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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夜 云上飞鱼 23132 字 2个月前

实际上,这是一种重力反差。季风廷捞住自己的胳膊,想象原来自己并不是一尾小鱼。他甚至不是鱼,是住在记忆之海的蓝鲸,哺乳动物,不用腮而用肺呼吸。离开水,失去浮力,就会因为内脏受重压而死亡。

这是他用自己的重量压扁自己。

剧组的气氛有些奇怪,第一次,导演喊停之后现场却反而变得更安静。很多人都在偷看摄影机聚焦的中心——奇怪的气氛便是由这里向四周辐射。

季风廷搁浅在床上,好像处在生命游离之际,有风声,透过莹白色的雾障,将缥缈的言语刮进他耳朵里。

他知道那是自己顺着江徕的揭晓问,“真的吗。”“在哪里?”

江徕笑一笑不说话,显得很神秘。后来季风廷从江徕母亲那里得到了全部答案,才知道人与人之间原来有很少很少的缘分,很多很多的是契机。

无论如何,那段时间恐怕是季风廷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努力拼搏、忙里偷闲、爱人相伴,记忆梭织的温暖令他贪心。

他看着与自己面对面的江徕,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贪心得不到满足,而是他再清楚不过,他贪图的东西于他已经无望。

其实他好想再投进江徕怀抱,像梦里一样,用季风廷的身份,一侧头就可以吻住他,埋在他颈窝。他却永远无法再这样做。

季风廷只是个过路客。

“啪嗒”一下,水滴拍打地面的声音,天花板的角落又漏雨下来,不知道导演组是故意为之,还是防水漆质量原本就有这么差劲。

季风廷往上看了一眼,墙灰湿漉漉,漏雨的地方像胀出的脓疱,孕育一滴一滴的室内小雨。下面有一把竹椅,用得太久,转角处露出来光秃秃的骨筋,被水溅湿,更亮了,邢凯经常坐在那里捯饬上了年龄的小电器。

想要转过脸就对江徕笑,说江老师你当时一定没有抹好防水漆,再对上江徕眼睛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奇妙。当年他也预设很多种两个人未来的样子,相对无言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想到。

“老大,”梅梅在门口冲江徕晃手机,“电话。”

江徕点头,站起来,季风廷松了一口气。

奇怪的氛围被打破了,周围的人也不必再将他俩注意。季风廷打算目送他,江徕却并没立刻迈步离开,而是像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抬手。

季风廷没防备,躲也来不及,只有愣愣望住他。他感受到江徕拨开了自己的衣领,指腹滑过锁骨的皮肤,很凉。也很痒。

两秒时间,江徕转身离开。季风廷仍旧愣愣的,张副导在监视器旁边,一抬头看到季风廷傻痴痴的样,颇觉有趣似地笑了下,冲他招手:“风廷。风廷?快过来。”

季风廷起身走过去。锁骨上的皮肤还保留着江徕的触摸,他既想去碰碰,又不大敢碰,只好在行动之中假做自然地扯了扯衣领。

张副导揽住季风廷,要他去看监视器。拍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有机会凑到导演和监视器旁边注视自己的表演。

和剪出来的成片很不同,监视器上的画面极其给人一种现实和戏剧的混淆感。看一眼,季风廷立刻定住了,像雕像,或又重新变成一头搁浅的蓝鲸。

想来,大多数人都赧于去瞧自己在亲吻中的模样,可能根本想不到要去瞧。季风廷也从没瞧过,他不知道自己被江徕吻时竟然是这个模样,以至于在这瞬间感受到冲击。

“风廷给人感觉很不一样。”张副导在旁边低声跟谈文耀说话。

谈文耀“唔”了声,转过脸看季风廷。“挺好的。” 他说,“孔小雨是应该这样。”

季风廷不说话,让自己对他笑了笑。于是大家又把目光投向监视器。特写占满屏幕,季风廷被吻的侧脸有暖黄色的光影,他张着嘴,阖上眼,睫毛颤抖着,脸上表情其实不多,却竟然写满复杂语言,透过屏幕敲在人心脏上。痴迷、虔诚、悲伤、动情,恨与恨不能。

挺好的。季风廷对这几个字心生愧意。他也知道张副导说“很不一样”所指何为。季风廷与江徕的吻和钟晨与江徕的吻像天平上两个极端,当然很不一样。没有谁在和前度接吻时会不露一点声色,连江徕都多用了几分力气。他看着自己,人在痛苦的时候脸上的五官就不那么好看。

季风廷有好运气,代入式演戏比共情更简单且效果翻番,可那实则不是孔小雨而是季风廷。

他明白他在作弊。

悄无声息,江徕回到屋里。他站在季风廷肩膀旁,身上有水锈和浓烈的烟气。

季风廷没有看过去,也不得离开,如同一只四只脚都化在热锅上的蚂蚁,他瞪着监视器,感觉浑身发烫。上面的画面还没有结束,原来刚才那场戏竟然有如此之长。

“怎么样?”江徕看了一会儿,问,“要再来一条?”

谈文耀没转头,只抬手冲后面做一个竖拇指的动作:“不用了,你们收工吧。”

如蒙大赦。季风廷沉默地混在下楼的人流之中。到二楼,换衣服、卸妆,拖拖拉拉,眼看江徕要带着梅梅要回酒店,才吸一口气跟上去,跟到江徕车边。

江徕坐在车上,朝他看过来,雨还在下,打在头顶居民加建的铝棚上,弹珠一样清脆的声响。

“有事?”江徕问他。

季风廷站在车外对他笑:“江老师,不知道您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丁弘今晚就要走了,他们决定请江徕吃饭,定好饭店,半山腰一个中餐厅,不算高级,也有些偏僻,但胜在味道好,地方幽静,不容易给江徕带来被围观的烦恼。

听到这话,梅梅从副驾驶往后望向江徕,像一种提醒和询问。季风廷注意到了,他猜测不巧,可能今夜江徕已经有约。

要是您忙那就改天,改天。季风廷想这么说。江徕却问他:“在哪里?几点?”

季风廷告诉他餐厅的名字。“八点,”他将原本定好的时间推迟半小时,再晚不可以了,九点是丁弘出发的时间,“包厢名是临江春晓。”

“好,”江徕点头,“知道了。”

季风廷帮他将车门合上,车随即从这条狭窄的老街开出去,到路口,转向一条并不通往剧组下榻酒店的方向。

这座山城的道路坡坡坎坎,狭窄杂乱。他们拍戏的地方是江的南岸,在几十年以前其实是穷人聚居的地方。吊脚楼、老工厂,钻到没什么人的角落里,这些遗迹,一回头兴许就能在爬山虎底下瞥见。

丁弘开车带季风廷上山,因为工作,他在这些年里并不少来这个城市,却也没法熟悉这样蜿蜒的山城道路。

“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是下雨,走哪儿下哪儿。”丁弘一边跟着导航拐弯,一边对季风廷讲,“不过这里确实适合拍片。”

是啊。湿漉漉雾蒙蒙火辣辣的城,高低落差间有无数隐蔽的角落,孕育出好多怪谲又令人神往的历史故事。偶尔还见到不少没被时代变迁完全淘汰干净的挑工,一人一根油光的棒棒,用它将货物驼在肩上,个个黝黑精瘦面容模糊,露在阳光下的手臂如同晒出油的肉干。

更像符号而不是生命。

“这边山上好像没有住户。”季风廷看着路边说。

“荒山野岭嘛,差不多。”丁弘抱怨他,“你不是说要安全安全隐蔽隐蔽,不就吃个饭,大影帝过场真是好多。”

季风廷解释:“被拍了不好吧,给他添麻烦。”

“你倒是替他考虑得周全。”丁弘哂笑一声,冷冷的,“我瞧着人家好像从来对这些就没放心上过,不然怎么跟人约会吃饭的八卦一搜一大把。”

季风廷不说话了,一直沉默下去。盘旋的山道不好走,路又湿,天也暗,还没到地方他就感觉后悔,怕江徕待会儿上来时会觉得费劲。

终于到了地方,好在这餐厅真是不错,很私房的装修,门口被攀满植物的篱笆围住,客人不多,他们被引到定好的包厢,这包厢有一面墙是空的,木地板往外延伸,延伸出一片小院。

“环境还可以吧?”

