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气管痉挛,要尽快插管。”高医生也担心得脸色铁青。
但再青也青紫不过自家少爷的双唇、还有指尖逐渐变了色。通过面罩无法把氧气供给进去。
气管插管前要建立静脉通道、注射镇定剂。
两人不约而同抓起池玥的手背,这时外周静脉已由于应激和低血压,而变得非常细、非常扁。静脉穿刺成功率极低。
时间急迫,裴聿急得喝道:“带了骨内穿刺器械吗?”
“有。”
高医生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黄色笔状注射器,稍一犹豫。
裴聿忙说:“我是神外主治。穿刺我来做,你来备药。”又迅速接过这个钢笔大小的的IO枪。
“只能打右腿,他左腿骨质疏松,固定不了钢针。”
高医生又补充,“他腿的知觉不太灵敏,你进针快点就行。”自个儿也没停手、快速准备镇静剂。
看他步态,裴聿就知道。
掀开池玥穿着的月白色睡袍,露出到膝盖以上。
玥玥小腿修长,是从小多年打篮球的结果;现在却呈现病态地雪白细腻,是这几年瘫痪后废用性肌肉萎缩的结果。右腿的退化还没那么明显,左腿状态要更差些。
再说骨膜被刺穿,正常人会疼得像腿断掉;他是有点儿知觉的不完全性瘫痪,肯定也会疼。
神外医生却顾不上犹豫,消毒、进针,“咔”一声轻响。
那条腿猛地抽动,同时面罩下、池玥“呜哇——”下意识哭叫了出来,嗜睡状态都突然瞪大了眼睛,茫然又痛苦。
“玥玥乖,我在,不会让你有事,我在。”穿刺针成功置入小腿胫骨的骨髓腔。
裴聿重重吞了口气,但需要保持双手干净,无法安抚爱人,只能迅速取下针芯,连接上输液管路。
“通路已建立。”
几乎同时,高医生已经抽好了镇静剂和肌松剂,接过管路,迅速推注药物;等待药物起效时,他又拿出喉镜手柄和一次性镜片,迅速组装好。
“裴、聿……”小男生口中喃喃的,似乎是这两个字。而后肌松剂起了效,声带再也无力振动。
第27章 第 27 章 他才敢去害怕
高医生盯着喉镜, 顺利插了管:“插管成功。但气道阻力极高,支气管痉挛严重。”
池玥的喉咙被卡入这么粗的呼吸管道发不出声音,也由于镇静剂、渐渐陷入轻度昏迷。
仍未脱离危险, 需要马上入院治疗。
幸好没什么能难得倒裴聿, 这个医疗集团的太子爷。
“郑二,让船长接电话, 报准确坐标。”他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已经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启动S0102A号预案,最高权限, 授权码:011203。患者现急性呼吸衰竭,已行气管插管及机械通气。”
又复述了船长刚报出的坐标。“……ETA 28分钟?知道了,让他们再快。”
挂了线、这边又对手机说:“郑二, 我家的医疗直升机28分钟后抵达,你现在让人清空甲板,等下让人全力配合海事协调……池玥的状态?……不好说。”
是不好说, 但他不容许池玥有任何事。
S0102A号预案就是元旦假期聚会那一晚,池玥应郑珉邀答应上船玩后, 他召集团队按上一世已知、及那两天目测的池玥的身体状况, 设计的急救方案。虽然谁也不想它真正被用得上。
把能做的都做完, 这时他才发现, 原来自己一直在爱抚爱人柔软的微卷发。
直升机一定来得及。他一定能让池玥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二十分钟过去,外面看来火势止住、烟雾也排得差不多。
卫星电话也通知他, 直升机还有五分钟到达。
裴聿移开被子, 没有烟雾;打开门缝,没事。遂开了门大喊:“清出从这儿到船尾的通道,不要有人和障碍物!”
现在最难的是把右边小腿插着输液管、气管还连着呼吸机的、全身瘫软的爱人, 弄到甲板上。
“我来抱他。高医生,请你拿好氧气袋和监护仪,跟紧我!”
高医生不放心再提醒一句:“少爷个子这么高,瘦成这把骨头也有近50公斤……”
而且失去意识的人比一般公主抱更难弄。这裴公子是不是脱衣有肉不清楚,但明显穿衣显瘦,不知会不会摔了少爷。
——他已把昨晚人家徒手制服他的事忘了。
“我知道。但你叫几个人一起搬动,万一震动或是步子不统一呢?”
