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宴舟心有愧疚,所以哪怕气火正盛,也抵不上叶文昭那几句撒娇,心一软便同巫暮云带着他先回到了驿站。
苏邵将夜幕数百位成员埋在了长安城,处处留心千机阁的行动。趁着贺宴舟和巫暮云出去的缝隙,在燕归萱草湖边见了一位垂钓老人,此人神秘莫测,来去无影,是朝廷中的一位重臣。他前去,正是去商讨讨伐上官拓的事情。
贺宴舟和巫暮云带着叶文昭回到驿站时,苏邵正好也从湖边回来,坐在窗户边同玄道喝茶。
“沈姑娘和五洞主呢?”贺宴舟问道。
苏邵手上的扇子轻轻摇扇,“立水桥今日有人闹事,是江湖上一些走投无路的侠客,他们去看热闹了。”
“这两人……”巫暮云低声道。
贺宴舟将阿昭从站外叫了进来,他一出现,苏邵立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
“阿昭?!”
贺宴舟冷声道:“激动什么?!坐下!”
于是所有人都被贺大侠那凶猛的威慑力镇住,乖乖地坐在了凳子上。
巫暮云一看他这架势,一股子怒气。接过玄道边上的茶壶,从茶盘里拿出一小个茶杯,斟了一盏茶递给了贺宴舟,“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他是多害怕贺宴舟等会儿发飙把嗓子伤到啊。
“掌柜的!麻烦弄些长安城的特色吃食。要快的。”贺宴舟对着柜台边上时不时往这边瞅的掌柜的道。
没想到掌柜的一听到他的话,一个激灵差点儿撞在了柜子角。贺宴舟投去一脸疑惑的表情,那掌柜的便笑嘻嘻应道:“好嘞,这就让厨子准备!”
“阿昭,你怎么过来了?九娘子呢?我送去的消息,她这几月为何不回信?”苏邵急切问道。
叶文昭的脸色比桃林那会儿更苍白,但脸上总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暂且还无人发现。只是听到苏邵问起九娘子,心中一凉,低下头,沉声道:“姐姐她没了……丐帮一群人还有其余江湖侠客都进入了夜幕。如今正等你发令从豫章城赶来。我……没有能力将姐姐护住。”她说着,拿出了藏在腰间的舵主令牌,交到了上官拓手里。
“这是她身前唯一的东西了……我替她照顾了一路,本想着归为己有,没想到你会和贺叔在一起。”叶文昭说到最后有气无力,声音也愈发小了起来。
“……”苏邵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再说不出话来。
贺宴舟突然也不气了,只是问道:“你让他们去做了什么任务?”
巫暮云看情况不对,想出手阻止,却被贺宴舟反手挡了回去,“没事。我就是想知道,夜幕之主能为了目的做到什么一种程度,竟然连自己的亲侄女也搭进去。”
气氛愈发沉闷,似乎下一秒那些被压抑起来的情绪便会迸发而出。
叶文昭的眼皮子有些沉。她从豫章城赶来长安,花费了半月的时间,路上同盗匪缠斗,同千机阁的弟子缠斗,精疲力尽,很累了。可是一直以来让她不倒的力量便是再见一见贺宴舟,看贺叔一眼,其余的就都不重要了。
好像也是,他们如今身后都无人,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彼此了。她就是得知道贺宴舟还活着,才安心呀。
“不是苏叔。是我自己选择去的。苏叔从来都没有强迫过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我逼着他……非要去的。”叶文昭解释道。
可是贺宴舟只想看看苏邵会怎么说,他这个师弟他是清楚的,如果不是叶文昭非要,他绝不会让叶文昭处于生死边缘。可是,贺宴舟又不确定了,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师弟,会不会这么做。
“豫章城有千机阁数百位弟子埋藏其中,为的便是铲除里面的丐帮和各别高手。我让九娘子去,是为了让那些人为夜幕所用。”苏邵看着叶文昭,“夜幕只有二十几位成员留在了桃花庵,千机阁有多少?”
叶文昭本想回避,但贺宴舟和苏邵都看着他,只好道:“三百来人。夜幕的成员全死了,活着的只有我一个。”
“阿弥陀佛。”玄道不禁叹道,“谁能想到,他们会出动这么多人。”
如果叶文昭说,其实这一切都是千机阁算计好的,那些人是明钰特意逼到驿站附近,为的就是引出夜幕,他用几位千机阁的弟子为诱饵,引出夜幕后,又发动围剿。对面再厉害,他胜在人多,有何可惧?
现在想来,柳暗花明里最厉害的并非是动武的两位,而是善用头脑的明钰和花千里。
贺宴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撒花]
中秋节快乐![猫头]
第96章 洞若观火
“来来来!各位客官, 上菜喽!”小二从厨房走来,端来几盘色香俱全的佳肴, 摆在了桌子上。
这才缓解了周围的气氛。
许久,巫暮云在边上仔细观察着叶文昭的一举一动,她明明说饿,但桌上的饭菜却没有动过。在桃林便觉得不对劲,这会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几人沉浸在叶文昭的话中时,起身走到叶文昭身边,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叶文昭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却又没太多力气做出过激反应,只是皱起眉头,幽怨地看了一眼巫暮云。
巫暮云探脉象不一定准, 但死脉是一定准的。叶文昭的脉象同那个时候贺宴舟的脉象一模一样。
而且已经没救了。
此时,一群人都看着他。贺宴舟沉了沉气, 问道:“怎么样?”
