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傀下救人
杭州城, 金禅寺。
刀剑相撞,火花四射, 凄厉声穿破云霄,都朝着那位身着鹅黄新绿的姑娘飞奔而去。
她手上的千丝缠绕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天罗密布,拧断了那些困在其中的杀手的脑袋。可惜她能困住活人却困不住活死人,哪怕药蚀人在她的千丝之下无法逃脱,但她也杀不死它们。
于是青女狂笑着飞跃于数百人之间, 听着慕容霖手里时而激烈时而缓和的哨声,她便知道,那是用来控制药蚀人的。
“痛快!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魍魉山的洞主从来都瞧不起她,所以她要打, 也只是和那几个功力远不及她的人打,不够痛快。如今数百人围攻她一个, 再痛快也没有了。
一个时辰之后, 青女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她身上有深深浅浅数不清的伤口, 流出的血黏糊糊地沾染在衣裳上,就连发丝上也有不停滴落的鲜血。
她杀死了一百二十三位杀手, 但只取下了六个药蚀人的头颅。青女踩着那些尸体险些就跪了下去, 好在自己意志顽强, 不愿同任何人下跪。
慕容霖站在金禅寺的高塔上,俯视着她。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女人, 能毫不停歇地与一群怪物和数百位杀手战斗一个时辰,居然还没有倒下。她承认青女是她见过的女侠当中最厉害的存在,甚至她的存在胜过不少男人。
如果今日她独自一人与青女对峙,估计也只能在她的千丝下撑过两个时辰。
忽然间, 一位杀手将手上的长剑刺向了青女的胸膛,不怕死似的用尽了全力。青女用余力侧过身子,那长剑只刺穿了他的肩膀,可是下一秒,那位杀手已经倒在了地上,被千丝封了喉。
“一条忠犬……煞费苦心了……咳咳,噗!”青女忍痛折断肩上的剑,口吐鲜血,终于半跪在了地上。
“阁下!”
慕容霖闻声看去,来人正是花千里。只见花千里试图冲破围堵,将里面苦苦支撑的青女救出来,却被死死拦在了外面。没有慕容霖的允许,这当中还没有人敢擅作主张,放花千里进去救人。
“花千里!你要做什么?!造反吗?!”慕容霖从高塔跃下,走到花千里身后将其从杀手群中拉了出来,甩了出去,“放肆!”
花千里被这一甩,甩得哟需诶懵,反应过来后,赶忙从地上爬起,对着慕容霖道:“大人,一定要杀了她吗?她可是……可是魍魉山的神仙啊,杀了她就等于得罪魍魉山。大人……”
“闭嘴!你想救她?”慕容霖狐疑地看着花千里,“她不是杀了你的刺球?还是说,你被这位阁下所迷惑,想违反千机阁的命令了?”
“不是的。”花千里只和青女认识了七天,却被她独立自主,强大而又温婉的魅力所折服,心生敬仰。
此时他的眼睛停留在青女身上,看到了青女身旁躺满了尸体,可是她周围还有一群没被杀死的人。
她本该与高手决战,死在那人手上,而不是应该死在这样的围攻下。
而且……这位姑娘,太孤独了,她身后连一个可靠的人都没有,她只是一位姑娘啊,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
“大人,已经快死了,放过她吧。”花千里恳求道。
慕容霖冷笑一声,“放过她?你可知道后果,你会被王爷大卸八块,你不怕?”
“我……”花千里犹豫了,他怕。江湖中哪有人真的不怕死,不过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放弃生的希望罢了,可是如果能活着,人为何要去选择死亡?
慕容霖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因为那位阁下在你身体里下了什么东西,才导致你生出救她的念头。”
花千里没做回答。
那所谓的蛊虫,其实在青女让其离开之后,就自动解除了。她没有心思去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于是花千里原本稳住的站位,又开始发生了动摇。他毕竟是个谋士,读过书,当初加入千机阁便是为了护天下百姓安宁,如今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与他的初心背离了。
“呼——-!”
慕容霖吹动了哨声,药蚀人疯狂地涌向青女,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胜的可能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条白绫从金禅寺还未坍塌的墙壁上飞了过来,将那些药蚀人震开。
再一看,白绫上飘下来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然再一看,从白绫上下来的其实是位女子。
白无念长相英气凌人,穿着打扮又较为素雅,气质像个学士,乍一看总会让人看不出性别来。她倏然出现,三两下将青女周围的药蚀人打退,而后目光落在了高塔下的慕容霖身上。
慕容霖大抵从未见过天涯海角阁的阁主,但白无念却识得她。
两个人目光交错,慕容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大喝:“来者何人?!”
白无念收了白绫,一身白袍直挺挺地伫立在青女身前,清冷而又孤傲,并没有理会慕容霖的质问。
花千里也是为之一震,随后又看到白无念身后又多出一位男子,正是居元,居元看上去是个读书人,文绉绉的,一身青白袍衫,不像是会动武的样子。
这两个人慕容霖和花千里都没有见过,自然不认识,但却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像青女一样是个绝世高手。
“还有一位?两位是来救人的?”慕容霖问道。
居元:“这么明显,难道副阁主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好啊!众弟子听令!来者,杀无赦!”
慕容霖一声令下,随后手握长鞭竟是径直飞向了两人。
有人来救人,花千里心中倒是舒了一口气,但身为千机阁的弟子,他还是跟着慕容霖攻向了白无念与居元。
慕容霖的长鞭啪地打在了地上,虽被白无念躲开了攻击,但地上积起的尘土与轻微裂开的地缝,足以说明她这一鞭子的威力不小。
她的鞭子落了地,周围的弟子便一拥而上。白无念从袖中飞出白绫,飘扬的白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等慕容霖劈开那些白绫后,居元已经带着青女以绝快的轻功飞出人群,从高墙上又跃了出去。
慕容霖的瞳孔瞬间收缩,只见长鞭被白无念侧身捏在手里,而后一掌将其打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花千里连忙将地上的人扶起,谁知慕容霖不死心,又朝着白无念劈去,然后长鞭被白绫困住,整个人被白无念往前一拉,倒在了死人堆里。
“你……你是谁?”慕容霖问道。
白无念却无心与其纠缠,看着冲向自己的药蚀人,只觉得恶心嫌弃,回避不急,一转身丢下几枚烟花,踩着白绫冲出了重重围堵。
看着人消失在高墙下,慕容霖对着花千里大喝:“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等着王爷将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花千里愣了愣,随后依照慕容霖的话,带着一众弟子朝着几人追去。
慕容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她千机阁弟子的鲜血,眼里怒火中烧,看着那群药蚀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东西果然就是祸害,可是上官拓却是个执拗不讲理的人,非要炼化这些东西。
“呼——!”慕容霖又吹着口哨,将那群药蚀人藏到了金禅寺地下。
没有上官拓的命令,这些东西还不能公之于众。
白无念和居元将人救到了天竺山径的一座竹亭里,这里距离金禅寺有些距离,短时间内没人能追得上上来。
居元将人从怀里放了下来,坐在栏椅上,刚要问其状况却被青女回过头来用千丝勾住了脖颈儿。
“你们……是谁?为何救我?”