裴聿难免有些焦躁。
冷静,冷静。
阿权也被叫了进来,现在扶着少爷的头和肩、让裴公子先把少爷上半身抱稳,以防气管插管松脱。
裴聿像捧着琉璃珍宝般;爱人精致的脸颊,隔着单薄睡衣、紧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
膝盖后扎着针,不能抱膝弯,只能托着臀腿;又让阿权把轮椅上那张薄毯子盖在池玥单薄的身体和腿上,数着三二一。
裴聿把人抱起的同时,阿权抱着氧气机,高医生一手举高输液、一手紧捏泵囊;三人小心翼翼出了窄小的船舱门。
那个临时改装的小电梯挤不进他们,只能走楼梯。高医生又鼓励:“快了,上了楼梯就好。”
郑珉、小安也想上前帮一把,裴聿小声赶人:“不用,别挡路。”
上到甲板的客厅,叶、林、守财夫妇都披衣坐着,大家惊讶:“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
裴聿实在没心情回答,抱着池玥坐在最靠近后门的餐椅处,心跳急速。
爱人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手腕低垂,只恨不得能把他镶在骨子里,代他呼吸。
现在才听见隆隆声响,直升机探照灯投下光圈,船长正拿着发光的棒灯引导。直升机舱门在高处打开,背着器械的急救员正在下降。这种三十多米的游艇没有停机坪,要用担架悬吊上去,预案早已做好。
看看外面的进度,又低头看看怀里,像猫儿般蜷缩着的温热的爱人,他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贝,“玥玥,有我在。”
天色已是鱼肚白,探照灯的黄白光混着海上薄雾,恍恍惚惚。
小安刚才也紧随上来,不知是不是怕裴大公子抱不起少爷,现在也蹲在身边,想帮着托托少爷的腿。
直升机轰鸣中,人的烦躁到达顶点。
裴聿忍不住大声喝斥:“别动!没看见他小腿上扎了针?”又把软绵绵的人儿往怀里拢了拢。
平时对住院医或任何佣人都和颜悦色,现在教养都忘个精光。
高医生连忙说:“小安去看看那人下到哪了,给人开门去。”
外面平台上,有直升机急救员随粗绳索降落,小安忙开了玻璃门指引他进来。
一边与裴聿对了授权码,急救员一边已打开折叠担架。裴聿单膝跪下,把人稳稳放在小船型的担架上。
在高医生与急救员切换氧气机和机载氧气瓶管道时,空出手的裴聿才能再一次爱抚着池玥的脸。
“玥玥没事,半小时后你就去到最先进的急救中心。我回到马上去看你。”
为患者扎紧固定带、大家一起抬着担架到外面、扣到铰链上;同时高医生已在穿戴五点式悬吊背心、准备随直升机同去,在场只有他具备江氏大少爷的医疗决策权。
没有多余的位置给裴聿。越专业,越知道医疗行为没有霸总说救就救。
这一世,他离爱人的决策中心差亿点点距离。
船头的观景平台。
裴聿的目光紧随着渐行渐远的直升机,飞向日出的方向。也是希望的方向。
直到大半小时后,收到直升机救援部门的反馈,患者已安全送达医院,他才敢去害怕。
他可以接受池玥并不爱他、憎恨他或无视他。他没法接受玥玥再次死亡。
客厅里还有个更烦的,郑珉。
他是传统世家的次子,无权继承家族主业,虽在深南市开了家有点规模的M公司,也是需要郑家势力背书的。他不害怕这样的失误,被自家父兄怪罪?
现在海事部门初步鉴定是意外。
关键是江氏信不信这是个意外?
他难不成去告另一艘按规定发射信号弹的船“有意谋财害命”?人家也不知信号弹被大风吹偏、还刚好歪进这位千亿大少爷房中。
话又说回来,最幸运的是,池玥当时没在房中,要不玻璃爆炸再加床品烧着,那病弱小子肯定完。他连全尸都给不了江氏,那他也要完。
最神奇的是,凌晨四五点钟没在房中睡觉,而在这位好兄弟房中。还有从前晚到昨天,这两人一系列纠缠不清……
郑珉揉着额头,瞥了眼同样一边捻着眉心、一边留意手机信息的裴聿,相当于被这兄弟救了一次。
“老裴,无论你和那小孩什么关系,在江氏面前再拉兄弟一把。”
游艇得停在这边几天时间,等海事终裁及保险公司,起码得两三天。
从这个邻市的居民岛每天中午有一班高速班轮,三个小时可以直接回到深南市主港,也是除了直升机外,从外海最快能回到本市的办法了。
郑珉便包下班轮一等舱所有剩余位置,安排几个兄弟、还有江氏的两名护工先走。行李自然用不着他们烦心,船回到了才由生活助理前来收拾。
离开船前十几分钟,他也急急忙忙上船一同回去。
又悄声跟裴聿私下说:“江氏本地企业那副总悄悄告知,江总现在已赶去坐民航客机,从东海过来看儿子。你看到新闻没,今早江氏集团下的西部某大省的能源公司还发生了泄露事故……啧,这波信息量大,没想到江定邦对这病弱独子这么重视。”
裴聿脱口而出:“公事怎么会比儿子重要。”
“那个江总会不会拿我们当出气筒?”郑珉追问,“你家医院那边有没消息?”
“他们江氏要求封口,所以收治的院区封锁了病情。不过根据他们ICU医护的代码再考虑病程,没有恶化。”
企业内部有分级别才知道的一些代码,用来向该级别、或像医院管理该病区的员工传输事态及处理方法,以免造成信息向公众泄露。
在班轮内走动时,他无意中听见两个护工的交谈。
小安:“……他一个外家族的,凭什么独占了我家少爷?还凶巴巴。”
阿权:“你是真傻啊,没想通少爷为什么在那人房里?别在其他人面前叨叨。”
班轮下午三点多一到深南港,裴聿的小助理早就占了VIP区最好的位置等着,郑珉也上了他的车。
池玥已在早上七点不到,就到达裴氏医疗旗下、集最新最昂贵设备与顶级专家的院区。
这时裴聿又接到父亲的电话。
老头子意思很清楚:你虽然是我儿子、也是股东之一,但还不是董事会成员。事情好坏,是个人问题。
裴聿轻笑,老父亲借此敲打他。
他的确还没有集团职务。平时在宝新区的综合院区临床工作,科研中心也在那边,离这儿大半小时车程。
——他们医疗世家内部不成文规矩,在医疗或科研行业取得高级职称,才能进入集团高管层。高级职称一般来说这么好取得?起码都快40了。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老一辈为了迟一点交接权力而设。
偏生他念书早、跳级多,现在28岁已主治满三年,凭去年申请到专利的论文第一作者正在申请副高,35之前拿到正高就完美了。
南港区本是市中心一隅,寸土寸金。裴氏在这里建了座私立高端医院,隐私性极好,到此就医的非富即贵。
太子爷到来,谁敢不听他的。
行政科的人等在停车场,暗暗向他传递池玥的病情,现由本院重症呼吸科韦主任带队负责;以及江定邦和夫人半小时前已到院。
听他们小声交谈堪比听天书,郑珉干笑道:“隔行如隔山。
裴聿给他个定心丸,说池玥的吸入性肺炎不严重;只要人家老子通情达理,就不会把郑家削了。
又说:“我们家还与他们有好几个银发康养地块合作往来,他们要是釜底抽薪,我们家凉得更快。”
他可没忘,上辈子他与池玥的妈妈死去有关,江定邦下手有多狠。如今宝贝儿子弄成这样,这条大鳄鱼若是不通情达理呢?
收治池玥的那一层只有一个患者,现在门外看得到的,就不下二十个黑衣人。
集团旗下西部某公司出事故,家族继承人在南边海上又出事故,此时不强硬,欺他江氏没人?
