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讯 檀昭,我没有看错你! 干得好!……
欲城事件闹得满城风雨, 沸沸扬扬,京城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在激动纷议。安澜不用出门, 便能知悉小道消息。
今上下令, 让禁军前往欲城,封锁西都极乐, 绑了二三十位主犯。开封府一顿审讯拷打,犯人们和盘托出,贩卖人口、逼良为娼、非法赌博与角斗等罪行,官府又揪出其他为非作歹的酒楼青楼人事。
令朝廷意外的是, 欲城百姓挤在道旁,喜迎官军到来,高喝"皇帝万岁—— "。
等待这一天久矣。
开封府也竭力配合, 诸多受困的少女少年得以归家,朝廷允诺,抚恤每户人家, 并给魏婵娟等人授以荣誉,以此避免女子贞洁失损的流言蜚语。
此外, 宫里传出消息, 说檀昭不休不眠, 刚进言一份欲城新治, 洋洋三万字,力谏官家引入一系列改革举措, 好让当地百姓们安居乐业。
安澜的唇角高高跃起。
「檀昭, 我没有看错你! 干得好!」
顾飞摸着下巴琢磨道:"姐姐,看来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这叫歪打正着?"
安澜夸道:"暗处, 你的功劳最大,小飞英雄——!"
顾飞咧嘴露出小虎牙,哈哈大笑,挥了挥拳头:"有一天,我也要上战场,像我爹那样英勇杀敌,守护大周江山社稷!"
安澜纳闷:"顾叔上过战场?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有一回,我爹喝得酩酊大醉,说自己也曾上过战场,一人抵百…… 许是他吹牛,可我幻想着,他是个真正的大英雄,而非黑.道见不得光的顾老六…… 只是我这么幻想罢了。" 顾飞的神情倏然落寞。
"小飞,你阿爹就是个大英雄! 你可知为何?" 安澜摸了摸顾飞的头,替他解惑道,"我认识他七八年,在欲城那种地方,他能对朋友肝胆相照,笃诚守真,已是超凡之人。何为英雄?在尔虞我诈、鬼魅魍魉横行之地,能够守住本心的人,皆是大英雄! 或许,顾叔有着不可言说的过往。"
顾飞抬眸,撞见安澜的微笑。
她绽开的笑颜如雪霁初晴,那抹温柔从眉梢漫至眼尾,滗下一泓清亮亮的柔光,整幅脸春晖莹莹。
这才是影子大人的真面目。
哪怕历经风霜,依旧心地温柔,本性善良。
适才那番话,说得也是她自己吧。
顾飞若有所思,点头道:"嗯,我要对我阿爹好一些,不能每次见面就吵,惹他生气。"
安澜往他脑门上弹了一指:"这就对了! 我呀,儿时想有个阿爹也不知哪儿寻去。你若再冲撞顾叔,看我打不打你!"
好疼,顾飞呲牙,摸摸额头。
适才温柔迷人,一下又变母老虎了。女人真多变!
安澜正色:"对了,极愿阁目前有何对策?"
顾飞久坐浑身不得劲,起来伸展手脚,回道:"我爹说阁主早有打算,让兄弟们暂且避风头。我出门打探消息去,也看看你那檀郎君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他一闪不见了人影。
屋里倏然安静,安澜略觉无聊,望向窗外。
小时候她闲来无事,爱看天上白云悠悠,给它们描着形儿,幻想出各式动物,什物。彼时一朵像是小兔子,圆滚滚的十分可爱,边上洇出金辉,还似个金元宝兔子。安澜出神地望着小兔云朵从眼前飘过,莞尔浅笑。
「檀小兔,你何时回家?」
檀昭五日未归,为了不让家人担忧,每日遣人报平安。安澜留在府中,照拂阿婆与母亲。然沈府传来消息,沈博文病了,林媛媛不得不赶回沈府。
这段时日事情接二连三的,梅茹心神不宁,提议去大相国寺祈福,安澜伴随。
出趟门,正好将另一桩事情给办了—— 花嫣那里,不知有否查到信息。
中元节已过,大相国寺里还在上演"目连救母"等杂剧,并搭有竹编的"盂兰盆",边上售卖纸印的佛经。
安澜替梅娘买了一本尊胜目连经,梅娘欢喜接过,唇角噙笑:"过会儿祈完福,我们回来这处听戏。众生皆苦,幸得世上还有大愿之人,帮助我们脱离苦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梅娘历过大风大浪,国之战火,两代更迭,深悟其中涵义。
佛殿焚香礼拜,梅娘虔诚祷念,愿菩萨保佑众生,保佑他们家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什么,唯有克己复礼,温良恭俭,不过她的昭儿不一样,官居要职,可以护国佑民。
"鹤行,你在天之灵也看见了,昭儿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你就安心吧,我们的昭儿,很好,还娶了个温婉善良的媳妇儿,一切都好。"
思及夫君檀鹤行,梅茹泪水淌落。
一品宰执,两袖清风,为大周鞠躬尽瘁,得来的却是流浪千里,客死他乡。临终前,檀鹤行嘱咐,将他葬在儋州的崖上,他说,天涯海角,这里亦是华夏疆土,哪怕大周灭了,华夏不灭。
到死也是一个\"忠\"字。忠君,忠国,忠天下民生,忠君子初心。流落岭南时,檀鹤行还不忘造福当地百姓,开办学堂。葬礼千人相送,哭声震天。
梅茹理解,尊重夫君的心愿,可她不希望她的昭儿也吃尽苦头! 昭儿少年老成,早早担起责任,未有怨言,从岭南到京城,到如今,可昭儿的人生还长,多少让他快活些,时而笑一笑。许多年了,梅娘印象中露着奶白小牙笑盈盈的昭儿,早已是七尺男儿,整日为社稷民生操碎心,真是许久没有听见他开怀大笑了。做娘亲的眼睛看不见,却也晓得孩子活得累,累极了。
梅娘极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想亲眼看着他,对他说: 人生苦短,也对你自己好一些,活得开心点。
梅茹抹着眼睛,渐渐地,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似乎透出光明,一些隐隐绰绰的影子晃来晃去。
梅娘十分惊慌,踉跄起身。
"婉儿,婉儿——"
安澜连忙扶住她:"我在,阿婆,我在这儿,怎么了?"
梅娘身子颤如筛糠,手更是抖个不停,口里唤着巧姑:"巧姑,帮我解开白绫,我好像,好像看见光了……!"
巧姑怔了下:"嗳! 嗳!" 慌神应道,慢慢替梅娘取下白绫。
梅娘抬手遮于额头,不停地眨着眼睛。
黑暗被光刺穿的刹那,白茫茫一片,梅娘着实惊悚,微微睁开的眼睛旋即又闭上了。等候良久,她克服恐惧,又试着一点点地睁眼,眯着双目打量—— 世界像似被打翻的染坊,诸多色块在虚空中纷乱摇晃,猛地扑入她眼里。梅娘又吓得阖上双目。
"…… 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我又能看见了!"
