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宠他的第131天
听到包老爷的话, 覃惠内心深处仅存的一丝希望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火种,烟雾飘荡, 随风散去,徒留下满腔的伤心不甘与深深挫败。
他缓缓摸向自己高耸的腹部,肚皮下的小生命也在微弱地挣扎着,隔着肉皮贴在他的掌心,仿佛无声地依赖眷恋
“真不甘心啊”
覃惠心底轻轻叹息。
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还没来得及亲手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怎能够如此轻易离去?
突如其来的父爱猛地注入胸腔,覃惠咬了咬牙,猛然收紧了拳头,便连唇角也咬出了一丝血迹
“覃夫郎又有力气了, 快快快!都过来帮忙!”看到原本毫无气力的覃惠突然又开始使劲了,身旁的接生哥儿连声吆喝众人过去帮忙。
就连原本说要保小的老大夫也被哥儿的吆喝声惊到, 赶紧捋起袖角小跑过去。
可前面的生产已经用了太多力气, 即便覃惠在接生哥儿的指导下有频率地控制自己的劲气,孩子的脑袋依然没见个影。
渐渐的, 覃惠再没了一丝力气。
他原本握拳的双手也逐渐放松,想要抬起来再去摸摸仅隔着一层肚皮的孩子, 但就连这点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再这样下去, 孩子也保不住了啊”老大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包老爷下定决心,他在一旁抹了抹双眼, 沉声道:“惠哥儿,你放心,孩子我会好好抚养长大成人的,你且安心吧。”
先前满腔的不甘与希冀早已全数湮灭, 惠哥儿双眼干涩,泪水也流不出来了。
最终,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在闭上双眼前,耳边隐约传来时青颜焦急的轻唤声,还有一道温柔镇定的女音:“大家别着急,我们还有希望。请无关人员先退出房间,君君,你到这边来给我清理布置下场地”
时青颜不间断的鼓励,叶秋池操刀自若的自信,使得覃惠原本空落落的、荒芜无望的内心如同被和暖的春风拂过,又萌生出许多希望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柱香,亦或者是一日升,时间的流逝仿佛在与死神的交手间失去了意义。
直至,房内传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声。
不论是房内争分夺秒的医者,还是房外默默守候紧张的众人,都齐齐吁出了一口气。
即便尘埃落定,但谁也没去敲门询问,也无人敢去打扰。
最先走出房门的是御医的女医徒君君,她原本工整的发髻稍显凌乱,额角的头发已经汗湿了,足以可见房内接生的凶险。
“大家且放心,父子平安,覃夫郎也安然无恙。”君君轻声告知所有等候的人。
听到这话,人群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父父子平安?你你的意思是惠哥儿生的是个儿子?”巨大的惊喜扑面袭来,包老爷神情呆滞,张大嘴呐呐不知所措。
医徒君君斜觑了一眼包老爷,点头以作回应,随即便看到包老爷喜极而泣,甚至双漆跪地,仰天大笑,神情好似疯癫。
“包家有后了!老天佑我包某!佑我包家!咱们包家——终于有后了啊!!”
君君皱着眉撇了撇嘴,不明白在如今政策已变的情况下,包老爷还保持着那重男轻女的观念做甚么。
包府包老爷一直想要儿子的心终于得到了满足,但他其他的夫人小妾们却是心情凝重,几人阴沉着眼相视一眼后,连忙又欢笑恭贺着把跪地不起的包老爷搀扶起身
房内,全程精神高度集中紧张的叶秋池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她接过时青颜递过来的茶杯时,手指都还在微微颤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叶秋池此时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倘若是来晚一步,后果我不敢想。”
时青颜在一旁抿着唇,一样的神情凝重。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覃惠,又看了一眼被当成宝贝心肝抱出去的婴孩,心情复杂且沉重。
刚出生的男婴被奉为神明高高托起,而因生产致生死攸关的孕夫,他们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等到离开包府,一直在外等候着的商良打破沉默,突然开了口。
“青颜,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时青颜凝重的思绪突地被打断,他抬眸看向商良轻声问,“夫君,什么事?”
看着自家夫郎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惨白面容,商良心口倏地揪疼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不自觉缓缓移向时青颜微白的唇轻柔地抚过,待见到嘴唇恢复了些血色,他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些。
视线慢慢上移,商良注视着时青颜纯澈的双眸,同样轻轻说了句,“青颜,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这小心翼翼的询问带着商量语气,声音隐隐有着一丝颤抖和恐惧。
时青颜怔了怔,一时间没有回话。
自打成婚后,由于过于幸福,他便起了生孩子的念头。
他想要有一个孩子,一个和夫君共同孕育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不会和他一样拥有跌宕起伏的人生,他们的孩子会在他和夫君的抚养下过得幸福美满,他和夫君都会见证孩子的成长,看着孩子实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是一种大多数平凡人都想要拥有的幸福,同样也是他一直渴望的幸福。
可是,见识了今日覃惠生产的情形,他不由得衍生出了其他想法。
现在这个世界固然在发生改变,可即便当今社会如何发展,大环境一时也得不到完全的改善。
他和夫君会努力保护孩子,护佑孩子一生安然无恙,但是孩子自己呢?
倘若孩子遭受了与覃夫郎相似的处境,他会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
… …
太多太多了,许许多多纷杂的思绪充斥满时青颜的大脑,使得时青颜在突然听到商良的询问时没有做出反应来。
见到时青颜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商良心里一紧。难不成青颜不愿意?青颜他还是想要生个孩子?
