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归属感,安澜的心情顿时好起来。
成日一心扑在檀昭身上,日久生情可不好了。
她要出去打个野。
那帮禁军来了许多天,作为家主,她还未曾犒劳他们。安澜走去庖厨,孙嬷嬷与厨娘们正在打盹儿,惊见夫人来了,噌地直起身。安澜示意她们莫慌,询问禁卫们的饮食状况,还算顺当。
"今儿天热,做些冰雪冷饮给禁卫大人们。" 安澜吩咐道。
府外五人守候,另五位跟随檀昭车驾,还未归来。
侍女们抢着接任务,各自端个银盘,有黄团元子、水木瓜、水晶皂儿、雪泡梅花酒。五位小姑娘柳腰轻摆,莲步款款。
安澜走在最前头,领着这帮小色胚子,大有花楼妈妈的风采。
正值七月下旬,守门的禁卫热得犯困,抱臂倚在墙边,望见一位白衣仙女忽如天降,缓缓靠近。
"各位大人歇会儿,吃些冰雪凉水。" 安澜手执团扇,莞尔掩唇。随即自我引见,并道,"我官人公务忙,我呢,病痛未消,因而有失款待,还请诸位勿怪。"
禁卫们早听闻檀夫人花容月貌,恨不能亲眼目睹,今日总算见到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美。
她净衣素面,清美脱俗若姑射仙子,若是打扮得珠光宝气些,不晓得会有多惊艳。
大男儿们分外激动,一口一声地尊称她檀夫人。
安澜镇定微笑,眼珠子骨碌碌地扫了一圈,这些殿前司禁卫身穿皂色窄袖短袍,外罩轻甲,肩负弓弩,腰悬佩刀。
果真各个精壮威武!
胸膛宽阔,应该都有腹肌吧。
呵呵,她若是皇帝,保不准会成为昏君,后宫佳男三千,日日穿花蛱蝶。安澜饱了眼福,心情愉悦:"樱桃,你盘子里的锦袋,分给各位大人。"
"遵命。" 樱桃抿着小嘴,挨个儿给兵哥哥们送去锦囊。
首领张勤最先收到,打开一看,旋即慌神:"檀夫人,这怎么使得!" 好多银子,差不多是他们的月俸。
安澜盈盈一笑,仪态端雅地说道:"你们莫要客气,我们府邸清简,膳食节俭,委屈你们了,这些仅是我替官人向众位聊表心意。近来,幸得你们守卫,我才能睡得踏实些,精神也好许多。你们都晓得的,我家官人不擅人情,还望众位往后对他多多照应,妾身谢过了。" 安澜优雅福身,也算是给檀昭打点人情。
檀昭是个死脑筋,身为御史中丞,四品官正俸每月五六万文,除此还有禄粟、衣赐、职钱、茶汤钱等各式添支,原本挺阔绰,府邸又是皇帝所赐,在寸土如金的汴京可谓难得。可檀昭觉得无功不受禄,偏要偿还府邸价值的一半钱,因而月俸的一半需还出去,檀府的花销便要抠抠搜搜。
安澜赠送银两之事,徐管事也晓得,深觉夫人很通人情。自从夫人入门,徐管事将财务大权转由她管,起初徐管事寝食难安,就怕沈府千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却没想到,夫人挺能精打细算,譬如此番酬谢禁卫们的银两,夫人是从衣料那处挪出来的。
檀夫人通情达理,温婉体恤,禁卫们欢喜收下,连声道谢。
张勤恭敬一拜:"檀夫人请放心,檀大人清正廉洁,众人皆知,小的们很是钦佩!"
说曹操,曹操到。
檀昭施施然地下车,一眼望见妻子正与禁卫们谈笑风生,蓦然一惊,旋即加紧步伐——
作者有话说:打野?小心您家那只兔子撒野。
第27章 醋精 他哪是醋坛子,简直是醋精。……
檀昭疾步走近, 安澜见他来了,恭敬迎候:"官人回来了。" 给足了他面子。
檀昭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胸前停留几息, 脸色暗沉, 表面依旧温文尔雅:"夫人怎么出来了,身子好些了么?"
"好多了, 有劳官人忧心。" 安澜察觉他眸光中的不悦,佯装不知,吩咐侍女们将冰雪凉水,以及余下锦囊送给刚来的禁卫们。做完这些, 安澜莞尔告辞:"搅扰各位了,妾身先回屋。"
檀昭微微颌首,目送她离去。
旁观的禁军歆羡不已, 果真是大家风范,夫妇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夜间, 旁人眼中的伉俪却闹起别扭来。
"我布施钱财,讨禁卫们欢心, 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我晓得分寸, 反复强调你清廉高洁, 难不成, 因为这点小事,你担心我毁了你的清誉?" 夸奖没有, 反倒吃了那人一顿责备, 让她别再出门,安澜咽不下这口气。
檀昭今夜喝了些酒,面色泛红, 沉闷一会儿,担心妻子病痛未愈,好声解释道:"方才,我与张统领他们一同用膳,席间说的尽是你,他们夸你知情达理、温婉高雅,一箩筐的好话。" 檀昭偷么瞄了一眼妻子,"我不是说你做错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安澜气鼓鼓地看着他,前胸一伏一伏的。
月白褙子间,抹胸高高隆起,一双半圆凝脂从上沿呼之欲出,诱人探索山谷里究竟藏着何等风景。
檀昭的脑海里掠过其他男子垂涎欲滴的神色,适才偶然听见他们酒后胡言,什么该细的细,该肉的肉,哪里见过如此完美的身子,檀大人真是好艳福,夜夜娇妻在怀。
檀昭蹙起双眉,脸色阴郁。
安澜见他冷着俊脸不答话,越发窝火。
「为你受伤,为你着想,凡事处处依着你!」
「檀冰坨你到底要怎样!」
冷战是吧?
安澜嗤了一声,转身,宽衣解带,上床就寝。
有一回她在任务里装扮哑巴,足足装了两个月,看谁憋死谁。
半晌后,檀昭挨近身:"今日,药换了么?"