故而门外气氛一片紧张压抑。
他们两人也只能在刚出电梯的门厅等候。因封口令,连出入的年轻医护看见裴聿,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不过似乎江氏的人很快把他们到来探望的消息报进去。十分钟左右便被请了进去。
只见病房外间大客厅,几组沙发上,正中坐着的正是上一世的大反派江定邦。
两年前也在合安市见过,比上一世年轻多了。只是现在不怒而威。
他旁边坐着的贵妇一看便知是池玥的妈妈池茉,与儿子长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美人儿,骨相精致小巧,打扮高雅。
但目前忧心不已,拿着平板向另一侧沙发上的韦主任连续追问,同是名校毕业生,医学英语也非常流利。
还有江氏的好几个人,及高医生,现在都围着这两夫妇,以随时提供参考意见。
见两个年轻人进来,江定邦拍拍夫人手背,打断她与主治韦主任的交流。
本院的陈院长自然也在此陪同,忙站起来想向江总介绍他们太子爷,却被裴聿举手打断。
父亲提点的事可不能忘。
“江总,江夫人,您好!小玥少爷初到深南市,这几天我与几位朋友有幸接待他出游。不想突发这样的意外,我们深表遗憾,也很担心小玥少爷现在的情况。”
江定邦点点头:“辛苦你们几位,放下手头的事陪小玥玩乐,还一起钓了条八斤的大鱼是吧?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他这两天与我们联系,都说很开心。”
郑珉也急急解释:“是的,这几天天气也好,冬天这边的海也漂亮,海获也丰富,小玥少爷的确玩得很投入。只是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我们算了天灾却算不到人祸……”
江定邦挥挥手:“行了,既是意外,你也是不想的。”
便闭嘴不再理睬,而与夫人一起看平板上的病理报告。
江氏当地企业的副总也在作陪,当然知道掌权人心情极度不好。但这两个大家族是地头蛇,总不能不给面子晾着。
此时还得笑着小声解围:“江总,郑公子与裴公子也是刚刚从现场回到,就马上过来探视少爷,您看……”
这时江定邦才再抬眼:“好,两位,那就早点回去休息。”
也不再看他们,转向本院的专家们:“陈院长、韦主任等几位,治疗方案与我们这位肖教授,好好沟通。”
有位五十来岁的男士弯着腰,正小声向江夫人解说平板上的报告。原来池玥身边的治疗团队里,还有比高医生更能作最高决策的人。
裴聿的目光投向江定邦侧后方,那个百叶窗帘内的ICU病房,即使只与这个客厅一玻璃墙之隔。
他当然知道这层玻璃的厚度和硬度、及隔音效果。
谁都没有资格说看望就看望,作为江氏掌上明珠的池玥。
没人再有资格像上一世,说闯入就闯入、说要见他就能见他、说伤害他就敢让他流泪。
海上这两天就像个美好的童话,现在梦醒,两人隔着亿点点距离和亿点点障碍。
这就是现实。
裴聿郑珉与陈院长他们一起出了这客厅,正在候电梯时,江氏却有位黑衣人出来:“裴公子,请留步。”
郑珉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但实在不想再触江氏霉头。
裴聿拍拍兄弟,眼神示意让他定心,有事不会推给他或郑家。
“那老裴,你自求多福。”
裴聿进去时,只见江定邦亲自招呼他:“小裴,随我一起进去看看小玥。”
“我的荣幸。江总,请。”
进入ICU的人员要经过全身消毒、换装,从面罩到手套到鞋套,包得严实。两人一边让人帮着换装,一边看似闲谈。
脸色从刚才就很黑的江定邦,居然对他笑了笑:“不用太见外。我记得两年前在合安市见过你。给你加了微信,怎么没见你跟我多谈谈?有些小朋友常把自己的新项目让我看看。”
江定邦爱提携青年才俊这传言看来不假。只是裴聿倒没想那么多,只有过大节才发一个祝福微信问候一下。
现在如是应对:“谢谢江总抬举。但我与同门的科研项目还在较初级的阶段,尚不足挂齿,不敢打扰。”
江定邦点点头。
这时,给他绑外科口罩的那位ICU护士手却一抖,扯断耳带、还把人家千亿大总裁的耳朵和头发勒了。
穿戴无菌装备早就是裴聿熟悉透顶的,他忙接了手,边小声道歉:“您这气场强大得,绳子也不敢缚着。”
江定邦哂然一笑。
第28章 第 28 章 水獭与鳄鱼
进了玻璃房内。
内室半圈都是救命用的仪器。中间浅蓝色的床单下, 躺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由于镇静作用而一直处于浅昏迷状态,皱眉、眼睛紧闭,胸腔只能随呼吸机起伏。
裴聿以为自己见多了生死, 本应是毫无波澜;本应落后于长辈半步;本应把全副精力放在应付这位昔日敌人;本应记着自己的身份是访客……
可他清醒过来时, 已与千亿大豪门的宝贝独子,十指交缠在一起。
最难解释的是, 患者既没有意识,那他现在就是在吃这位美人少爷的豆腐。
不知戴着手套的他能不能自我解释为,给病人查体?江定邦一定不会信这种谎话吧?
裴聿忽然发现,自己就像一只水獭, 叼着幼鳄想溜、却被回窝的大鳄鱼撞见的即时感。
感觉要完蛋。
他正准备顶着巨大压力、忽视大鳄鱼的目光、把它的宝贝儿子好好地安放回窝里——
池玥的手却突然一动,虎口似乎尽了最大力气想握着他的手。
裴聿朗声呼叫:“灌注师,确认下镇静剂给入的量是否足够。”
插管并使用呼吸机, 是世界上最难受的体感之一,如果没有镇静,患者的大脑会认为呼吸机是“敌人”, 会拼命挣扎对抗,消耗正在与炎症作战的身体仅存的能量。
——一定不是池玥下意识想留住他。这时无论有谁握着他、他也会有所反馈, 所谓的泛化反应而已。
就比如现在, 明明呼吸内专业的韦主任与手下学生、呼吸机灌注师, 都确认了镇静剂的量足够;
那只纤细的手, 虎口的位置都松了下来,可不知哪根手指, 还勾着他的手指不放?