覃惠生产那么艰难,更是险些大出血难产而亡,他害怕,害怕等到青颜生宝宝时也会出现这样噩梦般的情形…
他不是包老爷,更做不到像包老爷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保小”两个字来。
孩子,他可以不要。
但是青颜,他决不能失去,更不允许青颜因为生产而陷于难以预料的凶况。
所以,他才想着和青颜商量不要孩子了。
“青颜,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件事有些突然。”商良握住时青颜冰凉的手,并把他的两只手裹住暖和着,小声说道:“但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无法想象,我舍不得你吃苦…,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那我们提前做好规划…”
声音颤抖而细碎,断断续续地传入时青颜的耳中,打断了他冗长的思绪。
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原来夫君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所以才不想要孩子了。
时青颜抬头看向商良,那双黝黑的眼里满满都是真切的祈求。
这样过于热切的爱惜,让他紧绷的心迅速化作绕指柔,如同被浸润到六月的温泉中。
我的傻夫君呐…
不像包老爷那样有着儿孙满堂的愿望,也不像这个世界其他男子那样有着盛气凌人的夫权思想,只有着满溢而出的、对自己的爱护与尊重。
时青颜的心逐渐安定下来,在商良仍然还在不停歇的絮叨中,他薄唇轻启,说了句:“我同意。”
“到时候请叶神医…额…什么?”时青颜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商良沉思的碎碎念,使得他一时怔愣住了,“青颜,你说什么?”
时青颜不禁笑了笑,复述了一遍,“我同意,我同意你说的不生孩子。”
“不生孩子。”
商良咬着字念了一遍时青颜的话,反应过来后很快睁大眼睛问道:“青颜,真的吗?咱们后面都不要孩子啦?”
“真的。”
时青颜点点头,“不要孩子了,后面都不要了。”
话才说完,时青颜的嘴唇被迅速地啄了一口。
对于这个决定商良很是开心,他禁不住亲吻自己的夫郎,以表达自己此时的喜悦。
无论生不生孩子,他和青颜这辈子都会过得很幸福,而且如果青颜不生孩子,那他就更感到安心了。
虽说有时候他也幻想过自己与青颜的孩子未来长什么模样,但是相比于青颜的舒适与健在,他更不愿意去让青颜去承担孕育孩子的风险与损耗。
… …
等到夜里,众人都忙活完回了府,在听说覃惠生产遇险但幸得叶神医出手相救后,都是数不清的后怕与庆幸。
他们不清楚商良这对小夫夫在经历了今天的事后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但是因为覃惠的父子平安,大家都很高兴,已经在商讨着送什么礼给覃惠了。
商良也和时青颜商量着,两人一起去库房里挑选礼物。
或者是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了,时青颜的性子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从前他都是犹豫寡断的,现如今也变成了说一不二的人,以前还总是容易伤怀,现如今也好像变得和商良一样,忘性极大,对于今天发生过的凶险没有再一直惦记后怕了。
随着三天后时欢的回归,时青颜更是逐渐淡忘了覃惠生产带来的不快遐想。
青良绣坊东家的弟弟是个解元,这个解元还是个哥儿!
这个消息远比时欢回京的速度传播得快,外加之青良系列店铺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京城会试本就是极其重要的大考,故每逢会考前夕,各省解元们就成了西陵国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如今青良绣坊东家的弟弟也成了焦点人物之一,这也为青良店铺原本蒸蒸日上的事业再次添砖加瓦。
第132章 宠他的第132天
“哥哥, 我回来啦!”
伴随着初升日光的和煦,欢快的呼唤声乍然惊响了整座青良绣坊。如同惊石入水, 原本安宁静谧的绣坊骤然变得热闹喧哗起来。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宝哥儿解元郎回来了!”
“欢哥儿,欢哥儿,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宝贝!真是有出息,为我们挣了个解元回来!”
“我就说欢哥儿定不会考差, 平日里总见欢哥儿抱着一大堆书来来回回的,人聪颖又肯用功,乡试绝计是有名头的,不像我那懒懒散散的儿子, 整日里只知疯闹…”
“… …”
因着东家的弟弟在万众瞩目的乡试中取得了解元,众人都与有荣焉, 更何况解元还是个哥儿郎, 这样的事情放在以往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才革新变法的第一年,便有哥儿挣得了这般厉害的名头, 这不是说出去都让人觉得赞佩不已么?
大家伙围绕着时欢这儿恭祝、那儿关切,喜悦激动的心情萦绕在所有人心头。
一时没见到哥哥时青颜, 时欢也没着急, 而是先不急不缓地一一回应了关心恭喜自己的叔叔婶婶们, 最后等到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接过一杯茶水润了润唇舌, 问了声:“我哥哥呢?他怎么不在店里?”
“今日可是中秋啊小郎主!”
“东家勤快,往日都是最早到绣坊里的,但今儿也没看到东家来过店里,我估摸着或许是还在宅中?”
听到这, 时欢很快将茶杯放下起了身,谢过众人后,他便走出绣坊上了马车。
马车里,时欢顿时放松下来,面色略有困倦。
他今日一到京城便马不停蹄地找了家客栈沐浴洗漱一番,为的就是早一刻见到哥哥。
即便是撑着脑袋,时欢也很快掩不住睡意,打了个盹。待到马车停下,他才又骤然睁开了双眼。
不等马车停稳,时欢兴冲冲地跳下马车,而后朝着宅门飞奔过去。
一一应过仆侍们的招呼,时欢终是在厨房见到了自己的哥哥,以及不远处的哥夫。
他进屋时,哥哥和小游垂着眸正在剥花生,而哥夫则是挽起了袖角,手持锅铲翻炒红豆馅。整座房屋里飘散着诱人的香甜味,叫人垂诞欲滴。
因为来得匆忙,时欢一进屋便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他还没吃早饭呢,这会儿突然闻到了糕点的香味,如何不让他食指大开?
“欢弟,你口水落到地上了。”
直至一道轻笑声响起,时欢才从这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并条件反射性地抬起袖角,就要去擦嘴角…
商良好笑地看了一眼时青颜,竟然连自己的弟弟都开始打趣了。
他放下锅铲,让一旁眉开眼笑的常大娘接手代劳,接着又从食橱中取出一个食盒来,“欢弟,这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豆莲子月饼,你快过来尝尝吧。”
时欢点点头,净过手后很快在桌边坐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糕点就往嘴里塞。
见时欢吃的着急,怕他噎着,商良又去取了些红糖泡了两杯温热的糖水,一杯递给时欢,一杯递给时青颜。
时青颜喝着糖水,在一旁看着时欢一口又一口地把月饼吃完,心里满是疼惜,开口唤道:“慢点吃,不急。”
这段日子欢弟也是辛苦了,废寝忘食地学习,人也消瘦了不少,再过三个月就要举行会试,少不了还得一番苦读。
不过好歹会试是在京城举行,如今人回来了,他也能时常给欢弟补补身体。毕竟除了在吃住上让欢弟过得舒服,其他方面他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曾为此感到挫败,还是夫君安慰他:“只要咱们挣的银子足够多,不管欢弟以后走不走仕途,这辈子我们都可以让他衣食无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难道不是很好吗?”