安澜:……
蓦然有些伤怀。
她从来没对哪个男人这般好过,从成亲开始一直忍气吞声,一心一意讨他欢心,孝敬阿婆,到如今绞尽脑汁为他设想,打点人情,除了替嫁任务,也因为敬他是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廉吏。
可是。
眼眶里泪水打转,安澜第一次觉得很委屈。
明明她是个很能自洽的人。
她也清楚,婚后日常皆是演戏,可是,或许,自己做得过多了,远远超出一个假夫人的本分。
檀昭见她不答话,俯身看来,瞥见她湿红的眼睛,蓦然一惊。
"娘子哭了?" 檀昭的手指触在她肩上,不知如何安慰。
安澜装哑巴。
檀昭嘴唇嚅嗫几番,道不出一句安慰话来。往常他在朝堂每日引经据典,雄辩高谈,舌战群儒,此刻像似锯了嘴的葫芦。
他只好,动手。
缓缓搂了那具温香软玉,小心翼翼地抱入自己怀里。
安澜扭身挣脱,继续不搭理。
为了避开她的肩伤,檀昭换个姿势,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
安澜:……
挪着身子往墙移去。
少顷,无路可逃。
那人滚烫的身子抵在她后面,大手环住她的腰,热息吹在她颈畔,痒痒的很难受。
"放开我。" 安澜终于启口。
檀昭缓下心来,但手没有松开:"不生气了?"
安澜泄出积压的怒意:"放手,你这衣冠禽兽的登徒子!" 骂完,心里爽了下。
檀昭略微惊讶,自从他踏入仕途,遭到的骂词不计其数,这句倒是第一回听见。继而意识到,方才心慌意乱之下,自己整个身子紧贴在妻子背后,几乎毫无间隙。
夜夜娇妻在怀。
那句话又窜入他脑海里。
可艳福,至今他还未享着。
世人皆道那颠鸾倒凤之事销魂入骨,他曾经不屑一顾,深以为此乃凡俗之念,彼时正一寸寸地蚕噬着他的肉身,搅乱他心中的明镜台—— 照见的,哪里还是那个端方君子。他极想脱去那身规整的衣冠,像个禽兽般赤.裸.裸地,与同样赤.裸.裸的她紧紧相拥……
这个龌龊的念头,竟带来异样的愉悦,随着浑身的热流充斥于身,他丝毫舍不得松开手,就这么肌肤相依,再多一会儿。不够,远远不够。他身子抵在她后面,头枕往她的颈窝里,轻轻吻着。
酒后微醺,忽然间,真心话便从他嘴里流露出来:"娘子的好,我只想自个儿瞧着,藏着…… 想将你所有华彩锁入匣中,不教他人窥去。"
安澜恍悟,这人适才又吃醋了。
他哪是醋坛子,简直是醋精!
原来,这人动情时竟是这般模样……
安澜忽然有些害怕,诱着诱着,真将人诱进来了,竟不晓得如何应对。
"疼,官人挨着我肩伤了。" 安澜拿病痛作挡箭牌。
果然,那股搅得她浑身战栗的亲吻倏然停顿。
檀昭讪然松手,往后挪去,一点点收敛滚烫的身心,沉重的呼吸逐渐缓和。
静默良久,见妻子依旧背对着,檀昭主动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安澜平常气来得快、消得快,彼时依旧有些气:"我想出去走走,整日待在府里,十来天了,闷得慌。"
"不行,刺客还未抓住,出门危险。" 檀昭立马否决。
安澜思及正事,转过身来,面上尤显几分怨意:"官府查得如何了?凶手什么身份,背后有没有主谋?逃跑的同伙抓着了么?" 前几日她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已知死者曾是殿前司的侍卫,因为犯法被逐,手臂有黥刺。
这般问话不像涉世未深的闺秀。
檀昭惊疑片刻,不动声色。事实上,他也颇为烦恼,朝堂机构复杂,制度森严,各司其职,大理寺还在调查中,进展缓慢,他焦急也无济于事。他只能管好他的御史台,半月来,行事高效,已经弹劾济州知州,以及当地好几个贪官污吏,那些人枉法取私,欺压百姓,从而引发地方民乱。
檀昭轻叹一声,诉道:"我巴不得亲自去欲城调查,说服官家尽快清理欲城,官家早有此意,目前只缺一个契机。"
"你不能去! 欲城极其危险!" 安澜脱口阻止。
檀昭投来疑惑的目光:"娘子怎知这些事儿?"
安澜说漏了嘴,镇定少顷,软声解释道:"官人想想,倘若你亲自出面,那些恶人更会记恨你,或许还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不单单我,府里上下,还有阿婆都可能有危险。这事儿,必须暗中调查,明面上,也由官府出头为好。最好调查死者刺客先前的行踪,然后抓住那个逃跑的刺客,审讯逼供。"
逻辑清晰,判断得当。
檀昭又是一惊,妻子的见解与他不谋而合。
他凝眸打量枕边人,渐渐地,唇角挽出一缕温柔笑意:"娘子。"
安澜垂眸,忸怩片刻,"嗯"了一声。
平常乖巧温顺的人儿,怄气时噘着小嘴,睫羽扑簌簌地扇着,可爱得紧。檀昭暗笑,捧住她的脸:"不生气了?"
安澜的下巴搁在他掌心里,咕哝道:"官人放我出去玩一日,我就不气了。"
"你身子还未康复。" 檀昭心切切。
安澜"哼"的转身,再次背向他:"你当真要将我藏着掖着么?我肩伤差不多好了,闷出毛病才是真的。"
执拗不过,檀昭妥协:"那好,但让禁军跟着去,保护你。"
安澜转过身来,撅着小嘴讨价还价:"不过是逛逛街,或去园林游玩下,小飞少侠陪着我便是,他可厉害了。禁军跟着反倒招人耳目。" 她心里另有打算,近来顾飞已经查到不少线索,比官府办事灵通多了。
看着娇俏楚楚的妻子,檀昭心软,让步:"好,不过,傍晚你必须回家。".
后日,马车来到京城西郊的金明池。
安澜吩咐车夫在此等候。她下车漫游,金明池乃皇家苑囿,风景秀丽,水上亭台楼榭,池大若湖,可通战船。琼林苑就在附近,每届金榜揭晓,东华门唱名后,官家就在那里设"琼林宴",款待新科进士们。当年,长公主瑞安就是在琼林宴上,相中檀昭,丢帕传情,哪知情郎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怎么又想到那个大醋精!
