这几天组里头没什么事儿,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说完,他朝季风廷身后瞅了一眼,浓眉夸张地上扬,佯作惊喜:“这不是江大影帝吗。”见江徕看向他,他便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露出一个极其狗腿的笑,“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怕您贵人多忘事儿,我呢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叫丁弘,风廷的哥们儿,我们俩从刚出社会就开始好,到现在应该认识得有十来年了吧——”说着他看了眼季风廷,“是吧风廷?”

不明白丁弘此举何意,季风廷有些错愕,又转头看江徕的脸色。江徕并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漠地看着丁弘。

“是这样,听说前些天我们风廷生病了,是您帮的忙,”丁弘长手一抬,攥住季风廷胳膊将人拽到他那边,“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想着就这几天哪天您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我替他好好谢谢您。”

最后五个字他咬字挺重,这时候季风廷终于意识到丁弘的态度不对劲。况且以他俩在圈子里的身份地位,对江徕讲邀请的话,即使是想要真心答谢,也实在有一些不大合适。毕竟出门在外与人交往,不仅要讲礼数,更要懂分寸。

季风廷悄悄拽了把丁弘的衣服,下意识想要替丁弘圆话,刚扯出个笑脸来,脑海却响起适才江徕那无声四字,脸上表情如同磁带卡机,一瞬间顿住了。

江徕目光一转,落到季风廷脸上。有一种藏匿在其中的力量,电击或是鞭打,驱使季风廷继续他未完成的动作。

他张张嘴,恍惚间听到自己笑着说:“弘哥……这几天通告排得很紧,江老师也忙,我之后另外找时间请江老师吃饭也不迟。”

丁弘摸着下巴,恍然大悟似的:“也对。”他笑得倒是自然多了,“江老师从来都是大忙人嘛。”

听到这话,江徕终于露出来点反应——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对丁弘话里有话的讥讽,他似乎感到一点寡淡的不耐烦。恰好这时电梯载着人到一楼,门打开,两位男士从里面走出来,路过他们时,视线多停留了几秒钟。梅梅身形挡住江徕往后避了一下。

好在他俩没有搭讪的意思,离开得很快。

气氛沉下来,谁都没继续说话,大概因为江徕露出来的表情,也因为这的确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梅梅适时按开已经关闭的电梯,轻声对江徕说:“老大,要不换个地方?”

江徕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径自往电梯走了。

“没关系。”离开之前,他看了季风廷一眼,最后说,“季老师决定好时间告诉我就行。”

机械的运作势不可当,电梯如同一道命运的闸门,在两人对视之间缓缓合上。季风廷静默地目送江徕。

丁弘来得晚,季风廷直接带他回了自己房间。

一反先头在江徕面前牙尖嘴利的模样,丁弘从进屋起就一直沉默。季风廷给他倒水,放到他手边,没坐下,双手往后撑在桌沿,身体轻轻靠在桌边,垂眸。

酒店地毯的花纹是某种植物的藤蔓,用一种可怖的密集铺陈开。精妙的图形勾勒在房间昏黄的睡眠灯下,散发着诡异的生机,像蛇,蜿蜒辗转,好似下一秒就要摇摆着从织物之上游动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弘忽然开口:“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

季风廷沉默,片刻后束手无策地笑了一下,很轻:“你都知道了。”

丁弘转头看他:“知道什么?”他问,“是知道你替的男主是钟晨,还是知道跟你搭档的人是那个姓江的?又或者知道,你住院住了两天,连电话都不舍得给我打一个?”

这些事情根本瞒不了多久,季风廷其实也没想瞒,只是他自己都还浑浑噩噩如坠梦中,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丁弘开口。

“刘哥告诉你的?”

刘哥便是丁弘那个做统筹的朋友,要不是他当初通知季风廷来试镜,季风廷连这部戏的边都摸不到。他对丁弘说:“你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之前就想着要请刘哥吃个饭,一直没有机会。”

“少来,”丁弘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怎么的,咱们十来年的交情,换不来你两句实话是吧?”

季风廷转头,见到丁弘怒瞪的双眼。他当然明白丁弘并不是真生他气,于是故作委屈,轻声说:“弘哥,你怎么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呀。”

“那你算是说对了,”丁弘点头,“老子可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对视几秒,两人都忍不住笑了。丁弘点上烟,又甩给季风廷一根,抽了口,过了会儿,悠悠地骂了句:“也真他娘够倒霉的。要早知道另一个男主是他,我当初压根就不会支持你来这儿。”

“不一定吧。”季风廷那只烟没点,他夹在指间轻轻摩挲,微微偏头看着丁弘,“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给你兄弟,难道给别人吗?”

“那这么说吧,”丁弘咬着烟含混不清地说:“要是当时你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你还会决定来?”

季风廷别过头去,目光似无落处,半晌才开口:“为什么不来?”