惊惧,欢喜,焦忧,梅娘心里亦是五颜六色,五味陈杂。
安澜双臂用力,扶紧她软绵且颤抖不停的身子,也是愣了半晌,泪水不知不觉地滚落,醒悟后,安澜抱紧梅茹,泪如雨下:"阿婆——! 太好了,老天爷终于显灵了! 好人有好报,谢谢老天爷! 谢谢佛祖菩萨!" 她原本不是很信这些,彼时挨个儿谢了又谢。
梅茹眯着双眼,将目光移向她,打量许久:"你的罗裙,该是蓝色的,褙子浅浅的,像似白色,头发黑黑的…… 婉儿,我见着你了!" 梅茹喜极而泣。
现下仅能辨识色彩,碎片化的,模糊的,然而这已足够,是神迹,是突如其来的上天的礼物。梅茹早已放弃希望,多年来坚持针灸药敷,因为昭儿执意,她为了不伤他的孝心,便依着做了。
周边人瞧见这一幕,哗啦啦地拜了一地,朝四面八方磕着头。世上果然有神明,有菩萨,人一旦有了信念,多少苦难,也是能熬过去的。
求财求福,到头来求得还是一生平安顺遂。
—— 岁岁安澜。
安澜益发感谢师父给自己取了这个名。
周边太多惊讶好奇的围观者,安澜吩咐巧姑与樱桃开道,护着梅茹走出殿堂,前去拜谢寺庙主持。
圆融法师在大相国寺渡过半百春秋,见证过诸多奇迹,对于梅茹的恢复,却也惊叹不已:"梅娘子,天道昭然,善有善报! 我也听闻檀大人许多事,尤其近来沸沸扬扬的欲城之事,檀昭功德无量,上苍亦回馈于您,阿弥陀佛。梅娘子,你们先去寮房歇一歇,用些素斋。"
梅茹嘱咐安澜捐了百两银,继而打算抽签。
安澜思及梅娘曾经抽的下下签: 血光现,婚姻离,行人远……
血光现??
她不就替檀昭挨了一刀么!
还有婚姻离,行人远,她本就是替嫁假扮,迟早会远离。
这也太灵验了吧!
安澜抚了抚激跳的胸口,赶紧凑近梅茹耳畔,悄声道:"阿婆别抽签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喜气洋溢,抽签反倒不灵验。" 她这般劝说,省得又抽到个不好的签,徒增烦恼。
梅茹恍悟:"婉儿说得对,对极了! 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险些贪心,往后不抽签了。"
"阿婆怎会贪心,您衣食清简,心慈好善,阿婆最好了。" 安澜小嘴儿甜,哄得梅娘乐呵呵。
她们走往寺庙右侧的寮房,将梅茹安顿后,安澜借口上趟茅厕,一溜烟儿地去往资圣门的后廊。
那儿不少小乞儿,安澜瞄准一个长相老实的孩子,塞给他五十文钱,让他去到甜水巷的人间瑶池传送消息。
斋饭后,梅茹等人在寮房午休,安澜算好时间,戴上帷帽出到门外。
少顷,一位同样戴着帷帽的女子徐徐行来。
俩人照面。
安澜说出暗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那位回道:"老娘不要凄凄惨惨戚戚。"
第32章 心动 娘子,我想你了。
话音甫落, 噗哧,那人笑了笑,掀开纬纱, 娇声骂道:"死丫头, 鬼主意真多! 当初还给我留什么暗号,若非是李清照的诗词, 我险些给忘了喏! 那小娃挺负责,硬要我说出暗号。"
"花姐姐,许久不见。" 安澜挽住花嫣的手,带她入到旁边空置的寮房。安澜极想告诉花嫣适才奇迹, 分享喜悦之情,可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说不得, 只好捺在心底。
安澜怔怔地瞧着花嫣,花姐姐一直没能从良,因为堪破了许多男人的真面目, 迄今寻不到一个真心的,单纯爱她的好男人, 能够带她飞离那只金丝笼, 那片看似锦绣却也孤寂茫茫的苦海。
花嫣不晓得她心思, 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 只觉心里发麻,打趣儿笑道:"怎么?绿茶妹妹也痴迷我的美貌, 移不开眼, 想劝我弃贱从良,带我远走高飞?"
这番话,花嫣曾对许多男人调侃过, 每个枕着她玉臂的男人,皆然发誓要将她娶回家,只不过行了鱼水之欢,情.欲消退后,一问一个不吱声。
呸。色心上头之际,男人的话鬼才信呢。
花嫣冷冷地笑着,看向安澜时,目光这才柔和。时间不多,花嫣开门见山直言道:"不说笑了,我们谈正事。你唤我来,是为了双儿的事吧?好消息,人找到了!"
喜讯接二连三。
安澜的心怦怦激跳:"她在哪儿?还好么?"
花嫣抿了口茶:"沈尚书那只老狐狸聪明极了,我托人找了一个多月,凡是有他家产府邸的地方寻了个遍,没有双儿姑娘一丝踪迹,后来你猜怎么着,我是从他儿子,沈知微那儿套出话,沈尚书在京城南郊租了一座宅子,将人藏在那里面!"
"什么?!" 安澜噌地跳起。
她万万没想到,双儿离得那么近,她本以为沈博文会将人藏在天南地北,遥不可及的地方。
应了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恶的老狐狸!" 安澜油生被耍弄的愤怒。
花嫣颌首:"确实,姜还是老的辣。"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安澜," 上面是地址,我的线人说,双儿姑娘似乎没受罪。"
安澜感激不尽:"多谢花姐姐,沈二公子还知道什么?"
"我听知微说,他爹好像遇见麻烦了,整日愁容满面,人也消瘦不少,好像因为他的女婿,檀昭。" 花嫣生怕安澜不知情,解释道,"就是那个探花郎檀昭,如今是御史大人,你应该晓得吧,啧啧,那人堪称京城第一美,天下无数女子皆想与他春宵一度,做鬼也风流喏。"
安澜:……
一阵寂静。
花嫣略微出神,一双明眸春光乍现。安澜不忍打断她的遐想,等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姐姐在想檀公子?"
花嫣回神,唇角挑起一缕笑:"我可不想他。再俊的男子,若对你无情,有何用处。女子痴心妄想,死缠烂打,最后伤到的还是自己,作践罢了。"
花嫣久经情场,看得最是透彻,却轻叹一声:"我在想,沈二公子,沈知微。"
安澜出乎意料:"他怎么了?"
花嫣欲言又止,迟疑好一阵子,诉道:"我原以为像他那种贵族公子,来花楼不过是玩一玩,哪知,他来了好些次,只为寻我…… 我虽是老江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每回见着他,心情便好,妹妹可别笑话我。" 花嫣掩唇,哧哧作笑。
安澜眼尖,察觉她笑得不太一样,不似平常面对客人那般假意媚笑,而是略带少女般的清甜柔美。
安澜很是意外:"姐姐喜欢上他了?"
花嫣摇摇头:"倒不是喜欢,知小微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纯得可爱,每番姐姐,姐姐地唤我,我感觉心都要化了呢。"
安澜被她的描述惊震了下,琢磨道:"知小微,你唤他知小微?"
花嫣诧然:"你这么说,我才发现哦! 女人给人起小名,说明,或许心动了。哎呀,危险危险,我得收收心了!"
安澜惊道:"…… 当真??"
檀小兔,她时常暗自唤他檀小兔! 还有檀冰坨……
糟了糟了!.