安澜使劲摇了摇头,将他从脑海里驱除。
少顷,她与顾飞转到一条小道,飞速登上另一辆马车。
顾飞眯眼笑着,从布袋里掏出一只油纸包的鸡腿:"喏,我替姐姐偷藏的。"
呜呜呜,没有白疼这孩子! 安澜欣喜接过,顾不得矜持,很快将鸡腿风卷残云般的吞入肚中。"等会儿干架有力气了!" 安澜摸摸肚子。
"现在我们换身装束,化个妆。" 安澜清净双手,接过顾飞准备好的包裹,开始脱衣服,撩开褙子时,她顿住手,朝顾飞命道,"转头,闭眼。"
安澜利索地穿上一套男式浅绿大袖襕袍,系一条绣金带,悬上羊脂佩玉。今晨她裹了胸,否则顶着两团膨鼓鼓的软绵扮不成男子。接着,她除去繁琐的珠钗首饰,墨发一甩,手挽青丝快速盘髻,并固上缀玛瑙的青玉梁冠。面妆也很要紧,特别是眉眼与唇形,要淡化女子的娇柔,画出男子的阳刚之气。
半炷香的功夫,顾飞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面前坐了一位气度矜贵,略含风流神态的年轻公子。
顾飞哇了一声:"姐姐好厉害,完全瞧不出是个女的!"
安澜挑眉,斜唇笑道:"本公子久闻西都极乐的大名,今日来访,贵酒楼可有新鲜货?"
顾飞愣怔片刻,肃然起敬:"连声音也像男的,还有神情,端端纨绔子弟! 不愧是我们的二阁主,影子大人!"
安澜正色,凑近说道:"小飞,此番出行,我们必须抓住那个逃犯。你也乔装打扮下,随我入内。后方的事情安排了么?"
"放心,办妥了。" 顾飞郑重点头,重申道,"石老仙说,七夕之前,铺子里来了名男子,要的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认出了画像中人,那个张山! 我找了几个兄弟,四处打探,得知此人与同伙常去西都极乐消遣,还有地下角斗场。其中有个同伙姓吴,如你所言,驼峰鼻,三角眼,左眼角有一道疤痕,脖子有伤。"
安澜点头,七夕之夜,那个被她踹入河里的刺客,眼角有疤,脖子受她劈了一掌,十有八九就是他。
至于西都极乐,乃欲城诸多酒楼之一,西区最大,里面也经营青楼与赌场,客人多是十恶不赦的人间败类,寻欢作乐时,最喜虐.凌少女少男,常有人命发生。因为是法外之地,京城的官吏难以管束。
穷人家的孩子,更是无人在意。
思及这些,安澜义愤填膺,曾经她就极其厌恶那些魔鬼云集的地方。
"那几位失踪少女,开封府慢吞吞的还未找到人,今儿我们顺道把这事也办了。"
顾飞点头:"我去打探时,听闻那里的老鸨说有新鲜货,指的就是那些女孩儿?入到那种狼窝虎穴,她们得受多少苦啊,太可怜了……" 少年蹙眉,不敢想象。
安澜双眸闪出锐利的锋芒,咬牙切齿。
"西都极乐,我呸,老娘早想踹它个稀巴烂!"——
作者有话说:济州有梁山。不过此文不涉及梁山泊英雄……
安小猪: 醋精! 你个大醋精!
檀小兔: 为夫不甜吗?
安小猪: 又甜又醋,糖醋兔子精!
第28章 虎穴 公子清俊,还是一只行走的金元宝……
当初她来京时, 将近及笄之年,水灵灵的,性子尚且单纯直爽, 还持着蜀地口音, 一看就个好骗的外乡人,便被歹徒盯上。歹人在客栈里将她迷晕后, 欲将她卖去青楼,说不定就是西都极乐之类。所幸安澜身怀武艺,将那些人打得头破血流,却也引来麻烦, 这才跟随肖五郎入到极愿阁,一边求存,一边利用暗探的人脉寻找逍遥哥哥, 可终究无果。
安澜走下马车,拂了拂衣袍。
眼前,西都极乐三层高, 外置竹木搭建的欢门彩楼,装饰得锦绣交辉, 三座楼宇交叠相向, 其间飞桥栏槛, 奢美堪比京城正店之首, 樊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约仅有门前那对石狮子是干净的。
安澜斜唇轻抿, 眸间淬着不屑的冷意。
"公子,您的扇子。" 顾飞扮成小厮模样,递来一把绘有水墨云烟的文士扇子。
安澜接过, 施施然地摇扇,一派风流贵气。
纨绔嘛,少不了装模做样,摆些情调。
更重要的是,五官尚能用妆容装扮,但女人的手终究不似男人的大、且指骨分明,执把扇子正好掩饰下。
她将才举扇移步,边上窜出一位乞儿,拦住他们苦苦哀求道:"公子行行好! 小的阿娘病了,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求公子大发慈悲施舍些吧!"
顾飞一把推开那乞儿:"去去去,灰头土脸的穷东西,好晦气! 小心弄脏我家公子!" 俩人推搡着后退几步,顾飞很快赶走那人,拍了拍衣裳,回身行来。
"公子,咱们赶紧。" 顾飞眨了眨眼,安澜即刻意会,颌首微笑。
适才那位乞儿是他们的内线,蹲在酒楼旁边观察来往客人,他们要找的吴姓刺客正巧在里头!
安澜徐徐迈步,腰间佩玉很有节奏地玎珰作响。
从容不迫地走向虎穴。
酒楼前立着四个侍卫,身材极为高大魁梧,锦袍轻甲,手执兵器,像似皇宫里站在大殿四角的"镇殿大将军",威风凛凛。他们可非酒楼的摆设品,这几人力大无穷,皆能倒拔杨柳。
来客一看非富即贵,镇楼侍卫们恭敬躬身。
"公子里边请——"
"方才我们正想赶走乞儿,让公子受惊了!"
侯在欢门彩楼里的五名猱儿也即刻围来,见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姑娘们倦意的脸上顿然笑成花,殷勤相迎。
安澜由着她们左拥右抱,其中一人香味比较特别,安澜挽唇浅笑:"小娘子的香味好别致,似素馨清甜,亦有海南沉香的醇味。"
女子们扭起水蛇腰,盈盈笑道:"公子好识货,难道是做香料生意的?"