丁弘走到院边,那里有棵大树,黑夜中飘来黄桷兰的香味,往外是悬崖,他们真正在山的腰间,再往外面看,对岸灯光琳琅,橙红色的大桥连通北岸的高楼和南岸的绵山。这景色很像一幅画。

“很漂亮。”季风廷拉开座椅。这样漂亮的景色会让他即将到来的受难好过一点吗?他不知道。

时间被等待两个字注入了释缓剂。他们七点三十到达餐厅,等到八点,又等到八点三十,这一个小时像过了一个世纪。

丁弘叼着烟说:“他该不会不来了,耍你玩儿呢吧。”

季风廷回想江徕在车上的神情,恍然大悟好像江徕当时只说知道了,确实没答应要来。又或者他被要紧事绊住了脚。他要是真的不来,那是可以被理解的。

再等了几分钟,丁弘敲敲桌子:“你给他打个电话发个消息,问一下。妈的这狗东西到底还来不来了。”

季风廷下意识翻手机。可他没有任何江徕的联系方式,他们在一起时还没流行微信,分开以后各自换掉了号码。他只好点进剧组的群聊,找到江徕的头像,黑糊糊的图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住,迟迟点不下去,竟然开始颤抖。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季风廷关掉了手机。“算了吧。”他说。又招来服务生,对丁弘笑了下,“你待会儿还得开那么久的车,我们先吃。”

丁弘没有表态。服务生拿着菜单进门来了,季风廷翻着菜单,在提前点好的餐之外又加了几道上得快的菜。

“大概就这样,我们有些赶时间,麻烦上菜快一点,再加一份米饭。”季风廷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头的瞬间想对他笑一下,看清楚他的脸时,却忽然觉得一阵惊诧。

服务员拿过菜单,并没立刻离开,显然也认出他来了。他将他盯了好几秒,才有些试探性地开口:“季风廷,”他问,“是你吗?”

第27章 “季老师久等”

季风廷撑着桌子站起身。

“文昊。”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笑,准确念出这人姓名,“陆文昊。”

“嘿!真是你啊风廷。”陆文昊显然比季风廷要惊喜很多,亮着眼睛,上前在季风廷肩上重重拍了一把,不住将他上下打量,“你小子……这是多少年没见了啊,啧,还真是变化大,我刚才差点儿就没把你认出来!”

“好久不见。”季风廷说,“你倒是很好认,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帅。”

“你说这话就是在寒碜我,谁能帅得过你啊我们大校草?”陆文昊笑得停不下来,“诶,我听斌哥说你前几年不是回老家了么?现在又换地方发财了啊?季叔叔身体好些了?”

小县城就那么巴掌点大的地方,加上前几年季风廷整天骑着电动车满街跑,不知道碰见多少熟人,一传十十传百的,陆文昊会知道一些自己的情况也不奇怪,哪怕从高中毕业以后他俩就没再有过联系。

“他好多了。我这……”季风廷看了眼自己,挺自嘲地笑了下,“就是出来混口饭吃。”

“倒也是,”陆文昊了然地点点头,“除了考公考编,老家哪儿还有别的活路?也就是不用操心买房。我之前倒想回去干来着,做点小生意,一问才知道,现在光是租个小门面,一年房租至少都得十来个,咱哪儿赌得起这个钱?这不,过来投奔我舅了,给他这馆子入点股,没事帮帮忙、算算账,比外头挣得轻松点儿。”

季风廷听得微微皱眉。不说班级排名,哪怕在年级上,当年陆文昊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后来又上了个相当不错的大学,照常理来说应该会有个很体面的工作才对,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似是看出来季风廷的想法,陆文昊笑了下,又叹,低声说:“风廷,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你有多傻蛋,现在就觉得自己多傻蛋。像咱这种家底,读了大学考了研,出来照样给人当牲口使,整天觉都睡不够,挣几个毛毛钱,快三十岁的人,车啊房的,什么都没点儿苗头,我之前也去跑过外卖的,想不到吧?你看人家斌哥,班里回回考试倒数的料子,刚上大学家里就给买宝马了,现在跟我们那都是俩世界的人……”

季风廷说:“我记得你当初报了金融?”

陆文昊点头:“我倒是还不如去学养猪。”

丁弘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不至于吧,学金融多高大上啊。”

“哎——”陆文昊醒神了,这才记起来后面还有个人,“哎哎不好意思我这见到风廷太高兴话说没完了。风廷,你请这位吃饭呢?那我先去下菜。”

“没事儿,”丁弘说,“也没那么赶时间。”

“文昊,这我好朋友,丁弘。”季风廷给他俩互相介绍,“弘哥,这也我好朋友,兼高中同桌,陆文昊。”

“好啊,朋友的朋友嘛,那都是自己人。”丁弘跟陆文昊握手,又拿烟出来给他。

“烟就不用了哥,”陆文昊推拒,“我这上着班儿呢。”说完他攥着菜单往外走,“你俩先吃着,风廷,我不打扰你们了,吃完咱加个联系方式,没事儿出来喝两杯。”

“还吃完加什么?现在加呗,没事儿,你俩故友重逢多不容易啊,”丁弘对季风廷说,“是吧风廷。”

陆文昊带着菜单和刚加上的季风廷微信关上了门,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丁弘开口:“这兄弟有点意思,刚跟你见面,什么都抖落了。”

季风廷很淡地笑了笑:“他从小就这个性格,心眼儿太实了。”

“那他话算说对了,”丁弘说,“这性格去学金融可不是不如去养猪么。”

季风廷抿了口茶没说话。丁弘点了烟, “你就不一样了,多沉稳多能藏事儿啊。刚才他说什么来着,他也去跑过外卖。”又看向季风廷,“也?”

丁弘这人真是,看着五大三粗一个人,心却比头发丝儿还细。季风廷轻叹了下气,说:“我真没骗你。”

“那时候你跟我说那钱够花,平常就去你朋友那小剧场帮忙,一点儿不累。”丁弘平静地说。

“是真的。不过没活儿的时候我会去送一下外卖,”季风廷坦白,看着丁弘的脸色,他又补充,“跑腿、代驾也做过一段时间。”他说,“你借我那笔钱确实是够花,但谁会嫌钱少,能多挣点儿是点儿吧。”

“好的。”丁弘点头,“季风廷,你现在拿出手机。”

季风廷有些错愕:“干什么?”