“青颜,我们可以成为欢弟最坚实的后盾。”
时欢一连取了好几个月饼囫囵吐下腹,又一口气将糖水喝去大半,最后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看着时青颜说:“还是在家里好呀。”
凝视着时欢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时青颜顿时觉得满足。
他想,夫君说的没错,只要多赚点银子,欢弟今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今欢弟想走仕途,那他就多多赚钱,让欢弟不用为了银子苦恼。
… …
秋风随落叶,寒霜染枝头。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冬日天冷,除了清晨依旧准时准点的打更官,百姓们大都起得比平时晚些。
但今日略有不同,不少早点铺子、茶水店面,文墨斋,甚至不少客栈都早早地打开店门,已经开始在营业了。
打开店门后,早点铺的伙计双手就没歇下来过,装盛着包子馒头的笼屉不断被揭开,面条高汤一碗接着一碗地舀,氤氲热水升腾,又在冰寒的冬日里转瞬即逝。
吃食摊铺前人满为患,不少文人墨客都排着队买早点,期间议论探讨声交加重叠,大多是在谈论今日正式开始的会考。
不为别的,只为从今日凌晨开始,参与会试的举子们便在贡院外面排队等候搜检,如今那等候的队列还长长的排着,活似一条条长龙。
即便已经开了五个搜检通道,待检的人还是多得出奇。
参考的举子多,京城观望的人也只多不少。
因为顾客太多,往日里能轻易用上的早点这会儿还得等。
商良等人坐在铺里一边等着伙计上早点,一边观望着街道上会考首日的盛况。
“也不知道都这么激动干什么?不过一场考试而已啊。”卢非转动着手上的筷子,有些不解地小声嘀咕着。
商良见状笑着解释道:“非哥儿不要小瞧这场考试。只有在会试中取得名头的举子才可以成为贡士,而只有贡士才能够参加国内最高等级的考试,也就是殿试。”
“知道了知道了。”
卢非怏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坐在时青颜身边的时欢,笑咪咪地说:“我也没有小瞧这场考试呢,只是我觉得对于欢弟弟来说,这样的考试绝对是不在话下吧。”
白色帷幕下的人顺从地应了声:“当然。”
由于先前解元的名声过于响亮,所以时欢出门都只敢带着帷幕,以免被其他举子们认出来四处追问。而今日参试的举子众多,他更加不敢露脸了。
几人说话的间隙,时青颜正在检查时欢的包裹。
一共两个大包袱。
除了笔墨纸砚,干粮和保暖衣物等生活用品,时青颜额外还看了看基础药物是否齐全,又摸了摸毯子够不够厚实…
即便已经检查了数次,思考了数次,时青颜还是害怕自己会遗漏掉些什么。
商良和时欢在一旁看着,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恰巧伙计这时上了早点,商良便顺手将时青颜怀里的包袱收拢起来,温声道:“好了青颜,你已经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了。我敢打包票,其他人的用具绝对没有咱们这儿准备的齐全。”
“是啊哥哥。”
时欢也取了双筷子递给时青颜,“我之前参与过乡试已经有一些经验了,会试不过是时间更长些,你不要担忧了。”
时青颜接过筷子,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今年的冬天又这么冷,会试时间又这么长…”
不同于童试和乡试,会试时间更长,一共分为三场,三日一场,每场考三天两夜。
时青颜还在说着,商良三人无奈地面面相觑,其实今年的冬天比之往年还要暖和些,但实在架不住哥哥对弟弟的关切之心。
“好了青颜。”
卢非揉了揉突突直跳的脑仁,附到时青颜身边小声道:“别担心了青颜,我瞧着皇宫里面那位比你还挂念些呢,到时候时欢若真出了事情,你还怕没人管他?”
这话一出,时青颜才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吃起面条来。
瞧着夫郎瞬间服软的模样,商良内心柔和,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用完早点,几人上了马车朝着京城贡院的方向而去。
直到抵达贡院前,时青颜嘱咐时欢的话语就没停下来过,时欢也乖巧地一一应着。
贡院前,搜检队伍将等候区与外界隔开。除了参试的举子,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冰冷日光映射在锋利的矛尖,顶端微芒散露出震慑人心的威严庄肃感,无声地向所有人宣示这场考试的重要性。
时欢分别抱了抱时青颜和卢非,而后接过商良手中的包袱,其中一个背着,另一个拿着,欢快地笑着道别:“那我就先去排队了,三日后见!”