那一下子, 他的泪水便在眼眶里打着转。
此时床尾那条大鳄鱼的目光,也像箭似的穿透他的背。
又听见江定邦闲聊的语气:“上次见面听令尊说过,小裴你是……是搞什么脑电波研究方向了?”
裴聿冷静下来。
记得刚才见面, 江定邦第一句话说的意思,就是他什么“表象”都知道。
知道他们钓到那么大的鱼,自然也知道他们的“用嘴打架”、以及凌晨发生事故时池玥身在何处。
——像高医生这种,能长期留在霸总及家人身边,汇报时一定不会为少爷的行为下定义,只敢陈述事实。
江定邦要看的就是他的想法。
可刚才他已经失态地表现出对池玥的眷恋,而池玥下意识的反应——没办法了。
像这样的大鳄鱼,怕的就是失控。得让他知道事情可控,比如他接近池玥,有些许感情、更有可以被拿捏的商业目的。
但现在不宜转变得太剧烈。
裴聿沉声回答:“是神经外科术中生物电监控方面,改日我把项目的进度发给您看看,目前还是取得一定的领先成果。”
江定邦又说:“隔行如隔山,你除了发资料给我,还可以找个时间专门给我详细介绍下。”
裴聿朗声答应:“好嘞,一定。”
江定邦又像不经意提起:“小裴你为人太低调。要不是几天前你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小玥把你请到家里、要与你登记婚姻……说真的这两年我都没把你想起来。”
来了,要审他了。
他连忙低头,对于您家少爷的突发奇想,他也很无辜、也较难理解。
大鳄鱼又笑眯眯:“我这儿子就是太调皮,身体不太好,就喜欢在家里看些奇奇怪怪的连续剧。戏里有什么半夜凌晨跑去人家房里行侠仗义,他又爱模仿。你说吓到人多不好?是吧。”
裴聿:“小玥少爷这爱好的确挺特别的,不过我倒没被惊到,毕竟临床医生也常值夜班。就是最好别跑去其他人房间里就好了。”
江定邦点点头:“小裴,我这人讲是非,也信命运。你救下小玥的命,我自然是要还你个恩情,你随时可以提。”
他微微发呆。
想要的很多,但都能凭一己之力取得;说我只想您待池玥好好的?人家是父子,自己是外人,凭什么?
——最想弄清的,无非就是上一世,玥玥说的究竟是“不见”、还是“不见不散”。但问这一世的江定邦有用吗?这一世还没到那些时间节点呢。
他只好礼貌一笑:“我整理完科研资料,就马上与您联系,届时请您费心安排。只是现在小玥少爷身体状况如此,等过段时间再打扰您。”
大鳄鱼顺势说:“说起这傻孩子,在家好端端的又不乐意,执意要来深南市打理什么游戏战队。我自己事情忙、总不能陪着他在这儿,夫人和老母又心疼他,不舍得管教。哎!”
他没时间、他夫人母亲管不了,这样的话说给一个外人听,就是——
觉得裴聿有资格“管教”他儿子?
裴聿暗暗倒吸了口冷气,又压了下去。
即使他想马上把幼鳄叼回窝,也不得不克制:“江总若有指示,我随时恭候。”
——所以那个答案应是不见不散吧?对,不见不散。
可就在他们交谈时,许是镇静剂再次生效,那只纤细的手便再无与他交握的力量,或是再次陷入沉睡。
第二天中午裴聿又过来医院探望时,见到刚刚乘私人飞机到达的池玥奶奶,也就是千亿江氏的“太后”。
老太太虽一身珠玉翡翠,却一脸怒意,又抹眼泪。江总与夫人都不敢作声。
见又来了个年轻人,开始老太太不太待见,但听江总介绍是他救了池玥,裴聿又恭敬地自我介绍。
老太太仍不以为意,突然,哎,眼睛就亮了起来,一连问了两遍他的姓名是哪两个字,又捻着手指念念有辞,连带着仔仔细细打量他的外貌。
很快便对他慈眉善目。但仍审了一审:“内个小裴呀,侬晓得伊要出海伐?”
裴聿忙答,知道他要上船玩,提醒过天气可能太冷,小少爷还是很热衷;郑家的觉得我医术还行,让我随船一起陪同照料。
他把那元旦假期那些见面的事坦诚说出,也不能完全给人背锅。
老太太对姓郑的不感兴趣,又打听他出生年月日,精细到时间。脸色很霁。
裴聿看老太太这副热切的样子,又想起昨天江夫人池茉就一直对他态度挺好,估计听高医生说过他的好话。
上一世死的死、破产的破产;这辈子,家人攻略进度,这么快就3/3了?
他陪着坐了会儿,江氏三位长辈都让他隔着玻璃看。
可惜池玥的炎症指标仍在往高处走,虽然符合病情进展,说是今天甚至未能给出任何人一点回应。
他在下停车场时,居然恰好听见刚交班的几名住院医学生的议论:
“没想到啊,这么牛逼的豪门总裁,被他老母亲训狗似的。”
“训的理由还要离大谱,说什么’我都不让你儿子姓江,你俩居然同意他到海上玩,忘了他三年前出海出过事儿’什么的。”
“还有什么明珠入海凶险,啧,我奶奶要是这样阻止我去海边玩?”