“点开微信、电话本儿,找到你弘哥我的头像。”丁弘说,“点他。然后痛快儿地给我删掉。”

“反正也不需要,那就直接删掉好了。”

季风廷咯咯笑着往椅背上靠:“你怎么老欺负我,我要跟嫂子告状。”

“我他妈才要告状!你就瞧瞧你嫂子站哪头吧,”丁弘瞪他一眼,“要再被我发现一次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就完了,别想再进我家门儿。”

“那我到时候求你还不行么。”季风廷问。

丁弘冷酷地吐了口烟:“滚蛋!叫爸爸也不行。”

这时候门被敲开,不知道是不是走后门的原因,菜上得实在很快。丁弘要赶路,也就不跟季风廷客气了,端碗就开始吃。

季风廷不着急。

今晚见到陆文昊,又牵动他学生时代的记忆。陆文昊说他当年觉得自己是傻蛋,其实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觉得季风廷是傻蛋。

就算考试成绩比平时差了十多二十分,但要挑一个好点的大学也还是绰绰有余,再不济就复读一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做季风廷这样的选择,这代表他前十二年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弘哥,”季风廷开口,“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搞过结对帮扶?”

丁弘吃得头也不抬:“有啊。两两结对,优生帮差生是不?”

季风廷“嗯”了声:“我们以前也是这样,跟陆文昊结对的那个差生就是他刚才说的斌哥,那时候我们还都叫他大斌。跟我结对的那个同学是个女孩,叫谭小菲。我们四个关系一直挺不错。”

女喬

十分了解季风廷,一听这话丁弘就知道这小姑娘可能有故事。他抬头,问:“后来呢?”

季风廷看着他,说:“后来她死了。跳楼。就死在我面前。”

和大斌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不同,谭小菲出身贫寒,是个很努力的学生,可惜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一道题目换不同的方法讲三遍都学不会,回回考试吊车尾,偏偏家里给的压力又大,越是用功、越拿不到好成绩,她就越轴。

“大好年华的,可惜了。”丁弘挺惊讶地问,“是高考失利没想开?”

“具体原因不太清楚,”季风廷说,“成绩出来和她平时是差不多的,听人说,她跳楼之前跟人对答案,提到了一道题目,是考前做过几次的同类型题,但她算错了。”

“我猜,这事儿对你影响挺大吧?”

沉默了会儿,季风廷点点头:“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就摔死在我面前,没可能影响不大。那段时间做梦,我老梦见我给她讲那道题,讲着讲着她就七窍流血地抬头看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吧,经常琢磨,一个考试而已,怎么好像就成了天大的坎过不去。其实比起这辈子要过的难关,高考算得了什么啊。”

“你以为谁家小孩儿都有你这觉悟啊?小马驹过河,还没长大,个头不高,当然会觉得水太深太急。”丁弘问他,“当年你不念书了离家出走不会也是因为这个事儿吧?觉得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非要说的话,有这么一小部分原因吧。”季风廷说,“当时就觉得世界这么荒谬,那我为什么不能也荒谬一把。”

丁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哟,这话可真不像能从您嘴里说出来的。”

季风廷轻笑了下:“这辈子也就离经叛道过那一回,感觉真是改变人生了。后来又遇到你和……他。命运吧。”

“对了,我想起来件事儿,”丁弘放下筷子,“你知不知道,你那前东家,公司倒了之后到现在都躲在国外回不来,那些艺人最后没一个走好运,全被请去喝茶了。”

“嗯,”季风廷问,“怎么了?”

“没怎么。还挺淡定啊,你感叹命运么,它不也是你命运里头一环节,我得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么一看,你当年被雪藏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就我那咖位,用上雪藏俩字未免太夸大其词了吧?”季风廷被逗乐了,“你看文昊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那些年在干什么。”

丁弘“啧”了一声:“那就得怪他们自己没见识了好吧。”他看看时间,“得了,这饭都要吃完了大影帝也没来,估计是放咱鸽子了。这混蛋玩意儿。”

季风廷笑了下,丁弘和江徕这关系这辈子是再没可能缓和了。当然,他们现在这身份差距,也没什么缓和的必要。

“你说说当年你怎么就看上这种人,简直是色令智昏……”他数落季风廷两句,起身要去洗手间,“再多吃几口,待会儿我送你回了酒店再走,咱们礼数尽到就成,以后没事儿甭搭理他。”

对着一大桌子菜也没什么胃口,季风廷干脆坐到院边点了支烟。雨细得像雾,随微风飘渺,山下江两岸的霓虹彻夜不眠,在雨雾里显得尤其朦胧。

夏夜的雨也很凉,季风廷出神地盯着看,膝盖渐渐被飘斜的雨水打湿,半支烟的功夫,浑身就冷透了。包厢门轻响一声,季风廷没回头:“这支抽完就走。”

丁弘却没吭声,脚步声很稳,越来越近,停止。季风廷咬着烟转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心跳像野兔出笼那么窜了一下。

江徕换了身宽松的白t,戴着口罩,辨不明表情,此刻正低头看着似乎在发呆的季风廷。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将季风廷咬住的烟拿走,端详几秒烟嘴,那上面有浅淡牙印和微湿水光。而后目光又移到季风廷脸上。

就那么直直看着他,抬手,拨开口罩,江徕含住烟嘴,缓缓吸了一口。

灰白色烟烬随他动作簌簌地往下掉,火光在夜色中隐绰不定。

“来晚了。”烟雾之中,江徕低声说,“季老师久等。”

第28章 我真的不再爱他

没有,没有。

季风廷声音不大。他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脚勾到椅子腿,竹椅,倒下时发出的动静并不夸张。季风廷将它扶起,贴着旁边放烟灰缸的小茶几。

他再抬头看江徕。江徕的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很自然地垂在额前,灯光虚构他的轮廓。

江徕拍《茉莉姐姐》的时候季风廷去探过班,等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小便利店。快午夜时他下工来接季风廷,也是这么个打扮,白t牛仔裤,头发洗过,蓬松柔软。见到季风廷,他摘下一边口罩,另一边挂在耳上。

江徕很高兴,因为他带着笑意看季风廷。

季风廷跟他出门去,值夜班的营业员昏昏欲睡,没有抬头看他们。本来是要直接回酒店,江徕半道改了主意,转去另一个方向。

《茉莉姐姐》取景的那条街就在附近,那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很窄一条街,更像小巷。卷帘门拉闸,街道只有灯和树还在呼吸。他们手牵着手,在一片静谧之中慢慢走,凉风刮得树叶簌簌响。电影拍摄周期不短,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

分离带来的陌生感像看不见的灰尘,两只手牵起来的温度织成一片薄纱,消灭不了它,只是笼住它。江徕带季风廷去看红枫树,他拍过照片发给季风廷的那几棵,他说应该白天来看,白天很漂亮。

季风廷一直挂着笑容。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他们的牵手只能在夜晚,在阴影,在河流之下,世界背面。

像火一样,江徕说,电影里面叫它红枫街,其实是一条红灯街。季风廷点点头,摸到江徕的手背很凉,他问他,冷不冷?