他缓慢地低声说,“弘哥,这么些年,你也一直看着的,有个好机会不容易。你也说过的,演了谈导的戏,后面再接工作的话,我也能有点涨价的底气。我的情况……你也都知道。”

不多大会儿,房间里闷满了烟气,丁弘沉默片刻,起身去阳台将窗打开。

季风廷也跟着过去,靠在阳台上,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将烟点燃。

跟江徕房间外的江景不同,从他这里的视角望出去,只能看到酒店喷泉外一条僻静的街道,往后,被建筑挡到的地方,山城的轮廓隐没在黑夜里,像无数群聚蛰伏的巨兽,灯火是它们闪烁的眼睛。

丁弘边抽烟边看季风廷,忽然说:“瘦了。”

“角色需要嘛。”季风廷说,“天气热,也不大爱吃东西。”

“前几天住院怎么回事儿?”

“肠胃炎,”季风廷轻描淡写,“小毛病。”

“之前听老刘说的时候还吓我一跳。他后来又跟我说了不少你们组里的事儿,大影帝没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儿。”季风廷笑了下,半滴残雨落到他眼皮上,如同柔润的泪光,“你在剧组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圈子里一件小事能被传得多离谱么?”

“我猜也是,”丁弘说,“那小子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也不至于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你。”

季风廷用手肘撑住身体大半重量,微微躬下身,伏在窗樘,看向窗外,有些懒散,夹烟那只手垂在外面,下巴枕在胳膊上。

“所以啊,弘哥,别那么对他说话。”季风廷轻轻说,“当初我跟你讲过的,他很好,也没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我们本来就是……和平分开。”

“和平……”丁弘咀嚼这两个字,半晌,冷笑了一声,“我看他那个样子,可是看不出来和平,拉着张驴脸,倒像是你欠着他点什么,我就奇了怪,他脑子到底清不清醒啊,这么多年了,是条草履虫那都该修炼成精了吧?再说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

“弘哥,”季风廷打断他,他转头看着丁弘,“没有意义。”

丁弘顿住了。

季风廷认真地说:“如果两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当初他如何,那么现在会如何——其实季风廷很少这样想过。他并没有不认同自己的选择,并没有认为自己本应该拥有怎样的生活,并没有去尝试美化自己未选择的那条道路。时光倒转,在人生无数个分岔路前,他也依然会做与之前相同的决定。

实际上这是很反人性的,但这大概也是季风廷身上最大一个优点——他敢于直面世界的真相。

“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那么如意,就老是活在想象和假设之中。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些事情归咎在他身上,好像也太不讲道理一点了吧。”季风廷掸掸烟灰,又笑了下说,“现在也挺好的,不是么?”

丁弘微微蹙着眉看他,良久,才有些无可奈何地,深深出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最后,仿佛是感叹,丁弘又开口,“不过我也真是好久没见过他了,今晚看到他,又让我想起来当年见他的第一面。我差一点跟他打起来,还记得么?”他笑笑,声音跟随记忆飘散到夜空,“当时他那脸色,简直跟今晚如出一辙。”

第23章 原来真的有这么喜欢

或许是因为丁弘最后提及到他与江徕见第一面那天,陷入睡眠之后,季风廷便在所难免地顺着他的话头,在梦境之中构设、延伸当日的场景。

在距离江徕住进季风廷那间出租屋大约三个月后,丁弘第一次跟江徕碰面。

据当事人丁弘先生事后描述可知,当时两人闹得不甚愉快。以至于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使碍于季风廷不得不装出一副蔼然模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或是一起出门喝酒旅行,季风廷注意不到的时候,两人也都全程面北眉南。

被季风廷发现他俩的小动作后,丁弘先生冷笑着宣称,这一切都是因为初见那日,江徕的表现太过傲慢少礼不识抬举。

江徕当日是否真如丁弘所说那般表现,季风廷不得而知,他只记得那天他在一个谍战片剧组跑龙套,演半路哇呀呀跳出来拦道却在一秒之内被主角一枪击毙的小喽啰。回来的时候太阳刚要落山,他踩着斜照,一上楼就见到俩人在自家门口互看对方不顺眼,气氛很有一些剑拔弩张。

自然,江徕神情漠然八风不动地抱臂倚在门边,剑拔弩张只是对于丁弘个人而言。

很明智的,季风廷并没有立即问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先迎接出差数月刚回来就来看望自己的丁弘,哥俩寒暄一阵,他又转头问江徕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屋。

江徕冷傲地回了句:“我又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怎么好放他进家里面?”

季风廷登时笑了,不是他偏袒江徕,只是江徕做这副神情时实在太过可爱。他摸出钥匙开门,一边又对横眉怒目立刻要鸣鼓而攻之的丁弘笑着说:“别生气了弘哥,他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的,是吧?”

丁弘哼了一声没说话,季风廷知道他是在给自己面子,不然以他的个性,高低也要驳上一句“放狗屁”。

门打开,季风廷先去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出来便被丁弘拉到一边,“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丁弘将他风尘仆仆的行李箱放到角落,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搞在一起的?”