“玄学,你可不懂了,你看妇产科剖个腹还讲时辰。”
“切,要玄学这么灵验,那孩子怎么又瘫痪又慢病。”
原来这就是池玥五年前被接回去却没改姓的原因。不知江定邦怎么想,但池玥这颗“池中明珠”,起码家里有老太太和夫人真心爱护。
下一日再来时不见江定邦,估计是赶紧飞到西部企业陪上级视察事故,这些大人物态度要做好,的确也不会一直有时间管教儿子。
再下一天裴聿已回归宝新区分院的临床本职工作,但一下班都会赶回来南港区这边看望池玥。
这天他下班早,赶到时老太太还没走。两人聊天时,这位70多岁信佛的老太太,居然思想挺开放,对他的出柜表示随心随缘就好。
池玥入院的第五天、炎症指标一下来,逐渐试着降低通气量与镇静剂量。
第八天上午顺利拔了气管插管;再过半天,已能说些话、能进些米糊之类。
只是傍晚,裴聿进来看望他时,他却只握着奶奶的手,闭目、对裴聿与他说话似乎充耳不闻。
江老夫人轻轻拍着孙子的手背:“小玥,你得向裴医生表达救命之恩。”
小男生才睁眼、虚弱地看了裴聿一眼,还没恢复血色的嘴唇微张,似乎说了谢谢两字。
裴聿忙说,小玥少爷的咽喉还没恢复,不必勉强。
池玥没再说什么,又闭上眼睛休息。
长辈在此,裴聿也不敢逾距碰他。只好按社交礼仪问候,很快离开。
可当晚回到家没多久,却收到行政科悄悄告知:“江氏要求明天就出院。”
他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没说,但我们仔细审查过,员工都没有失误。他们那个肖教授对治疗方案也没提不妥。听说他们团队已在改造自家私人飞机,准备把患者接回一千公里外的东海市。”
他赶紧给江定邦和老太太,分别去了条信息,探问他们的意思——那天见面,老太太甚至也允许了他加微信。
发出去他才后悔,不该这么快知道这事。
江定邦只回复了个最普通的[微笑]表情,与警告无异;老太太倒是客气,说是宝贝孙子吵着要回东海市的家中,叫他别多心,不关你们医院的事。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却是统一姿态——你没资格过问我们家事。
他知道他逾了矩。
可他只是害怕,玥玥会再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第29章 第 29 章 猫狗大战~
第二日一早, 裴聿抽了空就赶过去,想当面说服池玥放弃,或说服疼爱孙子的老太太。
可老太太还没来;而医护转达池玥的意思, 不同意他进内室看望。
夜晚再来, 裴聿只与老太太见上面。
她再三表示,你们医院照顾得很好, 孩子离家大半个月、想家而已,不用担心,他们的肖教授有把握,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下一天, 池玥便乘改造好的医疗专机回家乡;而他那天需要参与颅脑四级手术当一助,时间很长,根本没空送行, 只在当晚才收到老太太告知「小玥平安回到家中」。
再问,不答复。
刚好一个星期后,1月下旬便是春节。
裴聿循例向江定邦发了新春祝词, 既然人家没再提起让他把资料送来一事,他也便不再提。
还有向老太太也发了条带佛教意味的祝祷词, 得到老太太很快热情回复。
而江氏集团的贺年视频, 依然只是发言副总裁夫妇现身, 江定邦一家四口几乎不出现在公众媒体中。
倒是年初二中午, 老太太私下给他发了张照片。
刚好拿着手机的他点开一看,是老太太搂着池玥, 两人在一个偌大的玻璃屋里晒太阳。小男生虽然还需靠在奶奶怀里, 但表情看起来是在笑。
只是他刚想双指放大些看脸,就显示照片被撤回,甚至还来不及保存。
从老太太的微信窗口再次出现了一句说明:“手滑了, 没事!”
然后再次撤销。
老太太?手挺快的嘛。且像她这样信佛素雅的老年贵妇人,会用这种年轻人的词语?所以你说是谁干的好事?
自然裴聿也得装傻,过了十来分钟,才再向老太太的微信致节日问安,又问候了她最疼爱的宝贝孙子。
老太太回复:“小玥这人哟,他不让发照片给你啦,我说叫他加你微信,他不情愿,倒拿我手机一个劲儿翻你的,你咋也不发个朋友圈呢?”
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磕CP长辈?
但……发什么才让池玥以及老太太觉得他很有品位?
从不发行业新闻以外内容的裴聿,罕见的一天发了十个朋友圈,从天色晚霞到精致花草,从量子力学到哲学禅修,都只有江老太太的账号可见。
可惜三天了,一个赞都没有。
裴聿想来想去。池玥该不会真喜欢看胸肌吧。上一世,玥玥还真就喜欢他的身材来着,但这一世……
不妥,这账号老太太还是看得到的,也即是江总本人也会知道。
这沟通渠道太正统,不能充分展现魅力。
年初五,他要回到宝新区正常上班,生活助理小赵开车把他送回单位时,告诉他,小猫今天可以接回来了。
猫?什么猫?
他才想起,三周前游艇出发那日,被他从池玥手中抢走的那只流浪的小野猫。
小助理把手机递给他看,这半个月来隔两三天他都有把图片发给权哥的微信里。
权哥每次都仅回复两字,谢谢。也没说自己主子对这猫的下落有什么指示。
小助理知道池玥回了海东市,也知道裴聿没有养宠和接触小动物的习惯,便问:“是我先代养着、还是一直寄养在宠物医院?”
裴聿想了想:“猫养在我公寓,你等下接猫时顺便备齐一套养猫的设施,先放在——餐厅的玻璃窗边吧,能晒得到太阳。问清楚该怎么伺候,我要是晚上值班,你就上来照顾猫,住客房。”
近三百平方就他一个人住,多一猫也不算事。
小助理又提醒有洁癖的主子:“猫很多毛。”
裴聿已在考虑不知池玥的过敏源检测如何,能不能让他接触猫——可转念一想,他那专业的医疗团队又不是吹的。
忍着不皱眉:“回头跟公寓管理处说说,让阿姨天天上门搞卫生。你明天给我看看猫都爱呆哪儿,让阿姨仔细着那些地方。”
小助理:……还不如让猫呆宠物医院或我家。
晚上小助理已把猫安排妥当,但想想主子的习惯,等到他下班,才事无巨细向主子告知如何养猫。
收获主子又一皱眉,并下令:“你等下,陪我与它接触。”
小助理:陪?……这是猫还是老虎?
