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大结局)(2 / 2)

当着孩子的面,百里逍遥没有生气。不过适才挨了骂,世上除了这个疯丫头,没人敢骂他。百里逍遥也想戏弄戏弄这个牙尖嘴利的师妹,"你敢爱敢恨,实乃真性情也,怪不得檀昭对你死心塌地。听闻檀昭辞官了,正在赶来成都府的路上。你不愿回京生活,我万万没想到,檀昭竟然为了你舍弃一切。他几时抵达?"

安澜的脸倏地从嫣然变成绛红,舌头也有些打结:"他他,来过信,约莫下月吧。"

"檀昭?姨姨们时常提起这名儿。" 阿愿好奇。每回问阿娘,阿娘从不正面答复。阿愿害羞靠近那位怪叔叔,扯了扯他的衣袖,细声打探道,"逍遥叔叔,檀昭是谁?"

"他是你们的爹爹。" 百里逍遥摸了摸阿愿的头,但见小娃瞪眼惊讶的模样,百里逍遥蹙眉看向安澜,"难道你从未告诉过他们?"

安澜伶牙俐齿,这会儿噎住了声,低头掩饰尬意的神色。

阿愿张大嘴,愣了半响:"啊???爹爹?我们有爹爹! 檀昭是我爹爹啊!" 阿愿扑棱过来,拽住安澜的手臂用力摇着,"阿娘为何瞒着我们! 我们有爹爹,爹爹真的要来了吗?!" 小娃亮晶晶的双眸充满期待。

安澜踌躇半响,点点头。

"呜呜呜——" 兴奋之余,阿愿也觉委屈,一粒粒小珍珠自他红彤彤的脸庞滚落,"阿娘为何不早说?! 别人家的小孩说,说我与心儿是没有爹爹的野孩子,在背后骂我们呢!"

野孩子。这个称呼,安澜儿时遭遇过。最初她也会伤心大哭,扑入师父的怀里求安慰,师父说过一句话,顶有用。

安澜捧住小阿愿哇哇大哭的脸儿,"男儿有泪不轻弹,往后啊,别人骂你你骂回去,打你你打回去! 这是你师祖奶奶的训诫,可要记住了!"

她隐瞒也是迫不得已。

—— 遵从皇帝御令,离京。

三年前,檀昭刚刚和离,她留下来若是被人发现,只会毁了檀昭的清誉。最重要的是,誉王之事令朝堂大乱,攘外必先安内,今上迫切需要檀昭助其肃清朝堂。檀昭从来不负众望,以雷霆手段,并借用沈博文那份贪官册,对拥护誉王的官吏们一个个进行清算。朝中某些势力根深蒂固,譬如枢密使张乾,刑部尚书李成,户部等人皆有千丝万缕之关联,檀昭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将他们连根拔除,重建朝堂秩序。

一转眼,三度冬去春来。

没想到檀昭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千里迢迢来相会。

孩子们已然沉浸在欢愉之中,"爹爹要来了! 爹爹要来了!" 阿愿抹干眼泪后,边跑边欢呼。芯儿年仅两岁,还不大会说话,也学哥哥拍着小手道:"爹爹! 爹爹! 爹爹!"

春光正好。蜀中三月,桃李灼灼,野花斑斓,漫过一座又一座山头,层层叠叠到天边。

繁花似锦的道路上,三辆马车疾驰而过,似要与春天争个先后。

一座大院前,成都府知府焦急等候,身旁诸多亲信、地方官吏。

"响午已过,檀大人快到了吧?" 许知府生得温文儒雅,嗓门挺大。

"哎呀,我们都迫切想见识见识,这位大周最为赫赫有名的才大子!"

"檀大人岂止有才,他才貌双全,位极人臣! 他为今上立下汗马功劳,原本再过几年,便能成为宰执,仕途一片锦绣,可谁也不曾想到,他竟然辞官,来到蜀中!"