江徕沉默下来,将季风廷手抓得很紧。一片枫叶落下来,擦过他们交握的双手。他们继续往前走,踩着枫叶,喀嚓喀嚓,路过茉莉姐姐住的按摩店,路过江徕所饰演的角色住的破阁楼。江徕在树影深深中,侧着头看季风廷,说很想在这里吻你。

以前,在两人以前经常并肩同行的路上,江徕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想吻就低下头吻了,路人会不住地打量他俩,他不避讳。

这一次他避讳。不是因为他名声渐起,而是名声渐起的整个过程、体验,在他们之间筑起了墙壁。分开两地,靠一只老式手机通讯,链接他们两个点的一条绳子被时间打磨变细,成了线,成了弦,绷得那么紧,好像被什么轻轻一碰就会噔一下断开。忽然又见面,怕碰到这根弦,只有互相试探,重新熟悉。小心翼翼。

季风廷说,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同意。

江徕低下头,在季风廷唇角吻了他。江徕的胡茬好扎人啊。

他们牵着手一路往前走,在午夜,陌生的城市和街道。季风廷问他,会被拍到吗。江徕的指尖在他掌心滑过,他的角色要弹吉他,好几个月不见,结了陌生的厚茧。他说他才拍第一部电影,没有那么大名气。被拍到也没关系。

季风廷笑着问,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如果你不累的话,江徕说。用脚步丈量时间,会比在其他时候过得要慢一点。

于是他们走了好远,在午夜,陌生的城市和街道,被厚重灰尘封住的记忆里面。

江徕说:“抱歉。我忘记带烟。”

蓝色烟嘴被江徕淡红色的嘴唇裹住,或许他也用了牙,白又整齐的几颗,上下一合,咬住它。烟雾升起,在黑夜与白炽灯的交界处,像靛色的飘带,很快被风吹散。

眼前这么多种颜色,鲜活、生动,不泛黄,不陈旧,有种植物般的意蕴,做光合作用,季风廷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他吸入二氧化碳,呼出氧气。

“这里有。”季风廷掏出烟盒,里面还剩几根。江徕盯着他看,说不出那是什么意味,无形之中,却仿佛有一种力量压弯季风廷的脊背,他猜测江徕会不会认为自己在因他夺烟的举措感觉不快。

但其实没有,季风廷只是对此迟钝而疑惑。

烟盒翻开,他递到江徕面前,轻声说:“江老师大概抽不惯,不是什么好烟。”

季风廷那半支烟被江徕咂透了。他将视线转移到烟盒上,季风廷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下,像被落下的火星燎到。

“是吗。”江徕从中间拣出一支烟,换下季风廷那支,烟尾对吻,火星蔓延。季风廷盯着那截蓝色,它燃到尽头,被江徕掐灭在烟灰缸里,无生机地静躺,果然有狠狠的牙印在上面,形状扭曲,它干瘪着。

江徕说:“我从来不挑烟。”

咚咚,门被敲了敲,季风廷转头看过去,丁弘靠在门边看着他俩,面无表情,他盯了江徕好一会儿,才转而去看季风廷,“打扰了?”他问。

季风廷朝他走过去:“弘哥……”

“江老师真是大忙人,”丁弘不理他,自顾自地讲,“不过也正常,大人物嘛,出场总是姗姗来迟的。”

“弘哥。”季风廷抓住他手腕,期望他别再讲下去。

丁弘闭了嘴,他刚才应当是目睹了全程,看季风廷的目光很奇怪,复杂,带一点质问,他好像在问,你不是说过,你不再爱他吗。

季风廷忽然记起来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一字一句,认真肯定。他表达,我真的不再爱他。季风廷不认为自己当时在说谎话。

这时几个服务员低着头端菜来,刚才没上的几个菜,还多了水果甜品,季风廷叫住她们,问那几道他没点的东西。

“是陆哥送的呢。”服务生多看了几眼季风廷,年轻的脸庞红扑扑的,“您吃好啊。”

服务员很快都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丁弘瞥见送来的其中一道甜品,脸色变得很差,他沉默了很久,说:“别吃那个。”

“哎。”季风廷答应,“弘哥我知道。”

“我得走了。”丁弘看了江徕一眼,不怎么放心地问,“他会送你回吧?”

季风廷也转过头,江徕靠在他刚才坐过的那把竹椅抽烟,也正看着他俩。

“现在打车也很方便的。”季风廷对丁弘说。

丁弘又盯住季风廷看,这会儿目光软下来了,好像想要再说什么,最后却并没说。他们都跟着剧组跑生活,一年到头,其实很难见上几面。

季风廷轻声说:“我送你吧弘哥。”

丁弘摇头:“毕竟请人吃饭,你好好陪他吧,再吃点,多吃点,”他掐一把季风廷的脸颊,笑,“臭小子,太瘦了。”

季风廷坚持要送,丁弘摆手,走出一段距离又回来,在门口抱了下季风廷,在他耳边低低说:“其实一路上都是小河沟,咱不怕。要长风破浪啊小马驹,别的甭搭理,好好拍戏,哥等着你拿奖呢。”

“好。”季风廷别过脸,笑了下,“我一定努力。”

丁弘拍了把他的肩,又冲里头的人“哎”了声:“大影帝,走了啊。”

丁弘消失在走廊尽头,季风廷关上门,请江徕到餐桌边坐下。桌上动过的菜都被撤走了,现在是一桌新席面,两瓶酒摆在中间。

“江老师要不要喝点酒?”季风廷拿过酒瓶打开,两只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江徕没说话,在离季风廷两个空的位置坐下。季风廷把酒倒好,一手端一杯走过去,把其中一杯给江徕放在手边。

他双手捧着酒杯,杯中透明的液体散发浓郁的酒香,正要张口,江徕按住他的酒杯,看着他:“你眼睛很红。”

是吗。季风廷下意识去碰眼睛,眼角果然有点发烫。

江徕问:“这么舍不得他?”

外面风大了一点,崖边的树叶响得很好听,像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季风廷盯着江徕盖住他酒杯的手,那么大,手指修长,青筋漂亮,他说,“弘哥他帮我很多。”又说,“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些话,还请江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江徕收回那只手,身体靠到椅背上,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目光很烫,比孵在季风廷泪腺的眼泪还要烫:“我当然知道。我和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在医院给他陪过床,”江徕笑了笑,很淡很轻,他说,“丁弘。我又不是不认识他。”

不愿品会这句话是否另有他意,季风廷垂下眼睛。杯里的酒倒得很满,像一口小泉,面上漾着水波,有漩涡一样的吸力,要将人神魂吸进去,太可怕了。季风廷一仰头喝干净它。

液体火辣辣地割过喉管。他又倒了一杯,躲开江徕的注视。他说我还是要敬您几杯的,他说谢谢。

他又仰起头,太急,喝得咳嗽起来。天花板的氛围灯四面八方包围住他,为他的表演打光,江徕是他唯一的观众。刚进剧组时他也这样敬过江徕酒,敬过很多人,好像那些加起来也没有今晚这几杯烈。

第三杯。江徕看着他倒,水流的声音从清脆到沉闷。季风廷的手又开始抖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下酒瓶,又要一饮而尽。

江徕按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拿走他紧紧攥住的酒杯。

动作之中,那只漂亮的手被溅到几滴酒液。它转了转酒杯,水光在杯中跳舞,拿白酒杯看上去竟然也这么优雅吗。人和人真不一样。

“你坐吧。”江徕说。

他盯着季风廷坐下,坐好了,才把那只酒杯送到嘴边,不紧不慢,一点点慢慢喝光。他似乎不觉得辛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白酒现在对他来说难道像白水吗,以前却不是这样。

又一阵风吹进来,拂到季风廷因为咳嗽而发烫的脸上,终于舒服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把重量放在椅背,他总要倚靠一点什么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应该是嗅到风里的花香,江徕往外面望了一眼,看到那棵荡漾着海洋的大树。季风廷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偏头看过去,濛濛细雨,山城夜景,真美啊。

“黄桷树。”季风廷讲,“这段时间刚好是花期。”

江徕“嗯”了声,说,孔小雨家楼下不远也有一棵。他动筷子,不疾不徐,开始吃摆在他面前的那碟加赠的甜品。方才季风廷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它被摆得这么刚好?