居元被困住不敢动弹,举起双手,有些汗颜,“这可不行啊,您要是要了我的性命,就没人能救您出杭州城了。”
青女不想听他说话,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的白无念身上。
“你是落月峰的人?我能感受到你体内的极寒之气。你是楚之燕?不对,你不是她,你没有她老。”
白无念看着青女手上的千丝,已然知晓其身份的特殊,面色冷淡地点头回答:“果然还是神仙眼光好。我不是金翎宫宫主,我是天涯海角阁主白无念。”
青女没有说话,只是又狐疑地看向了居元。
“哎呀,三洞主,我只是一位文弱书生,文弱书生呀,没有门派的,更不是坏人!”居元急忙道。
“请洞主莫要伤及无辜。”白无念道。
青女冷哼一声,收走了千丝,身上众多伤口似乎并不在她的担心范围之内,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和苦痛。只听她道:“你们居然都知道我的身份。奇怪。我从未在人间露过脸,你们怎么知道的?”
居元得到自由后,摸着脖子坐了下来,幸好幸好,差点儿就人头不保了。
“救下洞主是因为天下第一剑圣,逍遥派掌门贺宴舟。是贺公子得知我二人要赶往长安城,拜托我们路过此处救一个人。只是不知救下的却是魍魉山三洞主。”白无念道。
青女以为这真就如贺宴舟所说那般是个惩罚,她注定是要葬身于杭州城的。没想到这位贺公子居然还能请来救她的人,他到底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狂妄自大地闯入魍魉山,站在三更坡上要挑战所有洞主的少年人。
“洞主伤势很重,让我来为你疗伤吧。放心,既然答应了贺公子,我与阿念便会信守承诺,绝不会伤你。”居元诚恳道。
于是青女盘坐于椅子上,好不容易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相信了这两人。
居元的真气游离在青女身体中,将那些被破坏的机能逐渐修复。半个时辰后,青女身上所受的重创得以平复,但外伤却依旧血流不止。
白无念从衣袖中掏出一个药瓶,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伤药,有利于伤口愈合。她将东西拿在手里,使了个眼色给居元,居元便转过身去。
“洞主身上的伤口太密了,自己上药不方便,我来。”
于是,不容青女拒绝,白无念小心翼翼地扯下她的衣衫,那些伤口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白无念依旧像是无事人一般,将伤药轻轻撒在了伤口上。事后还替青女缠上了布条。
“我这个人,最不稀罕就是被人拯救。”青女重新穿上衣裳,回过头看着两人,“但今日不得不说,多谢二位了。”
“能救下您,我二位也没想到。”居元笑道。
白无念:“话不多说。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影子落在了竹亭外。
花千里看着青女喊道:“阁下!”
青女回过身看去,眼中有一丝惊讶,但又转瞬即逝,“你怎么来了?”
白无念和居元拦在了青女身前,青女却叫两人让开了去路,径直走到了花千里身边。
“你身上的蛊虫我已经解开了,没必要再跟着我了。”青女看着他,“还是说,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的,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花千里低下头,倏然咬牙道:“你……为何不杀我?”
青女听闻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我为何要杀你,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甚?”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花千里道:“我是你的敌人。”
“那又如何?我青女想要杀谁,想要救谁,从来没有规定。你心中既然有百姓,有天下大同之愿,就不应该总立足在那些所谓的忠诚之上,你应该做一些对的抉择。”
花千里看着她,这个在魍魉山待了几十年的神仙,下山后居然还能看得透彻,让花千里大为震惊。
“阁下……我,我想……”花千里还未说完便被青女打断。“小子,回去吧。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既然你心里有所动摇,或者已经有了答案,没必要再来问我了。”
随后,青女对着白无念和居元道,“我们该走了。”
于是三个人踩着轻功,没一会的功夫已经不见了人影。
第92章 相聚一堂
约莫过了半月, 洛阳、幽州、豫章、潇湘、姑苏等地方藏匿起来的药蚀人接连出没,对江湖中的大小门派发起了进攻。
吉纳已经将蛊母送到了魍魉山上十二位御蛊师手里, 他们在九霄塔翻了一夜的书籍,被玉凤和化龙带着从七楼往上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些关于药蚀人记载的残卷。
九霄塔机关重重,玉凤和化龙因此受了点儿小伤,但却不影响他们执意下山,同其余洞主阻止药蚀人。
于是在其余门派被这等邪物攻击之时, 得到了山上神仙的帮助,得以存活了下来。
在青云山上重新将门派振兴的李真源得知此事后,同样下了山,带着弟子们将这些邪物接连铲除。护住了洛阳那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小门派, 以及洛阳城的百姓。
贺宴舟和巫暮云一行人被苏问樵追杀,从燕归小镇逃到了长安城外的丛林深处。
一群药蚀人对几人穷追不舍, 琵琶的声音由远到近, 一遍一遍敲击着巫暮云的理智。终于,几人被困在重重围剿之中, 没了退路。
“你们与我玩的你追我赶的游戏也该结束了,这么多天, 我都腻了, 今日便就此了结吧。”
苏问樵站在几人面前, 满脸慈悲,手上轻轻拨动着琵琶, 声音清扬,控制着周围的药蚀人逐步往前,紧紧向几人逼近。
“贺宴舟?我隐世之前听得最多的便是你的名讳,天下第一剑圣, 天下第一。如果我毕生只能选一位对手,我最想选择的便是你。”
“那真是我的不幸啊。”贺宴舟说着战术性往后退了一步,他如今也只有七成功力,因为身体遭受的重创太多,想要恢复鼎盛时期的功力那是难上加难。七成足以同苏问樵打得不可开交,倘若他没有黄泉引,贺宴舟还是有赢的把握。
就在一行人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刚要拔出刀剑,却又突然顿住。
‘叮当——!’丛林中传来一阵铃铛的声响,紧接着一串又一串的红线从隐蔽的森林深处显现了出来。
贺宴舟似乎发现了什么,轻声道:“是红线铜铃阵。”
苏邵终于赶了过来。
只见那些缠绕在树上的红线铜铃倏然一紧,上面的铜铃震荡不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打乱了琵琶的节奏。
苏问樵却不以为然,并不在乎这突然出现的阵法。因为哪怕弹奏的琵琶乐不成调子,那也照样可以控制药蚀人前行。若是他在乐谱上稍微动动手脚,转而变成阴森可怖的黄泉引,那些药蚀人依旧会为此疯狂。
只见红线犹如蛛丝一般,缠上了药蚀人的身体,嵌入其血肉当中,愈发收紧。见此状况,苏问樵才放下了琵琶,有些好奇地看着丛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
贺宴舟勾唇笑了起来,他要等的人终于等到了。
“阿弥陀佛。贺公子。”玄道对贺宴舟点头道。
苏邵和玄道身上还有未干的血渍,兴许是来之前与谁打斗了了一番。
“这就是,贺公子要等的人?”沈十一好奇地打量着苏邵,“我见过他,在从幽州回到南诏的路上。还与其动过手。”
“哦?是吗?不打不相识,岂不正好?”贺宴舟道。
沈十一可不是这么以为。她那日在路上遇见了苏邵,此人杀害了方世杰,并且重伤慕容霖,行为诡异。两人正面撞上便扭打在了一起,高下未分,意犹未尽之时,这家伙却转眼间跑没影了,哼!好久没遇到对手,遇见了,对方却扫兴而归,偏偏沈十一是个性情中人,当时寻人没寻到肯定很是气愤。
“夜幕之主?”苏问樵有些疑惑道:“我那个妹妹难道没能留住你?”