巫暮云不敢抬眼,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贺宴舟已经站起身等不及上手了。’啪!‘巫暮云一把抓住贺宴舟的手, “阿昭一路上奔波劳碌,要好好休息。”
贺宴舟一看巫暮云的神情就不对劲儿, 将他的手打开, 正要摸上叶文昭的手时, 叶文昭终于说了话,她很虚弱, 说话很轻:
“好了,贺叔。别探了。你可别忘了,我生辰快到了,跑那么远的路过来找你, 就是要你陪我过一过生辰……”叶文昭算了算,“今日是九月初七,还有两天就是我的生辰了,也是重阳节……我想能撑到那个时候。”
“别说了……”贺宴舟低声道。
“我来的时候提前去了趟茯苓山,见了阿娘和爹爹他们。我原本是要在那里陪他们的,就是心里放不下,一定要来看一看贺叔……你别这么看着我,你忘了,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啊,不声不响的,我学你呢!”叶文昭说着倏然咳了起来。
那日她被刺中一剑,倒在了死人堆里。后来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背着九娘子的尸体一步一步爬到了桃花庵。身上莫名多了很多伤口,好像是倒下时就有的,她明明一直在漏血,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真就一路将九娘子背了回去。
到了桃花庵,里面的尼师见叶文昭的样子直接吓傻了,带着她就要去找大夫,可是大夫来了又走,只是一味地摇头。叶文昭五脏六腑俱损,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将九娘子安葬后,便到茯苓山待了两天,第三天就骑着马带着红枪一路北上,来到了长安城。
她走的那天,伤口只是被简单地进行了包扎,所以在路上遇到盗匪欺负百姓拔刀相助时,总会牵扯到伤口。叶文昭这辈子吃过的苦加起来都没有这一路的颠簸痛苦,但也没有这一路的颠簸让人充满了希望。
贺宴舟倏然明白了过来,他很后悔,当初将叶文昭留在了桃花庵。
“对不起……贺叔错了……”贺宴舟声音有些哽咽,他在吉利克制自己,抱着脑袋,不断低头认错,“对不起……”
苏邵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他虽然听不清,但他心里知道,叶文昭会因他而死。
“玄道。你是佛门大师,拥有天下第一内功心法,能治病救人。你……有办法救她吗?”苏邵道。
“没用的。”叶文昭看着苏邵,“苏叔。你和贺叔都是我在世上的亲人,这和你没有关系。任务是我选择去的,我可一点儿也没有退缩。”叶文昭立马一副强势神气的样子,“一代女侠,可不是吹的!”
贺宴舟看向了巫暮云。巫暮云吞了口口水,纵然不想说出真相,可是现实如此再掩藏,又有什么意义?于是他道:“十二御蛊师能救活你,是因为你伤的是筋脉,重塑筋脉便可。可是阿昭……她伤的是五脏六腑,神仙都没法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出来,何况是凡人。”
真残忍。一点儿希望也不给。
叶文昭连忙扯出一抹微笑,“贺叔,我没让你失望吧?”
贺宴舟抬起头,眼睛通红通红,“没有。阿昭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到时候见到阿娘他们,也能好好交代。”她吸了吸鼻子,“贺叔……我很想你。”
贺晏舟忍着没哭,让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好久。这会儿却都流了下来。
一桌饭菜无人动筷,怎样端上来,又被怎样端了回去。掌柜的见了都要唏嘘几句,这不是浪费粮食么?可是再怎么不满也只敢在背后小声议论,没叫贺宴舟几人听到。他这驿站可就这么几个人。
贺宴舟带着叶文昭去楼上休息时,苏邵原本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贺宴舟疲惫道:“今日很累了,剩下的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师兄……”苏邵叫道。
贺宴舟没有回头,搀扶着叶文昭径直往楼上走去。
巫暮云在身后看了一眼苏邵,“宴舟只是累了,并不是要责怪苏兄,别往心里去。”
苏邵:“……”
*
重阳节前夕,上官拓在靖王府地下暗格里,看着巫子明发了一整夜的呆。
他发现一个问题,从落月峰挖来的玄冰已经没有保住巫子明尸体的能力了,因为他在巫子明的脸上看见了一小块尸斑。
原本对于即将来临的战争表现得欣喜若狂,这会儿忽然漏了气,突然觉得一切都不过如此。
因为失去了兴趣,谁来都叫不走他。直到慕容霖从杭州城赶了回来。上官拓这才有了反应。
在漆黑的密道外,慕容霖一身黑袍,站在暗格外,在没有得到上官拓的应允时,一直站在暗格外,不敢上前。直到上官拓回过神朝她招手道:“你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上官拓问道。
慕容霖道:“杭州城藏有蛊母的地下通道被人炸了,此人是魍魉山的洞主。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责罚!”
上官拓只是瞥了一眼慕容霖,而后又看向巫子明,一只手在棺材上摸索着,指着巫子明的脸,着急道:“你帮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去除尸斑的办法。其余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慕容霖不解,药蚀人的事情难道还没有巫子明的一具尸体重要吗?于是定在原位,迟迟不肯动身,“王爷,那么多蛊母,全都毁了,您不在乎吗?为何还要照看这一具尸体?”