“搞”这个动词,独独看它是那样粗浅俗气,但和别的词汇组合在一起——例如“搞钱”“搞怪”“搞艺术”“搞破坏”“搞这搞那”,就仿佛自带一种魔力,令人宛然在目地理解到被描述对象动作之中的感情色彩和生命力,叫人就算选出另外比它更高雅的词来替代,也远不及它曲尽其妙。

而用在亲密关系之中,它仿佛又多出一层哲学底色,那些暧昧的语焉不详的意味,它统统可以表达到位,虽在某些语境中有下流的含义,却无法不承认即便如此,再下流的词也不及它更达意。

正因为这样,季风廷才会为丁弘所用的这个动词感到心虚。他转头看了江徕一眼,江徕正在房间另一边,不大的客厅两头最远也就只有那么几米的距离,江徕穿一件非常简单的白t,蹲在餐桌边拆他带回来的大件包装,编织袋被小刀划开,发出粗糙的异响。而季风廷和丁弘立在另一边的窗前,斜阳带着余温,将他们影子和窗框的形状拉得很长。江徕就踩在窗影边缘。

不像做朋友,也不是谈恋爱,却有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的亲密,要形容此前几个月两人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可不就是“搞在一起”最贴切么。

“你们才见第一面而已弘哥,” 季风廷试图安抚丁弘,“别这么早下结论,你可以跟他再接触一下,他人很不错的。”

丁弘冷冷地哼一声:“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没回来,那小子目中无人到哪种程度——我先给他打招呼的!那家伙打量我半天,理都不理我,直接当我不存在!好嘛,我还压着脾气跟他拉家常,说半天,结果人就转过来问我一句,拉着行李箱是不是要住进你家来——没礼貌的东西!我就算住进来又关他什么事儿啊?脸拉得比那驴屎蛋子还黑,你要晚来一步,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听他这么绘声绘色说了一气,季风廷脑海中不禁自动浮现起江徕冷漠地打量丁弘行李箱的画面——或许是一种错觉,但错觉让他感受到江徕对这一点的特别在意。

季风廷淡淡笑了,虽然不恰当,但他还是想到街边流浪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小狼狗,在生活正渐入佳境如鱼得水之时,在家门口遇到另一只叼着包袱似是刚从远方旅游归家脾气火爆的同类。

而这位疑似要与他争夺领地的同类,主人之前从未对他提起过。

“你还笑?”丁弘简直不可置信,“这有什么好笑?”他瞪着季风廷,“还不交代一下这人哪儿来的?为什么会住在你家?”

季风廷有些无从说起,想了半天说:“就几个月前认识的,他没地方住……”他靠近丁弘,声音放得很低,“看起来像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我当时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嘛……”

“好哇,”丁弘睨向江徕,故意扬声道,“你又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怎么好放他进家里面?”

“哥,你是我亲哥,”季风廷一把攥住他手,示意他小声点,同样一句话,他无法对江徕生出怪罪,也就无法对丁弘生出怪罪,“你这出去几个月了才刚回来,肯定累得很,这样,我晚上烧排骨犒劳犒劳你,你上回不是还说想这一口嘛。”

丁弘挣开他手,抱着膀子撇嘴看他,像是不为所动,却不再追问了,季风廷觍着脸,又上前一步,在他耳边悄声说:“他才到这边没几个月,刚入行,也没认识多少人,但你光看看他就知道了,以后绝对差不了的。弘哥,你这儿要有渠道,什么角色都行,帮着给他介绍介绍。”

“哦,”丁弘抬起手摸下巴上的胡茬,手肘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淤青,做武替的身上很容易留下这些伤,“你倒是对他挺好,可别到时候养出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季风廷温柔笑着,又叫他:“弘哥,”他说,“我没求你办过多少事儿。”

丁弘转过身,盯着窗旁花架上的盆栽,里头有棵去年死掉的不知名植物。丁弘出差前来季风廷这儿时就叫他干脆扔掉算了,没想到季风廷并没这么做,而是耐心给它修枝剪叶换土施肥,几个月后的今天过来一看,在那枯枝败叶之中竟然有新鲜的生命在舒展。蜷曲的嫩绿色的枝叶之上,还残存一点没有蒸发完全的小水珠,此时正在霞光之中熠熠生辉。

回头,季风廷仍然那么看着他。

“行了。”丁弘不耐烦地摆摆手,“也就是给你面子,换别人我都不爱搭理。我一定给他找个好机会,这下可以了吧?心放肚子里去吧您就。要挣了钱,该搬出去还是得搬,你看你这儿一个人住都够呛了……”

“得嘞。”季风廷用肩撞他一下,“关键时刻还得是好哥们儿,我这就给您买排骨去。”

丁弘蔑了江徕的方向一眼,很明显不想跟他再单独相处,叫住季风廷:“哎哎,我去买我去买,刚下工的,祖宗你先歇会儿。”

门关上,江徕手里的东西也都拆完了,季风廷刚哄了那个,又去哄这个,他走过去,正要开口,惊讶地发现江徕拿回来的编织袋里竟然装的是几大块切割好的玻璃。

季风廷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光滑的玻璃,连边缘都是经过打磨的。心中有一种雀跃而隐秘的预感,他问:“这些拿来做什么的?”

江徕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径自把杂七杂八拆掉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好,站起来,垂眸看着季风廷,这时才说:“你之前不是想要一个鱼缸么?”