苏邵将红线铜铃阵收紧,那些入阵的药蚀人被活生生进行了肢解,哪怕蛊母还活着,一滩烂泥,也没法动弹了。
“我砍了她的一只手臂,你猜猜她有几分把握还活着?”苏邵得意地看着苏问樵。
苏问樵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张的神色,“她在哪来?”
“看来玉面观音同镜花水月兄妹情深。不如你也下去陪她,可好?”苏邵冷脸道。
“你杀了她?!”苏问樵怒吼道。
既然人来了,那就没必要再躲了。贺宴舟从手上拔出无双剑,回头对着巫暮云嘱咐道:“我们人多。你就不要动手了。”
巫暮云:“……”
苏邵手上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苏问樵,“你觉得呢?她现在曝尸荒野,说不定尸体已经成为狼狗的食物了。”
苏问樵一脸愤恨,那张观音脸终于拧成了一坨,拿着琵琶,猛地一弹,周围的药蚀人接连退去,朝着长安城靖王府飞奔。而他跃上枝头,往另外的方向飞去,大抵是去寻找苏鉴清了。
贺宴舟懵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就离开了。
“两个从小就相依为命的人,当然最在乎彼此的安危了。”苏邵看着贺宴舟,有些意味深长,“师兄,好久不见。”
“你终于来了。苏邵。”贺宴舟道。
巫暮云一惊,正好对上了贺宴舟的眼睛,听他解释道:“正是逍遥五侠当中的,‘挥扇谈笑破万军’的那个苏邵。”
巫暮云看了一眼苏邵。有些事情他从不会去问贺宴舟,譬如关于逍遥派的情况,他觉得这是贺宴舟最不想提及的逆鳞。巫暮云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南冥教二公子?”苏邵问道。
贺宴舟点头:“没错。是他。”
苏邵从上到下打量着巫暮云,果然一身民族气息,一副与中原人不同的面孔,能从南诏的沦陷中活命,可见本事不小。他再看向巫暮云身后的沈十一和莫濯,“那这两位,是二公子的手下?”
“正是。公子便是夜幕之主吧?”莫濯回答道,“久违了。”
苏邵用扇子遮住一半脸颊,假意遮笑,他一见这人便觉得不一般,甚至巫暮云给他的感觉也不仅仅是一位南冥教的少主那么简单。可是话说太多便容易露出破绽,点到即止最好。
“能再见到师兄,是我未曾想到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苏邵看着贺宴舟,“原本以为你不会再管江湖当中的事情,为何还要帮我?”
“帮你?”贺宴舟摇头,“我不是在帮你。”
“有些事情早该做了,有些人早该杀了。”他叹了口气,“初入江湖那会儿,我满心憧憬,心怀道义,下定决心要做一位英雄。为民除害、为国分忧。可是到头来,一切都非我心中所想那般。英雄二字背负的东西太多,一不留神就要跌落悬崖,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今,我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天下第一的侠客。我只想做贺宴舟,做贺宴舟想做的事情,杀贺宴舟想杀的人。”
苏邵道:“所以你想杀上官拓?”
“没错。”贺宴舟转而又道:“杀他是为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听闻这话,玄道的眉头倏然皱起,因上官拓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样的人,不下那十八层地狱,都对不起那些冤魂。
苏邵扇着扇子,总觉得贺宴舟同自己有了隔阂,离别三年,再见也是物是人非,只有他对上官拓的仇恨和对贺宴舟的愧疚未曾改变过。
三年未见,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绞尽脑汁,说了一些自认为的好话。“如今江湖乱作一团,那些毁灭逍遥派的罪魁祸首皆遭了报应,真好啊,师兄,只要我们杀了上官拓,一切就都好了。”
贺宴舟轻笑一声,“可惜逝者如斯,回不来了。”
苏邵心里一声咯噔,很不好受。贺宴舟是还在怪他吗?怪他间接害死了同门,怪他冷眼旁观,不伸出援手?
“在想什么呢?”贺宴舟倏然拍了他的肩膀,“臭小子,你能赶过来,路上肯定奔波劳碌。如今长安城把守森严,上官拓估计想方设法要捉住我们。好在支走了苏问樵,虽然没办法请你到城内喝酒,但也可以找个偏僻点儿的驿站,带你去那里吃好喝好,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说着贺宴舟伸手弹了一下树木间的红线铜铃阵,“这个阵法收了吧,现下也没有药蚀人。”再回头拉了巫暮云的肩膀,“走啊,干嘛愣着,端了上官拓之前不得招待一下自己?”
莫濯失笑,看着沈十一道:“贺公子可真是豁达大度。”
“可不是嘛。”沈十一道。
贺宴舟回过头,“行了各位,我记得路。翻过这片丛林就到了,那驿站很隐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人发现。走吧。”
巫暮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贺宴舟又回到了十一年前,在南诏要找巫行风喝酒舞剑的、乐观向上、豁达开朗的年轻人。真好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他心里有所不满,不愿意被贺宴舟一直护在身后。他也希望贺宴舟能够相信他可以控制好阴阳诀,他就算疯了,也绝非是个普通的疯子,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的疯子。
黄昏时,距离长安城百里出的小山坡上出现了一位侠客。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绕过丛林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奔去。
此人头戴斗笠,全身上下皆为黑色,帷纱随风飘动,透过缝隙可以瞧见一张苍白凛冽的面容。她背上背着把红枪,枪矢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大抵是来的路上与人厮杀过。
可能是马背上颠簸,只见她束腰处和胸口处的布料颜色越来越深,抓着缰绳的手也愈发紧张了起来。看来,她是在厮杀当中受了伤的。
贺宴舟带着一群人来到了一座破旧的驿站,在外看破烂不堪,走进去一看,依旧一片狼藉。
这座驿站不久前估计刚打过架,两方胜负与否不知,不过掌柜的肯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我的娘啊!我好不容易修建好的驿站勒,又给我糟蹋没了!!”
“这群天杀的畜生!”
“呜呜呜……我的驿站……”
一个矮小的一身布丁的胖墩跪坐在柜子下,哭哭嚷嚷,一旁的小二命苦似的在边上收拾,捡着地上掉落的瓦片以及被砸烂的桌椅。
巫暮云眨了眨眼睛,盯着贺宴舟那张吃惊的脸,“这就是宴舟说的要带我们喝酒?”
贺宴舟收了张得老大的嘴巴,“这里被洗劫了?”
苏邵走到前,问那掌柜的,“掌柜的,你们这驿站是遭到盗匪抢劫了?”
掌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盗匪?才不是什么盗匪呢!是一群衣冠禽兽,穿得人模狗样的,动起手可一点儿也不留情!”
“两方人?”