上官拓直起腰。他今早没去上朝,所以一身便服,宽宽松松,没有什么束缚。他将散下的长发往后一撩,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这位千机阁的副阁主。倏然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去处理就行了。怎么?这么点事情你也处理不好吗?”
慕容霖站定不说话,等待着上官拓降罚,可是等了好久,那人又开始看着棺材出神。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放肆道:“王爷!千机阁三千多名杀手等着你的命令,还有那么多药蚀人藏于长安城地底,十万大军也随时都准备为您冲锋陷阵,您到底在犹豫什么?是可怜那些江湖上的侠客,还是不舍得将这座皇宫闹得天翻地覆?”
上官拓的野心慕容霖一直都知道,从她被上官拓带回千机阁开始,她便一直都看着这位王爷,看着他的棋盘愈来愈大,最后成为了整个天下。
“您既然要一统天下,用药蚀人制造混乱,为何却在这个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上官拓却道了句:“前些日子,苏鉴清受了重伤。是被苏问樵从长安城外的一条小径上,救了回来的。你猜伤她的是谁?”
慕容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扑通扑通,忽然就慢了半拍。
上官拓看着慕容霖,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于是慢悠悠道来:“夜幕之主,之前幽州城红衣鬼的真正幕后黑手,也是逍遥派失踪的五侠之一,苏邵。”
慕容霖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强装镇定道:“原来如此。夜幕是他所创?怪不得,里面的成员会使用逍遥剑法。主上需要我抓他回来吗?”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苏鉴清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你。”上官拓坐在了棺材边上的藤椅上,看着慕容霖一身戎装,倏然瞧见他手上的鞭子有些血渍,便问道:“怎么弄的?”
慕容霖道,“在立水桥遇到了几位丐帮弟子,不知不知死活的在桥上闹事,被我收拾了一番。”
上官拓收回目光,显得有些冷淡,“辛苦你了。”
慕容霖:“这点儿小事,何来辛苦。若是能为王爷分忧,那属下做什么都愿意。”
上官拓悠悠地舒了一口气,带有些许怀疑地看向了慕容霖。
“阿霖,你觉得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慕容霖咬紧牙关,从容道:“王爷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不会下地狱。”
花落,上官拓突然大笑了起来,嘴里重复着:“都是该杀的人?是吗?只有你会这么说,别人可不会。”随后话锋一转,“可是为何你也想着要背叛我?”
慕容霖:“!”
“我是疯,但我不傻。”上官拓道:“所谓的夜幕之主还有另一层身份,便是我追杀了好多年,未果,然后你同我说此人已死的,我亲爱的弟弟——上官承煜。”——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猫头]
第97章 九月初九
上官拓靠在椅背上, 一手撑着下巴,长发垂落, 这么看去就像是一位被关在冷宫许久,即将发疯的美人。
“你明明从小就跟在我身后,怎么会背叛我呢?是因为上官承煜同你说了什么吧?我猜猜,他说我不是皇室血脉,又或者,说我杀了皇帝, 杀了他的亲人,还有你的亲人?呵呵呵!我这个弟弟,他的心比我还狠啊,知道我杀人如麻, 所以以此来诬陷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爷在说什么?我从小就在你身边, 怎么会背叛你?”慕容霖连忙解释道。
上官拓却嗤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背叛我。要不是那日我亲自到幽州城, 去你们路过的那条官道查看了一番,我还真就相信了你的话。”
“哦, 对了,他想让你从我这里夺走什么?还是让你直接杀了我?”上官拓故作思索, “难道是想从我手里拿走十万大军的兵符?”
慕容霖瞳孔骤缩, 脸色苍白, 她怎么都想不到,就连这个上官拓也能猜到。苏邵他如何斗得过这样一个人?
她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不知为何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上官拓这样的人,真正恐怖的地方不在于他嗜杀成性,喜怒无常。而在于他哪怕是个疯子, 也是个狡猾多疑、老谋深算的疯子。
这样的人,平日里你看他疯疯癫癫,随心所欲,可是你又怎能猜到,他什么时候会在你后背捅上一刀呢?你又怎能猜到,他会捅在什么位置?
“那条官道上有夜幕留下的标识。那么明显的标识,你身为千机阁副阁主,不可能看不到。你是明知走官道有危险而非要为之,亲手将方世杰葬送在了官道口。”上官拓见她有话要说,抬手阻止道:“你不用说自己一时大意了,因为方世杰的尸体我查验过,真正的死因是千机阁的的一道内功,柳暗花明当中没有人会这内功,只有你会。”
“百花掌。不仅千机阁只有你会,整个江湖中修炼百花掌的,也只有你一人。”他又轻笑:“苏邵想杀我,最害怕的是我手里的十万大军。他估计不想费时间让朝廷那些蠢官来剥削我的势力,所以选择了这么一个危险而又快捷的方法。可是阿霖啊,夺走了我的兵符,难道我就真的失去了十万大军的控制权吗?”