"听闻今上泪眼相送,将能赐予的荣衔都赐给了他! 龙图阁大学士,提举成都府路学事,并加封成都府路安抚使。此外,诸多金银布帛、良田豪宅,这座四进院府邸就是今上所赐! 你们瞧瞧—— " 许知府越说越激动,颤手指着府邸那块红漆金字的大匾额,"清晏府,此乃陛下御笔钦赐! 府里面的桌椅锦杌,茶酒器物云云,皆是陛下彰显皇恩,前阵子派遣京城禁军护送而来,足足上百人马,那架势可谓皇恩浩荡,唯独檀大人担得起哪!"

清晏府,天子以海清河晏之意表彰檀昭吏治之功; 府里面还有一副御笔匾额,怀德堂,表其德润圭璋。

众人满怀崇敬地瞻仰,赞叹不已,好生艳羡。

在他们殷切期盼下,檀昭的马车终于驶来。

"来了来了,檀大人来了!" 许知府心花怒放。众人赶紧理正衣冠,马车还未停下,已经上前恭迎。

檀昭从最前头的那辆车里,徐徐而下。

一袭白襕素净如雪,东坡巾衬得面容清俊,他身子挺拔若松,广袖随风微动,午后暖阳镀过他周身。四下倏然静了,众人怔望,恍觉春山玉影忽现眼前。这翩翩然的身影,宛如谪仙偶入尘寰,美得不切真实。

…… 神仙哪!

"檀,檀大人…… 檀大人您可来了! 下官们日盼夜盼,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许知府激动得双眸噙泪,偷么又将人打量两眼。

天老爷啊,近看更俊。

许家么女,年芳十八,若能与檀大人…… 呵呵,哈哈! 许知府笑成一朵花,暗自抹了抹哈喇子,向想象中的未来女婿大献殷勤:"檀大人一路辛劳,属下赶紧为您接风洗尘。" 许知府瞄了眼路边停泊的车辆,"您此行仅有三辆马车?"

檀昭颌首,儒雅回礼。正如当年父亲被贬官去岭南一样,他所带物品清简,车上装得多半是书。

梅娘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檀昭赶忙扶她:"娘,慢些来,小心。" 知府诸人对着梅娘也是一通恭敬,一通赞许。众人皆知檀鹤行,先帝朝代的鼎鼎大名的状元郎、阁老,也是蜀地才子。

梅娘望了望四周的好光景,芬芳烂漫,清风送香。她唇畔挽出一缕温柔浅笑:"回到故土了,真好。" 梅娘拍拍檀昭的手,"昭儿,往后我们在此安居,不离开了。"

许知府一边命令仆役将东西搬到府里,一边竖着耳朵应道:"正是正是,梅老夫人说得对! 你们住下就别走了。蜀州乃风水宝地,地灵人杰,男子多才俊,姑娘家一个个水灵俊俏,兰心蕙质!"

许知府沉浸在小女嫁檀郎的幻想中。

其他官吏也争先恐后,热情相迎。他们家里也有待嫁的小女,呵呵,哈哈。

许知府官职最大,抢了话道:"请请请,檀老夫人,檀大人请—— 下官带你们游览府邸,熟悉熟悉环境。"

檀昭对豪宅心不在焉,顿住脚步:"许大人,听闻不远处有座栖野山,山上筑有自在阁,是否属实?"

知府愣了下:"栖野山,自在阁?哦,有的有的! 不过那地方颇奇特,住着几位女子,带俩孩子,养了一整山的兔子。"

旁人热心接话。

"那山里的兔子成天乱跑,还会咬人呢!"

"最怪的还属那位小娘子,应是长姐吧,有时下山,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似一江湖女侠,活菩萨,不过教训起人来,却又手段狠辣!"