安澜将她们挨个儿打量一眼,做到雨露均沾,微笑颌首:"我在番禺,有些茉莉与素馨花田,也经营海南沉香,因而识得。"
"公子好厉害,一表人才,非富即贵。如今京城香道盛行,源自外番的香料也不少,您出海吗?" 花楼的猱儿皆是察言观色,识人阶层的高手,擅于顺着男子的虚荣心,打探情况,尤其家底殷实程度。
吹。
在趋时附势的人群之前,一定要吹,但需带着技巧炫耀,而非粗鄙地拍拍胸脯,老子黄金万万两,东南第一富。
安澜折扇轻摇,神色谦逊地笑了笑:"我哪是什么大富大贵,刚随家父出海两三年,贩易香料珍货,好不容易上岸了,来京送货,顺道游玩一些时日。"
猱儿中最机灵的那位挽住她的手臂:"公子真出海了啊! 去过哪些外邦地儿?买些什么好东西?"
安澜为那猱儿扇扇风,风流之姿尽显,一边缓缓说道:"我呢,去过大食、占城、阇婆等地,大食国有乳香、龙涎香; 占城的沉水、犀角很是稀贵; 三佛齐的檀香、龙脑、胡椒常用于进贡,当然也有许多稍微普通的香料。话说,京城大半香铺子,皆有我们的货。"
大周风行茶道、香道,前者早已遍及举国上下,近十年来,香道也从达官贵族、文人雅士逐渐蔓延至民间。香料生意获利丰厚,不少商贾跻登巨富行列,安澜便借此身份。花楼的姑娘们皆要习练茶道、香道,颇有见识,安澜那番话,她们一听就明白了分量,皆是皇宫进贡之物。
公子清俊,还是一只行走的金元宝!
美人们两眼放光,争先恐后地黏上去。
"海上风浪滔天,公子若有个万一,天哪,奴家想想就心疼死了!\"
"公子吉人天相,只是海运生活千辛万苦,公子受累了喏。\" 一位美人娇软地倚上安澜,摸了摸她束得硬邦邦的前胸。
这般俊俏的男子,若是出海死了多可惜。
死之前,姐妹们最好享用下。
她们平时受够了那些满脸横肉的野蛮男人,或者肥头大耳的老年商贾,难得来个这么一位青葱白净的美男子,怎么舍得放手。
这人摸一下,那人也摸一下。
安澜:……
很想念一句阿弥陀佛,贫僧乃东土大唐的唐三藏,请姑娘们手下留情。
顾飞惊愣楞地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年小青涩,哪里见过这等香艳的场面,回神后,干咳几声:"公子……" 音调颤悠悠的,好像女人的手摸在了他身上。
蓦然他一个激灵,旋即朝安澜飞了个眼色。
三位大汉从他们身旁经过,显然刚刚吃饱喝足。其中一位,双眉浓短,驼峰鼻,三角眼,左眼角有疤,脖颈系了一条褐巾,他边走边扯了扯布巾,脖间露出一小段红印。
就是他!
安澜用眼神示意顾飞。
顾飞机灵问道:"公子,您想先用膳,还是?"
安澜从腰间的佩囊里掏出一把碎银,两张交子递给顾飞:"你先去他处转转,一个时辰后,等我回来。"
正中猱儿下怀。
"公子,一个时辰哪够啊,我陪公子吧!"
"公子选我,我最懂伺候了。"
安澜又被那群蜘蛛精圈住,顾飞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接过银两:"公子自个儿保重,玩得快活。" 他满脸通红,噔噔蹬地溜了,赶去赌场寻那吴姓逃犯。
兵分两路,安澜继续自己的任务。
彼时西都极乐的桑妈妈走来,与姑娘们交头接耳一番,旋即眉开眼笑地将安澜拉到一旁,自个儿贴了上来。
"小公子,那些个猱儿呀,仅是我这儿的普通货色。" 桑妈妈端详安澜,浓妆艳抹的脸上绽开笑容,"我识人无数,一见即知,您清俊儒雅,必非等闲之客,敢问公子想作甚么?要吃喝,还是玩钱?或者,您想要温香软玉,春宵一刻?" 说话间,桑妈妈的手也搭了上来。
"我想找,您说的后一种……"
安澜唇角轻扬,媚眼如丝。
"哦,我猜着了。" 桑妈妈妩媚笑道,"不知公子喜欢哪类的?我们这儿应有尽有,吃得可好了。" 她搔首弄姿,极尽风情,却也渗透出满满的腌臜感。
安澜移开眸光,佯装羞情,细声说道:"欲城这儿,我极少涉足,此番来京,想着多少见识下,听闻,您这儿常有新鲜货?"
"包新鲜!" 桑妈妈点头,"还未开过苞的,公子喜欢哪个年龄,刚及笄的?"
安澜摇了摇扇子,半掩着脸,悄悄问道:"有没有更新鲜的?劳烦您都叫出来,我想挑一个最合眼缘的,钱不是问题。"
桑妈妈略微一惊,须臾点头媚笑:"有有,原来公子喜欢这一款。" 桑妈妈边说边打量,这人长得干净清秀,终究也是个背德之人,寻求刺激,怪不得要来她们欲城的青楼。
踏入这处的能有什么好人。
"妈妈,不好了! 有位客人玩黄鳝,哎呦,将人给卡得直哀嚎呢!" 跑来个侍从,仓惶禀报。
桑妈妈旋即变脸:"整日这一出那一出的! 去,赶紧叫人处理了!"