“你们还是太天真了。”
何止是天真。
慕容霖倏然认清了现实,如今她再狡辩都无济于事。随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上官拓面前。膝盖砸向地面时有一阵疼,不禁令她眉头一皱。
接下来,上官拓是要杀她,还是像以往那样用她手上的长鞭惩罚她,她都不在乎了。
可是过了很久,她既没有被惩罚,也没有被上官拓一剑刺死。
终于,她又忍不住开口:“既然王爷都发现了,我无话可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上官拓却露出一副难以抉择的神色,这让慕容霖有些意外。
“我这些年细心栽培你,可舍不得杀你,但是你要将功补过。”
慕容霖听闻抬起了头,显然不可思议。
上官拓却道:“柳暗花明只剩下三位了,其中,明钰和暗羽倒还好,心思还没有飞到对面去。但是花千里,我听闻他在杭州城的表现不太好,大抵是被某位姑娘蛊惑,萌生出了背叛的想法,既然如此,留着他无用,你去将他杀了吧。”
慕容霖立马反驳道:“不,不可能!王爷肯定弄错了,千里他对王爷可是忠心耿耿的啊!他不会背叛您的!”
“阿霖,我是不会杀你,可是如果你要一直违背我的意愿,那我可以考虑将你炼化成药蚀人,正好我这支军队,还缺个领头人。”
慕容霖几乎跪趴在了地上,她只觉得寒碜,打从心底觉得。可是一开始上官拓不是这样的,他没有现在这么疯狂,没有草芥人命,没有嗜杀成性,他甚至还为长安城的百姓祈福过。
他太可怕了。
有关贺宴舟一群人的消息,上官拓一直都知道。就连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他也知道。他没有贺宴舟和巫暮云那样厉害的武功,但他最会拿捏人心,只需稍稍利用利用人心,这群人的行踪并不难掌控。
上官拓之所以没这么快派人去抓捕他们,是因为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有什么样的计划,又要如何围剿他。胜负未分时,总有野兽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人,分不清立场。
“退下吧。记住,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上官拓说完,好似累了,在藤椅上小憩了起来。
慕容霖从地上起身,一身黑袍显得有些沉重,她拿着鞭子的手在发颤,她试图控制,然而却适得其反。只能那么一步一步,走得极其不安心。
等慕容霖走后,上官拓眯眼看向了巫子明,喃喃自语,“她也和你一样,是个傻子啊……所以,会做傻事的。”
*
重阳节。万户登高祈祥,茱萸鬓满,菊酒饮觞,曲江畔笙歌袅袅……长安城历来如此。
一大早,贺宴舟同巫暮云便将驿站的厨房弄得一团糟,又是煮面,又是煮鸡蛋,还弄了些菜,虽然卖相很丑,但是味道勉强还可以。
苏邵在长安城内逛了一圈,买了很多茱萸和重阳糕,还特地带了一坛菊花酒。可是走到山坡前他又折了回去,将菊花酒丢在了大树下,砸碎了。他原本是为了重阳节买的,原本是想大家一起坐下来小酌几杯,原本是这样的,可是阿昭正躺在床榻上,五脏溃烂,今日已是大限。
他将东西带到了厨房。见贺宴舟和巫暮云准备好了面和其余吃食,又觉得自己特地去买这些东西,很没意义,于是便丢了重阳糕,只留下了几株茱萸。
贺宴舟今日很奇怪,或者说,他从昨夜在房内照顾了阿昭一宿,出来后,便变了人。他显得没那么悲伤,是的,和以往一样,说话做事,还带着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巫暮云怕他太伤心,所以一直陪在他身侧。
等饭菜都做好了,贺宴舟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拍了自己的脑袋,“我居然忘了,我走的时候,阿昭刚过及芨,还没有行过芨礼。我这个做叔叔的,太粗心大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原本想着等一切事了,想着给她寻个良人亲眼看着她出嫁……”
巫暮云拉着他的手,“当初那番,你身不由己,没考虑到也正常。别想了。今日好好将为阿昭庆生,我陪着你。”
贺宴舟听闻此话,心想着,若是当时自己选择死在桃花庵,也许阿昭还能活下来,后面的事情也就与他无关了。可是人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以为苦难留给自己是一种很高尚的道德,背着所有人暗自死去,就好像是做了件好事,成就了某种意义上的辉煌。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想,这不是清高是什么?
到头来最伤心的还不是你身边的亲人?
“放心吧。”贺宴舟强颜欢笑道。
阿昭若是死了,就像是一根细刺扎根在了他的心口,往回忆里一跳,便会止不住的疼。
叶文昭躺在床榻上,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贺宴舟和巫暮云端着东西给她时,害怕她会一觉不醒,于是一直在她耳边叨叨叨个不停。
贺宴舟一边骂骂咧咧,像个娘们儿似的,一边说一句缓一会儿,唉叹几声,又开始说。巫暮云边劝边哄,见面坨了,又兀自到厨房重新煮了一碗。
后来玄道也上了楼,同两人一起守着叶文昭。而沈十一和莫濯自从去立水桥看所谓的热闹后,便没再回来,好似出了些事,但如今这番,无人能顾及。
苏邵不敢去看叶文昭,他害怕面对贺宴舟,更害怕亲眼看着叶文昭死在面前。毕竟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将早上没人要的茱萸插在了驿站外,满满一圈,掌柜的见了都十分吃惊。
“公子啊,你在门口插那么多茱萸要干啥啊?这一片片的,都挡住大门啦!”说完后,掌柜的倏然反应了过来,又笑呵呵道:“插的好啊,插的好,辟邪祈福,哎呦喂,我这驿站很久没有这么有节日氛围了!”