从大相国寺祈福后的翌日,檀昭也回家了。
梅娘抱着儿子左右端详,用手细细摸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昭儿原来长成这样了呀,好高,阿娘踮起脚才能够着你的头,唉,瘦了许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噗,少顷梅娘又忍不住笑,一半感觉,一半猜测道,"俊是俊,天庭饱满,鼻子直挺,下巴翘翘的,比你爹爹还要好看,不过没有从前可爱了,从前你的脸儿水灵灵,肉乎乎的。\" 这些她早就晓得,翻来覆去说了好多回,而今能够瞧见他模糊的轮廓,感觉越发真实。
阿娘的纤纤十指曾经光滑柔软,多年过去,指腹粗糙起茧,摸在脸上像似覆了一层老松树皮。檀昭心里刮着天风海雨,双眸湿红,挽唇微笑:\"阿娘,我那会儿远未及冠,外表若是十年不变,那叫哪吒。"
呵呵,檀小哪吒,好有趣。
安澜笑出声来。
"婉儿过来。" 梅娘招手将安澜唤到跟前,让她与檀昭站一起。
安澜蓦然有些窘迫,微微低头。
梅娘凑到他们跟前仔细打量,如同隔雾观花,视线模模糊糊的,仅能辨识大致轮廓与色彩。可她心里喜欢,一个劲儿地夸道:\"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真乃天作之合,般配极了!" 失明多年,重见光明,梅娘的情绪过于激动,忽又哭起来,抱住他俩,"当初我不太情愿你俩的婚事,想来后怕,若是婉儿没过门,我不就没了绝好的儿媳么! 我真糊涂啊。"
"阿婆……\" 安澜感深肺腑。
心情无比复杂。
她这个假儿媳,迟早要离开,忽然有些舍不得。
"阿婆别这么说,你也是世上最好的阿婆!" 安澜随着梅娘哭哭啼啼。
檀昭好一阵劝她们不哭后,吩咐侍女端上丰盛的素食: 菘芥粥、东坡羹、清蒸竹笋、芙蓉豆腐、素鸡、素鱼、素羊肉……
安澜:……
很想继续哭。
如此喜事,本该大鱼大肉大酒痛快吃喝,庆祝一番。
可每回祈福,便需斋戒三五日。
老天爷哪,即生素,何生荤!
晚膳后,梅茹心疼儿子太过劳累,催着他们小夫妻回房休憩。
安澜亲手燃上安神益眠的婴香,少顷,屋内麝香兰雾,沁人心肺。
"官人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按摩放松下。"
晚膳期间,安澜便注意到了,檀昭时常蹙眉,许是头痛,却强忍着不动声色,吃得也少,看似没胃口。几日不见,他确实清瘦许多,下颌尖尖的,眼窝微陷,五官越发深邃。明明憔悴了些,气质反倒更加俊逸出尘。
也不等他答话,安澜走到身后,伸手轻按他的印堂穴,继而慢慢推至太阳穴,来回几番。接着又从太阳穴、百会穴,直到风池穴,来回轻轻按着。从前她自己头痛时,便是如此按摩缓解。
"我至今还未缓神,阿娘能够重见光明,看她言笑晏晏,此般恬熙,足慰平生。" 檀昭幽幽说道,魂儿轻飘飘的。
幸福。
这词他许久忘了滋味儿,丢弃在阴郁的心海里。
现下转在舌尖,蓦然觉得,原是五彩斑斓,甜美忘忧。
檀昭的眉目渐渐舒展,仰头看来:"可以了,多谢娘子。自从你来了,一切渐好。" 因为他仰头说话,声音比往常还要低沉,带着说不清的魅惑。
那双神韵别致的凤目微微上挑,尾梢泛红,眸中水光涟漪。
卿面桃花,公子无双。
安澜蓦然手心发烫,顿了稍许,移步坐到桌旁,沏上两杯暖胃茶。
"官人客气了,自家人,不必言谢。" 她也是得了意外好处,家,住在檀府做任务,竟然尝到了家的感觉。无心插柳柳成荫。
安澜捺住心绪,见他舒服了些,问道:"那个刺客的案子,官人查得如何了?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檀昭端正身姿,神色恢复平静:"人都抓住了,主谋是朝廷内部的官员,你不用担心了。张勤的禁军明日离开,无需继续守在檀府。"
他没有细说户部崔侍郎的案子,一来这事属于宫中机密,暂且不可透露风声; 二来,他不想让妻子担忧同是户部的沈博文。沈博文昨日病痛,卧病在床。檀昭揣测,真相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事情只能一件件来。今上颇为重视欲城的改革,想要趁热打铁,继续扩大清理,檀昭日夜忙碌,与宰执及六部大臣共商对策。
他还要提防一事,功高震主,因为近来流出某些闲言碎语。
累极了。
安澜陪他默默喝茶,似乎能猜到他心里所想,时而觑他一眼,不知为何,目光停留于他的鼻子。
鼻梁又挺又直。
花姐姐说,男人天赋异禀,观鼻即知。
唔,瞎想啥呢! 都怪花姐姐,每番见面聊男人!
蓦然那人唇角微微翘起,安澜吓了一跳,以为他会读心术,赶紧扫除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件事里,最蹊跷的,还是那位救出少女的神秘侠客。我估计,送到檀府的刺客也是他抓的。" 檀昭淡淡说道。
安澜的心刚缓下来,又被提起,打探道:"为何这么说?"
檀昭呷了两口茶,缓缓分析道:"两件事情,看似毫不相干,却发生在同一天,同一酒楼。少女们是在傍晚被送至开封府,吴氏稍微晚些被送至檀府,差不多的时间,巧合太多,是为蹊跷。再者,官兵调查后,说那日酒楼发生一场恶斗,事由吴氏与那神秘公子的小厮对赌,闹架开始,发展成众人混战。事后,少女们也不见了。因而我猜测,这些皆是那神秘人布下的局,目标就是擒拿逃犯,顺道救出了少女,一箭双雕。至于他为何这么做,许是行侠好义,或者,他本身也掺入在其间。"
好聪明,不愧是御史大人。
安澜暗叹。
檀昭眸光移来:"我记得,也是那天,娘子出游金明池。"
安澜:……!!
他什么意思?怀疑我么?那番详解是故意说给我听?