“不吃点?”江徕问他。

“不了吧。”季风廷对他笑笑,去拈一碟辣子鸡丁,“我吃辣醒醒酒。”

江徕点头,他吃那碟甜品很认真,大口,并不将蓝莓酱和山药泥搅混在一起,沿着边缘慢慢吃到中心,吃得干干净净。季风廷埋着头,专拣辣的,吃到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这餐饭。吃完江徕戴上口罩出去了,季风廷落在他后面,餐厅人少了很多,没再看见陆文昊,他结了账,江徕在车边等他。

雨雾缠缠绵绵。见季风廷出来,司机打着伞来接。江徕没有上车,季风廷转头看他。

“他送你回去。”江徕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烟在抽,他并不解释自己接下来还会去哪。他也确实没有这个义务和必要。

“我自己打车就好了。”季风廷想要下车,江徕的身份比起他会不方便很多。

而显然江徕不想跟他说废话,手挡住他,顺便将一个什么东西扔到季风廷怀里。

“送季老师回酒店。”他最后看了季风廷一眼,关上门,对司机说,“下山注意安全。”

车往山下驶,季风廷回头,隔着漆黑的车窗看江徕,江徕走到了细雨里,伫立,在目送他。雨模糊了身影,只留下一片灰雾,像月亮落在湖面的倒影,朦胧看不清,季风廷却感受到他的目光。

忽然想打开车门跳下去,跑回去,跟他一起站在雨里,他想去摸一摸江徕的眼睛,仔细看看那道目光里,是不是真的有想念和叹息。

如果巧合一点——让他想象吧,水分子不断运动,蒸发、凝结、降落,恰好是以七年为周期。那会不会今晚淋到这场静谧无声的雾雨,就是当年他送江徕远去后独自掉下的眼泪呢。

车拐弯,往左,往右,山道两旁昏暗下来,都是石头和灌木,在雨夜中呈现可怖的轮廓。

季风廷低下头,手里面的包装已经被他攥得温热,对着昏暗的车内灯光,他辨认起上面复杂晦涩的文字。司机师傅忽然按了一下喇叭,他在恍惚中抬头,看到一辆豪车由他们车后向前驰过,车灯晃眼,轮胎下水花飞溅。

手指无意识摸上江徕在片场触碰过他的锁骨处的皮肤。季风廷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江徕丢给他一管治疗湿疹的药膏。

第29章 原来你也有过这样的菩萨心肠

从季风廷有记忆,他就开始长湿疹。小时候被大人们认为是基因问题,用很多种便宜办法,草药、硫磺皂、炉甘石洗剂,挨个都试过几次。

最严重时浑身密密麻麻长满连片红疙瘩,旁人见到觉得可怕,多问几句,母亲拧着眉,掀开他衣服展示更大片的患处给人看,扬着声抱怨,旁人都不长,只有他,怎么治也治不好,真是怪毛病。

是怪毛病,也是小毛病,治不好,他们便也没再多耐心去管。尤其到半夜,季风廷浑身被自己抓出血印子来,难受得忍不住翻来覆去哼哼唧唧,母亲被父亲暴躁地推醒,到季风廷床边,带着火气替他挠痒,嘴里念念有词。

季风廷半梦半醒听不清,但也能感受到父母的不耐,好像他要是再多哼两声,一巴掌就要落下来。因而一到出疹子的日子,他便过得战战兢兢,这样小的毛病,并不威胁性命,却也一度成为他童年重大苦恼之一。

后来中学时读寄宿学校,逢长假才回家一趟,又出来跑剧组,前后住过不少地方,季风廷摸出规律,原来症结并不在于他的基因,只是他皮肤比常人稍微敏感些,如果住的地方阴暗潮湿一些,身上就要疙疙瘩瘩地长出来一片。

好像活体湿度计——江徕给他擦药时这么开过玩笑。

那阵子是雨季,常常雨一停就要开工,又不巧季风廷接的都是外景戏,整天在草堆里跑,回到家,屋子里也难免潮湿,因此身上又长出不少红疹。江徕刚见到还吓了一跳,季风廷觉得难看,不大好意思地跟他讲清来龙去脉,江徕却并没有嫌弃的意思,攥住他想要去抓挠的手,笑着说,那这可是顽疾啊。

因为怕他抓伤感染,那段时间每晚睡觉时江徕都留了根神经,季风廷一动,他便将人搂进怀里,抓一把小蒲扇,轻轻替他扇风,他说其实很简单,只要皮肤温度降下来,季风廷就会好受很多。

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比父母对你还更包容的人。江徕总是被季风廷的朋友评价——冷淡、寡言、不近人情,给别人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人,似乎不应该拥有这种程度的耐心和细心。可他为了缓解季风廷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甚至还会用石灰做除湿剂,雨过天晴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濡润的被子晒到天台。

“不怕。”江徕环视那间出租屋,承诺,“我们会有大房子,独立的餐厅、浴室,窗外一线城景,风刮不进,雨淋不坏。”

季风廷当时就想过,原来江徕心里很清楚啊。

这东西不是顽疾,而是穷病。

这么一看,其实孔小雨的房子跟当年他俩住过的租屋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一样闷热潮湿,一样狭窄逼仄,一样处处斑驳,楼道很暗,墙面破旧,霉斑在墙角堆叠成珊瑚礁的形状,一下雨全世界都是灰色。

季风廷嗅了一下空气,空气也是一股湿润的味道,莫名有一点铁锈腥。

他转头看江徕,看得认真,似乎感受不到摄影机的存在。

江徕咬着烟仰着头,正站在自立梯上,举着榔头将铁钉敲进新铺在房顶的防水布。他光着上半身,只穿一条牛仔裤,身体和手臂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紧绷着,汗珠沿着肌肉的沟壑起伏而缓缓流动,顺着脊椎滑进褪色的牛仔布料。

季风廷歪回床上,手搭在床头,一边百无聊赖地调着频道,一边看邢凯固定防水布。收音机发出滋滋的声响,“嗡”地一下电鸣,电台主持人笑起来了,很好听的女声,“在接下来的60分钟里,我们将为您准备一连串的精彩内容……”

这是个音乐频道,正在播送每周上榜金曲,一首探戈节奏叠加爵士小号的冷门粤语歌,女歌手嗓音中的电子质感和电台情歌很适配,如同冷冽金属和丝绒的碰撞。季风廷静静听着,忽然说,“老鼠会在房顶筑巢。”

江徕停下动作,取下烟,转过脸看他。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打旋,季风廷没骨头一样地靠在那里,视线仿佛也像他的姿态,不是性感或挑逗,而是以一种迷失的流动,在江徕裸露的上半身宛转梭巡。

季风廷缓缓说:“九岁那年我在雨棚上放生过一只怀孕的母鼠,后来它们啃穿了我养父的房梁。”