苏邵没有理会掌柜的,冷了他一眼,他便立马闭了嘴。
等掌柜的又回到了驿站,他一个人靠着那些茱萸坐了下来
从高处被人踹下,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了。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养尊处优惯了,后来却在逍遥派过着藏头露尾的生活,难免不服气,铁了心要报仇雪恨。之后每一步都在仇恨的牢笼中挣扎,每一步都是为了复仇。
天边乌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雨。但他却没有回屋的心思,就那么看着,看着天边的乌云,居然有了想要放弃复仇的想法。这一路走来,他害死了不少人,心怀愧疚,自我折磨。以前他从来没有动摇过,如今却想放弃了。
几滴雨水落在苏邵的脸上,他抬起头,让雨水随意冲刷。没多久,有两行泪水顺着雨水流了下来,而后他便开始了痛哭流涕。
叶文昭醒过来时,已经过了申时。她似乎比之前更有精神,脸上也泛起了光,眼巴巴地看着贺宴舟和巫暮云,拿过巫暮云递过来的长寿面,笑道:“谢谢云公子。”
而后看着贺宴舟愁眉苦脸的样子,又道:“我上次忘了问了,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
巫暮云温柔地点了点头。
“真好啊,我一直都担心贺叔身边没有人陪呢。有云公子在真是太好了!”
贺宴舟却突然说道:“先别说那么多,先吃点面,尝尝看。”
叶文昭看着那碗加了鸡蛋和牛肉的长寿面,扑哧一声没忍住,“这么丰盛,一定很好吃。”于是便拿着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贺宴舟见状出手阻止,“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叶文昭没有听贺宴舟的话,而是强忍着难受将长寿面整碗吃完,还打了个饱嗝。
玄道在边上候着,一直不忍心出声打扰,可是叶文昭好奇心驱使,问了贺宴舟一句,“贺叔要对付上官拓呐。玄道大师也是来帮你的吗?”
贺宴舟道:“是的。”
“我在落月峰见过他,李真源那小子说他很厉害。肯定可以帮到贺叔的。”叶文昭看着玄道。
“阿弥陀佛。”玄道双手合掌,回应道:“叶姑娘,贫僧一定尽尽所能,协助贺大侠除去上官拓,你且放心。”
叶文昭‘嗯’了一声,随后看着窗外大雨磅礴,倏然问道:“苏叔怎么没来?”
贺宴舟没说话。巫暮云道:“他去给你买重阳糕了。长安城有一家商铺做重阳糕很好吃,他想带给你尝尝,一会儿就回来了。”
“下着雨呢。”叶文昭道。她又不是傻,她什么都知道。“让他早点回来吧。”
贺宴舟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她那张长开的面容,真是越来越像她的娘亲了,可是她脸色已经惨白得不成样子。贺宴舟小心地抚上她的脸,不敢用力,也不敢过多停留。
到最后,贺宴舟还是哭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道:“贺叔没用,救不了你。对不起……”
“你看看,又来了…说了多少次了,这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可是一代女侠,绝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退缩。”叶文昭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弱,她缓了一口气,看向了巫暮云,“云公子,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贺叔啊……让他少喝点酒,也别太压抑自己了……”
巫暮云鼻子也开始酸了起来,“好,我替你好好看着他。”
“贺叔……别哭了。你前几日答应我的都忘了吗?”
贺宴舟抹了一把泪,“没忘,我怎么会忘记。”
“那你说说……答应了什么?”叶文昭倔强道。
贺宴舟闭上眼试图冷静下来,“不哭,要笑……”
“嗯……等我到阿娘身边了……不说你坏话……你……你可是答应我了……不能反悔哦。”叶文昭的头逐渐沉重,最后往后一仰,倒在了枕头上,声息越来越弱。
“贺叔……你要好好的……”
声音戛然而止,无声无息。
窗外大雨如注,苏邵在外淋成了落汤鸡,哭哭啼啼。而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贺宴舟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的阿昭可是一代女侠,开开心心的来,风风光光的走。一点儿也不寒碜,真好啊。
等雨停后,驿站外满是落红,一片片,红红火火,像是铺在地面上的毯子。贺宴舟抱着叶文昭的尸体来到了一片空地处,在空地堆了一堆木柴,将叶文昭整具尸体火化了。这也是应了叶文昭的心愿,火化之后,贺宴舟会带着她的骨灰回到豫章城,将其埋藏在赵文卓和叶青坟旁。
苏邵赶来阻止,却晚了一步。他跪在火堆边,抬头望向贺宴舟,可是贺宴舟却没给出过多的回应,看着叶文昭的尸体逐渐烧成灰烬,眼里平静如水。等最后收了骨灰后,才对地上的苏邵说话。
“我想了很久。你与我其实并非同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仇恨冲昏了头,后来才发现,你亦有上官拓那样的野心。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带着阿昭回到茯苓山,而你,去完成你的鸿图大业,从今往后,与逍遥派无所瓜葛。”
贺宴舟说完便走。
等贺宴舟走后,玄道将地上的苏邵扶了起来,“世事无常,这怪不得你,也无关贺大侠。莫要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苏邵看着贺宴舟和巫暮云的背影,默允了玄道的话。贺宴舟说得对,他在复仇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野心勃勃,报仇雪恨只是他为了掩藏内心的欲望而编造的谎言,真正使他不择手段的就是不断壮大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撒花]