商良等人纷纷点头应了声。
“哥哥哥夫,非哥哥,你们早点回家吧,外边天冷…”时欢又转身挥了挥手臂。
等到再也看不见时欢的身影,时青颜才抬起袖角轻轻抹了抹右眼,笑着道:“那我们就先回家吧。”
知道时青颜此时内心感慨,卢非笑着一把搂过时青颜的胳膊,“回家喽!不过三天而已嘛,很快的你说是不是…”
商良走在二人身后,又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举子以及举子家眷,这样的场景和现代的高考别无二致,顿时深感不同时代的关联性。
…
三日时间晃眼而过。
时欢考完第一场会试便径直回了商府,他先是舒舒服服地沐浴一番,而后才去厅堂等待其他人回府。
今日是会试第三日的夜晚,等到明日便会开启会试第二场考试。
之所以可以中途回家,主要是由于举子们大都体弱,官府担忧举子的身体状况,才会在三场考试的间隔间设置两处休息时间,其次若是中途有人出了状况,弃考、亦或是舞弊,也可以早日离场。
不过休息后再回号舍就不准许再带包袱了,所以考试用具只能在会试首日就准备好。
第133章 宠他的第133天
时欢左手喝着热茶, 右手捻着糕点,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小游和芍药则坐在他身边, 好奇地询问会试期间发生的趣事。
“…你们是不知道哦,有一个举子竟然将夹带藏在蜡烛里面!若不是他害怕被发现舞弊,漏了些马脚,我估计就连贡官都发现不了呢…”
一旁的小游和芍药屏息凝神地听着,她们眉头皱着,眼睛都睁大了。
商良等人刚回到府便听到时欢说的这个八卦, 吃瓜的天性让他们不由得纷纷围坐过去,竖起双耳来听。
讲到最后,还是时青颜笑着结了个尾:“看来会试这么严格,还是有不少人不安稳啊。”
舞弊被抓的后果特别严重, 轻则五年内不得报考,重则判刑入狱。别说还要参加考试做官了, 子孙后代都会受到牵连不得参与科选。
可即便是在如此严苛的考试制度下还是有不少举子敢硬着头皮舞弊, 只能感慨一句人性之贪啊。
见到时欢安然无恙、运筹帷幄的样子,众人心中的担忧又去了些。
时欢甚至还举了举胳膊展示自己的肌肉, 他自信至极地笑着道:“其他人可没有我这样强健的体格,平日我的体能训练可不是白干的…”
“是是是。”
蒋奶奶笑着将大鸡腿夹进时欢的碗中, “咱们的状元郎多吃点, 身体好学习也好。”
“谢谢奶奶。”
时欢欣欣然接受了状元郎的称谓, 咬了一大口鸡腿。
— —
会试九日,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对于举子及其家眷们,那可谓是极其难熬。举子们在简陋的号舍里顶着饥寒答卷,而家眷们也在贡院外面日夜担忧。
直至会试最后一日,还不到晌午, 贡院外的街道上、茶馆里、客栈中,各个地方都聚满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少人都在议论着今年的会元会花落谁家。
会元即会试的第一名,也是众举子趋之若鹜、竞相争取的名次。
“…听说那渡风县的解元时欢不仅文采斐然、字字珠玑,便连那治理河患的策论也是言之有物、一针见血,我很是看好时欢…”
“我更看好那江南英华董景博,他既天资颖悟,又夙夜匪懈,我打赌这届的会元定会是他!”
“… …”
商良和时青颜坐在另一边喝着茶水,默默听着他们谈论。
虽说议论中心包括了自家弟弟,但二人都是面色不显,也没参与讨论,只是静静等待考试结束,从场外接弟弟回家。
用过午饭不久,很快就到了申时。
贡院大门徐徐敞开,举子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有人面色平静,有人满面通红,还有人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看来会试的选拔难度对于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也意味着其中难度拔高了不少。
商良和时青颜两人在贡院外等候,等候区的人很多,好几次两人的位置都随着人群移动。
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这样可接不到欢弟。
商良屏气凝神,搂紧时青颜的肩膀,顺着人流的方向一路拨开往前,直到走到官兵的身后,他才停下脚步。
两人将所有出了院门的举子一眼眼地看尽,内心既是焦躁又是激动…
可随着人流越来越稀疏,走出院门的举子越来越少,商良和时青颜不约而同地心生疑惑。
按理来说以欢弟的水平,他应是最先出考场的那一批人,怎么这会儿人都快走光了,欢弟还没有出来?
两人等得有些着急,这时走过来一位老者。
老者年岁看上去不小,眉须发间透着些惹眼的白,他朝着两人做了个揖,商良和时青颜也躬身连忙回了个礼。
老者问:“二位是时欢的兄长吧?”
“是。”
商良和时青颜也不惊讶为何这位老者知晓自己是时欢的兄长,因为这短短几个月,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二人只是着急地询问:“我二人在这儿等了许久,但都不见时欢,您知道时欢在哪吗?为何他还没出考场?”
老者点点头,“貌似他今日凌晨受了些风寒…”
话才说完,时青颜便控制不住地凝起眉,但也没打断老者的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朽号舍就在令弟号舍的不远处,令弟凌晨受了风寒,他禀告给贡官后被准许煎药,喝了药令弟还在坚持答题,一直到考试结束。”
这会儿,时青颜才忍不住开了口:“那他现在在哪儿?”
商良内心也很心疼担忧,同时又有些疑惑时欢怎么没出考场。
难不成时欢发了高烧,连走出考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联想到这种情况,商良和时青颜都几乎忍不住冲进贡院了。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的担忧,老者连忙道:“二位别担心,我出考场出得晚,貌似看到令弟被贡官大人接走了,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多谢您告知了。”商良朝老者抱了抱拳。
老者摆摆手,说完后就走了。
恰好这时影五从贡院走了出来,朝商良二人行过礼后,轻声禀告道:“小时大人被李大人派人接走了,二位不必担忧。”
在外,小时大人指的便是时欢,李大人自是指的当今圣上李清越。
得到准信,商良二人才落下悬着的心。
有李清越陪着时欢,他们很是放心。
毕竟他们已经慢慢接受了李清越是自家弟夫的事实,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 …
会试结束后第十日就是放榜日,届时有名次的举子会成荣升成“贡士”。
在当朝,家中若是有人考取功名中了秀才,便是可以四处宣扬的大好事,更遑论中了举人和贡士。
毕竟在以往流传的科举故事中,甚至有人多次参与会试,最后中举之后高兴得疯了的版本谣言也广为流传。
当然只是夸张手法,这也意味着考取贡士并不是容易的事。
等待放榜的这十日,全西陵国的百姓们几乎都在谈论猜测,都在期待着自家举子能够荣升贡士,这可是能够写进族谱里光宗耀祖的绝顶好事啊!