掌柜的思索了一下,“一群玄衣带面具的,还有一群青色衣裳的。那群青衣裳的本来吃饭吃得好端端的,谁知我店外突然飞进了一群黑衣人,咻地一下落了地就和人家打了起来。真是半点儿劝架的余地都不留给我啊!”
苏邵笑道:“那你哭什么?遇到这种事情,你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黑衣带面具的,不是夜幕就是千机阁。至于青衣……是青云山那群人吧。“巫暮云道。他并不知道李真源是如何回到青云山的,又是受到了谁的帮助才得以振兴门派的,他只知道,青云山历来就只有一个门派。
“应该就是他们了。”贺宴舟道。
几个人没喝成酒,顺便同那位胖墩墩的掌柜的打听了一下长安城的情况,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几位大臣和将军被当斩视众,上官拓从那些边疆将帅手中夺走了另一部份兵权。
如此可见,整座朝廷都在上官拓的掌控范围内,永乐帝更是没有半点儿反抗的能力。
又是药蚀人又是十万大军,上官拓说是要一统天下,却又对那唾手可得的皇位没有兴趣,他到底只是想让天下不得安宁,来抚平他少年时受的折辱。
驿站被砸,掌柜的没有酒水供几位大爷消遣。贺宴舟又实在难受,干脆同掌柜的讲起了价钱。他们几人帮忙收拾驿站,要是再遇到那些个打打杀杀的狂徒,承诺会帮掌柜的打跑,作为交易,他们要暂时住在这驿站中。贺宴舟顺便还请掌柜的跑到了长安城,买几坛郎官清,听说是外来人在长安城必喝的好酒。
他这人本就是个酒蒙子,走到哪便要喝到哪,更是将方圆百里的好酒都打听好了。
莫濯有洁癖,是不愿意干收拾破烂的累活的,要不是得了巫暮云的命令,人指不定找个借口就开遛了。
一群人倒也说到做到,在掌柜的买酒回来之前,将整座驿站收拾好了,除却一些被砸得稀烂无法复原的桌椅外,其余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可让掌柜的给乐开花了,也不收贺宴舟他们住宿的钱,就连买酒的钱也给他们免了。
贺宴舟:“看吧。此乃车到山头必有路,免费蹭几夜住宿,可比在外面月黑风高的好!”
“是啊,还得是我们宴舟厉害!”巫暮云在一旁附和着点头。认为贺宴舟说得很对,一行人有了他的带领,可见未来道路清明,不愁衣食,还要竖起拇指对其夸赞不已。不过一群人当中也只有他会这样子毫无原则地拍贺宴舟的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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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侠之一字
夜里, 贺宴舟得偿所愿品尝到了长安城的郎官清,身心愉悦, 整个人半醉半醒地躺在长凳上,手里拿着的酒坛在他一个不注意漏了不少酒水出来。好在有五慕云在,见他躺着不舒服,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将他的头轻轻捧起,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只敢喝一小口, 所以只是微醺,人还是清醒的。
“一沾酒就不得了,喝多了又不舒服,你啊……要懂得节制。”巫暮云轻声道。
在贺宴舟看来这句话可是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反倒是一种纵容和宠溺。所以眯着眼睛,一只手伸到巫暮云的鼻子上, 轻轻刮蹭, “一身毛病都在魍魉山被治好了。不喝酒,不和美人同饮, 可惜了。”
话里话外,又是一阵撩拨。巫暮云简直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一桌菜肴没动几口, 都同酒水打交道去了。
苏邵压抑许久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了放松, 看着贺宴舟一副惬意样子, 自己也舒了很大一口气。
莫濯和沈十一不知何时话多了起来,在边上玩起了猜拳。大抵是五洞主长年在魍魉山中, 早就忘记了山下的游戏,十几局下来就没赢过,此时已经被逼无奈喝得烂醉如泥,整个人扑在了桌子上, 任凭沈十一如何摇晃都无用,人已与周公幽会去了。
只有玄道大师恪守成规,出家人滴酒不沾,哪怕苏邵想尽办法要灌他酒水,也无济于事。和尚的意念可不是常人能够晃动的。他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小菜,闭目养神。
许久,玄道睁开眼睛,终于开口:“各位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等的就是这句话。贺宴舟从巫暮云的腿上爬起来,醉意全无,笑道:“玄道大师时间拿捏得正好,不多不少两个时辰,大家也过了一把酒隐了。”
一路上风吹雨打都过来了,该做最后的搏击了。
苏邵放下碗,收了手上的扇子,从容地看着贺宴舟。
“诶,醒醒啊,别睡了。五洞主,醒醒!”沈十一依旧半醉,推了推边上的莫濯。
见莫濯还是没有动静,沈十一叫小二拿了桶水,提在手上正准备朝着莫濯泼去,此人意外的醒了过来,看着沈十一轻咳两声。沈十一脸色一黑,他装的。
“既然大家酒都醒了,那便该讨论对上官拓的围剿计划了。”贺宴舟道:“这才是我们今日聚在这里的目的。”
“师兄有计划了?”苏邵问道。
贺宴舟:“来之前和阿云讨论了一番。”他说着看向巫暮云,“那个时候心里大概有了底,只是还不知道如何实施。一来,是因为没有寻找到控制药蚀人的方法,二来,没有摸清楚上官拓的底细。”
“也对,药蚀人乃是不死物,若不是取其头颅,根本杀不死。”苏邵道。
贺宴舟道:“药蚀人不是杀不死,而是太难杀。我们已经将从药蚀人体内得来的蛊母送往了魍魉山,只要十二位御蛊师那边有消息,药蚀人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但要从黄泉引中夺走药蚀人的控制权并不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口弦那会好办很多。
“从黄泉引中夺走对药蚀人的控制,估计不简单。”巫暮云道:“必要时,可以用我的血作为引子。这一支上官拓嘴里的天下最强的军队,并非真的无懈可击。反倒是掌握在他手里的十万大军,会成为隐患。”
“必要时,我会召集所有魍魉山的洞主,以及十二位御蛊师。”
贺宴舟深呼了一口气,倏然有些六神无主。苏邵看着他,对于巫暮云的疑惑倏然得解,南冥教的二公子能使唤魍魉山的洞主,那必然不仅仅是二公子这么一个身份。
蒙逻阁在三年前死了,这期间确实是有人继承了新的首领之位,这才稳住了山上的神仙,能有这样的本事的,在苏邵眼里除了贺宴舟没人做得到。但江湖人都道这位二公子乃是习武天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个人说不定就是巫暮云。
“凭我如今的状况,能码来的人并不多。夜幕这么多年渗透江湖,大抵又有多少人?”贺宴舟问苏邵道。
苏邵细细思索了片刻,答:“与千机阁比的话,我只能说,不相上下。”
“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要更好。”贺宴舟道。
“而且,十万大军的事情可以交给我去解决,这些年我在江湖中躲躲藏藏,也暗中联系过一些朝廷官员,他们手上的兵力虽然被上官拓夺走了大半,但剩余那些,指不准会成为杀死上官拓的一把利剑。”苏邵道:“再者,十万大军能归顺旗下,只因一块兵符,若是兵符被毁,十万大军如何听他命令?”