只见裴聿戴好口罩,拿出外科手套、想了半天才终于忍住不戴,让他把小猫放到餐桌上最亮的位置,然后进厨房再一次洗了手,像准备做手术那样举着手出来,又在小助理的惊异眼神中,迅速把手放下来。
小助理实在憋不住:“……您这是要解剖它啊还是解剖它啊。”
只见裴聿在位置上坐下来,双手慢慢地伸向这只已经恢复健康的小狸花猫。
又收了回来。
小助理:“少爷,我发誓它干净得很,也驱了虫、打了预防针,也没皮肤病,指甲也剪光了。你看,毛毛好软的。”
边说边顺手随意挠了挠小猫的头和下巴。
这二十天,宠物医院把小狸花养得挺好,毛也变得健康蓬松;猫猫也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和救治。
现在还是冬天,在餐桌的直射大灯烘得暖和中,比刚开始的奶猫大了一圈幼猫,刚开始呆得很自在,甚至舒服地盘坐着、舔自己的小肚皮。
可哪只猫受得了旁边一个散发着高冷寒气、想碰它又不敢碰、碰一下又缩手指的猫奴啊?很快就没了兴趣,站了起来想跳下餐桌。
小助理便把它轻轻赶到裴聿面前。
迎接猫主子的审视,如临大敌的医生紧紧贴着椅背、脖子梗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交叉,接收到助理惊异的目光、才慢慢地变成抱臂。
小助理:……敢情他那天抢猫时,已经透支完一辈子的勇气?
再等,猫主子已不耐烦,一跳跳到他抱着手臂的怀里,直接把医生惊得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终于敢用小臂托住它,轻轻放回地上。
回头下令:“小赵,最近你搬过来客房住。随时帮我看好书房和卧室,你和猫都不许进,其他的随意。”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真的够了。
“那,这张照片能发给权哥吗?”小赵手里举着的,正是刚才猫跳到他怀里那张。
男人脸色严峻、双臂紧夹,就像托着什么要命的东西一样。
裴聿看了眼,对小赵把自己拍得这么丑很是不屑;又看了眼已经回窝撒欢的小狸花——让他再抱一次?不可能。
“……发吧。”
等他回房好好从头到脚洗个干净,小助理敲他卧室门:“少爷,权哥回复了张照片。”
一看,是只傻乎乎的阿拉斯加,似乎占了半张长沙发。而狗狗的大舌头正舔着一只白皙瘦削的手,狗脸十分满足。
当然满足,裴聿也想握。又直接用小赵的手机回复:「我也想摸摸」
很快收到一句「呵呵」,又被对方秒撤回。
裴聿才再发「狗狗。」二字,还带上句号。却再没收到别的信息。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很满足了。
第二天晚上同样不用值夜班。
仍是餐桌那个位置,仍是被小赵捧上桌的狸花,仍是如临大敌的某位医生。
不过今天终于主动伸出手指摸了摸猫主子的头,可是当他想按小赵说的挠挠猫下巴时、却被凶猛的猫主子转脸咬了一口。
幸好没咬破真皮层,不过把裴聿吓了一大跳。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实在是够得不能再够。
转身回房的裴聿只扔下一句:“你自己拍了猫发给他们就行,不用告诉我。”
小赵:……这咋还娇贵上了呢。
拍了猫又发到权哥的微信:「猫猫咬了我家主子,所以他们没拍合照。」
不久就收到权哥的回复:「我家少爷问:咬哪了?流血了吗?」
「咬手指上了,没流血。」
「我家少爷说:那太可惜了,转告猫猫下次咬得狠些。」
小赵很苦恼,这是告诉我家主子,还是告诉我家猫主子呢?
不久又按裴聿的意思,发给权哥:「我家主子向您家少爷,索要工伤补助和精神损失费。」
收到的回复:「我家少爷说:呵呵。」
小赵又发了张手指图片,说明:「虽然看起来表面没有伤痕,但被咬得手指内伤了。」
收到:「我家少爷仔细看了看图,然后又说:呵呵。」
「我的拍照技术太糟、照片上看不太出来,但需要的话可以提供验伤报告。」
「少爷说:喊两句救命来听听。」
「我家主子说疼痛分级可以达到5级,绝对不是轻伤。」
「少爷说:呵呵。」
「我家主子还说他因此获批因伤假期,想说带上猫猫到东海市,当面找您家少爷理论。」
这次,权哥很久都没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裴公子,赵助理,你们好!请告知接猫的地址,还有明天方便的时间。我们明天会派人送张支票过去,支付养育费用及赔偿损失。」
跟着的一条:「少爷很生气你别这样逗他他不想见人」
没过几秒又被撤回。
裴聿马上拿过小赵的手机:「阿权,你家少爷最近身体状况如何?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得知他身体是否已经好转。」
权哥又过了一小会才回复:「他还是很虚弱,每天几乎都只能卧床,只能趁着中午阳气足些,在家里全玻璃密封的花厅那儿晒会儿太阳,不敢让吹到一丝风。几位医生都说还得静养几个月。」
这条消息存在了估计都不到半分钟就被撤回。
「他右腿的伤恢复得如何?有没影响行动能力?」
裴聿不能忘,这伤虽是为了救玥玥的命而留下,可疼痛也是真疼痛,特别是对于瘫痪患者,恢复得更是不易。
权哥也是许久才回复:「伤口的问题不大,主要是太虚了,别说动动腿,连抬个手翻个身都没力气。躺得多了他神经痛发作得厉害,吃药、电疗、按摩都做了,勉强能睡会儿。哎,也是这几年的常态了。」
同个学科大方向的裴聿,再追问主治是谁、治疗方案等,可豪门身边人肯定有签保密协议,雇主没同意哪敢对外细说。
没有详细报告,既便同样是神经学科生物电研究方向,裴聿也不能乱提建议。
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23岁的不可一世的医学生。人外有人。
原来这就是玥玥这么爱刷短剧的原因,病成这样,偶尔清醒,他还能如何?