科选这样的大事,比之其他地方,放在京城中热度更是提高了数倍,大街大巷都在高谈阔论。
更有甚者,还有人直接在赌坊里大开赌局,让参与者为自己心目中的会元押宝投票。赌坊老板乐见其成,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作为主持赌局的第三方,越多的人设立赌局,他从中得到的抽成就越多。
当然也有不少人开设私人赌局。
只除了青良店铺内部。
青良店铺没有人开设赌局。
因为没必要。
毕竟时欢不仅是被押宝的人选之一,同样还是他们东家的亲弟弟。
作为青良员工,他们自然是都押宝时欢,即便家族里远远远房亲戚家里有人的亲戚也是参与了这次会试的举子,他们仍旧是押宝时欢。
倒不是因为时欢是东家的亲弟弟,他们想要阿谀奉承,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时欢有这个实力。
不过青良店铺内部没有人开设赌局,不代表他们当中没有人参与赌局,在其他店铺员工私下开办小赌局的时候,青良员工们都会纷纷涌入,然后押宝时欢…
听着迟迟和岁岁两人你一句、我一嘴说起这些趣事时,商良和时青颜都笑得开怀。
“他们都说再过几日就要发财了。”
蒋有书摩挲着手里的木雕细胚,似乎在琢磨着雕什么花样。
余迟迟点点脑袋,“对哦,孔老师最有意思了,他已经开始在计算自己的赌局能赚多少银子了。”
“还有刘管家和祈月姨呢,他们更离谱,都着手计划着用赚到的银子去江南度假了。”余岁岁无语地扶着额,眼底却是满满的笑意。
时青颜有些好奇,便问:“那你们呢?你们三人有没有去参与赌局?”
一提到这个,蒋有书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朵,随即点了点头。
还是年岁最大的蒋有书先开口做了解释,“也算参与了吧。”
“我们年岁小,都不太敢去,就拜托了高酌哥哥帮我们参与。”
“嗯。”
这个回答还算让人满意,时青颜点点头,面色故作严肃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我们知道了师夫。”三小只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等到众人都离开厅堂,商良才转眸看向时青颜笑着询问道:“这样的赌局听上去似乎真的能赚钱,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去你个锤子。”
时青颜手中的账本轻轻敲了敲商良的额头,他略微无奈地亲了商良一口,贴着商良的耳侧道:“旁人也就算了,咱们就不拿欢弟的未来下赌注了。”
无论欢弟中不中会元,在他心中欢弟都是最有实力的。
“我开玩笑的,青颜。”
商良顺势而为,熟练取走时青颜手中的账本,而后加深了刚才的吻。
… …
日日复日日,夜夜复夜夜,众人翘首以盼的贡士放榜日终于如期而至。
时欢早早便起了床去礼部衙门外候榜,并且还约上了陆神曲和唐宁二人,三人一同去候榜。
会试结束后,他只在皇宫住了两日,待风寒去了身体痊愈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商府。
等待放榜日的日子,他还与前来探望的陆神曲以及唐宁二人探讨了一下此次会试中的策论题——“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其中唐宁与他的理解一致,都认为与民生以及赋税相关,从而引出对赋税制度问题的深入分析,而陆神曲则理解得稍微偏了点,只得出了“一国之主需要得民心”的结论。
当时陆神曲有些丧气,笑容勉强,“看来后面的殿试或许与我无缘了。”
现如今到了放榜日,见陆神曲依旧神情微恹,时欢便开口宽慰她道:“听闻这次的策论题大多数人都觉得难度较大,即便理解了题意,可分析却不简单。你且放宽心态,或许榜上有名。”
唐宁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时欢说的不错。”
陆神曲抿抿唇,她环视了一圈其余等待放榜的举子,见不少人果真也是面色惴惴,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微微笑了笑:“谢谢你们安慰。即便此次没有中榜,至少我也考中了举子,还能有机会参与下一届的会试,也算不枉此行。”
见陆神曲已经想明白了,时欢和唐宁也暂时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往年有落榜的举子投河自尽,所以他们才对于陆神曲的状态很是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即便时欢三人来得早,但也架不住还有来得更早的,他们朝着榜单告示栏望去,前方人头攒动,大多都紧张激动地翘首以盼着,焦虑不安的情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
“闲杂人等散退!”
直到一道清亮的锣鼓声响起,才将众人躁动的氛围勉强压抑住。
礼部吏员们纷纷下了马,为粘贴榜单的吏员清理出一片空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转向吏员手中的榜单,待吏员迅速粘贴好并退场后,他们便前仆后继地朝着榜单而去。
时欢三人被加夹在汹涌的人潮中,别说去看榜单了,便连挤都挤不到最前头去。
不过还不待他往前挤,就在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且被反复喊了好几次。
“时欢,渡风县人士,会元!”
第134章 宠他的第134天
“会元是时欢!哈哈哈!老子这次押宝没押错!老子要发了!”