贺宴舟继续思索着,“你能从他身边夺走兵符?苏邵,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一经发现,计划就全泡汤了。”
苏邵道:“师兄放心。千机阁有我的眼线,此人藏得很深,上官拓从未怀疑过。我让其埋藏在上官拓身边,为的便是今日这样的局面,他必定不会让我失望。”
从上官拓这么个狡猾人手里偷走某一件东西并且毁去,难如登天。
“你可知道,他无论成功与否,都无法全身而退。”
苏邵突然不再说话,他当然知道。但是在仇恨面前,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为了目的他自己的性命他都可以放弃,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既然如此,等兵符毁掉后,你便与玄道一起对付千机阁。我和阿云会在得到御蛊师的消息后,在计划开始的前一天,控制靖王府的药蚀人转移。至于沈姑娘和五洞主,你们若是能拖住苏问樵和苏鉴清,那最好。”
“放心交给我们吧。”沈十一道。
“江湖动荡,朝廷不安。乱世已起,英雄何归?上官拓毁江湖而固朝廷,霸权朝政而又腥风血雨,凭一己之力翻天覆地,熟能将其毁灭,熟能一战成名?定数未知,何去何从?若是今日各位侠士凭借道义立下旷世之功,那世道便扭转乾坤。只是这所谓的道义,是凶是吉,还未可知。”玄道合掌叹道。
贺宴舟闷了一口酒,“要真是侠之一字,那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做一件能弥补过去的事情,生死与否,重要吗?”
人活一世,能够心无遗憾的死去,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这场仗,上官拓必死无疑!”苏邵道:“他死后,我会将他曝尸城墙三天三夜,让整座长安城的百姓看着,让那些为他而死的冤魂看着。”
“造下孽根的是他,只是,苦的却是民生。”玄道闭上眼睛。
巫暮云不屑一笑,民生的苦,何止与上官拓有关。十一年前,巫暮云初入中原时,这里的百姓也不见得有多好,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番民不聊生的景象,只是那一部份被掩藏在了黑暗当中,还未被人发现。
“……”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贺宴舟反手握住了巫暮云的手。上官拓必然会死,但这场仗也一定会有不少牺牲。
*
长安城内,甚是热闹,一座红木客栈当中满满当当坐满了客人。
倏然,一位头戴斗笠后背红枪的女侠客骑马而来。她从城门奔到了长街,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注意。哪怕是长安城因为贺宴舟一行人的缘故,到处都有巡逻的官兵,但前来的江湖侠客依旧不少,大抵都是些跑来投靠千机阁的,所以对于那些威风凛凛的侠士,人们大都见怪不怪了。
前来迎接的小二笑盈盈的替女侠牵过了马匹,赶忙道:“这位客官,小店美酒佳肴应有尽有,您看您需要点儿什么?”
女侠手里的马被牵走后,便跟着小二进了店。
城内官兵巡逻,见其可疑模样,已然将其盯上,但又没有贸然行动,四面八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子随意坐在客栈角落位置,对着小二道:“一盘花生米,一壶老米酒。”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像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反而有种沧桑的意味。
“客官不吃点什么垫肚子吗?您这看着好像奔波了一路,我们店的伙食可是……”
小二正要继续介绍店里的东西,女子立马打断,加重了声音,“不用,按我说的上,麻烦了。”
小二将到嘴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挤出一抹微笑,“好嘞!稍等!”
从她进门起盯着她行为的除了客栈外的那些官兵外,还有坐在客栈里行事低调的青云山一行人。
李真源与周雪松就坐在她右边间隔两桌的位置,他们掩藏了身份,身上并未携带什么武器,所以从长安城外一路过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在山上听闻了很多事情,譬如上官拓收复南诏,强权政治,南冥教被灭,十万大军尽归上官拓麾下,又如,楚之燕离世,药蚀人出没。种种事情,使他在青云山中昼夜难眠,终于决定带着部份弟子前来长安城一探究竟。
过了一会儿,小二从厨房里端着东西走了过来,“这是您要的老米酒和花生米,请慢用。”
女子轻微点了点头,“多谢。”
于是她终于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少女的脸蛋,兴许是因为其上面的色彩过于苍白,神色又略显疲惫,给人一种即将凋零的错觉。
但即便如此,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极具威慑力,后背的红枪像是某种象征,若是一个不满,似乎立马便会要人性命一般。
李真源仔细观察着这位女侠,只觉得此人越看越发熟悉,可是思来想去总是与他记忆中的人有很大出入,没想到看到后面却与其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
女侠与他对视时,明显一怔,手里的酒壶她重新放回了桌上,轻咳了几声,又回过头确认,最终欣慰一笑,继续吃起了花生米。
说实话,一壶米酒加上一碟花生米,虽然相配却不足以果腹。可是她手上没有多少银子,而且她这一路赶来风寒露宿,食物对于她来说倏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真是奇怪。
李真源突然认出了他,心里激动得很,但又不敢大声说话引起他人注意,于是同周雪松说了一声,拿着酒碗,走到了女侠桌前。
他将酒碗伸出去,便听“碰!”一声,女侠手里的酒壶碰上了他的酒碗。
李真源微笑着坐在了她身前,终于说了话,“叶大侠,几年未见,差点儿没认出来。”
叶文昭将酒壶里最后那点儿酒水一饮而尽,“你也是啊,能重振青云山,本事不小啊。”
“何时学会的喝酒?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少喝点儿好。”李真源苦口婆心道。
叶文找抬头看着他。他比分别时成熟了很多,下巴有明显的未剔的胡渣,那双眼睛也变得深沉了不少。这三年估计也受了不少苦。
“我不是小姑娘了。”叶文昭看着他,“喝点儿酒没什么。况且我贺叔,也经常这番……”
李真源看她一身黑衣斗笠,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又见她背在后背的红枪,“不错不错。你这一身气质,可见是已经成为了一代女侠,不再是那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姑娘了?”
叶文昭轻笑道:“你不也是?大家都变了。”
李真源倏然觉得,叶文昭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他想了很久,终于得出了结论,她再也不是那个整日嚷嚷着要入江湖,要做女侠,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叶文昭了。
“你受伤了?”李真源问。
叶文昭不以为然,“一点儿小伤,不足以挂齿。”
李真源却深吸了一口气,以前他虽然总是嘲笑叶文昭功夫差,但是他却又觉得挺好的,江湖太乱,叶文昭若是入了江湖,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向客栈外的官兵,“你也真是的,就这样贸然进入长安城,也不怕被抓?”
叶文昭摆了摆手,“咳,没事。不是遇到你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可告诉你,我现在武功可不一般。就算被几个官兵盯上,也能全身而退。放心吧。”
可是李真源还是皱着眉头,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这三年他将自己困在青云山,逼着自己去承担那些责任,重振门派,不敢有所怠慢。可是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落月峰的这一群人,越是这样他越想着要变得强大,要同贺宴舟一样能够顶天立地,撑起一个门派。
他失去父母,失去两个师傅,悲痛不已。如果在这世上还有牵挂的话,估计也是过去的那些回忆了。
“贺大侠教你武功了?还是另有他人?”