"村民们都称她花椒娘娘。"

"似仙似魔,神秘莫测,谁也不敢惹。"

檀昭唇畔的笑意加深,仰起头,迎上春日微薰的风。那抹远山,正从朦胧的云霭中缓缓浮现,那便是栖野山。

桃源。

他梦中萦绕的桃源。

心安之处是吾乡。

必是有她所在之处。

春意盎然,山野的桃花将谢未谢。安澜斜倚在自在阁的竹廊下,正煮着一壶清茶,四周紫藤垂下柔如烟霞的淡紫色。

三五只兔子跑来,围在她腿边转悠,其中一只跳到她腿上,盘成一团毛茸茸。安澜轻轻拂过那团温热的、微微颤抖的毛球。小兔子抖动耳朵,极为享受主人温柔的抚摸,不一会儿打起盹来。

她的安逸,与双儿忙碌的身影形成对比。

"姐姐! 你怎么还有心思悠闲喝茶,你看看那些兔子! 漫山遍野的青草不吃,就爱糟蹋咱们打理好的菜园子!" 双儿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屋前那洼她们静心打理,才冒出油亮嫩苗苗的菜园子,一夜之间彷佛被锯齿耙过,蔬菜叶子被啃得只剩下梗儿,就连那几株好不容易成活的芍药幼苗也被齐根咬断了。

"成日只知道吃吃吃! 这下好了,春日更是发情生生生! 村民们几番告状,说咱们的兔子还咬人,可姐姐你舍不得卖,也舍不得杀,总不能这样一直放任不管吧!" 岑双恼怒的声音惊起林间雀鸟。

沐浴在和风中,安澜浑身慵懒舒适,声音也懒洋洋的,"妹妹莫恼,它们不过是顺应自然,吃饱了肚子,遂思淫.欲,在这春山里撒欢罢了,我也没法子。" 确实没法子,刚开始养了三五只小可爱,慢慢生一窝,很快一大窝,而今占山为王,繁殖成灾。

安澜勉强睁开眼,寻思片刻,指向一片被小饿魔们啃秃的草坪:"兔子多一些,倒也不全是坏事儿,你瞧,那片大草坪也省得我们修剪了。"

对于这种歪理,岑双翻了个白眼。她晓得,当年安澜买下这座山,改名栖野山,建造自在阁,便是意欲自由自在。在姐姐眼里,这些小生命和她们一样享有自由生存的权力,与自在开落的山花,恣意生长的藤曼一样,皆是她们这方野逸天地里的共居者。

"得了,今日我做主,抓几只炖了吃。" 岑双挽起袖子,提着一个竹篓子,开始满园子追捕。

兔兔狡黠灵敏,逃得极快。可双儿练过武功,不是吃素的,很快逮住了两只,还有一只自个儿撞晕在篱笆上的倒霉蛋。

樱桃从屋里走出来,岑双朝她挥手,"雪儿,快来帮忙,今儿咱们吃涮兔肉,拨霞供。"

樱桃改名徐若雪,三年来,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雪儿捂嘴笑道:"这不成吧,姐姐哪里会舍得?从前在檀府,姐姐从不食兔肉,因为檀郎君。"

双儿趁机调侃:"檀郎君是不是快来了?我看姐姐每日眼巴巴地等着他来喏!"

安澜高傲地撇开头,嘴上哼哼:"谁成日想着他。吃就吃,有何不敢的!"