安澜手心冒汗,喝了口茶,镇定一忽儿:"确实挺巧,那日,我脚都走疼了,乏累得紧,歇了两天才缓过来。" 她抬手抚了抚额头,露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寻机岔开话题,"对了,我爹病了,阿娘回去照看他,传讯来,让我明后日也回去一趟。" 一想到那只老狐狸,安澜心中来气,好在她终于知道双儿的下落,扳倒沈老狐狸的筹码又多了些。
"好,替我问候。" 檀昭移开目光。
俩人继续闷声喝茶。
都说小别胜新婚,与他这是,小别重逢若坐牢。
安澜越坐越拘谨,感觉快要透不过气来。
"我们歇息吧,官人一定很累了。" 安澜起身缓解窘迫。
檀昭颌首,随着她走到床边。从前他习惯自己宽衣解带,讨厌被人碰触,如今似乎忘了这回事,等着妻子来做。
那人雕塑似的立在那里,安澜踌躇挨近。从前她积极撩拨,现下,不知为何羞涩起来,白白又活回少女那会儿。
哪怕少女时代,她的心也从未这般激跳过。
砰砰,砰砰,简直要撞出胸口。
她咬了咬牙,近身替那人缓缓解开腰带。
好生奇怪的感觉。
成婚两个多月了,此番小别,像似面对陌生男子。
不是因为身体的陌生,而是,这人与众不同,德润圭璋,里外清白。她最能窥视他人的真面目,这人也戴着面具,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想必是被苦难所裹敷,造就一身冰冷冷的盔甲,感情上却似一张白润的澄心堂纸。
他是纸,她是笔。
他在明,她在暗。
他等着她执笔描绘。
可她一直在骗他……
安澜于心不忍。这回不是装的,她撩起垂在脸侧的碎发,娇羞迟疑着,偏偏勾得那人心荡神迷,难以自持。
忽而她的纤腰被一双大手搂住,整个身子倾入那人怀里。
猝不及防,安澜"啊"一声,又羞又急,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檀昭抱着她,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娘子,我想你了。" 他低声呢喃,音调酥麻醉人。
外头红尘纷纷扰扰,唯有家中,这一方小天地里,彼时彼刻,是他风雨兼程里一席清宁的港湾。
安澜依偎在他怀中,被那双强有力的臂膀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身体混合淡淡檀香撩着她的心,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来得如此激烈,她发觉自己的手脚越来越软,似要化成水……
蓦然她有些抗拒,不是不喜欢,而是,她没有准备好,怕自己的心再这么跳下去,真会一命呜呼。
好在斋戒救了她。
檀昭也是思及此事,强忍着,一点点收敛蔓延于体内的燥火,那种感觉十分不易,似乎体内无数野兽搏斗着,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炙热难忍,良久凝神,才将那股烈焰压抑下去。
安澜捂住滚烫的双颊,抬眸觑他一眼。
…… 檀昭,前方还有一段路,风霜雨雪,我再陪你走一程。
第33章 争锋 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
金风细细, 八月秋社,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家家户户祭祀土地神。
自从梅娘重见光明, 整日乐呵呵地哼着曲儿, 还抢着做一些仆役的活儿,譬如扫地, 浇花,下厨,安澜陪她一道忙碌。秋社之际,按照民俗, 她们亲手准备"社饭",将猪羊肉、鸭饼、瓜姜等切成薄片,调味之后铺于饭上。
齐太丞前来医诊, 直呼奇迹。今日他又仔细诊了半个时辰。虽说,梅娘的眼睛再难恢复旧时清亮,现如今看东西朦朦胧胧的, 似乎蒙着一层薄雾,已是天赐之幸。
齐太丞竖起中指与食指:"告诉我, 这有几根手指?"
梅娘眯眼端量, 认真回道:"两根。"
齐太丞顽皮打趣:"错了, 一只手五根指头。"
梅娘噗哧一笑:"而今我总算看清了, 齐老您鹤发童颜,孩子似的, 越活越年轻喽!" 齐老临走前, 梅娘送他亲手做的社糕、社酒,将他当作神仙拜了又拜。
今日,安澜准备去沈府探望沈博文, 梅娘也给她打点了一盒"社饭",嘱咐她带给亲家母:"我晓得媛媛喜欢,其他人就算了,这种百姓人家的食物恐难入他们的眼,你替我问候下,尤其向你阿爹,让他好生养病。"
马车抵达沈府,安澜端起千金姿态,略略牵着郁金黄百褶裙,轻巧移着莲步。樱桃与甜橙跟在后头,提着回娘家的酒水礼物。
沈府管事迎了上来:"二姑奶奶,您回来得正好! 主君正在大发雷霆,谁也劝不住,他身子病痛,不好动怒,您赶紧去劝劝吧!"
安澜暗恼,沈老狐狸又在演哪出戏。
她随着管家赶往父亲的主屋,进门便见沈博文手举戒尺,一下一下地抽在沈知微的身上。大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拽住夫君的手:"沈郎你别打了,二哥儿知错了,他知错了!"
"他可不知错,他就是被你惯养出来的! 生性懦弱,优柔寡断,不堪造就!"
沈博文戴着浅紫镶玉束额,病容苍白,嘴唇硬生生地咬出血色,戒尺往沈知微的后背继续抽着,"没出息的不孝之子! 殿试落榜,不知发奋图强,反倒沉迷酒色,荒淫无耻,辱没家门!"
林缓缓也在一旁又哭又劝:"二哥儿年仅十八,下回殿试还有机会,你要怪就怪京城遍地烟花柳巷,男孩儿难免受些诱惑,改了便是,沈郎你且住手,可别把孩子打伤了。"
沈知微倒是硬气,跪在地上不哭也不求饶。面对儿子意外的倔强,沈博文愈加火冒三丈,满腹恶气,之前戒尺抽在儿子的手臂,后臀,他还算把握分寸,彼时力道灌注在手上,猛一挥尺,往沈知微的脊梁上打去。
沈知微闷哼一声,整个身子伏在地面,痛得颤个不停。
大夫人眼见儿子白襕后方洇出血迹,哇的大哭,不顾矜持地扑去护住他:"你若再打,也打死我算了!" 小女沈妙妙也随着阿娘护在那里,恸哭流涕,求父亲放过二哥哥。
屋里乱作一团。
安澜脚下踟蹰着,暗自忖度,这事儿大抵与人间瑶池有关,沈二公子逛青楼的事情被老爹发现了。
安澜上前拜道:"爹爹,女儿来看您了。"
沈博文瞥见她入屋,脸色愈加暗沉。
其他人见是二姑娘回府,一下心生希望,林媛媛旋即挽住她:"婉儿,你快劝劝你爹,二哥儿晓得错了。"
安澜瞥了一眼从地上慢慢直起身的沈知微,少年发丝凌乱,忍痛不出声,嘴唇都咬破了血。
往日见着时,安澜觉得这位长相阴柔,没想到他还挺刚的。
安澜心一紧,快速思忖,如何吸引沈博文的注意力,便道:"爹爹,知微身上都见血了,您千万手下留情,您自己身体也十分要紧,女儿听闻您病了,赶着回来探望。" 安澜一边说话,一边上前挽住沈博文,朝他使眼色,"女儿陪爹爹去里屋歇息,顺道聊聊一些事儿,挺要紧的。"
其他人乘机扶起沈知微,忙不迭地带他回房,并叫人去寻医师。
安澜搀着假父亲,发觉他有气无力,看来真是病了,适才打人将劲道都使完了。
沈博文躺到床上,虚弱言道:"我多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一辈子辛苦经营,维护沈家家业福荫后人,可惜生了你们这些不孝儿女!"
沈尚书少了往日的威风,但嘴巴没软下来。
安澜冷眼打量,他本圆润的脸颊颇有福相,如今消瘦不少,皮肤松弛,唇角耷拉,人便显老,好在这男人骨相优越,年轻时俊朗翩翩美男子,年老亦是面容轮廓清晰,可辨昔日风采。
"我可没有碍着你。" 安澜咕哝,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少顷,安澜进入正题,打探道:"檀郎说,刺客背后的主谋抓住了。事态严重么,您打算怎么办 ?"