“这时欢果真是这一届科选的黑马, 以往听都没听到过的名字,短短几个月便火遍了全国上下。”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解元, 会元,再往后便是状元了。倘若时欢真成了状元,那可是连中三元啊!这可是史上第一个连中三元的哥儿,可真是了不得。”
“… …”
身处热议漩涡的时欢整个人还有些发怔,待反应过来自己是会元,顿时内心盈满了喜悦与干劲。
不过他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还有两位好友的名次尚未可知呢。在接收过陆神曲与唐宁无声恭贺的眼神后,他奋力向前,努力挤出一条道来。
待挤到最前方,时欢略微扫了一眼居于首位的自己的名字, 随后快速浏览榜单,不多时, 看了位居第六的唐宁, 定了定心,他深吸了口气, 接着往下看…
由于此次科选是革新变法后为补充官员的大选,故放出的选取名额比往年都多得多, 往年贡士名额不过最多一百名, 而今年却多达四百名。
身旁身后的人还在不断挤压推搡, 时欢手捂面罩稳住身形,继续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看到了位列三百五十八名的陆神曲。
直到这一刻,时欢才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又确认了好几遍后,他长长吁了口气, 随后便回身去寻找两位好友…
不管多少名次,只要成了贡士,那就是有机会在随后的殿试中翻身的。
相信这个好消息定会让神曲感到宽慰。
— —
考虑到接连不断的考试会让学子们感到疲累,官府最终通报的殿试时间是在年后开春三月初。
自打时欢取得会元后,他比以往更加勤奋,除了日常的体能训练,几乎是日日夜夜都泡在书房里,起早贪黑地博览群书。
而青良店铺的生意也因为时欢一时大火的名头而愈发蒸蒸日上,从早到晚店铺里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外加之青良店铺出售的产品注重质量与售后,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时青颜动作轻缓地踏进书房,才将茶托上的糕点和甜茶摆上茶桌,正想和时欢聊聊天,外头便有小游过来敲门,说是店铺那边罗旗正在找自己,有专程从蜀中过来的商贩想要谈合作。
“哥哥,你先去忙吧。”
对于此情此景时欢也很是无奈,他知道如今店铺的火况皆是因自己而起,每隔段时日都会有知名富商过来,不是要找哥哥,就是要找哥夫,让哥哥哥夫每日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时青颜微微一笑,“行,那我先去忙,平日里你自己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他知道欢弟打小就喜爱读书,如今接触到的经文典籍之多,让欢弟就像是干涸饥渴的鱼儿游入大海,怎么也不知疲倦。
他为欢弟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感到开心,但与此同时也担心欢弟的身体状况。有好几次深夜回府看到书房里面还亮着灯,等进了书房一看,才知道是欢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时青颜阖上书房门,在小游的带领下匆匆出了府…
会试放榜日后的盛况是商良和时青颜都没想到过的,两人总是忙到深夜才回家,现在的货物几乎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原本商良还觉得租赁的数十间作坊够用,现如今看来,都可以将办厂的计划提前了,估摸着再等两年,木雕厂就可以着手建立起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人员配置齐全,以免出现建厂后无人可用的情况。
虽说如今的盛况可能只是一时的,但是谈成的合作、结识到的人脉可都是实打实的。往后青良品牌的货物不仅可以出现在京城的店铺里,更能摆在全国各处店铺的货架上。
将这个想法说给时青颜听,时青颜自然是支持的。
不过他也相应地提出了问题,“那人员如何配置齐全呢?如今京城的木雕师们大多已固定,前一阵子招聘到的木雕师我估摸着应该是最后一大批了,除了少数京城外的木雕师慕名而来,我们还能从哪里招聘到人员,扩充技术人力呢?”
这个问题商良自然已经考虑过了,他略微一沉吟,而后道:“青颜,我想等明年清闲些回一趟依水村。”
“嗯。”
时青颜也没问为什么,长时间养成的默契让他静静等待商良接着往下说。
“木雕这门技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会的,悟性高的短则一年才能入门,而悟性一般的也至少要两年。我想着过段日子先在京城这边贴张告示招收木雕学徒,等明年殿试结束忙完后,我再回依水村一趟…”
“回依水村招收木雕学徒?”时青颜抿抿唇,将商良剩下的话说完。
“不错。”
对于两人的心有灵犀,商良感到很是和悦,“就当是试点吧。”
时青颜有些疑惑,“试点?”
“没错。”
商良点点头,“若不是条件不满足,我更想在全国范围内招收有意向的木雕学徒。不过作为回报,我想先回依水村招收学徒,若是他们都学会了,等到几年后再回去,也不失为渡风县的发展增添一臂之力。”
这个回报,不止是对村民们以往照顾的回报,也是承诺给杜光的回报。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发现了渡风县的木材资源很丰富,若是开办木雕厂,不仅运输原材料方便,而且也能拉动渡风县的经济发展。
时青颜心中了然了,“夫君,那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好。”
商良搂着时青颜亲了又亲,心中缓缓勾勒着商业版图。
… …
很快就到了除夕这天。
今年的除夕格外热闹,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一大家子显得格外热闹,厅堂里摆了好几大桌年夜饭。
除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陈家人,时青颜还请了乐若淳她们,以及胡采和她的儿子胡琑一起过除夕。
对了,忘了提了。
自打和离成功后,胡采便将肖琑的姓氏顺便改了,改成了胡琑,和自己姓。据说当时肖小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快到晕厥过去。
乐若淳和一众姐弟们带着自家的孩子们,提了大大小小的食材和礼品进了商府。而胡采也焕然一新,穿上了许久不曾拥有过的鹅黄色新棉服,抱着同样穿着鹅黄色新棉服的胡琑提着礼品进了府宅。
红艳艳的灯笼看起来格外喜庆,里面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等走进厅堂,茶几上摆放着美味的糕点,茶壶冒出热乎乎的水汽;长椅上,蒋奶奶正在给迟迟岁岁戴靓丽时髦的簪花,而另一边不远处,罗旗抱着怀里的小辣椒,陈齐则在他身边逗弄,惹得小辣椒咯咯直笑…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盼望了许久,好多年未曾拥有过的光景。
“今年的除夕真热闹啊。”
乐若淳眼角隐有泪光闪过,她笑着将礼品递给芍药他们,而后又从身旁姐妹的手上抱过孩子,领着众姐弟们落了座。
现如今跟着她开饭馆的姐弟们,在过去都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不过现在不同了,她又拥有了新的家人,不止姐弟们是她的家人,时青颜商良他们也是。
她和这些家人们,中间除了友情,更多的是亲情,还有依赖。
见人来了,陈齐也不再继续逗弄小辣椒了,而是走到乐若淳身边,自然而然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路上冷吗?”