季风廷瞪目结舌了半晌。是,他是想要一个鱼缸,但他记得自己只在江徕面前不经意提过一次。那也是好久之前了,一个光很美的下午,他带江徕去办演员证,回来时在遇到一家偏僻的餐厅,那餐厅是做麻辣烫的,屋里屋外却上下错落摆满花草,不像餐馆,倒像花园,木桌木椅木窗,质朴却很温馨,走进去一看,餐桌旁的半墙上竟然还放着鱼缸。

那鱼缸做了不太精致的造景,缸里也漂浮许多杂乱藻类,游动的热带鱼品种并不珍稀,水面漂浮最常见的浮萍,处处都不完美。但季风廷打老远一看眼就直了。

他特意坐到有鱼缸的位置,很贪看,吃饭的时候眼睛也一眨不眨盯着里面,江徕问他:“很喜欢么?”

季风廷便认真点头,望着鱼缸里荡漾的光影,“从小就想养鱼,”他轻声说,“可惜一直没机会。”

当时他说完这话,其实有一点后悔,担心江徕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没机会,那么他如果不想敷衍江徕,就免不得要将自己从童年起到辍学前的成长记忆回溯一番,向他解释,因为在住到这间出租屋之前,他从未得到过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零花钱,从未拥有过一个独属自己的空间,从未体会过在一个正常的、餐厅客厅卧室分别独立的像模像样的房子里生活。

他又想,如果说出这番话来,向江徕描述那种自己私人物品都不知何从放置的感受,江徕多半无法理解。因为面前这个大男孩,其实浑身看上去就有一种不差钱的气质。江徕不会有和季风廷相似的童年经历,没有经历,便也无从感受。

季风廷从没问过江徕的来因与来处。出来这几年,他也逐渐明白到,成长其实就是人被雕塑的过程,或用泥沙、或用金玉,表面看似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只要不瞎都能瞧得出来,泥胎是泥胎,贵体是贵体,不看行为举止,只从气质上面来说就有差距,在不同经济条件下长大的人,给人的感觉也是那么不同。

于是他决定好接下来要矫饰一番,单用“没钱”两个字来做一切答案。可江徕却并没有如季风廷预料那样问下去——他点点头,目光中像有一丝知情识趣的体贴,又像是对此漠不关心的冷淡,他半分也不好奇——竟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耳边传来几声响动,玻璃碰撞和人走动的声音,季风廷眨了下眼,看到自己这间出租屋地面老派的方形花砖。

“搭把手吧。”江徕把玻璃用酒精擦干净放在桌上,又拿出来几块准备好的木块,垫在其中一片玻璃之下。旁边摆好他准备的美纹胶带、牙签、玻璃胶。

季风廷这才迟钝地搬起来另一块玻璃,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把着它,他问:“要做鱼缸吗?”

江徕“嗯”了一声,量好尺寸用美纹胶粘贴玻璃板边缘,这是为了防止溢胶。他做得不算特别熟练,但有成竹在胸的架势。季风廷在他的示意下给他打下手,等到手下的东西逐渐成型,他才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即将拥有一个鱼缸的事实而兴奋起来。

几乎没有人送过季风廷东西。人在面对心念多年的巨大诱惑时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所以他很大胆地,没有经过江徕允许,擅自将这个鱼缸归类到生命词典的“礼物”中去——礼物!命运的礼物!天赐的礼物!——江徕给的礼物。

这种兴奋化作实体,像一只弹吉他的手在撩动季风廷的神经,扫每秒钟最极限的音乐节拍。他整条身体都因琴弦的颤动而颤动。季风廷好像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跟他考到一百分和拿到人生中第一个龙套角色时想法完全不同,那种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生的期待与愉悦——人生中初次收到别人用心准备的礼物的愉悦,他甚至认为用愉悦两个字都难以准确形容。

框架被胶布黏好,接下来不需要季风廷帮忙了。季风廷便控制不能地在桌边走动,罕见地露出来一副与年龄、阅历不大相符的模样。恐怕人在抑制不住欢喜时,都会变得这样孩子气。

围着桌边转半个圈,他问江徕:“玻璃很贵吧?”

“不贵。”江徕说,“剧组处理的道具,只是拿去加工时给了点钱。”

又低着头观察半天:“那一定比买成品便宜很多了——这里为什么要放牙签?”

江徕给他示范:“方便胶水进去,打完胶之后拿出来就可以。”

“这样打上胶就可以了吗?”季风廷绕到另一边坐下,手支着下巴趴在桌上,隔着玻璃看江徕动作,“要等多久才能养鱼呢?”

“十天吧。”江徕给出答案。

“十天……”季风廷跟着江徕重复,又叹,“哇,小江同志,我发现你真的很厉害,连这种东西都会做……”

江徕动作慢了下来,视线轻轻转动,落在季风廷脸上。

用一种天真的畅想,季风廷还在继续说:“我们养什么鱼呢,灯鱼好不好?群游很漂亮。孔雀鱼也可以,只是它们会生小孩,那我们可能照顾不过来,我以前请教过水族店老板……”

“季风廷。”江徕突然叫他。

季风廷被打断说话,可还是挂着那样好脾气的笑,抬眼望向他:“嗯?”