沈博文正在喫茶,一下呛到气管里,\"咳咳咳\" 沈博文朝安澜吹胡子瞪眼睛:"都怪你,尤其你那夫君,执拗至极,揪着户部查这查那,户部侍郎不堪忍受,这才遣人刺杀,如今好了,连我也被牵扯进来,再这么下去,就怕头上乌纱不保!\"
安澜盘出想要的信息,回怼道:"哦,我明白了,朝堂事发,您气没处撒,所以逮着二哥儿发火是罢。爹爹,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往后您哪,也别总拿儿女问罪。\"
被她一语中的,沈博文愈发嗔怒:\"你你……\" 颤手指着安澜的鼻子,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我都是按您吩咐做的,这事可赖不上我。" 安澜适可而止,掏出绢帕替沈博文擦拭胡子上的茶迹,"您先别急,檀郎那儿,我帮您暂且稳一稳,您当初积极促成这门婚事,也是想着与檀昭攀亲联姻,日后好有援手,我说得没错吧。"
沈博文的心思被她猜得一清二白,只能闷不吭声。
安澜抓住主动权,提议道:"我是个规矩人,替嫁之事,我们说好的,成亲时百两黄金,成亲后再付三百两,这个钱您先给了吧。"
沈博文没料到她忽然谈钱,蹙眉不屑道:"你们圆房了?当初买卖是,圆房后付你三百两。"
安澜面不改色,扯谎道:"圆了,不久前的事儿。"
沈博文摇头轻嗤:"太迟了,三月之久,你才办成,我只能再付你一百两。" 圆房之事迟延太久,掉包之计使不成了。
安澜讨价还价:"二百两,檀昭那里我替你打探消息,并为你说情。我替他挡过一刀,他如今待我很好,挺看重我的。"
沈博文恶狠狠地笑着,好个唯利是图的卑贱女子。
他针锋相对,奚落道:"你要晓得,他喜欢你,仅仅因为你假扮我的乖女,我沈家名门闺秀,你觉得,倘若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知晓你对他的嘘寒问暖、甜言蜜语皆是虚情假意,不过一桩金钱交易,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
安澜的心间彷佛有一把尖刀割过,蓦然血淋淋地发疼……
然,她不动声色,拾起被刺伤的自尊,挑眉轻笑:"二百两,一文也不能少,否则今儿我就拍屁股走人。"
"我没说错吧,钱,还不是为了钱! 可是,你不管你的双儿妹妹了?" 沈博文捏着她的七寸弱处,量她不敢乱来。
安澜猜到他会用这出阴招,沉默冷静。
忍。
再忍几天。
安澜故意现出示弱的神情:"好说,您有什么吩咐,我照做便是。"
沈博文见她终于服软,吁了口气,夺回几分颜面。
从适才的对话里,安澜端倪出,沈尚书不知她找到了双儿的下落,她必须尽快行动!.
在沈府的两日分外压抑。
安澜趁机探望大夫人王氏,还有母亲林氏。林媛媛在檀府待了一些时日,精神恢复不少,可回到沈府又是一脸愁容,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而吧唧的。
抚慰母亲后,安澜赶去探望沈知微,事先来到庖厨:"二公子的药煎好了么?"
曾经她就在此处扮作厨娘,化名翠花,潜伏三月。
思之,仿若前尘。
厨司吴嬷嬷正在责骂一年轻厨娘,一口一声"小贱蹄子",瞧见二姑娘驾到,吴厨司赶忙迎上前,点头哈腰道:"二姑奶奶怎的亲自来了,您近来可好?药刚煎好了,我赶紧让人端出来!" 那副胖脸挂着媚笑,一双眼睛眯成线。
安澜扬了扬精巧的下颌,也不正眼瞧她:"适才我听你污言浊语,所来为何?"
吴厨司见她不悦,惊出一身冷汗:"哎呀,二姑奶奶请息怒,那小贱蹄子新来的,刀工慢,切丝不均匀,牙人还说她手艺好,定是扯谎了,明儿我就让人将那小贱蹄子退回去!"
安澜嗔目斜睨:"收起你的口头禅,不堪入耳。"
一声喝令,吓得吴嬷嬷直点头。安澜看向那位战战兢兢的小厨娘:"我觉得这姑娘挺好的,面貌清爽老实,留下来好好干活。吴嬷嬷,你要记住,这儿是堂堂沈府,你也是个下人,好歹当了管事的,往后以身作则,不可再满嘴粗话。"
"晓得了,晓得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吴厨司惊魂未定,连连躬身。
安澜让侍女端了药,施施然离去。
来到沈知微的房间,安澜让侍女放下托盘:"你们都出去吧。"
沈知微发烧昏沉,睁开惺忪的双目,见是二姐姐,颇为惊讶,欲要撑身坐起来:"阿姐怎么来了。"
安澜连忙扶他坐好,学着檀昭的法子,在他后背垫了个软枕,避开伤处。
"我担心你,所以来瞧瞧。" 安澜取来瓷碗,亲自喂他喝药。
沈知微又是一惊,往常他们姐弟俩不怎的亲近,许是,姐姐喜欢冷峻盛气的男子,不待见他这种温吞性子的。
"我不碍事,有劳姐姐操心了。" 沈知微小口饮着她递到唇边的药汤,心间掠过一股温暖。
如此近距离,安澜又将他细细端详。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秀气白净,温柔含蓄,清清爽爽的还未染上世俗浑浊,那双水光荡漾的眸子清澄单纯,转眼看来时,真就教人心软如水。
他的声音亦是软糯糯的,安澜能够想象到花姐姐的心情。
安澜喂他喝完药,旁敲侧击地打听道:"我听说,你常去人间瑶池,你该晓得,那儿的女子都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微蓦然顿住,别开头:"她不一样,我不允许任何人辱骂她。"
看着还挺真切的。
安澜继续探问:"她?哪位?那里的女子各个都是调情高手,你还年少,涉世未深,对男女之情颇为单纯,我这么说,也是为你着想。"
沈知微越发吃惊,从未想到会与阿姐谈论这类话题:"姐姐出嫁后,似乎变了,是懂了男女之情,如今管起我来了?"
安澜垂眸不语。她存心打听下,沈二公子对花姐姐的真实情意。
少顷,沈知微说出令她震惊的话:"我喜欢那位姑娘,她虽沦落风尘,却良心未泯,她与众不同,令我安心,总是鼓励我,夸赞我,她也予我建议,好言好语,从未奚落。我自小孤寂,阿爹威严,阿哥光彩,我是没出息,我也不想有出息,功名利禄并非我最在乎的,我只希望,安静本分地活着,我想与她在一起,重新开始。"
安澜诧然抬眸,一度语结。
沈知微双眸含泪,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气势:"阿姐,倘若你要将我这番心里话告诉阿爹,你就去吧。倘若你真的为我着想,你就帮帮我!"
安澜险些舌头打结:"怎么,你要我怎么帮?"
……
回檀府后,安澜卸下一身疲惫,简单用了晚膳,乏力躺在床上。
檀昭让她先歇着,他有要紧公务去到书房。安澜晓得檀昭的秉性,忙起来六亲不认,披星戴月,不到子夜不会归房。
安澜搂着被子,"呜呜呜"踢腾一顿,"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自作自受吧!" 她自个儿暗骂。探望沈知微,原本她只是好心替花姐姐打听下,居然又被扯到一个坑里面。
夜深人静,安澜难以入眠。
咕噜咕噜,肚子叫了起来。
—— 七情六欲,只剩食欲。
安澜在床上滚来滚去:"好饿,饿死了。" 越想越饿,饿得头晕眼花。
替嫁以来,她百般遮掩,也算瞒天过海,惟独吃饭这事儿,沈千金每餐如小鸡啄食,食肉不过三小口,日子一长,安澜实在有些受不了。沈府两日,她装模作样,吃得甚少,樱桃也不敢去庖厨给她偷食。
斋戒已过。
要不?