"要不要请医师?" 侍从悄声耳语。
桑妈妈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她若是自愿的,不干咱们的事。"
这里的性命毫不值钱,本就是险中求财,时刻都会上演无情的现实,其他猱儿像似泄了气的皮球,彼时面容哀忧,只求自保。
少顷,桑妈妈亲自领着安澜去到三楼,最好的一间酒阁子。
里面桌椅,茶具酒器齐全,墙上悬挂书画,还有一张古琴,摆设颇为雅致。屏风后头,竟有一张描金雕花的拔步床,红色流苏帷帐,边上案几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其中有个像男人的那啥,好恶心。
安澜瞥见,胃里翻搅,面上强抑神色。
"公子请稍等,过会儿人就来了,皆是十二三岁的,新鲜水灵着呢! 公子自个儿挑,怎么玩都行,只是,价钱不太一样。" 桑妈妈露出狡黠之意,暗中使了个眼色。
安澜心领神会,拿出一锭金子塞入桑妈妈的手里:"好说,好说,等事儿完了,您再结账。"
"那好,我先留公子清净会儿,用些酒水。" 桑妈妈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一只小瓶子,"这个呀,有助于调情,万一您需要,尽管使着。" 话罢,桑妈妈转身出了酒阁子。
安澜拿过瓶子,打开闻了闻。
春药……
她蹙眉放下,心里计算时间。
那个刺客逃犯正在一楼的赌场,听闻他每回行赌后,无论输赢,都会招猱儿泻火。
时间紧迫。
一盏茶的功夫,六位少女在嬷嬷的迎领之下,进入酒阁子。
"公子,您要的姑娘们都来了,皆是新到的,将才调教好,您先看看。"
安澜起身走近,手摇扇子,对着少女们仔细端详。
她们大约豆蔻年华,皆显幼态,脸蛋极为水嫩,瘦小的身子用上好绫罗包裹着,前胸平坦,像似淋了雨的鹌鹑微微颤抖着。
显然她们怕极了,却不敢低头,由着客人打量,一双双眼睛充满恐惧。
安澜一个个看去。蓦然。
魏婵娟?!
安澜心下一凛,捺住激动的情绪,用扇子挑起这位少女的下颌:"姑娘怎么称呼?芳龄是?"
少女惊得双腿发软,瞳孔遽缩:"奴家,奴家叫仲春,十三岁。"
安澜捏住她的脸,细细瞧看。顾飞偷来的开封府寻人画像里,小姑娘左唇角有一粒痣,这位虽然画眉抹脂了,然根据她的经验,五官骨相像似,亦是豆蔻年华,唯独,怎么缺了痣?
安澜用手轻轻抚过少女的唇,于左侧摸到一粒凸起的小肉粒。
是她! 找到了!
安澜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佯装赏玩其他少女,捏到最左边那位的脸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叫什么名?芳龄何许?"
孩子泪如泉涌,唇瓣嚅嗫两下,未能出声。
旁观的嬷嬷看得心急,抬手扇了那少女一巴掌:"敢在贵人面前哭哭啼啼的,赶紧滚出去!" 嬷嬷朝安澜卑躬屈膝,再三道歉。
安澜挥挥扇子,斜唇一笑:"无妨,小孩子别为难她了,我选这位,仲春姑娘。" 她拿扇子点向仲春,随即塞些银两给嬷嬷,很快将人打发走了。
安澜带着少女来到床前,少女瞧见那些古怪玩意儿,身子愈加发软,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婵娟?" 安澜凑近她耳畔。
少女震惊抬眸:"公子……?"
安澜示意她小声:"你是魏婵娟?"
少女紧紧咬唇,一个劲儿地点头。
安澜抚了抚少女颤如落叶的后背:"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爹娘一直在找你。"
"爹爹,娘亲……" 仲春愣怔稍许,泪流满面,哽咽道,"公子一定要救我! 还有其他人! 方才,方才那位不会说话的姐姐,是被他们毒哑的! 还有一人,那人不从,前日自己一头撞死了…… 公子救救我们,我想回家,我想阿爹阿娘!"——
作者有话说:大食对应现今的阿拉伯区域、占城对应越南区域、阇婆对于印度尼西亚区域,三佛齐对应苏门答腊岛,及马来半岛区域。
第29章 大闹 终于砸了个稀巴烂
豆蔻年华的少女被逼良为娼, 被毒哑,被逼着寻死……
安澜早就晓得这些地方云集妖魔鬼怪,可她势单力薄, 只能无奈观望, 如今,因为檀昭的出现, 她窥见一缕希望,定要赌一把!
安澜扶起少女,让她坐到床上:"等会儿,你务必按我说的做, 不要露出破绽。"
魏婵娟点头:"我都听公子的。" 泪水洗去铅华,唇边的小痣流露出来。
时间急迫,安澜连忙打听信息, 不一会儿,阁子外头有人喊道:"公子,老奴晓得不好打搅公子, 可是,出了些事儿, 公子能否出来下?"
就是现在。
"抱歉了, 你忍忍, 只一会儿。" 安澜搂着少女的腰将人放倒在床, 扯开她的衣裳,感觉不够用力, 将罗裙撕成几片, 绑住她的手,旋即解开自己的长袍,伏在她身上。
少女信任托付, 却也惊羞不堪,双目闭得紧紧的,泪水趟过脸颊。
身后出现脚步声。
安澜立即将头抵在少女平坦的胸前,带着沉重的呼吸说道:"妹妹想要怎样,告诉哥哥,让哥哥来疼你……"
"公子,公子……" 身后嬷嬷轻声唤道。
安澜喝道:"滚! 胆敢坏了本公子的兴致!"
在旁人瞩目下,安澜饰演的纨绔哥儿愈发上头,竟在嬷嬷眼前对着少女又搂又抱,发出难以抑制的喘息声。
嬷嬷蹙眉,来这儿的男人真没一个好鸟。
"还没滚! 究竟何事?!" 安澜回头瞠目,白净的脸蛋染上一层嫣红,双眸尾端亦如抹了胭脂,诱惑魅人,像是一位绝美的恶魔。
嬷嬷吃了一惊,低声下气地说道:"奴家该死,奴家扫了公子的兴,公子且出来一会儿,您的小厮,在赌坊与人打起来了。"
"蠢货!" 安澜怒骂,起身恶狠狠地剜了嬷嬷一眼,一边穿正衣袍,一边没好气地问道,"他们缘何打起来?"