“还好,不冷。”
乐若淳瞥了一眼陈齐,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厚实暖和的雪白狐毛领。
这雪狐毛领,是陈齐从西域商人手中花费大价钱买下的,几乎用光了这段日子以后积攒的大半积蓄。
陈齐双眼一亮,随即更为热烈地与乐若淳攀谈起来,使得乐若淳身周的其他姐弟们都开始暗中使眼色,眼神里流露出好事将近的光芒…
另一边,胡采牵着胡琑的手进了宅院,还没等她嘱咐几句胡琑,胡琑便欢快地跑进厅堂,和迟迟岁岁她们玩去了。
她有些无奈,芍药在一旁笑道:“采姐姐,今日是除夕了,您就让琑儿他们玩个畅快吧。”
胡采摸了摸额头,无奈道:“倒也不是…,唉,随他去玩吧。”
平日里在学业上,对于胡琑她是管得严格了些,可方才她只是想嘱咐琑儿记得说新年快乐啊。
不过不由得她无奈,很快陈涓仪和卢非二人就走了过来,领着她过去聊天去了。
今年的团圆饭既美味又丰盛,众人吃得很是愉悦。
其中有几道菜还是商良和乐若淳一起做的,有些菜品增添了食雕技艺,让乐若淳等人啧啧称奇,说是后面要专程过来向商良学习食雕,若是学会了,或许能让饭馆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商良自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待到酒足饭饱清理完桌面,众人又喝着茶水,品着糕点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直到一个小侍跑过来到商良和时青颜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察觉到二人的面色不对,众人这才暂歇饭后茶。
“怎么了青颜?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乐若淳放下茶杯,蹙眉问。
时青颜摇了摇头,和商良相视一眼,见后者点点头,他才看向胡琑温声问道:“胡采,你最近过得如何?”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时,胡采还有些懵,难不成刚刚那小侍过来说的事和自己有关。她瞬间神情认真,点点头,“很好,前所未有的舒适。”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商良和时青颜内心都松了口气。
他们担心胡采对于肖小豆还留有旧情,和离只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担心她会后悔。
既然如此…
商良顺势把小侍刚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胡采,如今肖小豆正跪在府宅外面,似乎是想要请求你的原谅,你要见他一面吗?”
原本他和青颜大可以直接喊守卫驱逐肖小豆,毕竟大好的日子,没必要因为肖小豆来这里给大家伙犯恶心。
但考虑到胡采对于这件事不应该没有知情权,便还是打算如实告知。
第135章 宠他的第135天
“什么?”
胡采双眸错愕, 显然很是惊讶极其顾脸面的肖小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府门外请求自己的原谅。
这样的事情倘若放在以往, 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采神色复杂,眸光闪烁着,不知在作何想…
所有人都没说话,等着胡采自己做决定。
原本还在玩得不亦乐乎的胡琑也听懂了大人们正在讨论的事情,寂静无声中,他走到胡采身边, 扯了扯胡采的衣裳。
胡采回过神,她垂下眸,嗓音温柔,“琑儿是想和娘亲说什么吗?”
“嗯嗯!”
胡琑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似乎还带了些祈求:“娘亲, 能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爹了, 好不好?”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到这话胡采心里一暖, 她摸了摸琑儿的头,“好, 娘亲也是这么想的。”
原本还担心琑儿对肖小豆还有留恋, 担心琑儿会因为没有父亲而郁郁不乐, 如今得到了儿子的准话,她自然可以快刀斩乱麻了。
胡采眉眼带笑, 她看向时青颜,“郎主,我们去见他一面吧。”
时青颜颔了颔首。
众人纷纷起了身,胡采也牵上胡琑的手坚定地朝朝府外走去…
等到了宅院门口, 果真看到肖小豆身形单薄地跪在府门前,正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颤…
冬日天冷,这会儿天还在下着小雪,加之冷风一吹,府宅两旁的树木上漱漱雪流滚落,瞧着更冷了。
离了暖和的炭火桌,不少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身躯。
见到终于有人出来了,肖小豆冻僵了的脖子慢慢抬起,在见到府宅前站着这么多人时,他当即满脸通红,抬起双臂捂住了脸…
他想过会有人出来,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若不是因为他如今身无分文,向旁人也借不到分厘,他何苦这么来扮演苦肉计,只为骗得胡采回心转意…
看见肖小豆这模样,胡采嘴角扯出丝微凉的弧度。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肖小豆,也任由后者跪地不起。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到肖小豆忍受不住。
肖小豆捂着脸,硬是逼着自己流出泪水,先是将目光投向胡采身边的肖琑,轻声道:“琑儿,这段日子想不想爹?过来让爹抱抱你,好吗?”
得到的回应是胡琑侧过身,抱紧了胡采,不再看他一眼。
在胡琑这里吃了瘪,肖小豆心里怒骂养了个白眼狼的小畜生。
他转移视线,又可怜兮兮地径直看向胡采,哭诉道:“采儿,自从和离后我整日整夜地在想你,这段日子茶不思饭不想的,我一直…一直都在痛恨自己以往做过的错事,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做了什么错事?”
“什…什么?”
胡采突如其来的问话反倒将肖小豆问住了,后者嗫嚅了许久,硬生生地只憋出了几个字来:“…我没有挣银子,养家糊口?”
就这么几个字,他还是带着疑惑问的。
“可不止。”
胡采冷笑出声,随后高声道:“先不论你是否养家糊口,尽好一名父亲应尽的职责,光论你殴打我和琑儿,拿着我辛苦赚的用来养家糊口的钱去赌博喝酒,你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直将肖小豆说得愣住了。
胡采身侧的乐若淳捂唇轻笑出声,“胡采妹妹还是太温柔了,让我来吧。”
“就这么简单明了地说吧,你就是个畜牲,不配为人。”
乐若淳纤长的指尖指向肖小豆,顿时显得压迫感十足。
她眼里带着轻蔑,明明是出色的美人,嘴里的话却冷冰冰的,“肖小豆,你知道你现在跪在这里的样子像是什么吗?”
“我来告诉你,是癞皮狗。只有癞皮狗才会一直跪在地上,讨要别人的吃食。”
这一字一句,像是无形的巴掌扇在肖小豆的脸上,好几次他都几乎忍不住了,想要回骂回去,但看了看对面的人数,又心生胆怯。
见识到了胡采和儿子的狠绝,他心里知道苦肉计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于是颤颤巍巍地起了身,正想离开时,突然听见胡采开了口,“等一下。”
肖小豆以为事情有转机,又迅速换了个脸色,看向胡采温柔地问:“采儿,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和你说,倘若你今后真的后悔了,想一想我们刚成婚时,你还在卖草鱼的模样吧。”说完,胡采拉上胡琑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府宅,只留下肖小豆一个人在府外吹着寒风。
刚成婚时?