玻璃胶的味道逐渐散去,残阳更斜了,照到了桌面,在隔在他俩之间的玻璃缸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其中有一道,是隐约的彩虹色。若从江徕这个俯视的角度来看,季风廷此刻整个人都沐浴在暖黄色的霞光之中,眼中却盛着一道绚烂的彩虹。

双手撑住桌沿,江徕微微俯身,定定注视季风廷。然后他笑了。

江徕轻轻笑着说:“原来真的有这么喜欢。”

第24章 最美妙的一次动心

与人眼的视觉持久性有关,电影的放映标准是每秒24帧。所谓“帧”,指的就是单幅静止的画面,连续起来便形成动画。

这一概念对季风廷来说并不抽象。小学时男孩们中有过一阵火柴人格斗手翻书制作热潮,季风廷的同桌恰好是他们班级里火柴人绘画水平顶尖的人物。他用草稿本做了不少手翻书,完工以后向季风廷得意展示,明明只是些僵硬的单格动作,翻页的那瞬间,火柴人却灵动得像是从纸上活了过来。

季风廷盯着看,只觉得内心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像赞叹,更是惊奇。那是他第一次用有些另类的方式接触到影视制作。

后来长大一点,在同龄人每晚七点钟锁定CCTV-14等待《小鲤鱼历险记》播出的时候,他开始懵懵懂懂地读电影。

那时候电影院并没有那么普及,普通人想要看电影,除了用DVD播映影像店售卖的光碟,另外一个重要渠道就是电影频道。很长一段时间,季风廷放学后的生活,便是在响不停的麻将声里,用那台二十多寸的大头电视机争分夺秒地看电影。

他很喜欢一位叫做左慧的女演员,薄薄的双眼皮、秀气的鼻梁、饱满的唇珠,她有一副带愁绪的冷冷长相,笑起来却很有风情。那部她因此而获影后的经典电影,影片最后一幕是她穿一袭青袍站在崖边,镜头从她双眼逐渐拉远,露出她凝视观众的特写、她蜻蜓一样轻盈秀雅的身姿。

再往后,面临数次升学,住校的他只得在放长假时才有观影机会。高考志愿滑档那夜,他看一部很闷的文艺片,父母的争吵声像电影的背景音,生动而具体地环绕在他耳边。屏幕里的主角吃着圆白菜,狼吞虎咽、爱恨交错。他看完电影,在争吵声中默默站起身。

季风廷没有叛逆期,人生中所有离经叛道都用在那一刻,他对着暗光下的父母讲他的决定——无论他们怎么争执,他都不准备再读大学。

季风廷总是认为,人的记忆实际上就是手翻书或是电影一样,由一帧一帧的画面组合而成,要不然怎么解释每当自己回忆往昔,脑海里闪现的,往往是静态而无声的影像。

旧褐色的琐忆仿佛胶片的颜色,再渺小的人物也有属于自己人生的起伏跌宕。

现在让季风廷总结剖解,像做电影赏析,在关键点插旗,他会将人生与影视在无形之中接轨的那一面旗放在同桌向自己展示火柴人格斗那一帧,标注为伏笔;将择业观被动摇,初次产生自我想法的那一面旗,放在左慧隔着显像管屏幕凝视自己的那一帧,标注为契机;将命途发生重大改变、他即将踏上有异于普通人人生道路的那一面旗,放在闷片主角吃圆白菜吃到痛哭那一帧,标注为变局。

剖析角色生命弧线时,一般不会在其中加注小情小爱,但季风廷很有一番私心。他认为在江徕用近乎温柔的目光注视自己,说出“原来真的有这么喜欢”这一刻,这一帧定格的画面,也是他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季风廷标注它为:此角色微薄贫瘠的生命中,最美妙的一次动心。

那天夜里,多半是赌气,吃过饭后丁弘决定留在季风廷家中过夜。季风廷租赁的这套一居室算上所有边角,面积也不过只有三十来平,要住三个成年男人,未免太过勉强。

平常江徕都睡在沙发,丁弘如果硬要留下来,只能跟季风廷在那张单人床上挤一挤。三人看完一部爆米花电影,季风廷正要这样安排,江徕却起身,找出枕头被褥,没太大表情地丁弘说:“我帮你铺床吧。”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绝对抢占了先机。

本以为和季风廷一起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见到江徕自然的表现,俨然一副主人姿态,丁弘又看一眼没说话的季风廷,那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反应慢了几拍,竟然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江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个人睡了沙发。

这两人都达成和谐的安排,季风廷自然对此不能再说什么,况且,丁弘身量要比江徕魁梧许多,跟季风廷挤一张单人床的确也显得有些局促。

江徕洗过澡,换上睡衣,躺到季风廷身边。床靠着墙,太窄了,一米五宽,身高腿长的两个大男人,只能摩肩擦踵地躺在一起。

季风廷很少跟人同床睡觉,有些无所适从,睁开眼去望床尾的窗。没拉窗帘,窗外那半天空是墨蓝色,有一点路灯稀松的光。老关的酒馆还没打烊,有人在唱歌,隔音墙挡不住,歌声伴着吉他声飘出来,飘到他们窗前,因为夜色而隐约。

紧张和不适应渐渐被音乐柔软了,空气之中沉默也变得松弛,风撬开窗缝,掠上裸露的小腿,一阵舒适的凉意。江徕开口,问:“睡不着?”

“嗯……”季风廷老实说,“有一点。”

江徕微微一动,原本跟季风廷有一些擦着的肩膀离远了一点。他这么一动作,凉风便顺着缝隙攀上季风廷的皮肤,季风廷才意识到,原来江徕的体温有那么高。

“现在好点了?”