"老奴不清楚,公子先过去看看吧。" 嬷嬷瞥了眼床上的少女,青丝凌乱,衣裳被撕得七零八落,双手还被捆了起来。"过后您再回来,这人,留着给公子享用。"
安澜斜唇冷哼:"算你机灵,别怠慢她了。" 她回眸,少女双目盈泪,也正看向她。安澜悄么眨了眨眼,转身随嬷嬷走出酒阁子。
一路步履如飞,少顷她赶到酒楼的赌坊。
赌坊花样极多,关扑、掷骰、斗蟋蟀斗鸡、双陆与打马棋类,叶子戏等。这类民间赌坊多藏于酒肆茶馆,与黑市勾结,部分用来洗钱,或放贷,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事情屡见不鲜。赌徒皆是越赌越输,越输越赌,从钱财到房契,乃至压上妻妾子女,最终失去身家性命。
坊内,令人作呕的汗湿臭味扑面而来,噼里啪啦,一群人乱成一团,正打得不可开交。
安澜抬袖捂鼻。
嬷嬷瞠目结舌,适才不过俩人打架,怎的,现下变成了群殴?!
一只公鸡喔喔喔地叫着飞来,嬷嬷伸手去抓,没抓住,反而被鸡拉了一坨屎。
"晦气! 真晦气!" 嬷嬷伸着染满粪便的双手,惊慌失措。
边上的桑妈妈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外面那四大镇楼将军不知被谁人暗伤了,口吐白沫,不中用了。楼里三五十位侍卫也不顶用,部分赌徒乘机作乱,哪有什么王法,本就是无法之地!
呜哇——
赌坊的混战很快打到楼里其他地方,眼见瓷器、香炉、玉屏、桌椅等贵重之物被摔得丁零当啷,稀里哗啦。
桑妈妈"啊"地大叫一声,翻着白眼,晕厥过去。
终于砸了个稀巴烂! 真解气!
安澜顺手抄起一只装花的紫釉钧窑瓷盆,挤入混战区,"哐——" 朝一猛汉头上砸去。男人脑袋开满鲜花,眼冒金星地转了两个圈,咚地跌倒。
顾飞见她援手,嘻哈一笑:"成了。"
安澜使了个眼色:"撤。"
一切按计划行事。适才,顾飞去到赌坊,坐在吴姓刺客那桌,故意与他对赌,惹他发怒,俩人骂骂咧咧一闹腾,旁边赌徒也趁机起哄作乱。
今日极愿阁的兄弟来了好几位,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已将吴发制住,趁混乱之际,悄悄将人带离了。
安澜叫上顾飞几人,往楼道暗处走,寻见战战兢兢地躲在那儿的少女们。
"做的好。\" 安澜摸了摸小婵娟的头。
适才魏婵娟鼓足勇气,按照安澜的吩咐,带着其他少女出逃,躲在楼道里等候。"公子,谢谢。" 小婵娟泪眼朦胧,再也撑不住身,晕倒在安澜怀里。
安澜抱起婵娟,由顾飞他们开道,带着少女们快速逃离.
载着少女们的马车驶往西水门,入城后会去到开封府。
安澜跳上另一辆马车,顾老六正在里面等候。
"顾叔,多谢相助。"
顾老六打量她的男子装束:"小飞都告诉我了,你伤势无碍吧?"
安澜点点头:"皮外小伤,我休养这些天,整日躺着闲着,已经好了。遇刺那夜,幸亏小飞暗中跟随,出手援救。"
顾老六显露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神情:"那孩子本事不咋样,却好斗,不知死活,没给你添麻烦吧?"
安澜护道:"顾叔别这么说,小飞年纪轻轻,武功甚好,人也聪颖机灵。这次幸亏他帮忙,抓到了刺客。" 安澜顿了顿,问道,"阁主知道此事么?希望我没给极愿阁带去麻烦,官府或许会借此事,清查欲城,你们最好避一避。" 她必须提醒下。
顾老六神色端肃:"阁主早有打算,你放心,没有他的同意,我们也不敢插手。阁主很关心你。"
"他现在哪里,一切安好?" 有件事情良久萦绕于心,安澜必须问问。
顾老六目光闪烁,别开头,撩帘看向窗外。
天已暗,过不久就到金明池了。
"阁主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深谋远虑,万分慎重,不会有事的。"
安澜从顾叔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隐忧。顾老六与阁主的关系最为亲密,虽是上下级,有时也像父亲与孩子。
"顾叔,我好像遇见阁主了,在长公主瑞安的宴席上。" 安澜没时间绕弯子。
她瞥见顾老六的神色陡然一变,便知他晓得其中缘由。安澜直话直说:"那日,席间有人提及百里氏,镇北侯百里羿生前有五子,分别取名忠、义、仁、孝,可见将军为人,精忠赤诚,不过第五子的名,叫作逍遥……"
"百里逍遥,阁主与百里家族有何关连?" 安澜一直盯着顾老六,想从他神色的变幻里寻出蛛丝马迹。
"百里……" 将将念出这个名字,顾老六的眼角淌下泪水。
安澜追问道:"阁主是不是……"
顾老六连忙止住她:"你千万别再打听这些,知道得越少越好。澜儿,阁主吩咐你的最后一件事,你做好便是。明年你自由了,赶紧离开京城,忘记这一切,好好活着。"
像是一个老父亲对女儿的谆谆叮嘱,透着十分的真挚与关怀。
安澜闻之动容,却也心里难受:"顾叔,多年来,您对我照顾有加,阁主他,也对我有过恩情,你们要做什么事,或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我不想你们有危险!"
"我们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顾老六狠心说道,又嘱咐一句,"切记,明年你就会离开京城,所以,也莫对檀昭投入真情。" 话罢,他不再理会,闭目养神。
马车在中途停下。
顾老六吩咐人将吴刺客送至檀府。
安澜与顾飞跳上另一辆马车,俩人匆忙换衣收拾。
说好傍晚回家。傍晚已过。
糟了糟了,又要被家里那位说教了!
抵达金明池后,安澜脚下生风,顾飞跟上她,跑在前头,提着灯笼照路:"咦,我们的马车是停在那里么?怎么有好多人。"
安澜眯眼远眺,那些人手举火把,其中一位红袍官帽,长身玉立,若松若竹,无论在哪里都是最醒目的那位。
他怎么来了……!