感谢支持正版[比心]
第98章 驿站围困
收到十二位御蛊师的信的那天, 正好是九月十三。青女一行人已经到了天下第一关潼关,估计再过两天就能与贺宴舟一行人会合。
沈十一和莫濯终于回到了驿站, 一回来便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丐帮弟子及三位江湖侠客同李真源一行人联手,暗中将千机阁的训练场和藏书阁一把大火给烧了。此时千机阁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又因群龙无首,弟子们慌慌张张不知所措,乱成了一锅粥。
千机阁离靖王府大概十里路,中间被渭河的支流琉璃河阻断, 位于长安城西方的石林边上,依山而建,金顶玉阶,大殿中央供奉有三清圣像, 香火不断。
此处为长安城郊外,百姓无心踏足之地。所以哪怕大火席卷天边, 长安城这边也无人发觉。
莫濯和沈十一原本是奔着立水桥上的动乱去的, 谁知遇到了李真源,几人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就着行为古怪差点儿动起了手, 好在关键时刻沈十一认出了李真源,才阻止了这场战争。
后来遇到了归顺夜幕的丐帮帮主和小李飞刀几个人, 一大群人像是开集会似的在立水桥下唏嘘了几句。后来莫濯和沈十一跟着一群老人孩子, 一根手指未动, 随波逐流潜入千机阁,烧了他们的训练场和藏书阁。
巫暮云和贺宴舟在驿站听他们说了一大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们遇到夜幕成员和青云山弟子,然后看着他们成功偷袭了千机阁。
“这不算什么好消息。反而是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巫暮云看着两个暗自窃喜的人道。
不知什么时候,这两个人愈发像了。木讷寡言的莫濯自从遇上沈十一后, 脸上的神色丰富了起来,而一向冷血无情的南冥教第一杀手,居然变得有些八婆。嘶……巫暮云更是没想到,这两个人会玩到一块去。倒不是男女之情,这两人就像是两个臭味相投的友人,一堆废话讲来讲去,不带重复的那种。
沈十一听闻巫暮云的话,倏然笑了起来,“我俩看上去有那么笨吗?”
巫暮云与贺宴舟对视了一眼,“谁知道呢?看上去不笨,但也不一定聪明。”
“哈哈哈。”沈十一笑道:“看来这些天原形毕露,让两位公子觉得我沈十一办事很不靠谱?”
巫暮云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沈十一从他眼里得到了答案,无奈道:“我们并没有暴露身份,但这让靖王知晓了我们的存在。估计不久便要封锁长安城了。逃跑的路线我和五洞主已经选好了,现在就可以走。”
“怎么不见苏公子和玄道大师?”沈十一说了那么多,看了一眼周围才发现苏邵和玄道今日并不在驿站。
贺宴舟假意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淡定自若,而后轻轻将茶杯打翻,里面的茶水倒出,见了空气后,滋滋冒出泡沫。
沈十一斜了一眼桌上的茶液,默不作声地看向身边人,眼里倏然开始警惕了起来。莫濯在一边安静得如同一个树桩,这会儿却开口道:“啊呀,贺公子真是不小心。”
他这明显就是故意的,为了引起掌柜的注意。
听闻声响,掌柜的便往这边看来,心虚极了。“白白废了这么好的茶。”莫濯边说边斟了两杯,一杯给自己,另一杯递给了沈十一,两人假意喝了下去。
贺宴舟和巫暮云看着这两人的一顿操作,哭笑不得。没多久便看着两人纷纷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于是贺宴舟也来了兴趣,拉了拉巫暮云的衣角,示意他与自己一起,两个人便开始了表演。
“啊!怎么会这样?这茶……有毒……”
“宴舟,宴舟你醒醒啊!谁,是谁要害我们?我……好晕。”巫暮云抱着头,在桌边天旋地转一阵子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贺宴舟心道:“这臭小子,演得真夸张。”
……
见一群人没了声音,纷纷倒地。掌柜的和小二在远处瞥了一眼,确定都倒了才敢松口气。
“老爷,这么做真的可行吗?”小二道。他头上顶着个两根呆毛,人也呆里呆气的。“这喝了放有砒霜的茶,真的会死吗?”
“管他呢!反正都做了,可不可行都必须行!”他一边催促着小二来到几个人边上收尸,一边道:“等我们带着这几个人的头,去靖王府换那十几万两白银,以后就不用愁吃愁穿了!还能花些钱将这半死不活的驿站重新装修一番!”
小二乐呵呵地看着他,“他,他们这么值钱吗?”
“可不是嘛。要不是我去了趟长安城,看到这几个人正被朝廷通缉,都不知道这些事。这下好了,要发财啦!”
两个人喜出望外,畅想未来之时,全然不知身旁有人悄悄弄动了身子。
“可是……可是这些人……看上去也不坏。他们在这里那么久,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还给驿站修补呢。”小二道。
掌柜的给了他当头一棒,“要不是我去长安城一趟,还不知道这群人是朝廷重犯呢?!他们来咱们驿站躲避,这要是被官兵发现,我们可就被害惨了!哼!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快点拿刀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小二默默点了点头。谁知下一刻,巫暮云从地上爬起来,没两下便将掌柜的给束缚住,脑袋压在了桌子上。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有些腿软,看着一群人又活了过来,目瞪口呆,瘫软在了地上。
巫暮云一手摁住掌柜的,低头看向他的侧脸,“你说要砍了我们的脑袋?”