季风廷笑笑,是笑他这个动作外道:“也不至于吧。”

江徕没有说话,似乎在跟季风廷一起认真听着楼下传来的歌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想要做水草缸的话,你哪天休息,我们去湖边找点石头和水草。”

“好啊。”微风和音乐令季风廷惬意,“这你也会做,动手能力好强啊。”

江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难。”

夜安静几秒钟,楼下换了曲子,改编了原曲,是很安静轻柔的扫弦。季风廷会唱的歌,他跟着小声哼唱。床有一点吱呀响,他意识到是江徕转过头在看他。几秒后,季风廷忍不住也朝他看过去,昏暗之中,他看到江徕的注视,很深,但也有一点亮,像夜空中掬着两絮微光。

这样的目光似乎像梦一样。季风廷感觉自己的魂魄离体,被梦境托起来,轻飘飘地往下看,小房间、窄木床、一双人靠很近,夜色散发暧昧缱绻的光芒,他听到自己轻声跟着风送来的音乐和唱,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

只是一句,不再往下唱了,窗外的声音却不因季风廷的收声而停息,把歌词继续。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他们对视,一首歌的时间,直到扫弦声结束,再没有音乐响起,尘埃在薄光的空中漂浮、旋转,如同苍穹之中闪烁的繁星。静谧的空气里,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把手给我。”江徕忽然说。

不知他要做什么。愣愣的,像偶人,季风廷的躯壳被他目光牵动,乖乖伸出手。

江徕视线垂落在其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艺术的美感,看了一会儿,他握上去,季风廷或许吃了一惊,但并没抽开,表情傻得可爱。而后,顺着指缝,江徕将自己比他大足一号的手指缓缓嵌进他指缝,与他十指交握,两人掌心的温度跟随皮肤的贴合,逐渐交融在一起。

江徕问:“这样会习惯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季风廷这样想,却忘记这个举动本身要比问题奇怪许多。都怪夕阳落下时那次美妙的动心。他点了头,看着江徕,好像他们越靠越近,他呼吸中都是江徕身上跟自己相同的沐浴露香气。

“你唱得比他温柔。”江徕看着季风廷,拇指沿着季风廷虎口摩挲,轻缓的,却没有要放开的预兆。掌心慢慢被汗洇湿。

隆声大作,仿佛鼓膜上也敲击着乱套的心跳,季风廷不知所措。

他又听到江徕开口,低沉的声音很轻,仿佛气音,羽毛一样飘落进他耳道,窸窸窣窣,跟扑通的心跳混在一起。

“好好听。”

第25章 愚蠢一点又何妨

一路走来,那么长,清醒的时候想不起大家最初的模样,人和事都变得惝恍。梦境却将关闸打开,淤塞的记忆被洪流冲出来,风息雨止后,晾在泥滩上,一看才知道,那个时候的生活,其实不神秘,原来很简单。

跟所有群演一样,时间久了,两人跑过的剧组数量数也数不清。

他们演行人,拿着道具按照导演要求在影视街上装作姿态自然来回走动;演尸体,脸上糊满泥水血浆,酷暑天披一身厚重盔甲卧在沙场,被人踩踏也紧闭双眼不动一下;演小厮、随从,主角一声令下,他们就冲进火场、跳到河里,在高温大汗淋漓,在严寒咬牙前进。

江徕后入行,却渐渐比季风廷吃得更开。虽然群演甚众,有他那样的长相和天赋的却少见,又有季风廷牵线帮忙,发展得比别人更快更好,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从一开始做前后景演员、到光替、群特,再到后来被某位导演瞥一眼看中,多给几秒镜头,又慢慢成为小中大特约。

他是一粒不小心滚入尘埃的宝石,被浊浪淘涤再度变得干净璀璨,不过也就历经了半年多光景。

而季风廷做到这一步,比他多费十倍力气,多花三倍时间。

比起大多数人枯燥而无望的职业生涯,江徕的前景可以说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光明。季风廷那时候也还抱有相信,相信努力付出总会有收获,相信他俩就算是步调不那么统一,也始终会有一齐仰望同一片星光的时刻。

当然,单说这种相信,那自是很好的,因为年轻人诚笃的意气是人一生中能体会到最充盈的感受。

为此他们满是干劲,几乎从不挑活,淋雨可以、熬大夜可以、挨拳头巴掌也可以,中暑感冒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发着烧也熬,像颗渴望拥有生命的陀螺,被一场贪梦鞭打着,五六十个小时连轴转也没关系。

有时候经常半夜还去“捡鸽子”,季风廷常叹,别人抢都来不及的机会,怎么总还有人轻易放弃呢?

年纪轻的时候想不出来答案,也不知道做统计、讲概率,其实回过头来算算,做群众演员的人多如牛毛,最后真正爬到山顶上去的,不过寥寥而已。

抛开身世背景,相貌、演技都只勉强算作庸中佼佼,努力、但总有人比你更努力,凭着什么,觉得自己会是那出类拔萃之一呢?