安澜噌地跳起,兴奋地搓搓手。
今夜她喝了一碗鸡汤。
有汤就有肉。
鸡腿,鸡腿,香喷喷油腻腻的鸡腿……
哈哈哈,鸡腿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秋社社饭参自东京梦华录。
下一章,文案里的名场面,鸡腿!
下一章飘红包雨
第34章 鸡腿 我,天哪! 怎的梦游到此?!……
安澜寻出一件暗紫衣裳迅速穿上, 趿了一双软底绣花鞋,蹑手蹑脚地打开屋门,自从檀府没了禁军守护, 夜晚清净许多。
四下无人, 她一溜烟地去往庖厨。
好香,鸡腿在哪里?!
她伸长脖子顺着香味寻找, 翻翻碗盘,瞧瞧锅内。
蓦然一只金灿灿的鸡腿蹦入眼里。
嘶哈,安澜饿狼扑食地揪住它——! 嗖地窜出门外,喜滋滋地腾身上屋, 旋即飞檐走壁,跃至书房边上的屋檐。
这儿最清净,檀昭的书房属于禁地, 下人不敢靠近。
安澜捂住咕噜直叫的肚子,狠狠地咬下一大口鸡肉。
丝滑香嫩,难以言说的美妙滋味如烟花般在舌尖绽放。
呜呜呜, 好幸福——!
她双眸微眯,唇角挽出小猫似的可爱笑容。她弯身探往檐下书房, 烛火摇曳, 一道执笔书写的绰约人影投映于窗前。
檀小兔没这么快出来。
哈哈, 这会儿不急, 慢慢吃。
安澜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坐在屋檐上,一边细细品尝, 一边抬头望月。
皓月当空, 桂花飘香,空中弥漫馥郁清甜之气,熏风舒爽, 吹得衣袂飞扬,安澜十分惬意地举起鸡腿,邀月共尝。
全然没有意识到那人正从书房走出来。
檀昭奋笔疾书一个多时辰,头痛欲裂,出来透会儿气。
他立于灼灼金桂下,手里头拿着一壶酒。即将中秋,朗朗明月如玉如盘,小时候阿娘给他开玩笑,说他是嫦娥遗落在人间的小白兔。
他喝了口酒,目光移向无垠夜空。
蓦然,惊鸿一瞥。
檐上有人裙袂飘然,嫦娥仙子……?!
檀昭愣了愣。
风声沙沙,乘着桂花芳香,安澜缓缓起身,举起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当作一把剑,身姿行云流水,若仙子翩翩起舞。
少顷,她的目光掠过下方金桂,瞥见。
—— 灼灼芳华间,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正在仰头望来。
四目相交。
安澜:……
…………!!!!!!
她须臾四肢僵硬,怔怔地立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下彻底暴露了! 还演吗?还演吗?蓦然她惊叫一声:"我,天哪! 怎的梦游到此?!" 她忙不迭地将鸡骨藏到身后,嗖地,甩手扔到老远处。
檀昭:……
偷偷将酒壶藏到身后。
安澜双手抱臂,浑身颤抖,恍若大梦初醒之人,踉跄几步,继而趴下身,装作很害怕地扳着屋檐砖瓦,朝下面那人求助道:"官人,是你么?我好怕,我怎么会在屋檐上,我下不来了! 你快救救我,吓死人了。" 她抬袖抹泪,口里嘤嘤出声,自己也觉得假,呕了下。
檀昭脑袋嗡嗡的,愣了半响,回过神来。他丢下手中的小酒壶,近前两步,站在屋檐底下朝她伸出手。
"娘子别怕,这儿不高,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安澜蹙眉摇头:"我怕,我恐高……" 朝下方那位伸出手,指尖不停地颤抖着,装得颇有说服力。
"那我爬上来,抱你下去。" 檀昭四处打望,寻找合适的落脚点。边上这棵桂花树高至屋檐,他撩起长袍,将下摆往腰间一塞,搓了搓手,准备爬树。
安澜:……
"官人稍等,还是我跳吧。"
安澜颤悠悠地直起身子,双腿都在发抖:"你一定要接住我啊!"
檀昭找准位置,挺直腰身,稳住下盘,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两口气:"放心跳,我们一起数到三,一二三——"
安澜飞身跃起。
雪色月华流淌于翩翩衣裙间,像似落尘仙子飘然而下,携着风中盈溢的桂花香,转眼,落在那人坚实的怀抱里。
檀昭紧紧抱着她,挺起腰:"接住你了。"
虚惊须臾,月下他明眸流盼,笑颜绽放。
扑通扑通——
安澜心如擂鼓,双手挂在他的颈间,双腿夹着他的腰。
这下完了,彻底露馅了! 谁家好人梦游到屋檐上!
安澜胆战心惊,脑子里一团浆糊。
檀昭依旧挺腰抱着她,瞥见她嘴角还未拭净的油光,依旧不露声色:"娘子看似娇小,其实挺沉的,小猪一只。"
安澜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连忙松开双腿。檀昭弯下腰,将她慢慢放稳落地。
怎么办! 这人一定看出来了! 可面上淡定,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毫无质问?安澜猜不透,索性继续演,捂着脑袋一阵发晕。
檀昭朝她凝眸打量,野丫头眯着眼,鼓着腮帮子装晕的神情莫名可爱:"小猪还怕呢?"
安澜睁一眼觑他,又捏拳轻轻砸了他一下:"为何说我是小猪?"
她哪有那么重,每日被迫少食,清瘦许多。
檀昭唇角噙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也给我取绰号,檀小兔,檀冰坨?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安澜惊愕:\"你怎么知道?\"
"承认了?你梦中吐真言。" 眼瞧着那副红扑扑的小脸露出疑惑,檀昭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安澜更是惊讶,这人看似不在乎为何她会在屋檐上,难不成真的信了她?还是,这人城府太深,也在演戏?
迤逦月色落在她眸间,璨若明珠,她睁圆眼睛也在打量他,想从他脸上求索端倪。
却见。
那人朝她俯身,低头吻上她的唇。
檀昭捧着她的脸,衔住她柔软的唇瓣慢慢吻着,轻轻咬着,久久含着,双手顺着她婀娜身线徐徐滑落,手掌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际时,他吻得越来越激烈,带着清香的酒味,舌尖灵活撬开她的两排珍珠小牙,贪婪寻觅她独有的琼浆玉液……
这人疯了。
这人疯了。
连正人君子的颜面都不要了!
安澜心慌神乱,不知该不该挣脱。
何时开始,他竟然如此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万一有人呢!
咔嚓——
树枝轻微的断裂声。
真的有人!!
"谁?" 安澜扭身从檀昭怀里挣脱出来。
不远处探出一只怯生生的小脑袋:"是我,小飞。"
"你怎么在这儿?!" 安澜赧颜羞臊。这下好了,伤风败俗的画面被人瞧见了,还是小飞这个毛孩子,省不了被他一番嘲笑!
顾飞捂着眼睛,从手指夹缝间看向他们:"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仅是路过,去趟茅厕。"
"茅厕在另一头,这儿是书房!" 安澜气呼呼地指出他的破绽。
顾飞连忙摇头辩解:"我真的是去茅厕,谁知走到半路,忽然,空中掉落一根肉骨头砸我头上! 我心里来气,循着方向找过来。不过黑灯瞎火的,我真的什么也没瞧见!"
天上砸落肉骨头?