叶文昭却不回答他,摇了摇手上的酒壶,“师弟,我没酒了。”
李真源被这一声师弟弄得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是忘了,若是青梧还在,神医谷还在,叶文昭比他入谷早,确实该叫他师弟。
无奈之下,李真源从周雪松那里拿了半坛酒水,拿给了叶文昭。“今日重逢,你喝酒我就不说你了。以后还是少喝点为好。”
叶文昭将一口酒灌下肚肠,谁知酒刚一下肚,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李真源赶忙夺过她手里的酒,捏住她手上的脉搏,突然惶恐不安,一阵寒凉,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叶文昭用手擦拭掉了嘴角的血渍,没有正面回答李真源的问题,而是问道:“我来找贺叔。你们有……见过他吗?”
李真源看着她,还想质问些什么,却从叶文昭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惫,她只想知道她想知道的答案。
“没有,我们一路过来并未与贺大侠相遇。但我猜测,他们应该还在长安城。”
叶文昭重新戴上了斗笠,站起身就要离开客栈,回过头对着李真源道:“我没钱了,你帮我结帐吧,师弟。”
“你要去哪?”李真源紧张道。
叶文昭:“找贺叔。”说罢人便离开了客栈。
她一出门一群官兵便追了上来,谁知她却跳上屋顶,踩着轻功逃离了现场,速度之快,等那些官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人影。
“是贺宴舟身边那小丫头?”周雪松不知何时来到了李真源身后,问道。
李真源:“是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和贺宴舟一起?”
“她是来找贺宴舟的。”李真源回过头,对着坐在桌子边上的其余弟子道:“好了,吃饱喝足,咱们也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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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棋局野心
驻足驿站的第三天, 苏邵找到了贺宴舟。他觉得他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说,于是约了贺宴舟到驿站边的山坡上切磋比武。
贺宴舟应了下来, 却一直到申时才到那山坡上与苏邵赴约。
非是他懒,而是巫暮云昨夜又折腾了一夜,他没睡好,今早起床时,那小子又莫名其妙来了劲儿,两个人就差动手了。可惜贺宴舟嘴硬心软, 巫暮云撒娇还好,要是哭了,他肯定是不忍心的。
事后,贺宴舟躺在床上思考了一遍过往人生, 觉得自己活得真是越来越失败了,想当年在混勾栏庭院时, 哪是这般委曲求全?怀里的温香软玉哪个不比二公子好伺候?
都怪恋爱一时上了头, 造孽啊。
他人到那山坡上时,苏邵已经喝完了一坛酒, 那酒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清冽的酒香飘到贺宴舟鼻前, 令其咽了咽口水。
苏邵靠在大树下。快入秋了, 树叶泛黄, 远处的山也逐渐变出了许多色彩。贺宴舟手上没有拿剑,并非是他忘记了与苏邵约定的比武, 而是他从未想过要来赴一场比武的约定。
“师兄这么看不起我?连剑都不带。”苏邵本是仰头晒着太阳,听闻贺宴舟的脚步声,半眯着眼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宴舟走到他身边摸了摸壮实的树干,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棵大樟树, 靠近时还能闻到些许香气。他往前走了两步,活动活动了筋骨,再一看,便是一片绿色的森林,森林那边就是长安城。站在高处看景,一览无余,可谓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地方,比武什么的浪费了。”贺宴舟看着眼前的景色,笑道。
她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如今日这般,将万里山河收入眼中了。
“你看看你,总是不守约定。”苏邵不满道:“以前也是这样,我功力不如你和师姐,找你们比武又都不理我。你每每答应的比武从来没有实现过。师兄,光从这一点出发,你就没变过。”
贺宴舟干脆坐在了山坡边上,腰间有些隐隐作痛,他摸着后腰揉了揉,倏然觉得自己是个年纪上涨的老前辈,一身筋骨硬到不行,一不小心就是一阵酸爽疼痛。
“但是你变了,不是吗?”贺宴舟笑道,“你不像以前只有少年时的一腔热血了。苏邵,我有时候都得想想,自己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你。”
苏邵低头轻叹一声,挪了挪身子,抬头看着贺宴舟的背影,“对不起,师兄。如果不是我心里有恨,也许就不会入逍遥派,你也就不会见到那个一腔热血的苏邵了,或许也不会因此而惦记着他。”
他抖了抖肩膀,像是吃醋似的。
贺宴舟抓了抓头发,慵懒地仰起头,让阳光将他那张脸覆盖着。他脸上的胡须今早起床时忘了刮,整个人显得有些凌乱,莫名有种老沉的味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结果也就不一样,我又不能因为你的选择而去怪你造成的结果。”他突然笑了笑,放松了下来,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气问道:“大战在即。等我们赢了,你还要回茯苓山么?你是想做回你的上官承煜还是继续做苏邵?”
苏邵听闻突然沉默了。
贺宴舟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他心想:“我就知道,他体力流淌着皇室的血,怎么可能还跟我回去?”
苏邵终于打开了手上的扇子,贺宴舟听闻声音侧身看去,还是那把段子琛赠予他的扇子——善解人意。段子琛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苏邵的身份,但却从未道破,那么这四个字便是他赠给苏邵的警言。放下仇恨,放过自己。
“这些年我游荡四方,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民生疾苦。十一年前我是扰乱江湖秩序的红衣鬼,贪官污吏,纨绔子弟都怕我。可是那又如何?朝廷当中鱼龙混杂,暗潮汹涌。我哪怕杀光了江湖中的罪人,也无法改变乱世。只有一法,是万全之策。”
贺宴舟替他回答道,“你来做这个皇帝?”
“没错,我来做。”苏邵撑着樟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贺宴舟身边,看着长安城的方向,底气十足,“我来做皇帝。执一驭万,明幽洞微。造势而后动,因形而措胜。赏罚生于道,而非出于己。天下皆为我器,而莫知我所恃。”
“我既有武力又有血脉,有谋权之思,治国之力,为何不能做皇帝?”苏邵冷笑一声,“这么多年。师兄难道以为我只是因为仇恨,所以才布下那么大的一盘棋吗?”
贺宴舟变得严肃了起来,“是吗?那我且问你,上官拓死后,你要怎么登基为皇?杀了永乐帝,以自己前朝三皇子的身份谋权篡位?”
这个问题,若是有一点儿没有解决掉,那么在天下人眼中,上官承煜这位皇帝便无人认可。民众不认可的皇帝,又能在龙椅上坐多久?上官拓哪怕将朝廷掏空,但都没有真正坐上皇位,用永乐帝这个傀儡来为自己巩固权力,此乃聪明之举,因为在天下人眼里,永乐帝就是天子,天子有好有坏,但绝不可造假。
倘若真要名正言顺的登上皇位,要么杀了永乐帝,要么等永乐帝驾崩将皇权交给他。
“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贺宴舟补充道,“他是个痴儿,你要他退位,兴许他会愿意。但他的安危,你有想过吗?”