明明也没多少年,但对于肖小豆来说记忆有些久远了。
“后悔?在老子这里从来没有后悔两个字。”
他不屑地笑了笑,转过身愈走愈远,与胡采等人背道而驰。但不知道为什么,胡采最后和他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使得他心烦意乱。
… …
年后开春,殿试也在全国上下所有人的瞩目中圆满结束了。
时欢不出意外地连中三元,成了革新变法后的首任哥儿状元;唐宁则成了第一任女性探花郎,陆神曲也在殿试中翻了身,荣升二甲进士。
除了她们三个,还有许许多多在革新变法后出现的非男性开拓者,为这个世界今后无数的女郎哥儿们奠定了所有性别皆可自由平等发展的根基,成了他们迷惘前进道路上的指明灯。
基于乡试与会试带来的影响,对于殿试后生意的火爆商良二人早有预料,也投入了大量精力与人力来应对这一波造势,从而顺水推舟,使得青良店铺的地位在京城水涨船高,隐隐有和京城十大商家相提并论的苗头。
依照计划,忙完生意涨势的高峰期,商良、时青颜和时欢三人一同回了一趟渡风县。
这次的回乡也是时欢成为状元后必须要走的流程,即衣锦还乡。
时欢不喜欢整排场,也不想像以往的状元郎回乡一样仪仗队随行,所以在提前通会了沿途的城府官员后,回去的路上颇为低调,也没什么人来打扰。
“你别说,这玩意还真有意思,到底要怎么解开呢?”
一路上,时欢都在琢磨着手里的九连环,这里鼓弄,那儿摸摸。
这九连环是民间颇为有名的传奇玩具,因为其精妙的设计及其难以琢磨的解法而出名。
时青颜翻着时欢带来的书,微微笑着,“我看你是太想见时钰了。”
时欢手里拿着的九连环是时钰恭贺时欢成为状元郎的礼物之一,自打时老爷严令禁止时钰出府后,时青颜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了。
不过在时欢考中举人和会元时,时钰都差遣小六送了贺礼过来。时欢原本对时钰并无好感,但在看过时钰送来的信件,以及听了他说过的有关于时钰的话后,就对时钰慢慢改观了…
“才不是。”时欢心里有些别扭。
他才不承认自己确实想见时钰,也不承认自己之所以应下时钰的赌局,就是因为他已经把时钰当成哥哥了。
在小六送来会元贺礼时,他就提出想见时钰一面,小六自然得先回时府问时钰的意思,却没想到再次得到回答时,是在他已经考取状元之后了,中间隔了整整四个月。
时钰派来的小六告诉他,只要解开了这九连环,两人便可以见上一面。
这反而激起了时欢的胜负心,于是整日整夜地在捣鼓九连环,一副解不开誓不为人的发狠模样,直让目睹全程的商良和时青颜看得汗颜。
等到了太守府,三人和杜光一起简单地用过饭后,便打算径直回依水村。
不过在永安镇经过一条街道时,商良唤住徐才停下马车,自己下去了一趟。
时欢撩开车帘,看着商良走进一家纩衣店还有些疑惑,“咦?哥夫这是去做什么?”
“去见一位故友。”
时青颜阖上书本,想起夫君刚来到这个世界后给自己买的那件深青色纩衣,如今还被他好好收在衣橱里。他也从夫君口中听说过有关于纩衣店老板的事情,现在夫君过去估计是想打探一下近况。
原以为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却不曾想商良只是和店门口的伙计说了几句话后便回来了。
“夫君,你打听好了?”
等到商良进了马车坐下,时青颜才开口询问。
商良颔首道:“嗯,纩衣店老板年前便已经和离成功了。”
“是一件好事。”
时青颜笑了笑,看来革新变法带来的影响和变化还是不错的。
商良也因此感到很轻松,看着对面时欢自由自在的模样,更是如释重负。
其实现在这个世界已经算不得是原著的世界了。
毕竟在原著里,主角受时欢失去所有亲人后,唯一的依靠就只有皇帝李清越。
外加之世界背景压迫,即便李清越想变革也有心无力,最开始时欢只能成为他身边的一个假太监,空有满腔才华抱负却无法施展,即使后面被李清越封为丞相,临终前他也是郁郁寡欢、抱憾终生。
原著作者估计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大肆利用世界背景和社会环境,这才造就了原著里面两个真实被压迫且痛苦至极的主角。
不过好在这一切已经被重写了,且推动重写的人正是这书里面的两大主角。
至于他和江紫溪么,不过是小小地提前造了把势,又顺便推波助澜了一把…
初春的旅途透着点春雨的潮湿,车轮缓缓碾过交杂错乱的车痕,朝着依水村村口而去。
不过刚行驶到村口,便有村民远远地将他们的马车认了出来。
“咦?这车夫是不是上次商小子回来时一起来的?”
“什么?商晚成回来了?那状元郎是不是也回来了?”
“你们看看那马车旁的随从,那通身气势,像不像杜太守出行时身边的那些带刀侍卫?肯定错不了!快快快!快去告诉村长,就说咱们的状元郎回乡喽!”
第136章 宠他的第136天
马车内, 商良三人面面相觑,眼底都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看来这回不想张扬也得张扬了。
虽然得知时欢他们回来了, 但是瞧见这悄无声息的阵势,村民们也大多猜测到了新科状元不喜张扬的用意,便也没有前去叨扰。
到了时家门口,徐才停下马车,众人下了马车后才发现时家已然焕然一新。
隔壁的领居乔大婶远远就听到了状元郎衣锦还乡的传话,这会儿正带着自家孙子孙女站在门口, 小心翼翼地张望着时家这头…
时欢如今不仅仅是新科状元,而且已经入了翰林院成了翰林院修撰,官位从六品。
对于时欢本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认为不过是身份转变而已, 但对于平常百姓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重要官员了, 可万万不敢得罪。
见以往的叔叔婶婶都不敢靠近自己, 时欢内心讶异,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对于自己和哥哥来说, 依水村是生养他们的地方,同时也是汇聚了他们童年回忆的地方, 虽说痛苦多于快乐, 但总归来说, 依水村已经成了他们无法割舍掉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