檀昭暗笑,神情坦然自若:"小飞少侠快去吧,天黑,小心走路。"
安澜:……
呜呜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澜发觉自己料事如神,翌日,果然受到顾飞嗤笑。
"如果我没有及时出现,接下来,你们打算做甚么?" 顾飞窃笑,手指往脸颊比划道,"羞,羞,羞,姐姐脸儿羞。"
"呸" 安澜啐他一口,"懒得与你小屁孩讲道理,爱谁谁,老娘有事忙去了!" 她嘴里骂着,手也没闲着,快速用布帛包裹好一只偌大的木盒子。
"姐姐去哪?我随你走。" 顾飞缠上来。
"帮我拿着这个。" 安澜将木盒往他手里一放。
顾飞蓦地手臂下沉:"哎吆,好沉! 里面装着啥东西?!"
"我的命根子。" 安澜叮嘱他千万拿稳了。
俩人乘着马车入城,来到一家京城最大的钱庄,安澜嘱咐顾飞在外等候,自个儿去到里边。
万福钱庄的钱老板打开木盒,愣了半响。
足足三百两金锞子。
重得很。适才这位戴面纱的小娘子自个儿拎了进来。
安澜微微拉开面纱,露出一小半脸:"钱老板,麻烦您将这些都换成交子银票,大小面值的。"
钱老板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这人美得晃眼,定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客气问道:"小娘子可是要远行?"
安澜收拢面纱,点了点头:"路途遥远,换成票子,容易携带。"
"我这儿的交子您尽管放心,保证都是官府印发的真币。" 因为市面上不少假.币流传,钱老板特意嘱咐,继而挑选几颗金锞子检查成色与分量,也不过分询问黄金的来路。
毕竟客人白道黑.道,有钱即是通天大道。
安澜将黄金换成交子,仔细包好,小心揣入怀里,提着空盒子走出钱庄。
回府途中,安澜静默倚着车壁,揭起半边青绫帘,怔怔地望向车外。长街嚣声如沸,人间烟火蒸腾,紫陌红尘一相逢,是缘是分。昨夜那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那阵怦然心动,至今余味清晰,她抬手按住胸口,隔着一摞厚冷的纸币,依旧能够触及内里躁动的心跳。
不过是一场交易……
沈尚书满嘴鬼话连篇,唯有这句说得对。适才她用来换取的三百两黄金,是她替嫁交易得来的部分酬劳。
檀昭,倘若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绝对不会喜欢我…… 你一定会厌恶我,痛恨我…… 安澜忽觉脸颊湿润,眼泪珍珠般滑落,一滴滴地落在手背上,哭了,自己竟然哭了。她忙转头悄然拭泪。
顾飞见她神情莫测,关心道:"姐姐适才去了钱庄,是不是有何打算?"
安澜收敛纷繁的思绪,阖上湿红的双眸,别开头:"小飞,近日有一事,还需要你帮个忙。" 安澜已做好计划,准备营救双儿,并将这笔钱交给她.
清晨悄悄外出一两时辰,回府时,樱桃她们很是着急,生怕夫人又出意外。安澜只道去附近游走。
午膳时间。
安澜兴致索然地坐在桌前,侍女们端上平常的精致菜肴,还有养生汤。少顷,樱桃诚恐诚惶地端来一只大盘子,放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安澜正垂眸思量,盘算即将要做的计划。
蓦然,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这,这是?" 安澜惊讶。
桌前摆着一盘鸡腿,煮熟后,用油微煎,外焦里嫩,金澄澄香喷喷的满满一大盘!
樱桃依照檀昭的交代,如实禀道:"郎君说,夫人该多吃肉食补补气,有益睡眠。"
甜橙神情疑惑,却也附和道:"郎君还说,羊肉最补身子,鸭肉性寒可滋五脏之阴,猪肉红烧慢炖味道不错,或去大相国寺给您买京城最好的炙猪肉,总之,郎君吩咐,夫人想吃什么,每日给您换口味。"
安澜心尖颤动,一股甜暖从喉咙漫上眼眶,这哪是鸡腿,分明是糖衣飞箭中了她的心!
等等,或许他在试探?
檀小兔,精得很——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鸡腿场面,撒红包,下一章圆房,继续撒红包~~
第35章 圆房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娘子
福宁殿。
檀昭单独向今上回禀近来要事, 关于户部崔侍郎的案子。
"陛下,臣以为,崔侍郎未必是主谋, 很可能他也是受人指使, 户部的账册经审查,近十五年来, 贪脏枉法的官员不胜枚举,若是继续查下去,恐怕宰执们也难辞其咎。"
半壁朝堂皆有所染,除了那些刚入仕途还来不及犯错的新人们。先帝留下一堆烂摊子, 多年以来,他们都在慢慢收拾着。
今上抚着发胀的额头:"我知道你公正严明,铁面无私, 偌大的朝堂唯有你能胜任御史台长官,可是,人无完人, 沈尚书大抵也利用职权贪财了,难道你连老丈人也要告么?"
檀昭一本正经:"法不徇情, 即便沈尚书, 臣亦尊法弹劾。"
今上:……
除了我这皇帝, 他还有谁不敢告……
事实上, 檀昭哪能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补充道:"臣以为, 即便陛下不想追究以往, 但,必须定下新规,日后对于贪官污吏加大惩处, 正好借崔侍郎一事推行开来。"
今上颌首:"确实。"
檀昭见机深入:"还有一事,臣们督查户部账册,发现其中有些蹊跷,十五年前,北疆那带漕粮也被克扣,掺假,那时正值大周与番国交战,镇北军曾经传闻粮草不济,将士们饥寒交迫,以致于抵御乏力,或许属实。还有,臣听闻镇北军屡次军报告急,枢密使虽有出兵,然援军迟迟未到燕京,说是遇大雪封道……"
今上脸色倏变,挥手打断道:"爱卿莫究此事,百里一族皆是罪臣,已有定论。朕不想再听任何人提及此事!"
当年大周战败,不但失去最精锐的十万镇北军,且向番国割地求和,缴纳岁币,这等奇耻大辱,百里氏作为将领,必然背负所有罪责。若要为此翻案,便是先帝之过。绝无可能。
今上停顿良久,重新言道:"我今日私下唤你,另有一事,关于长公主所荐之人,瑶尘。"
瑶尘?
此人乃长公主瑞安的幕僚,被推荐进入侍卫亲军马军司。近来要事接连不断,瑶尘这桩也就没有掀起风波。
檀昭冷脸蹙眉:"此人说是曾服役于河北军,官至翊麾校尉,然资历尚浅,若非长公主极力举荐,绝无可能就任三司。陛下的意思是?"
今上晓得他不悦,赶忙为长公主开脱:"此番清理欲城,瑶尘也颇有功劳,张都指挥使亲自赞许,说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近来,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打算告老还乡,朕还在苦恼人选,不如让瑶尘担任此职,试一试?"
檀昭拉下俊脸,驳道:"陛下不可,此乃从五品的官职,瑶尘入内半年,未建大功,怎可授予如此高职,陛下这么做,便是任人唯亲,有违法纪。"
今上扶额长叹:"你太较真了,不打仗时,龙神卫都指挥使不过是个摆设的官职,朕出行祭奠,祈愿,狩猎之际,他们会跟随下,其余时候还真用不着。" 反正这位冷面御史一股犟劲,今上拍案决意,"朕定了,就这么办,我会亲自与吏部、兵部言说,今日提前告知你,就是为了避免你疑惑,来日领着御史台一番进谏,令我难堪。"
檀昭气闷不语,今上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和颜安抚道:"好了,爱卿别气了,我擅自决定,仅此一回。"
今上比檀昭年轻三岁,单独相处时,经常卸下君主威严。
檀昭坚守君臣的分寸,端着正色,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还是向着长公主,最好有所提防,之前便有大臣进言,劝陛下恩宠皇后,尽早开枝散叶。"
又来了,又来了!