安澜忽地缓下速度,像似脚踩针毡,举步费力。
"姐姐你腿受伤了?!" 顾飞惊道。
笨小孩。安澜瞪了他一眼:"别嚷嚷,这不得演戏么。" 安澜调整神态,兰息轻喘,吃力行走。
檀昭瞧见前方有人,撩袍奔跑而来。他手举灯笼,看清来者时,蓦地松了口气。
"檀郎…… 你怎么来了?" 安澜敛眉垂首,心里七上八下的。
准备接受檀夫子一通谴责。
檀昭默着将她上下端详,只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安澜诧异抬眸,对上那人无比焦灼的眸光。
这人带着禁军赶来寻她,果真担心了。
河畔夜风薰薰,安澜的心湖骤然也被吹起一池涟漪,柔声道:"这儿地方大,风景好,我贪图游玩,迷路了,走了老半天,脚疼…… 让官人担心了。" 话语间她兰指轻抬,拢了拢云鬓。
风情旖旎,玉软花柔。
呃,姐姐演得好逼真。
顾飞看得汗毛直竖。
少顷,檀昭牵住安澜的手:"没事就好。"
旁观的顾飞看着害臊,撇开眼,抓了抓头皮:"您俩慢走,我先行一步。" 顾飞噔噔噔地跑了。
被人这么一说,安澜略微惊羞,甩了甩小手:"我独自走吧。"
檀昭却不由分说地牵紧她的手,让她倚着他的臂膀往前走。
禁军就在马车边上等候。安澜忐忑,若让别人瞧见他们手牵手的,有失体统,便再次缩手,却,被那人握得更紧了。
檀昭牵着妻子,好整以暇地从所有人面前经过,将她扶上马车,又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你且闭目养神,我们很快到家。"
安澜心尖一颤,点了点头。
马车从顺天门进入,驰上西大街,一到京城万家灯火,夜色璀璨。
回家。
她忽然思及一事。
—— 曾经她总想离开京城,是因为,在这儿,她从没找到家的归属。
彼时身旁这人,眸底蕴着一盏灯,似要照亮归程,将她裹入家的温暖。
第30章 用刑 玉面阎罗
马车从西大街转弯往南, 很快抵达通济坊。
檀昭扶着安澜下车,碰见留守三名禁卫围着一辆青蓬马车,拔刀守候。
张首领疾步靠近:"檀大人, 适才一陌生男子驾车到檀府, 里面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说这人是您要找的。车夫还留下一份信, 说要您亲启。" 张勤递上信件,以及一双布帛手套,细心嘱咐道,"大人小心, 只怕万一信纸沾有毒液。那位车夫来路不明,头戴斗笠,故意遮掩面容, 给了信后,他便弃车离去。"
檀昭谢过,接了信, 转身看向安澜:"夫人可先进去歇息。"
安澜摇头:"我陪着官人,就一会儿不打紧。你且看信, 还有车里那人?"
檀昭颌首, 走远几步, 戴上手套慢慢启信。
里面仅四字: 刺客吴发。
吴发?那个七夕刺杀不成, 落水逃跑的刺客?!
檀昭蓦然一惊,忙不迭地打开那辆马车。
车上那位被捆绑的汉子刚苏醒, 口中塞着布条, 只能干瞪眼地呜呜叫唤。檀昭不认得他,他却认得檀昭,又急又怕, 蠕虫似的扭动身子往边上挪。
究竟谁做的这些,出于何等目的?!
檀昭暗惊。
安澜靠近:"车上谁人?"
檀昭向张首领交代几句,继而牵起安澜的手,走往府内。这个举动他做得自然而然,却在其他人眼里不可思议。
安澜也觉得不习惯,轻轻挣脱手,思量如何询问,便在僻静处停住脚步,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檀郎,一定是什么大事情?你别瞒着我,你若不说,我害怕,又会寝食难安。"
檀昭不想她介入危险,再三思量,问道:"七夕那夜,有一刺客落水逃跑,娘子可有看清他的面容?"
安澜忙点头:"看清了! 那时明月高照,河畔飘着许多水上浮,亮堂堂的,所以我看得挺清楚。" 她有意解释一番,继续道,"那人眉毛粗短,三角眼,总之贼眉鼠眼的,鼻头宽大,还有,他左眼角有一道疤。"
给的信息足够详细。
"难道,车里是他?!" 安澜佯装惊惧。
檀昭沉思她的描述,与车内那人外貌像似,"你先回屋。有件要事,我需立刻办了。" 檀昭又牵住她的手。
彼时樱桃等人赶来,释然呼道。
"夫人回来了!"
"郎君找回夫人了!"
闻见动静,婆婆与母亲彼此搀扶走来,抱紧安澜。
回家。家的感觉。
身体的温暖,心潮的澎湃,安澜蓦地眼眶酸楚:"阿娘,阿婆,让你们着急了。"
阿娘:"宝儿平安回来就好!"
阿婆:"累了吧,快些歇息用膳!"
檀昭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向她们辞别。
安澜回眸,晓得檀昭要做甚么,嘱咐道:"官人小心。"
「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到这步。」
「接下来靠你了!」.
檀昭雷厉风行,即刻押着吴氏,去到御史台狱。为了谨慎起见,他吩咐张勤快马加鞭,赶去开封府打听有何消息,很快得知,开封府在傍晚收留了六位失踪少女,她们皆困于欲城西都极乐,被人救出。
好巧。这两件事有否关联?
吴发之事暂不可透露,他要占据先机,亲自,即刻开审。
侍御史任真被连夜招来,作为佐证,还有一位书吏记录供词。
吴发被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里,双手被铁链悬起,臂膀露出黥刺。
桌上各类骇人的刀锯、钳子、铁锤等刑具,墙面挂着倒钩的鞭子,还有两张不知人皮还是其他什么皮。墙角铜炉燃烧,热辣辣地吐出猩红的地狱业火。
檀昭换了一件白袍,打量各类刑具,似在郑重挑选。
像是索命的白无常。
吴发吓得毛骨悚然,双手用力扯着铁链,高声叫唤:"你,你要干什么! 为何抓我?!" 他本以为躲在欲城,官府不会这么快找来,等雇主付完酬金,远走他乡之前,今日最后一次去酒楼玩个痛快,哪知,一转眼,人被绑在牢狱里!
少顷,檀昭取下鞭子,不紧不慢地走来,唇角牵出一缕阴森笑意。
"吴发,别再装了,七夕刺杀我的,一个是前殿前司侍卫张山,还有一人就是你!"
吴发慌忙狡辩:"我不认得你! 你你是谁,竟敢动用私刑,还有没有王法?!"