掌柜的看着他那张阴戾的脸,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晕了过去。等调整心态后才发现,这一群人压根没有喝那些茶水。这下好了,一群会武功的大侠,对付他们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乡野民众,动动手指的事情。
“别……别杀我……”掌柜的颤颤巍巍道。
“看来上官拓这一招挺厉害啊。”贺宴舟从桌上直起腰身,回过头背靠桌子,两只手抵在桌檐,“阿云,这可真被你猜中了。”
巫暮云低笑:“十万两白银,要是我,我也要。人之常情。”
沈十一环抱双手:“人之常情?呵,这掌柜的就是心肠歹毒,见钱眼开!”
“你们放过我吧?!我们也是穷怕了……若非不得已,也不会这么做的,求求各位大侠饶命啊!”掌柜的在桌上大喊。
小二跟着也趴在地上求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掌柜的要我这么做的,几位大侠不要杀我啊……”
“你个臭东西!居然这么说!你……你找死……”
掌柜的在巫暮云手上挣扎,却怎么使劲都没用,巫暮云的那双手好似千斤重,压得他都快喘不上气了。
“这就不行了?”贺宴舟笑道:“没意思,杀了吧。”
花落,小二直接吓尿了,不断朝着几个人磕头请罪,嘴里还不断说着请求饶恕的话,可是巫暮云的七杀已经出鞘,没有见血之前绝不会收回去。
“噗呲——!”掌柜的被巫暮云抹了脖子,小二见状正要跑,但刚跨出两步路就被七杀的剑气砍倒在了地上。
这一套下来不费工夫,倒让巫暮云得到了些许满足。原以为他要杀人,会被贺宴舟阻止,没想到贺宴舟同他一样厌恶伪善之人,所以杀了便杀了。
“我看你是好久没杀人了,心里痒呢。”贺宴舟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嘲讽道。
巫暮云却不以为然,贺宴舟说得对,他确实好久没杀人了,心里也确实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这里的两位解决了,那驿站周围的这些,要怎么办?”巫暮云道,“杀起来可得费点儿劲。”
沈十一和莫濯顺着巫暮云的话看去,周围不知何时被一群黑衣杀手围得密不透风,暗羽站在驿站边上的山坡上,正盯着几人的一举一动。
“来了几个药蚀人?”巫暮云问。
莫濯看了一圈周围,“没有药蚀人。”
“这是看不起我们呢,这么不给面儿。”贺宴舟笑道。一挥手,透过窗对准暗羽飞去了几枚藏在袖子间的银针。暗羽一弹指,便将那枚细细的银针弹开,插到了身后的大树上。
“是柳暗花明?呵,我以为最差也会来一位苏姓的人。”巫暮云道。
沈十一抽出后背的双刺,“两位是早就猜到今日会被袭击?难不成这一切还是你们做的局?”
头上的杀手踩烂屋顶跳了下来,周围的杀手也逐渐冲破了阻碍,朝几人攻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支撑驿站的最后一根木桩轰然倒地,激起一阵灰尘乱飞。暗羽从坡上飞来,同巫暮云过了两招。原本以为他们几人已经身负剧毒,没想到却被巫暮云几招打得痛哭流涕,最后被一剑刺到了树上。
巫暮云同贺宴舟在长安城见到他们的悬赏令时,就已经知道了上官拓的目的。所以将计就计,特意让掌柜的跑到这附近买酒。一来是这两人打了场赌,想看看掌柜的会不会因此对他们下手,二来便是想摸清上官拓为了抓他们会派什么样的人过来。
赌局显然是巫暮云赢了,至于赢了有什么奖励那就不得而知了。而上官拓似乎没那么着急要他们的命,又或者他那边改变了策略。
“怎么会……你们没有被下毒?!“暗羽握着七杀剑,口吐鲜血不可思议道。
“我们看上去是中了毒的样子吗?你们柳暗花明不是善于探案?怎么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真是……虚有其名。”巫暮云讥讽道。说着将七杀从暗羽肩上拔了出来,“想好遗言了吗?”
暗羽浑身是血,一身玄衣看不出多少血色,他抬起头满脸血渍,握着手上的长剑,使劲全力全从地上站了起来,谁知在原地晃了晃,险些又倒了下去。
“二公子口气真大啊。”
“呵呵,你如今这样,逃不走的,杀你只需要动一动我手上的剑。”巫暮云冷道。
“是吗?”暗羽冷道。突然,趁机撒了什么东西到巫暮云的脸上,令他睁不开眼睛,而他踏上树枝,一声口哨,捂着伤口落荒而逃,随他一起逃跑的还有几位活着的前几个杀手。
巫暮云被那粉末一样的东西弄得头晕目眩,一不小心吸入太多粉末,整个人从山坡上栽了下去,好在被追上来的贺宴舟接到了怀里。
“阿云?阿云?!”贺宴舟对着怀里的巫暮云叫唤了几声,谁知巫暮云竟是因此晕了过去,没有任何知觉。
“他朝二公子扔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沈十一从废墟里跑了过来,看着贺宴舟怀里的巫暮云道。
莫濯见状也走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巫暮云的呼吸,舒了口气,“没死,还活着,放心。”
贺宴舟:“……”
沈十一白了他一眼。五洞主总能用极其轻松的语气,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紧张有古怪——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99章 请君入瓮
一个月前, 燕归萱草湖边。
贺宴舟和巫暮云沐浴完相依偎于湖中亭,七杀与无双剑交缠于栏椅上。
月色朦胧, 将湖面映衬得波光粼粼。贺宴舟半截肩膀露在外面,头发上的水渍滴流在肩膀上,被月光照射,犹如珠玉般晶莹剔透。
贺宴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而巫暮云刚将一身湿透了的衣裳脱下,一身坚实的肌肉裸露在外, 上面密密麻麻的伤疤被贺宴舟那双不安份的手摸了个遍。
‘咕噜咕噜’,贺宴舟拿起边上的酒壶芦,往嘴里灌了几口酒,“啊, 好酒!”