江徕无声地笑了下,拇指在防水布上摩挲,尼龙发出蛇蜕皮的声音。他从木梯上跨下来,将工具搁到桌上,收音机音量旋小,烟灰抖在易拉罐里。

“原来你也有过这样的菩萨心肠。”他没看季风廷,靠着那木桌看雨,屋里没开灯,阴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流荡,好像雨下到了他身体里面。

季风廷半晌没有说话,一首歌静静地播完,紧跟着竟然切到一首布鲁斯。听着听着,他坐起身,光着脚,踩在潮湿粗糙的水泥地面,漫无边际地随着音乐游走,步伐不怎么熟练,却轻盈得像一缕尘烟。

江徕无言地注视他。

“昨天学了贴面舞。”季风廷对他笑了下,手指轻轻划过空气,搭住江徕的手指,交握之中,不设防的温度在蔓延。江徕抽着烟,陪他跳,其实根本没怎么动,像个打配合的观众,只是靠在桌边,牵住他手,抬到头顶,看着他转圈。

氛围真的很好,哪怕人间昏暗。有那么一瞬间,季风廷觉得世界只剩下他俩,他们在钢索上或是悬崖边,捕手拿刀鞘托着他,音符浸透雨水,砸到刀尖上,响出一种危险的浪漫。

“怎么样?”季风廷问他。

江徕回答:“很好看。”

他声音低哑,听得人好心动。季风廷仰着下巴看他,烟雾之中,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表情。他吞咽,感受到煎熬和快乐一并滑过食管。孔小雨此刻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已经品味到心爱的感觉?可是由抛弃、欺骗、利用而组成的孩子,即便就站在爱的大门前,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打开门锁的钥匙。

“那……”季风廷刚开口,窗外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就这么巧,和剧情安排的那道急促拍门声响在一起,季风廷被打扰到,一时不知该往哪边看,失措地抓紧江徕。楼下不远处“砰”的一声,像是两辆车撞到了,紧随其后,是一阵中气十足的方言对骂。

谈文耀不耐烦地啧了声:“卡卡卡。”他冲场务喊,“怎么回事?楼下不知道看着点儿啊?”

场务赔着不是,赶紧联系楼下的工作人员问情况。张副导看了眼天色,问谈文耀:“导儿,怎么说?”

等了等,楼下动静更大了。谈文耀烦躁地把耳机往旁边一摔:“我他妈说什么说。”

“哟,谁惹咱们谈导生气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很有风韵的女声,众人都看过去,“我这刚上门儿,饭还没吃,先吃您一包火药。”

“娉婷?”谈文耀愣了下,站起来,挺意外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一手提着一袋东西,场务有眼色地替她接走:“在机场碰到天宇了,听说他开你剧组的工,就顺便也过来探探班,带了点小零食,大家分了吧。”说完她转头看了眼季风廷,又看向江徕,冲江徕一眨眼睛,“小徕,好久不见。”

江徕松开季风廷的手,也对来人笑了下:“好久不见娉婷姐。”

谈文耀点上烟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跟明天的场子一起拍吧。”他招呼季风廷和江徕,“风廷,小江,来,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季风廷跟着江徕走过去,看方娉婷和江徕亲热地拥抱寒暄。“当然了。”他笑了下,说,“方老师和江老师……那部《茉莉姐姐》特别好。”

“哎呀,说起《茉莉姐姐》……多少年了?”方娉婷笑着说,“六年?七年?时间可过得真快,”她抬手去摸江徕的脑袋,玩笑道,“我这好大儿……前阵子你拿大奖,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江徕笑笑不说话。谈文耀说:“待会儿你俩再慢慢叙旧,来,瞧瞧我的新男主,”跟着他把季风廷往前推,“怎么样?”

季风廷赶紧自我介绍:“方老师您好,我叫季风廷。”

“什么老师啊,”方娉婷笑着跟他握手,“跟小徕一起叫我娉婷姐就好。风廷……诶呦,名字真好听,认识你很高兴。”

说着,她转头看向谈文耀:“谈导,我说您这眼力可不一般,主角个个儿都挑这么出挑的。”她问,“对了,还不知道你们这戏讲的什么?我问天宇,他竟然还跟我保密。”

谈文耀夹着烟笑笑:“就是个文艺片。”

方娉婷转头,视线在季风廷和江徕中间打了好几个来回,“噗”一声,笑得像朵雨中打颤的艳花,眼角的细纹都精彩起来,“我瞧着是像呢,俩大帅哥往这一站,就是一整部经典伤痛文艺片儿,太配了吧。”

张副导这时又插进来说笑几句,想来他们应当都是熟识。其实方娉婷没拿过太多奖,单论长相,也不能算顶级大美女,但她气质非常好,尤其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一番风姿。入行二十多年,她拍了不少好戏,在圈里也是资深前辈、一线女演员,路人缘相当不错。

大家都围上来,场面热闹极了,季风廷在中间,不好立刻退出去,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话题都与他无关。正傻傻发着愣,视线无意识转了下,就见到包子在人群外面向他招手,兔子一样急得上蹿下跳,一跟季风廷四目对上,就立刻朝他使眼色做口型,拿手往他自己身后指向示意。

季风廷眯了眯眼,好半天才辨别出他说的像是“完蛋”“完蛋了”。季风廷耳边忽而又嘈杂起来,像是还有什么大人物上楼来。张副导问:“怎么娉婷姐您一个人来的,其他两位呢?”

“酒店放行李去了,我可等不及,想先过来看看……”她听到楼道的动静,笑着往外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

有人踏上顶楼,几张带笑的面孔。季风廷心头缩紧,不自觉后退一步。见到那张脸,他觉得窒息。

“天宇,小晨,”方娉婷招呼,“来得真是时候,正聊到你们呢。”

第30章 美的东西哪里有家

《大路朝天》还有另外两位重要角色——孔小雨想搭上的老开顾修伟和对邢凯死追不放的富二代周绍祺,分别由寇天宇和钟晨两人饰演。

寇天宇也是位老前辈了,四五十多的年纪,保养得十分不错,乍看上去像三十来岁的人。他和方娉婷是校友,关系一直很好,历数接过的角色,多以儒雅叔系为主。这一次由他出演顾修伟这个表面宽厚温和,实则冷漠花心的当地巨贾?,各方面都很让人挑不出毛病。

钟晨……钟晨自不必说。他是科班出身,有奖、有人气、有实力,当初出演谈文耀导演的《第八天》,凭借男二的角色一炮而红。虽说他在《第八天》之后参演的几部电影没什么太大水花,但他抓住机会,转而毅然进军了电视剧市场。他长得好,纤瘦、俊美,符合时代审美,自然多的是人要追着捧,主演过不少大热言情剧。就算季风廷前些年很少关注影视圈的消息,也知道钟晨的成名一路顺遂,热度可谓一骑绝尘,虽然跟江徕是不一样的发展路线,但仍然有一部分粉丝将他俩当成对家。

都是大人物,名导、好演员,季风廷混在其中就显得十分黯淡,像那么丁点儿大的灰尘。大家忙着打招呼寒暄,季风廷一直安静规矩地站在他们背后,不多发一言,直到那关躲不过的流程终于到来,几位主演总必须要互相介绍认识,季风廷被谈文耀揽住,拉进他们的圈子说话,这时众人的视线便随之聚集在他身上。

有时候季风廷会觉得,人与人相处时,情绪的传递非常奇妙,尤其是在擅长表演的演员之间。就像现在,大家看向他时脸上都带着笑容,笑,其实不过是嘴角一勾,眼睛弯弯,局限于这样简单的方式,却能让人体味到多种复杂的感受。