他只希望玥玥能像元旦及之后那几天,像个小作精一样,有力气闹腾。
想了想,又发:「非常抱歉,刚才不应该如此与小玥少爷开玩笑。我没养过小动物,但希望能为他养好小猫。它在我家住习惯了,就让它继续留在我家吧?小玥少爷若要看猫,随时可以。但能不能请他给小猫起个名字?」
第二天傍晚,裴聿离开手术室才能看手机,见微信上收到小赵发来的:「主子快夸我,权哥发了照片又秒撤回,幸亏我截屏得快。」
截屏当然不那么精细,但也可看出,池玥在花厅晒太阳,又勉强抬手逗着那只大阿拉斯加玩。
倚在贵妃椅中的人儿单薄软绵得像纸片,狗子都比他要大得多。
小赵又转发了权哥的信息:「少爷刚为狗子改了名字,大名叫佩玉,小名叫小玉玉。是少爷改的,我不敢有任何冒犯你家主子的意思。少爷还说猫的名字让你家主子看着起。」
医生边换衣服,边感叹,玥玥果然很顽皮。
「你赶紧回复阿权:这只公猫叫赤月,小名小岳岳。不欲冒犯,意在挂念。」
「主子,人家回复:少爷期待你教会它说相声,加油哦。」
第30章 第 30 章 红毯已铺到爱人的王座之……
日子在东边沿海的冬末、及南方沿海春初里飞逝, 农历正月过完,很快到了二月末。
权哥中午发来一张图片:露天院子中,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的池玥已经能稳稳坐起;小玉玉两只巨大的前爪, 趴在他仍盖着毯子的双腿上。
这次终于没有马上撤回, 得以让人放大看清。
柔柔日光下,侧身坐在绿植中雌雄莫辨的美人儿, 披着珍珠白柔软外衣,微卷发拢着比原来红润很多的小脸,嘴唇也有了光泽。
与大狗子相互注视,眉眼中带着笑意。
夜晚, 小赵回复了自家主子的照片:小岳岳悠悠闲闲趴在餐桌上,而裴聿正一下一下挠着它的肥肚皮和小下巴。
斜上方的灯光,把男士原就冷峻的下颌线衬托得更凌厉;蓝紫灰三色条纹衬衫的领口微敞, 喉结与锁骨头、以及手腕骨突处反射着高光。凤目眼尾微挑,随意中带点刻意。
这主子平时禁欲系,今天这是求偶发情期?
裴聿淡定脸:“拍得还行, 这月加奖金。”
小赵既得意又吐槽:前些年就没见您挑剔过外表。
三月初。
裴聿已刚刚凭神经科学顶刊高分论文、还有国家自然科学创新项目奖项,而拿到副主任评级。
忙得脚都不沾地, 这几天又要到外地参加学术讨论会。
他到了沪城参会, 晚上跟随自家搞科研出身的伯父, 应酬本行业领军人物。
竟在高奢酒店的男士休息室偶遇江定邦。
大佬这么容易偶遇?看来他这两个月守规矩, 终于挽回池玥出院前逾矩得知行踪失的分。他们家的冷处理,再加上两个月早就以把他裴聿从小到大查个底朝天。
他忙向江总问好, 又问候全家安康。
江定邦怎会不知他心思:“母亲夫人都安好。小玥嘛还行, 这两日已能水疗,活动一下手脚。”
“请向府上各位转达我的致意。”
江定邦笑眯眯:“转达什么!沪城离我们东海市近,你直接上我家看看他们。”
的确是很近, 开车只需两小时。
但裴聿只能推拒:“我也一直感念老夫人和少爷。但只因这次时间太短,匆匆而去恐甚为无礼。下次时间宽裕些,再诚意求见。”
他并非空不出时间。前些天得知要出差时,就问过权哥也就是池玥,过两天能否去看看他。
结果收到「少爷说:别来。」
「就到东海市转转,不想我到你家,就约外面」,答复还是「别来」。
「我想见见你」,仍然是「别来」。随着这两个字回复的,还有「少爷说:“不必”三连,我还记得」。
「round 4: 想见小玥少爷」,「round 4: 别来」。
裴聿只好让小赵答复「好吧,那你保重身体」。
只因一个半月来,他们居然仍未加上对方的微信。
本来刚刚养猫的几天他就拿自己的微信加了权哥。
结果没过几小时,权哥发来:「裴大公子,抱歉,我家少爷说门当户对,不让我加你微信,抱歉啊我得把您加黑名单。」
看来当时在船上第一天傍晚的冷然拒绝,彻底让玥玥记恨上了。
以上都还是赵、权两人的微信内容。小赵吐槽了N次,只换来同样无计可施的主子又一次给他加奖金。
——池玥身边那么多人,且两个月来,江定邦不可能不知是自家儿子不想见他。
这当然仍是试探,得体只是豪门的基础;试他裴聿的心思,是想巴结老子、无视儿子的意见?还是选择尊重那病弱儿子。
江定邦点点头。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之前小玥找上你,是因为五年前那个质疑贴子,是你发的。”
他们今生的初次见面,确实只是元旦那晚。当时起码在池玥方面算是不欢而散。
若就在一周之后、游艇的第三天凌晨,就能让池玥进去他房间同眠、还在病房十指紧扣。
连池玥本人都怀疑这样的无根之爱,何况大鳄?
他后来也找相应专业人士查找过,五年前的贴子其实删得很干净,正常人一般是找不到发贴人的下落。
故而说当时自己发了质疑贴十分钟后删除,后面再让人查这对母子,再怎么解释,也无法与“对这男孩产生情感”扯得上联系。
总不能说当时保存了贴子里的照片,凭着当时池玥那几张在医院里打着点滴、重伤而浮肿的照片,说“我就是这么爱上他、没想到真人出现”吧。
这个在今世只存在了10分钟质疑贴子不是大问题,裴聿甚至认定,大鳄鱼更在意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
对于这一点,他早就想好怎么回答。
“江总,我在6年前就见过小玥少爷。”
那是池玥还没遇上车祸致残的少年时代。
从小打篮球,非常非常优秀。12岁起就有资格、参加本国男篮联盟的各种准职业联赛。到15岁,就已是西南地区强队U系列梯队的,控球后卫的种子选手。
在刚到17岁、就被选入本体校的U19队伍备赛。
可惜在当年赛前最后一次休假,回家路上一场车祸,毁掉他的未来。
“6年前深南市举办过U系列篮球赛事,我们裴氏也是赞助商之一。我家几个子弟分别给派去在多个场次露脸。当年小玥少爷打得很好,还非常的鲜活,像阳光一样。”
这倒是真的,他后来查过,池玥的确也随队到深南市参加了。这理由就算是江氏的人去查,也说得过去。
只可惜当时22岁的他一直顾着看书、备考执医,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连看的是哪一场都没了印象。
若当时他在观众席,一眼看见16岁的池玥……又能怎样?