今上双眉紧锁。
他堂堂九五之尊,因为不好酒色,后宫空置,仅有皇后一人,却不怎的恩宠她,故而被大臣们猜疑,一会儿担心皇上爱恋阿姊瑞安,一会儿担心皇上好男风,说檀昭承蒙皇上龙阳之兴,因此年纪轻轻权高位重。
臣子们连君主的瓜也啃得津津有味。
今上摇头唉叹:"你们管天,管地,管朝堂,无所不管,还管着朕裤.裆子里的事儿!" 他沉默片刻,故意问道,"檀子瞻,你呢?开枝散叶还等何时?"
檀昭蓦然变了脸色:"臣适才说的是要紧事。"
今上见之打趣:\"你的私事不要紧么?还是,你羞于启口?" 察觉冷面御史似乎脸红了,今上流露年轻人的好玩性情,愉快地捉弄他,"听张禁卫他们说,你与沈娘子琴瑟和鸣,伉俪恩爱,想当初我赐你这桩婚事,你几欲拒绝,还拿辞官作威胁,如今,是否感激我?"
檀昭无话可说,拂了拂广袖,诚心礼道:\"臣感谢陛下赐婚之恩。\"
见他微笑,今上也心知肚明地笑道:\"爱卿平身,往后别总钻在案牍里,时辰不早了,朕命你回去,及早开枝散叶!\"
檀昭:……
檀昭遵命告辞,由入内内侍省黄都知陪伴离去。黄茂是今上寝宫福宁殿的管事,深知檀大人的分量,一路相送,直至殿门。
落日熔金,云霞缤纷,对面行来一具矫健挺拔的身影。
"瑶大人来了?" 黄都知笑脸相迎。
好巧不巧,正是瑶尘。
檀昭与他匆匆见过两面,却也感叹这位确实有大将风采,轻甲着身,清峻阳刚。他剑眉入鬓,双眸狭长,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凌厉之气。
瑶尘薄唇轻挽,拱手道:"檀大人。" 眸光闪过复杂之情。他熟悉檀昭,十分熟悉。
檀昭泰然回礼:"瑶指挥使。" 这位就是在长公主的宴会里,陪伴妻子作画的男子。彼时他定睛打量,大抵知晓瑞安公主相中他的缘由。
两人对视,空气之中弥漫怪异的火药味。
黄都知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左顾右盼。
这两位皆是天人之姿,身高差不多,气质容貌各有风韵,一位是文臣儒雅清贵,一位是武将英姿飒爽,乍看分不出高下。
黄都知喜欢观赏美男子,美得他头晕目眩,掐了掐指尖清醒过来,提醒道:"瑶大人,官家正在里头等候。"
瑶尘不冷不热地辞别道:"檀大人,有机会日后一聚。"
檀昭回礼,心知官家傍晚将瑶尘召入福宁殿,凭此格外的待遇,看来官家心意已决.
檀昭暂且卸下公事,回到府邸,脚下乌靴踟蹰着。
屋内烛火明耀,传出妻子银铃般的笑声。思及官家那几句调侃他的玩笑话,檀昭镇定稍许,推门而入。
"官人回来了。" 安澜起身相迎,"我们等你晚膳呢。"
檀昭问候母亲,继而看向妻子灿若春花的笑颜,他心尖一颤,移开眸光,望向桌面一盘糕点:"这些是?"
安澜未多思量,捏起一块白糯香润送往他的唇边:"官人尝尝,这是桂花糕,用的是咱们府上那株金桂,我与阿婆一块儿做的,刚好蒸熟晾凉。"
侍女们旁观惊讶,大庭广众之下,夫人示恩爱,郎君不喜轻浮女子,会不会生气啊。
下一刻,檀昭泰然自若地含到口里,甜蜜沁入心扉,扬唇夸道:"夫人的果子手艺日臻完善。"
侍女们:……!
郎君吃了,笑了,还夸了。
郎君的脑子坏了么……
晚膳八菜一汤,其中三道荤菜,比往常丰盛许多。中秋将至,螯蟹新出,今日庖厨做了一份洗手蟹,调以盐、梅、姜与酒等调料,快速腌制而成,肉肥膏美…… 眼瞧着便能勾起胃里的馋虫。
安澜欢喜却也忐忑,不知那人按着什么心思,觑他两眼:"官人,晚膳会不会有些多?恐会浪费。" 戏还是要继续作,她尽量斯文地小口吃着,肉食不敢多碰,虽然馋得紧。
檀昭不语,只是一味替她夹菜,烤羊肉、红烧猪肉、炖鸡肉……
安澜眼睁睁地看着堆在碗里的香肉,那叫一个馋涎欲滴,她装作盛情难却,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细嚼慢咽后,随后又尝了两口蟹肉,膏红鲜美,吃得她心魂飘飘然,食欲大开,却又不得不扮矜持,着实难受!
安澜咽了咽口水,委婉推拒:"官人不用添菜了,妾身吃得少。"
檀昭瞄她一眼,只见她喉咙滚动,看似咽下口水。
"夫人睡眠欠安,许是食肉过少,体虚气弱,为夫命你多吃些。"
既然他这么说了,恭敬不如从命。安澜欣欣然举箸:"我睡不安稳,想必也搅了官人的清梦,那便暂且试个三五日,看效果如何。"
樱桃暗自数着夫人吃进嘴里的肉,五口,八口,十口…… 樱桃汗流浃背,干脆阖目,眼不见心不跳。
甜橙更是张口结舌,郎君与夫人皆然变了,莫非中了什么蛊!
……
月朗风清,良宵美景。
安澜站在窗前,中秋快到了,圆月高悬中天,皎洁如练。去年中秋节,她与双儿一同渡过,去到州桥夜市,吃饱喝足后,再去京城最大的桑家瓦子,那里丝篁鼎沸,连宵嬉戏。汴京锦绣无边,富人有富人的玩法,百姓也有百姓的去处。
双儿,很快我就去找你。
安澜心中蕴着暖流,也因饱腹的感觉很恰意,身子像似化入春泥,陶然间,感觉昏昏欲睡。
檀昭洗身回屋,见妻子伫立于窗前,便到她身旁。
"再过三日中秋夜,你想不想出去?" 檀昭问道。
安澜回神:"不了,我们就在府里庆祝下,我与阿婆已有筹办。"
"也好,有劳娘子。" 檀昭明白,她是担心再次遭遇七夕那类事发。
这人靠得如此近,安澜很不自在。他定有猜疑,为何一直不说?他越是冷静从容,她心里越发忐忑。原本她在暗处,檀昭就像一只明处的猎物,由她去撩拨,去捕获。暗探多年的本能深入于心,她自来喜欢这般主动权,习惯隐匿于暗处,现如今她感觉自己反倒成了猎物。
思量间,安澜觑向檀昭。
这人一定也在试探她。
果然檀昭投来眸光,可并非如她想象的那般冷锐多疑,这人神色不惊,稳如泰山。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