在场的工作人员不会演,边笑边互换眼神窃窃私语,那份笑容是隔岸观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两位导演主导事态变化,那份笑容是气定神闲,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寇天宇饱经世故历练老成,那份笑容是对演员变动恬不为怪,大有进了三宝殿都是烧香人的从容;钟晨最是八面玲珑,他笑着在寇天宇之后跟季风廷握手,仿佛对替掉他原本角色的季风廷并未挟嫌,转而又对谈文耀笑得无尤无怨,说导演,你也没跟我说,早知道我们男主角这么帅气,我就好好打扮一下再来了。

像演沉浸式话剧,季风廷被这些笑面人齐齐注视着,讲出每一句章程中的客套话时都觉得悚然。他竖着汗毛,肌肉紧绷,注意力过于集中了,好像别人都已经结束话题说下一句,自己的声音还在剧场里孤独地回荡。

某老师,您好您好,我叫季风廷,很荣幸跟您合作,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请多关照。多关照。

和圈内人打交道的方式,他学习了很多年,遇到场面尴尬的时候,用他那一套办法,似乎也足以做到周全圆滑。但和轻松大方的钟晨一对比,却显得那样僵硬呆板不自然。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是学不到家。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徕,江徕也在看他。江徕模样分明,他果然没有戴那张面具,目光冷静,穿过人群,准确地投在季风廷脸上,像排戏时一个寡言严肃的监察者,视线割过季风廷,凌厉如同刀刃。季风廷猜不出更多他的情绪。

方娉婷讲:“小晨啊,你再打扮打扮就没天理了。到时候片子一出来,观众一看,嗬,好家伙,四个大美男,谈导原来是个颜控啊。”

大家都笑起来,谈文耀咂着烟,不留情地将人往外赶:“走走走,下工了,都挤在这儿做什么,你们不嫌热我还嫌,赶紧的收拾出发。”

今晚的接风宴安排在上次去过的那家ktv。各人分头走,季风廷坐他那辆车,司机师傅等在车里放音乐,一个人听迪斯科。

包子跟在他旁边,观察他的表情,一会儿“嘶”,一会儿“啧”,去包厢长长一条走廊,他终于忍不住说:“修罗场啊,风廷哥,修罗场。”

季风廷脚步很慢,耳边嘈杂的音乐声忽远忽近,他一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包子见他没反应,又小声问:“后面怎么办?真的,这样子换角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好像对季风廷助理这个角色完全入戏了,替季风廷苦恼,“谈导之前跟你说过吗?”

季风廷摇头,“我不比你更早知道。”他脚步更慢了,又轻声说,“我一开始试镜的就是周绍祺这个角色。”

包子拧着眉毛:“大家都知道,毕竟当时就是在那些试镜演员的casting里挑到你的嘛。”他说,“两个角色选角要求有点相近的。”

说完他好像也意识到什么,开窍了一样,忽然停顿一下,这句话等同在说季风廷和钟晨有些地方很相像,大部分演员忌讳听到这样的话。

季风廷却笑了笑:“是啊。”他转头看包子,问,“你也觉得我跟钟老师像吗?”

昏暗之中,季风廷低下头,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流动。比以往凑得都要近,所以能看清他卸过妆,一张清瘦的脸,轮廓却十分紧致,脸上皮肤很干净,但也不可避免有常人会有的瑕疵,淡淡黑眼圈,几颗浅褐色的小痣,一些新冒头的胡茬。

他的双眼皮褶并不很深,形状漂亮,像新月,下睫毛比一般男人长一点,下眼睑呢老是红红的,导致有时候他那一份疲惫感,会盖过他的清寂温柔。

像是愣了一下,包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连忙道:“其实长相差别挺大的。”他解释,“就是乍一看感觉是同一个类型吧,不太好描述,长得都好看嘛……但你俩性格也不大一样,气质就很不同,你更……怎么说呢……”

忧愁?忧伤?

包子费劲想了半天,自己先被这几个矫揉的词逗乐了,终于想起“忧郁”两个字,要说出来,却感觉羞耻。现实生活里哪里有人拿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人。

“行了,”季风廷顺手揉了把包子的脑袋,“想不出来别想了。”

包子嘿嘿笑,跟上他脚步:“不过我说个老实话,风廷哥你别生气啊。”他悄悄说,“你俩最像的地方是背影,特别是站那儿不动的样子,还真不容易分清……”

熟络的人多起来,一帮人在一起,气氛比上一次聚会好得太多。

作为今晚接风宴的主角,寇天宇和钟晨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酒摆了满满一桌,工作人员一轮接一轮地上去敬酒,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如包子所说,钟晨和季风廷的性格果真大相径庭。他喝高兴了,干脆跳上沙发,跟人行酒令,唱许多活跃气氛的俏皮歌。大家很捧场,名不虚传,他的确在幕前幕后都有高人气,连据说曾因他轧戏而在片场大发雷霆的谈文耀,此刻脸上都露出了点笑,仿佛剧组之前与他的龃龉从未存在过。

季风廷坐在角落,一个总是微笑却不怎么说话的人想在热闹之中隐藏自己,很容易的。没人在他耳边碎碎念,包子也喝酒去了。

头顶射灯变幻纷繁,光径五颜六色。季风廷瞪着它们,实际上他的大脑里面现在也有此种无秩序的灯光在旋转、闪烁,被照明的信息是碎片式的,混乱、拉杂、跳跃——

张副导在阳台打电话时说,换个角色,戏份少不是正好?

谈文耀夹烟看着他。周绍祺的演员另有人选,孔小雨,考虑一下吗?

他上一次坐在这个包厢,被人问怎么不早过来,群里消息没看着么。好滑稽,那个剧组微信群,那夜之后他才得已拥有一席之地。

点进群成员,第五排第三个,一只卡通兔子。钟晨还在群里面,为什么?季风廷居然没想过。

包子说背影,你俩最像的地方,真不容易分清。

黏腻的水声响起来,钟晨在和江徕接吻。江徕说,季风廷,我不会接这样的戏。我不会。我不会。太傻了。没有人会为美满的故事掉眼泪。

很多人拍季风廷的肩,很多人对他说话,很多人那一抹神情无法看清。原来季风廷像一只飘摇的船,不知觉,已经在大雾中的海湾驶远。

是个小厮。是个士兵。是个叫卖首饰的小老百姓。抓住这个机会。还缺两个你来吗。三点钟了还没下工?没上大学,抱歉啊,我们制片想要科班出身。你还不错的,不错的,坚持下去,一定越来越好。你是第一天拍戏吗,死人怎么演都不知道,脸要埋到土里!重来!剃头四十,戴孝二十,有两句台词,再给你加五十块。上啊,这是好机会。特约的话我们组一天给三百。会好的,我们一起加油。这个角色台词不多,出镜倒是挺多,你妈妈会看到的吧。早知道还是读个大学考个编制,好过你整天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家都不回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怎么会追不上,信我,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爸爸出事了,快回来。还好吗,我听说他那部戏要上映了,换了个大学生。你没看新闻吧,江徕现在很红啊。

江徕,江徕。

于是那些碎片再度拼合成江徕的脸。

像情书里面渡边博子对着山大喊“お元気ですか”,你好吗,最近怎么样啊,山谷一遍遍传来空荡的回音,翻译出她的本意,其实是あいたい,あいたくてあいたい,我想你,好想好想你。