江定邦:“原来你以前也见过小玥,我赞同孩子从小要多锻炼。”
裴聿假装没看懂他的喜怒,但:“后来,我发贴质疑的事,很抱歉。我不知那就是小玥少爷,也没想到他会发贴……“
江定邦举手打断他:“这孩子从小倔强!”
上位者从来无需向人解释家事。
当然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十七年来都不知孩子的存在;不会让人谈论他的感情经历。
裴聿垂首:“元旦那晚被他请去,我的确吃了一惊。他既声称是令郎,那我自然是打电话向您求证。后来回到家,回忆起曾见过的这张面孔、名字,也上网搜索过,终于确定了他就是六年前像小太阳般的篮球少年。”
面前这位父亲又慢慢说:“是的,你知道他以前打球。很厉害,对吧。所以伤后这几年,他其实过得不算很好。从小在竞争极端激烈的环境下成长,有些失去的东西不是财富能弥补,不怪心理医生。”
神外医生默然。
“除了你在火灾中救下小玥的命,我还知道那只野猫的事,你做得很好。”
那是他的爱子第一次亮相深南市游艇会,也即当地的豪门圈子。无论是儿子的健康,还是该有的地位,这年轻人都漂亮地一力护下。
此时这位商业大鳄、中年的江氏帝国君主,注视着他:“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需要有能力、和责任感,保护所珍视的人。小裴你说对吗?”
裴聿点了点头。
记得上辈子探得的家底:江氏崛起得快,除了一是与江定邦一起创业打江山的高层都年轻;
其实他还是东海旧豪门中的偏门,凭一己之力在名校毕业后,趁着风口创业、得了第一桶金,这才再向逐渐没落的宗族谈判等价交换,摇身成了旧贵家族的正统。
如果用古代的王朝作对比,这江山既有新臣又有旧贵,没实绩根本压不住。
为保护这个病弱太子,江定邦需要一个“太傅”。而在裴家起码还有五年都未能进入高层的裴聿,是个好人选。
退,裴聿调不动江氏现在的高管人手,若江定邦长命百岁,不怕有人能夺权;
进,观裴聿对小玥的感情,若江定邦因故早走,裴聿还要有成为“摄政王”的能力,保他儿、同时保下他妻、母。
江定邦的阳谋,与他的目标不谋而合:他要成为池玥的剑与盾。
“行吧,小裴你先忙。正好最近这孩子恢复得不错,又说想回深南看顾那游戏战队。以后要是你有空,多去看看他。”
他的红毯几乎已铺到爱人的王座之下。
只需要爱人心甘情愿向他伸出手。
第二日开完会,裴聿乘飞机回深南市,回归日常的工作生活。
可就在这天之后,无论再让小赵给权哥发什么,权哥都不再回复;再过两天,连小赵的账号都被拉黑。
从池玥奶奶那打听到的消息,是池玥闹脾气了,这几天谁都不让进房。她也心疼宝贝孙子,「眼门前也没法替小裴你讲好话了,等伊气消了看伐?」
不过江氏集团其实从年初就开始回报裴聿——上下不断提点,两个集团的关于好几个城市的康养计划,江氏的负责人每次都提到贵司的太子爷……
于是他的董事长爸爸也在集团中高层给了他一个职位,负责这个项目的策划大权。
只是没拿到正高级别之前,董事会还是没他的份。
这次在沪城见面后半个月,江定邦在微信上告知:「小玥今天启程到深南,望你有空去看看他。」
他忙回复:「请问小玥少爷哪天到达?我好备下接风宴。」
老半天,江定邦明显是已读不回状态。
——也是,在大鳄鱼的角度,若裴聿连他儿子都找不到,凭什么以后能当上“摄政王”?
试着向江老太太旁敲侧击,江老太太也在装糊涂:「阿拉去你们那里看小玥时,住的是医院旁边的酒店哇,勿晓得小玥那间屋在啥地方,伊拉讲,好远嘞。」
又嘱咐:「小裴呀,侬帮阿拉盯牢,莫让伊出海玩耍哈,伊跟大海犯冲的呀……」balabala一堆说文解字与命格玄学。
裴聿从高楼看出去。
知道一座一线城市有多大?一千八百万人口,两千平方公里。
一个千亿豪门公子,无须参与普通社交,资源自动向他倾斜;去他名下那战队,战队经理不找理由拒绝他?
普通渠道想找到池玥,根本毫无办法;但如果动用些手段,很难说不得罪江氏,就像上次。
江氏在本市豪宅?
交往多年的地头蛇还知根知底,比如他们裴家大宅就在南港区欢迎老友。
但顶级强龙的住处太难找。
接到江定邦消息的第二天傍晚,他凭着几个月前的第一面、与王守财一起被“请”去池玥住处的记忆,怀疑是在本市有名的休闲度假区凤凰山里。
抓了守财陪自己一起开车去凤凰山兜风。
可凤凰山很大很大,除了通用的旅游区,有些小路被拦住。甚至一靠近就有无人机飞近、或感应音箱自动播放广播,提醒闯入者迅速离开。
好几十年前起,深南市凤凰山就是港城大富豪的后花园,整座山的豪宅可能加起来就十几处,极为神秘。
其中的某一处还真的很有可能是江氏购下,安放掌上明珠之地。
他们转了一圈,把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与王守财下车抻抻腰。这里离人从众的旅游区直线距离虽然只有几百米,但车道已有三四公里,私人领地幽静得很。
南向的观景平台看下去就是洒满落日碎金的海面。
三月下旬,仅穿着一件长袖衬衣的男人,挽起袖子迎风而立,身形在斜阳下尤其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