绝大多数人在入行以后很快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把做群演当成一份糊口的工作,既然是工作,那就多有想要消极怠工的时刻。是他们中无闻的一员,季风廷本不该执迷。

可江徕却说,所以机会本就不属于他们,那是我们的。

季风廷迷惘地抬头往上望,江徕站在鱼缸后面,夹着烟陪他看鱼。他脸上的笃定被水草灯映照着,有信马由缰的影色。

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一个长梦,梦外的季风廷看着这一幕,不着边际地忆起他曾在某处看过的一句话:电影是对时间的凝视,没有任何其他艺术形式比电影更能捕捉时间的流逝。

那么,生活中的时间由谁来凝视?明明他们就站在时间的中央,却看不见时间,也不被时间看见。恍然一回首,才惊觉原来已经有数天、数月、数年从指缝中穿走。连风都不像,风经过皮肤会带来温度感受,时间不会。好残忍。

梦中季风廷视线所及之处,小小餐桌、狭窄厨房,两者之间没有隔墙,毛糙的木架高高撑着鱼缸,小型鱼类在潋滟的光波中酣游。

唯一能证验时间的东西,是不知何时生出的丝藻,在水里面漂游、浮荡。这代表一眨眼睛,他们至少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季风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仰着脸安静地看江徕。江徕也看他。江徕的目光总是稳静的,如同地月吸引,一种亘古而无法撼动的力量,牵动季风廷心海生起变幻的潮汐。

他见到江徕走动,从鱼缸后面到自己跟前,江徕还是穿很简单的白t,季风廷买给他的,纯棉质地,时间长了会发皱变形,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难看,毕竟他有出尘的气质和身形。

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结束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不是傻乎乎地模仿主角演绎某部经典电影中的桥段,也不是完成机构表演老师布置的作业后意犹未尽即兴对戏,而是正经八百地,在摄影机下扮作角色说台词。是大将军麾下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兵。

那戏服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如同酸臭的烂菜叶黏在身上,盔甲好似烙铁,太阳要将它跟他俩的身体烫到一起。

对后来作为影帝的江徕来说,那几场戏颇显寒碜,不值一提。但那是季风廷当年唯一一部和江徕同框演戏的影像。他庆幸电影凝视住几瞬他们青涩的时间。

“为什么不高兴。”江徕靠在桌边问他。

季风廷知道,他并不是不高兴,他只是在某一刻对山巅的遥不可及产生了畏惧,因为畏惧又想到放弃。

他摇摇头,江徕却如同一面高悬的明镜,照透他内心的想法。很惊异他会有那样的特殊能力。

江徕又问季风廷:“有没有看过知更鸟这本书?”

其实季风廷很少看书,他更爱看电影,虽然由于时间和经济的不充裕,他的阅片量一定远远不及与他相同年纪的电影学院学生。

江徕抽最后一口烟,烟雾缥缈中,他继续说,亦或是念,声音像月光出云,轻柔和缓地洒到地面:“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勇敢,而不要错误地认为一个人手握枪支就是勇敢。勇敢是:当你还未开始就已知道自己会输,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坚持到底。你很少能赢,但有时也会。”

书里的台词,写得真好,江徕一定也这样觉得,否则他不会脱稿都能念下。

江徕掐了烟,见季风廷仍旧沉默,便伸手抚摸过他的头发、他颊边拍戏时在砂砾地里剐蹭出的新鲜伤口。他将他脸轻轻托起来,不言语地注视他。

季风廷心想,这是需要坦诚与被坦诚的姿势,他无法辜负。于是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对江徕说:“下午回来的时候,接了个妈妈的电话。”

那应当是一场不大愉快的通话,季风廷的笑容里有他自己察觉不到的悲伤。江徕没有继续问他,手指在他下颌摩挲,像一种耐心的安抚。季风廷睁大眼睛,仍然笑着,笑着。

他习惯在失意时笑,却不习惯被人安抚。笑不下去,他想到过去几个寒来暑往的挣命,放在天赋异禀的江徕面前显得那般用力和可怜,他不能免俗地感到嫉妒,又因自己感到嫉妒而产生羞愧。

他张张嘴,想到自己准备要说的话,眼泪先一步滚下来。他觉察到了,可覆泪难收,“她说我做这些事情……”季风廷挂着泪在笑,“……简直是痴人发梦。”

一个成年人,心脏早已被生活锻打得坚不可摧,或许只有在父母亲表达出他们对自己哪怕只是有那么一点不满意的时候,才会迅速退化成婴孩一般的稚嫩和脆弱。

那是血缘的纽带在勒紧喉咙。

江徕眉头轻蹙,季风廷继续说下去,或者形容为倾诉:“我没跟你提过他们吧。高二那年,组织艺考的老师来挑学生。我成绩不错,加上艺考分数,或许能上一个很好的学校。但走这条路,从培训到大学的费用,花销太大了。这些钱,家里根本掏不出。”

“高考考英语那天,我分到的考场靠着居民楼,有人不守静音规定,放好大声的音乐,从听力考试开始到结束。这一科本来我就不是强项,又丢掉听力的分,最后不出意外地考砸了。”

“等出成绩的那段时间,我每天不停地看电影,可能把这件事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办法吧。”季风廷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爸妈老是吵架,为欠债吵,为对方打麻将打得比自己更上瘾吵,为我究竟是读师范还是读医吵,为当初没钱让我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吵,为我萎靡不振吵。”

“我就想,干脆直接去拍电影吧,又能挣钱,又能演戏,好像这样做反而比读大学更像走捷径——那个时候她不好说我痴人发梦。我给他们省钱了啊。今天却扔给我这四个字。因为她提到亲戚家的小孩考到复旦大学,提到她同学的小孩每月工资早已经上万,提到我在外面混了两三年,她问我拿八千块,我都拿不出来。”

季风廷已经不流眼泪了,但是泪痕仍扒在他脸上,光在上面闪烁,像两道随水分蒸发而逐渐黯淡的银河。

他问江徕:“如果明知道是输也要坚持下去,这真的不叫愚蠢而叫做勇敢吗?”