江徕就在不远处的人群间,淆乱的记忆却在脑海如潮涌至肆虐横行,那些大喊又不停回荡的声音,仿佛弹射的石头或者炸弹,撞得季风廷头痛欲裂。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徕。这样写,手给我,对,徕卡相机的徕。

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看看那条狗要冲我叫到什么时候才停。

我会背那句台词。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如果你非要叫我茄哩啡,可不可以不要加个“死”字在前面。

知道了,你教我的,别看他的眼珠,看他的睫毛嘛。

自己组装的。一台电脑而已。给你用的。

没关系。我不抽烟的话,钱就省出来了,对你眼睛好的,风廷。

生日心愿?最想跟你一起拍一部电影。说出来也灵的。

“我第一次见小徕就觉得他不一般,”方娉婷笑着回忆,音乐声吵嚷声渐渐变轻,大家安静下来听她说,“当时他背着那把吉他,从片场另外一头走过来,就跟自带打光灯似的,我助理,那小姑娘当时一把就抓着我衣服,吱哇地叫,啊娉婷姐你看你儿子好帅啊好帅啊。”

江徕在做什么?听到这话会笑吗?季风廷没有转头看他们,他耳朵往那侧偏,听到方娉婷回忆那部令她夺得大奖的《茉莉姐姐》。《茉莉姐姐》是季风廷看过唯一一部由江徕主演的电影。

思绪完全是乱的,跳跃的。他眼前忽然浮现那条他和江徕牵手走过的街,夜里的枫叶其实更像火。自然而然,他想起来那部电影的剧情,江徕是离开家乡背着吉他流浪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寻,找了很多年,步履不停,终于决定落脚在那条小巷,小巷有许多按摩店,茉莉姐姐所在的那家最有名,她一头大波浪,涂大红色嘴唇,年龄不小了却也风韵犹存,方圆十公里内,她生意是数一数二的好。

江徕这样一个人,沉闷、年轻、神秘,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阿姨姐姐们整天缠着他逗趣,要他帮忙干这干那,要他抱着吉他弹一曲,江徕不吭声,她们便嚷嚷,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装自己是音乐大才子撩妹妹呢。

每个白天,大家无所事事没有客人的时间,江徕给她们讲故事,讲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被遗弃在大山深处的小孩,爱恨情仇、恩恩怨怨,每每都要让女人们听得愤慨激昂,又七嘴八舌地插话,讲述她们自己——一群失足女的经历。

茉莉姐姐始终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倚着江徕阁楼的门,抽烟,旁观一群女人围着他闹,风姿绰约地笑。

江徕那个故事从秋天讲到冬天,下雪了,却还没有讲到结局。电影剧情在此时急转直下,市里面下达扫黄打非的死命令,整条街的女人都没了工作,从前那样热闹的地方成为一片死寂。

茉莉姐姐被扫地出门,拿着一小袋行李住进江徕的阁楼,现在听故事的只有她一人。江徕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讲着,茉莉姐姐开口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江徕说他不知道,不如就叫她无名,茉莉姐姐又说,我生病了,麻烦你在我死以后把我扔到海里,我的钱都归你,江徕说,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在她后背上,纹了一整片的红色茉莉。

茉莉姐姐最终死在江徕的屋里。她临死之前,江徕拿出那把吉他,很老的一把琴,像是陪伴他很多年。他给她弹吉他,原来他不止是会弹,指法还很流利。他说这首曲子是他自己写的,练了很多年了,从没有给人听过。江徕拨完最后一个音,按住琴弦,看着她,好像希望她再问点什么。茉莉姐姐却只是笑了笑,示意他低头,轻轻揉他的脑袋,然后手渐渐垂落下去,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结局里江徕将那把吉他跟她一起烧掉,离开了那座城市。

片尾曲响起来,也是这首音乐。当时季风廷在手机上看完这部电影,很久没有动作,他感觉江徕坐在沙发上、他身边,从零开始练习这首曲子的场景好像就在昨天,一回神电影却已经上映好久。他低头,片终字幕上播映这首歌的名字,黑底白字,英文名,它叫《Song for Mama》。

现在季风廷想起来,还是把每个镜头记得很清晰,谁能不为之惊讶,江徕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就这么好。特别好。

媒体大肆宣传说他是天才型演员,神级演技派,说老天不是赏他饭吃,老天爷是追着他喂饭吃。他们将他在影片中每一个神情都截取出来逐帧分析,洋洋洒洒写好长的影评,说这个角色演起来,多一分让人觉得煽情油腻,少一分又缺乏力度不痛不痒,江徕拿捏得却那么刚好,将一个怀揣对母亲的怨恨与渴望而长大成人的男人刻画得入木三分。季风廷还记得那个头条标题,开头三个字便是“神!神!神!”

其实季风廷不是没有尝试去追赶他。江徕说看书对做什么职业都很有帮助,于是那时候他开始看书,把江徕看过的那些一本一本通读。可是用双腿赶路的人,怎么能追得上翱翔的神鹰?

沈从文书里头写,美的都用不着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谁又能束缚月光?

是啊,是啊。美的东西哪里有家,哪怕是只风筝,飞得太远太高,也会断线,随风而去啊。

“哒”的一声,一枚瓶盖从桌上滚落到季风廷脚边,他没有反应。

“风廷哥?”钟晨站到他面前,端着酒杯。怔怔的,季风廷盯着他的模样看,好几秒后才意识到他竟然在叫自己。激烈的音乐瞬间冲破隐障灌进他的耳朵,他回到现实世界,四下看看,他只不过放空了一小阵,大家拼酒已经进入了第二轮。

季风廷赶紧撑着自己站起来,去拿桌上的酒杯,左手发着抖,不稳,他换右手,杯口低过钟晨的。他笑起来,表现出一种被折煞的轻微不安:“钟老师,使不得,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诶,别这么客气,”钟晨说,“我听谈导说你比我大两岁,叫声哥应该的嘛。你就叫我小晨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季风廷当然不敢叫,咖位、番位,做演员的分得都很清。他还是那么笑着,举着酒杯。钟晨并不掩饰他对季风廷的打量,对于这个顶了自己位置的人,他理应很好奇。季风廷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换他这样做就不够礼貌。所以目光只落到他的鼻梁以下。钟晨的嘴巴很好看,喝多酒以后是嫣红色,跟那段影片里被江徕吻过之后的样子很接近。

“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就很想来跟你说说话。别嫌我冒昧。”钟晨盯着季风廷的眼角,忽然很新奇地问,“在片场的时候还见你有泪痣,现在怎么不见了?”

“啊,那个,”季风廷解释,“谈导让点上的,我自己本身是没有。”

“哦……”钟晨点点头,又笑,有些嗔怪的意思,“真是的,怎么当时不给我也点一个。”

没想到他忽然这么说,季风廷愣了下,随即试探地低声说:“可能您不用点痣就已经很符合角色形象了。”

钟晨笑而不语,晃晃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笑起来、说话间、喝酒时,一举一动都那么意气风发。很豪爽的,钟晨把那一杯酒都喝干净,给季风廷展示他倒不出来什么的杯底,然后微微仰起下巴,忽然凑到季风廷耳边。

“真奇怪,好像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不过,是你吧?”钟晨声音悄悄的,带着微妙的笑意,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那样,他说,“小豆芽最初选定的那个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