檀昭挑起凤目,唇边那抹笑意越发阴狠几近邪魅:\"御史台就是王法! 我早就查清一切,今日派人将你捉拿归案! 说,你们背后谁人指使!"
檀昭故意激将,将猜测当作事实。
话罢,他落下一鞭。
吴发猝不及防,大声哀嚎,完全没料到这人下手如此狠毒。
"你说不说,那夜行刺我,究竟受了谁人指使?!\" 檀昭抬手又是一鞭。
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吴发痛苦不堪,脑子里乱糟糟的。
檀昭容不得他思量,步步紧逼道:"我好心提个醒,你老实交代还来得及,我能保你性命,否则,等着你的,唯有,凌——迟——!" 他丢下倒勾鞭,从桌上取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比划几下,往吴氏的手臂猛地扎入尖刀,挑下一片血肉。
随着吴发的嚎叫,檀昭扯唇一笑,威慑道:"疼?凌迟可是这个的万万倍,千刀万剐,连续三天三夜,定让你生不如死! 你平生罪恶多端,死后,亦是永世不得超脱!" 檀昭双眸猩红,思及妻子受伤疼痛,险些丧命,心里的恨更是熊熊燃烧,话罢又用刀割了吴氏一片,两片血肉,"还不快说!"
吴发痛得意识不清,努动嘴唇:"大人饶命,我说…… 有人买通我,还有张山,刺杀,未遂,那人还想杀我灭口,被我抓住把柄…… 应是,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崔思贤?" 檀昭抬声问道,似乎并不震惊。
吴发虚乏点头,身子疼得一抽一抽的。
做官的都是狗咬狗,他只想保住小命。
檀昭快步行到任真他们面前:"你们都记下了?"
"记下了。" 书吏记录吴氏的供词,手都在发抖,写完后,立马拿去让犯人画押,作为"招状"。
任御史亦是紧张,记录审讯大致过程,简化血腥场面。
"檀大人,请您过目。" 任真将审录书递给檀昭,顺道打量他。
这人白衣染血,润玉似的脸庞也有几缕鲜血,眼尾猩红,唇边噙着一缕几近邪魅的笑意,与往常温文儒雅,清冷镇定的神态大不一样,甚为极端的两面性。
任真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称号,玉面阎罗。
审讯从头到尾,任真看得胆颤心惊。他并非第一次目睹檀昭亲自审讯,然而,总会被震惊到,檀大人铁腕狠辣,步步紧逼,有种强大的慑服力,并且确实有效。最厉害的是,檀大人心思慎密,十拿九稳,每番必有佐证与书吏在场,规避别人举报他单独私刑。
"深夜劳烦任御史,抱歉,多谢。" 檀昭读完那份简报,颇为满意,察觉任真惊悚的目光,檀昭抬眸看去,"这事先莫传出去,早朝之际,还要劳烦任御史吩咐下去,请太医过来看看犯人,千万别让他死了。"
任真从檀昭的眸光里捕捉到一丝深意,只是,暂且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呼,任真暗自吁了一口气,檀大人城府极深,好在他清明廉洁,心系社稷民生,否则争权夺势谁能斗得过他.
卯时五更。
垂拱殿内沸反盈天,开封府寻回失踪少女一事成为重点。
今上对此不太知情,先前御史台好像进谏过,问道:"听说这事与欲城相关,是大理寺破的案?"
负责此事的大理寺少卿陈问走出一步,碍于面子,稍加掩饰道:"回陛下,我们快要查到西城区域,不知被何人抢先一步。我们会配合开封府继续调查,捋清事情来龙去脉。"
部分朝臣也都听闻风声。
"听说有个姑娘叫魏婵娟,说是一位年轻公子救了她们。"
"也有人说,那位公子过去玩耍,许是善心突发。"
"会不会有何圈套?"
"未尝不可能,欲城那儿什么鸟都有。"
众说纷纭,皆对那位神秘少侠十分好奇。
檀昭抓住机会,手执朝笏,上前进谏:"陛下,二三十年来,欲城一直作为法外之地,隐藏诸多胡作非为、穷凶极恶之徒,譬如西都极乐,说是酒楼,还开赌场,角斗场,贩卖人口,逼良为娼,残害未及笄的少女,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如今正是时机,请陛下即刻派兵,先对西都极乐进行清剿,擒拿主犯,惩一警百,以示王威,随后清理整个欲城。"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陛下不可! 欲城离京城太近,多是亡命之徒,万一激怒他们,怕是会对京城不利。" 枢密使张乾坚决反对。
十五年前,张乾曾是枢密院都承旨,掌管承接、传宣机要密命,深受前枢密使王蒙看重,后来晋升为枢密副使。前年,王蒙卸任枢密使一职,张乾成为枢密院的新长官,常与檀昭政见不合。
檀昭早已深思熟虑,驳道:"京城百姓的安危固然重要,欲城也有两三万百姓,难道他们的命不是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也请陛下维护欲城百姓性命。此外,若让欲城继续恶化,朝廷对此置之不理,迟早有一天引火烧身,危机京城安危。"
有些官员便从经济上劝道:"欲城每年上缴大量税资,倘若清剿,财政上亦是一大损失。"
"沈尚书,崔侍郎,你们说是不是?"
沈博文本想传递烫手山芋,转头一看,户部侍郎崔思贤怎么不在?沈博文抹了抹汗,战战兢兢地回道:"欲城每年上缴,大约白银三万两,绢万匹,还有其他物资,臣回户部后,与崔侍郎好好查一查。"
檀昭舌战群臣:"不义之财不可贪,况且,待清理后,朝廷驻兵,驻官,可将欲城正式设县,归开封府管辖,也未曾不可。如此一来,财政、民生、军事皆可发展,当地百姓亦能安居乐业。"
今上早想清理欲城,一直等待时机,眼见朝堂政见不合,迟疑不决。
檀昭抛出杀手锏,向今上禀告抓获吴发之事:"逃犯就藏在西都酒楼,赌博闹架,昨日被人擒获。臣连夜审问,犯人已经招状,背后指使者乃朝廷重臣! 若要深究真相,还请陛下立刻出兵,清剿西都酒楼。"
此言一出,无疑是惊天消息,掀起朝堂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