阿愿与心儿也跑了出来,欢奔乱跳的,跟随姨姨们一起抓兔子。

看着他们忙碌捕捉的身影,安澜眸底漾开欢快的笑意。

这便是她曾经想象中的好日子。

京城处处雕车宝马,朱楼画阁,处处金翠耀目,烟火璀璨,她不是不喜欢。可相比这里,山高水远,风卷云舒,人与人之间淳朴和谐,她更加喜欢。

山里的黄昏最是绚丽,云蒸霞蔚,锦绣无边。

安澜一时兴起,跃上屋顶,坐在那片淡紫色云雾旁边。她一头青丝流瀑般披垂,随风轻扬,发间俏生生冠着一簇粉紫与鹅黄的花冠,身着天水碧春衫,惊鸿一瞥间,宛若花中仙子。

不过,这位仙子右手握着一壶酒,左手一只油亮的鸡腿。

安澜用尖利的牙齿咬下一口肉,慢悠悠地嚼着。

阖上眼,感受清甜的山风拂面而过。

曾经,金秋时节,桂花正香。那时的风儿微微凉,那时她饿的去庖厨偷了一只鸡腿,欣欣然地坐在屋檐上大口咀嚼,却被檀昭撞见了。

安澜轻轻笑出声。

转眼三年过去。正如老人们所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总觉得来日方才,如今回首望去,方才懂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枝头"。

她缓缓睁眼。

山风送来花草与泥土的气息,也送来远处山径上、一道疾步行来的身影—— 那人走得很急,然身姿挺拔,着一身白襕像似林间偶然掠过的孤鹤。

那道身影从满山春色里走来,越来越清晰。安澜的目光定住了。他的轮廓,行走的仪态…… 即便隔了三年光景,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能瞬间穿透并搅得她心间涟漪频起。

是他。

是他!

他竟然赶在了春天结束之前。

安澜指尖一松,鸡腿与酒坛子骨碌骨碌地滚下屋檐,惊起三两只偷食碎屑的山雀。她忘了擦拭手上的油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穿过她亲手搭建的院子,走过落满紫藤花瓣的石径,最终停驻在屋檐下。

檀昭抬起头。风尘之色染在他眉梢,可那双望着她的眸子,却如曾经那般静而深邃,一如既往的脉脉含情,似挽入漫天星辰。

他朝她张开臂膀。

他什么寒暄也未说,只是朝她,如曾经那般,自然而然地张开臂膀,"娘子,我接着你。" 声音亦如经久酝酿的酒,愈发醇厚,穿过三月暖煦的清风落在她心间,漾起一股微微的醺。

是在做梦么……?

屋檐上,安澜回神时,双眸蓄满泪花。

不哭,不哭。她缓缓起身,嫣然含笑:"嗯,接住我。"

她丝毫没有犹豫,甚至闭上了眼睛,朝着他的怀抱纵身跃下。衣袂飘扬,那一瞬她像极了一只飞向终极自由的鸟。

檀昭稳稳地接住了她,接住了所有沉甸甸的思念。他收紧臂弯,极紧,极紧,似要将她揉入骨血里。

这份结结实实的拥抱,也让她清晰感觉到他沸腾的血液与心跳。是他! 是他! 真的是他! 暗地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等他来时,该如何见面,说些什么话儿,会是怎样的场景?她定要穿上崭新的衣裳,盘同心髻,抹飞霞妆,打扮得秀丽端庄。

万万没料到,竟如同曾经那般,猝不及防。

连嘴唇的油光也未拭净。

她的脸颊埋进他携着一路风尘的衣衫里,旧日熟悉气息,好闻极了。她噙着泪花,拼命克制着不落泪。有啥好哭的,久别重逢,应该高兴才是。她一直很好强,在信里只说,我没事儿,自个儿活得挺好,你安心公务,社稷要紧。

可是,可是。

"檀昭! 檀小兔! 昭昭!"

终于,三年多的思念从她心底一泻而出。

"安安,我的娘子,我的宝儿。" 檀昭捧起她的脸,吻去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然而他自己脸上的泪水又打湿了她芙蕖般的颜,"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他的声音如山间和风轻缓。

再也不分离。

他的臂弯里,还是那个会坐在屋顶吃肉、性情如火又似水的女子,像一本最深奥却也最纯真的书,需要他一辈子翻阅才能懂得。

他必要守护她一辈子。

两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在花香鸟语的春日里深深重合在一起。曾经的那些年,隔开他们的朝堂江湖,万水千山,所有的距离与时光都在他们的拥抱中化作此刻真真切切的温暖与感触。

幸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