没有立刻回答他。避开他脸上的擦伤,江徕用指腹沿着季风廷泪落的轨迹慢慢抚平。到后来,江徕竟然看着他笑了一下,像看委屈到哭红鼻子的小孩。

“抱歉,我没办法给你准确的回答。”江徕说,“因为在很多人看来,勇敢的人大都是愚蠢的。不过——”

话锋一转,他又说:“人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令自己活得开心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我们能在这愚蠢的行为之中得到满足和快乐,愚蠢一点又何妨呢?”

季风廷怔怔地望住他。

江徕低声问:“季风廷,现在,此时此刻,你最想要做到的是什么?”

“我想……”季风廷讷讷地张嘴巴,眼躲避地望向一旁,忽然看见他们那台小电视机,想起前几天重温过的《喜剧之王》,他讲,“我想要,在被人问起我究竟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时,能有足够的底气纠正他,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而并非他人口中的……死茄哩啡。”

“好。”江徕点点头,“你信不信,我们很快就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季风廷没说话,苦笑了一下。

江徕低头看他。这一幕好长,灯光强调了他注视的力量,将一股温泉注进季风廷的脉搏。

“不要这样笑。”江徕对他说,“这种时候,给我一个吻,可以吗。”

第一个吻。当然可以了。这无伤大雅。

季风廷主动仰起头吻他,唇瓣之间的触碰引发一连串湿润的电流,令人麻痹晕眩,忘乎所有。温泉从脉搏暖到全身,最后洄游进那颗退化的,婴孩的心脏。

“说,你相信。”

唇瓣缓缓分开,江徕说。

皮肤上还残留江徕鼻息的温度,好痒,痒到心脏无法控制地悸动了。于是季风廷照本宣科,说:“我相信。”

屋外仿佛有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像他身体因为悸动的颤抖,像星星坠在人间。他们在一个平常夜晚,被星星包围了。

“可以改一改前缀,”如同在对着星星宣誓,江徕说,“别人问起来,我们这样说:其实,我是一个愚蠢而勇敢的演员。”

季风廷被他逗笑,却也认真在重复:“其实,我是一个愚蠢而勇敢的演员。”

江徕没有停,似乎觉得有趣,季风廷的跟缀,好像孩童在牙牙学语。他又轻声念。

“真正喜欢的,我不放弃,这是美德。”

“真正喜欢的,我不放弃。这是美德。”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雨声大起来,噼里啪啦,激亢地宣告礼成。

顺利成章,他们对视,又接吻了,不清楚谁先吻谁,美妙的安慰与结合。几十条小鱼在咫尺处好奇地洄游,尾巴甩出淘气的弧线,轻细的水声比对雨声,像一首安静童谣。

季风廷尝到江徕的味道,那是混杂着烟味和自己眼泪的咸味,一种春风拂过潮汐的味道。

Cut——

光被风吹落。跌进水中的人被水阻塞听觉。恍然中,季风廷也成了一尾小鱼,只用余光,看见四壁如同玻璃,水的波动使世界融化、变形。

玻璃外模糊而不真实的人影在叫喊,几双手在鱼缸的极光中挥动。Cut。风廷,风廷。

他该松开双手吗。可是江徕好似另一尾鱼,捧住他脸吻他,像季风廷不叫停,他便纵容地不停。鱼缸中唯一一对总是恋恋不舍的亲嘴鱼。

哗啦一声——器材响,如同石子打破水面。季风廷猛然惊醒过来,他将自己搭在江徕肩上的手松开,四下望,哪里有鱼,天台的小屋在雨声中好静谧,那扇彩格窗紧闭着,上面有台灯昏黄涵淡的倒影。

季风廷浑噩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一场场吻戏溺晕,已经很难一听到导演说cut就立刻回神抽离。

他下意识抬头看江徕,江徕穿邢凯的黑背心,头发抓得随意,此刻正沉默地注视他。

这样来看,那张脸和梦里面他年青的模样毫无差别。甚至下一秒,季风廷好像就要听到江徕张开那双湿润发红的唇,用低哑的嗓音,仿佛念过千百次的那么念他的名字。

“风廷。”季风廷屏住呼吸,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看过你演戏。”

第26章 季风廷只是个过路客

有没有尝试过被密网从水中冷不丁地兜头抄出来——就像这样,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刹那,身体却依然保留水体沉甸甸的怀念。说不清是怀念窒息、怀念坠落,还是怀念在水灌进胸肺时产生的幻觉和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