一个没用的皇帝,从皇位上下来会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会死。
“我会将他送到无人的地方好生照顾。”苏邵道:“我已经累了。世道乱了这么久,总该回归正轨了。”
贺宴舟自嘲地轻哼一声,随后没再说话。
“那你呢?师兄,你会因此恨我吗?”苏邵道。
贺宴舟突然有些后悔没将无双剑带来,原本以为自己没必要同苏邵动手,如今看来,也许打一架什么事都好说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想说些伤人的话,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苏邵的后背,“我没什么可恨的。若是成功,但愿你能做一位好皇帝。”
“我会的。”苏邵道。
两个时辰后,正好山坡下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影子,正是身着一身红色袍衫,头戴抹额的巫暮云。他从山坡下路过,一抬头便与贺宴舟四目相对,两人皆微微一笑。
“好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误会可言。这几日好好休整吧,再过几天等时机成熟,拿捏了上官拓的行踪后,也该动手了。”贺宴舟撂下这句话,就要走,却又被身后的苏邵叫住。
“师兄。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一路上受了很多苦。但魍魉山的首领历来身上都带有阴阳诀,随时都可能疯魔。你要小心。”
贺宴舟耸肩道:“你多虑了。二公子如今是我的人。我怎会怕他疯魔?”
听闻,苏邵愣在了原地。直到贺宴舟从山坡上飞了下去,走到了巫暮云身边。
“都聊什么呢?不是说切磋武艺,你的剑呢?”巫暮云问道。
贺宴舟扭了扭脖子,又伸了懒腰,“打来打去也太无聊了。没聊什么,就说了些以前的事情。”
忽然,贺宴舟发现了巫暮云手里的药碗,疑惑道:“这是什么?”
巫暮云有些娇羞,声音也莫名其妙压低了不少,“给你熬的汤,补气血的……我,我今早力道重了,怕你不舒服。”
贺宴舟一代大侠,堂堂正正的爷们儿,有时候真的很想将巫暮云按在脚下痛揍。他挥挥手,有些不大乐意,“不喝,不喝不喝!拿一边去!我一个大爷们儿,被人……,咳咳。没必要。”贺宴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闷着的一口气被他一拍,拍了出来,咳嗽几声后,强装镇定,“我好着呢!”
“宴舟,别逞强。这些天怪我压抑太久了,没给你休息的时间,你得好好调养,别伤了身子。”巫暮云好心劝阻。
贺宴舟三两步回到了驿站,又我那个二楼房间走去。一路上巫暮云都不依不挠追了一路,硬是要他喝了药汤,无奈之下,他一把将药碗抓了过去,一饮而尽。然后进屋去了。没想到在他要关门歇息时,二公子一个箭步将脚卡在了门缝里,又遛进了贺宴舟房中。
“我说二公子,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贺宴舟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看着巫暮云。
巫暮云却好声好气道:“我不是来找事的。”他坐到贺宴舟身旁,“魍魉山那边来信,十二位御蛊师对控制药蚀人的办法有了头绪,估计很快便能找到法子了。另外,洞主们都已经在往长安城赶了,估计再过五天就到了。”
“莫濯今早去了趟长安城,路过靖王府,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猜测是上官拓将药蚀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长安城西面的千机阁。”巫暮云道:“若是可以,我想我们今夜便可以去一探究竟。就怕这其中有陷阱……”
贺宴舟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看上去有些疲惫,大抵是因为这些事情操碎了心。“好了,我知道了。歇息歇息吧。”
巫暮云蹭着贺宴舟的手,“你还说我,你看看你的脸,一脸胡渣,也不知道剔。”
“我又不是个年轻小伙,有胡子不是正常吗?”贺宴舟从巫暮云脸上抽回手,“明日一早我们乔装打扮一番,到长安城溜达一圈,探探究竟。”
巫暮云乖巧地点头,“好,那今天你好好休息。”
贺宴舟’嗯‘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知道,我总是将你护在身后,你有意见。你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该这样子。可是阿云,《阴阳诀》纵然厉害,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痛苦。”
他信誓旦旦道:“我贺宴舟可以疯魔,但是你巫暮云不行。你要站在属于你的高位上,拥有你该拥有的东西。”
巫暮云看着他有些出神,一时没有知觉,不知该作何反应,等五感重新回到体内,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宴舟心里有我,就够了。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我亦如此。”
巫暮云说完起身就要离开,临走前,温声道:“歇息好了,记得吃饭。”
“好。”贺宴舟道。
等巫暮云走后,他兀自叹了口气。将一位绝世高山围困在某个避风港下,换个角度来说,着实有些残忍,譬如斩断雄鹰的翅膀。
可是又能怎么办,他也很害怕,怕巫暮云又变成那位被困在清归阁的首领。
魍魉山的洞主甚至贺宴舟一开始都以为,修炼《阴阳诀》最大的坏处便是会被其控制,不识来时路。贺宴舟费尽心思用《九禅经》除去了其中的邪气,以为人就没事了。可是后来才反应过来,蒙逻阁做了魍魉山几十年的首领,难道就没想过用《九禅经》克制《阴阳诀》身上的邪气吗?
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知道用《九禅经》以阳克阴?他想过,只是他知道,那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贺宴舟只恨当时自己一时冲动,没将事情弄明白,一腔心血给得那是心甘情愿,却始终只起到了微乎其微的作用。
后悔吗?倒也不是,只是他真的很担心那个臭小子。
第95章 叔侄重逢
次日正午, 阳光和煦,长安城大街小巷吆喝声不断。而另一边, 与燕归接壤的一条巷子口,两面高墙围堵,巷子尽头站着几位黑衣戴着玄鸟面具的杀手,叶文昭被数十位这样的杀手围困其中。
她的行踪是在今早路过靖王府时暴露的。
为了找到贺宴舟,她几乎将他们所有有可能的计划都想了一遍,原本以为会在靖王府附近找到人, 没想到却羊入虎口,差点儿就交代在了那里。
叶文昭手上的红枪沾了点儿血,在逃跑过程中杀死了几位杀手。她如今可是夜幕新任的舵主,手上还拿着九娘子身上的舵主令。夜幕的规矩便是, 老一任的舵主死前将令牌给谁,谁就是新任舵主。
她拿到了令牌, 所以便替代了九娘子的位置。
‘噌——!’远处的屋顶上飞来一道暗器, 被叶文昭用红枪挡了下来,暗器擦过枪矢, 火花四溅。顿时,周围的杀手接连动起了手。
叶文昭身上有伤, 伤致五脏六腑, 无可救药。若是和这一群杀手硬刚, 那也许会就此丧命。为了活着找到贺宴舟,确认贺宴舟还活着, 她还不能死。
所以同那些杀手过了几招后,叶文昭跃上围墙,强行用功,用苏邵教会她的轻功, 从巷子里逃了出来,往郊外跑去。
贺宴舟同巫暮云并肩而行,路过热闹的商铺,在街道边上看到了公示牌上的几道悬赏令,上面的画栩栩如生,正是贺宴舟一行人。
贺宴舟来了兴趣,在那公示牌上站定,只见一群人对着那悬赏令指指点点。
“十万两白银?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值这么多?”
“贺宴舟?是那个逍遥派的掌门吗?他不是死在了南诏?难不成诈尸了?”
“贺宴舟是谁啊?天下第一剑圣,谁还会是他的对手?当年估计是跑了,如今又来搅乱江湖,被朝廷盯上了吧?”
“跟他一伙的人也不便宜啊,个个都在万两以上……”
“这要是发现其中一位的行踪,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你要是发现了,可能就没命咯。”
“……”
贺宴舟听闻对话,从画像往下看去——贺宴舟十万白银,巫暮云十万两白银,夜幕之主八万两白银,玄道大师六万两白银。哇哦,上官拓好大的手笔。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这么值钱。”贺宴舟小声道。
“上官拓为了抓到我们真是费了不少财力。”巫暮云从那公示牌前退了出来,“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贺宴舟可不是这么觉得的,他此时正欣赏着自己的俊美容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了出来,“悬赏令上为何没有五洞主?”
“没有沈姑娘可以理解,但没有五洞主,就奇怪了。难道对于上官拓来说,五洞主不值得出钱抓捕?”
巫暮云无奈地笑了一声,“这个时候,你还关心这些?走吧,待久了小心被人盯上。”
贺宴舟心道:“这要是被莫濯知道了,估计会被气死。”
路上,贺宴舟走在巫暮云身后,不依不挠道:“我觉得估计是五洞主那闷声闷气的性格造成的,所以上官拓抓捕他也要闷声闷气的。”
巫暮云一手扶额:“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啊。”
就这样,两位高挑挺拔的屠夫脸,就这么从长安城的东边溜达到了西边,一路上全是官兵,暗处还有不少千机阁的杀手蠢蠢欲动。要不是贺宴舟一双巧手做出来的两张面具,估计此时正被人追着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观察,正好路过正午叶文昭被围堵的巷子口,发现了几滴血渍。两人面面相觑,于是顺着血渍往前走,掠上屋顶朝着郊外追去。
经过一片桃林时两人停了下来。
只见桃树边上死了不少黑衣杀手。贺宴舟蹲下身去查看,果然翻出了千机阁的令牌。
“千机阁追杀的人。”贺宴舟道。
巫暮云:“会是青云山那群人吗?话说李真源这小子,怎么没来找你?”
贺宴舟站起身,“在我的计划里,可没将这小子算进去。他没有李行之老奸巨猾,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本不该来到长安城。要不是身边跟着周雪松,早就被上官拓抓了个正着,人还不知道往哪哭呢!”
巫暮云嘴角一抽,心想着,贺宴舟这张嘴也太毒了。
“既然不是千机阁的人,那会是谁?”巫暮云又问。他寻思着,青女应该没那么快,魍魉山的洞主也还要一些时日,这些人都不可能,难不成还是其他对上官拓怀恨的侠客?
唰!几片桃叶从两人身后飞来,巫暮云反应过来后带着贺宴舟侧身将躲开,随后面前出现了一女子,因头戴斗笠,被帘子遮挡,看不清脸。女子停留没多久便对这两人攻打了过来,身手矫捷,手上的红枪灵活多变,时而枪花,时而腾蛇。
贺宴舟和巫暮云今日并未携带武器,所以只能躲开攻击,而后抓住时机给出去一掌。就在这时,巫暮云及时拉住了贺宴舟的手,那一掌才没有落下。
贺宴舟一脸疑惑地看着巫暮云,直到巫暮云指了指女子手上的红枪——枪身刻有逍遥派的祥瑞符文,红缨边上还绑着一条金黄相间的绳子,是用来祈福保佑的平安绳。
“阿昭?”贺宴舟喊道。
叶文昭的枪矢穿过贺宴舟身边,突然停下来,一把撩开头上的斗笠,不可思议地看着贺宴舟,“你是,贺叔!”他再一看巫暮云,“云公子!“
贺宴舟不敢相信能在长安城见到叶文昭,一时之间,欢喜与怒火交织,五味杂陈。
叶文昭朝着贺宴舟扑去,大抵是太激动了,忘记了他贺叔整日念叨的身为女子的矜持,一把狠狠将贺宴舟环抱住。她抱怨道:“您这张丑面具能别戴了吗?我……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贺宴舟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懵,反应过来将人从身上扯了下来,“好好交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巫暮云在一旁道:“你看看你,阿昭大老远来找你,你还凶她。就不能温柔点?”
叶文昭嘟嘴道:“对呀,我可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过来的。”
“我不温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里是长安城,处处都是上官拓的眼线,她一个女孩子……不行,你现在给我回去。”贺宴舟说着拉着叶文昭的手往前走,似乎真要将她送走了一般。
“咳咳……”叶文昭被他这么一拉,似乎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贺叔……”她忽然哽咽了起来,“别赶我走。”
对于贺宴舟来说这几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将他劈得体无完肤。
巫暮云本想劝说,却见贺宴舟转过身,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叶文昭。
分别三年,他最牵挂的便是叶文昭。总觉得自己当初那么毅然决然的离开,没和阿昭这小丫头告别,还托苏邵将自己自己即将病死的消息藏了起来。站在为了她好的角度,自以为是的忽略了这么做对她而言是否公平。
叶文昭止不住地流泪,“你三年没来看我……什么被神医带走治病都是骗人的,苏叔骗我,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弄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要不是和你待在一起久了,我真的就上了你们的当。贺叔……你那自以为是的牺牲,可不可以不要用在我身上。我三年没见你,真以为你没了……”
贺宴舟伸手擦去了叶文昭脸上的眼泪。突然心疼道:“是贺叔的错,对不起。”
“你受伤了?”
叶文昭摇头,“一点小伤,贺叔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没事的。”
贺宴舟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和一身血腥味的衣裳,“小伤?我看不是。”
“真的,你看看,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自己就受了点皮外伤。你信我。”叶文昭在贺宴舟面前转了一圈,说道。
“来,让贺叔看看,都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是个大姑娘了。”贺宴舟对叶文昭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乔装打扮,倒像那么回事,有女侠风范!”
“你苏叔教了你不少武功吧?”贺宴舟问道。
叶文昭应道:“第一年每日每夜都在练武,苏叔比较苛刻,但也不像贺叔那么吝啬,都不舍得教些独门武功给我。”她倏然有些黯然神伤,“三年来,我拼命的习武练功,逼着苏叔让我进入了夜幕。如今我可是洛阳夜幕新的舵主,可厉害了!”
贺宴舟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语气倏然重了几分,“你进夜幕了?苏邵那臭小子没阻止?”
叶文昭被贺宴舟的反应吓得愣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想着要如何回答。好在是巫暮云替她解了围,“要我说啊。宴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阿昭有自己的路要去走,她想做什么,在她能力范围内去做就行了。成为一代女侠也好,成为夜幕的成员也罢,都是她自己选的路,你难不成还想在这些事上干预她?”
“你闭嘴!这是一个问题吗?我不干预她?看着她进入夜幕,在江湖中四处游荡?一入江湖岁月催,这片汪洋大海一旦跳了进来,想要上岸就难了,她才多大啊……”
叶文昭看上去很虚弱,也不想同这两位男人在这片四处散着死人味的桃林里再待下去了,于是找了个理由,“贺叔,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我好饿啊,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