巫暮云此时正半眯着眼睛,看着怀里的贺宴舟, 慵懒地发出了声音:“美景配美酒, 可舒服?”
“再舒服也没有了。”贺宴舟畅快道。
巫暮云倏地挑了挑眉,一把捏住了贺宴舟的腰, “那再配个美人,如何?”
贺宴舟抬头与他对视, 幽深的瞳眸里泛起了涟漪, 他假意思索, “哎呀,岂不更好。但这美人我要去哪找呢?”
“呵呵。你面前不就有一个?”
巫暮云一笑, 贺宴舟便乘机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这美人的味道,一般啊。”
“那不巧了,你这辈子怕是要栽在他手里了。”巫暮云顺着贺宴舟的回道
贺宴舟脸上的笑意都要溢了出来, 一只手从巫暮云的脖颈摸到了肩膀,一路往下,停在了他的小腹处。
二公子可受不了这么折腾,一把将贺宴舟的手抓住,皱了皱眉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别闹,说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贺宴舟一脸茫然道,见到巫暮云一脸正经,自己才犹如梦中初醒,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阿云说的是关于对付上官拓的事情吧?”
“我们来长安城也有一阵子了,总这么躲着也没有意思,不是吗?”巫暮云正言道。
躲着上官拓的目的是为了等待援兵,可是如今上官拓那边也不见得有所动作,哪怕是得知几人藏于长安城,也不着急要几人的性命。看似是贺宴舟几个人为了等人而拖延时间,实际上是上官拓还没有到杀死他们的时候。
几个人兜兜转转躲了两个月有余,就是不见上官拓着急。就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事实上,集齐各方势力围剿他,不见得是个明智的选择。”贺宴舟抬头看着亭顶,“而且我们的计划很容易便会被识破。”
巫暮云抚摸着他的长发,“他虽然疯,但却是最为狡猾的。”
贺宴舟垂下眼眸,“阿云,你害怕吗?”
“怕什么?”巫暮云低头埋进他颈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
贺宴舟轻笑一声,“臭小子。别总是将情话挂在嘴边,好像你这一生只为了我活一样。”
巫暮云心想,那倒是没有。他活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将巫子明带回家,而后杀了上官拓报家国之仇。除此之外才是贺宴舟,也只有贺宴舟了。
如果有一天他被《阴阳诀》控制,成为了半疯半魔之人,那能唤醒他的也只有贺宴舟,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留念的人了。若是唤不醒,那或许他已经死了。
“可不是嘛,你说怎么办?”巫暮云逗他。
贺宴舟从来不会掉入巫暮云的圈套里,除非他愿意,不然这朵野性生长在南诏峡谷的龙胆花,又怎能那么轻易便将贺宴舟拿下?他要是想,吃干抹净后将花重新插回原野,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是他贺宴舟也不是个那么随便的人,也不会这么没有担当,除非你情我愿,否则再怎么喜欢,也只会远远观望。
不过贺大侠几乎没法衡量喜欢一个人的份量,不然也不会对当时的巫暮云借着醉酒的名义下手。
“能怎么办?都依你。”贺宴舟轻轻啄了一口巫暮云的脸颊。
两个人相视一眼,皆笑了。
“话说回来,你要是上官拓,想对付一群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会怎做?”贺宴舟倏然问道。
巫暮云道:“我要是他。没必要硬刚,我有十万大军在手,还有千机阁那么多弟子,他们会为我冲锋陷阵,而我只需要在这群人里挑出最难对付的人,一举歼灭。”
贺宴舟从巫暮云身上直起身,看着他,“所以他并不会在意长安城会涌入多少侠客,不论夜幕还是魍魉山的神仙。”
“他为何要在意。这些人再厉害,也只是少部份,他人多势众还有药蚀人可以驱使,要杀他们,只是时间问题。”巫暮云站起身来:“如果我是他,我会将所有死在战场上的人都炼化成药蚀人,只为达到目的。杭州、豫章、洛阳、幽州等等这些地方埋起来的药蚀人都只是分散注意力的幌子。”
贺宴舟整理好衣裳,看着湖面上的波光,“而这群人当中,他会将矛头指向你和夜幕之主。杀了你们,魍魉山和夜幕便会群龙无首。而那些下了山的神仙,会被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他若是能说服得了那群神仙,那可太厉害了,”巫暮云道,“如果说服不了,那么这群神仙会将他吃干抹净的。”
上官拓的目标确实如贺宴舟所说那般是巫暮云和苏邵,不过杀这两个人他不会用真刀真枪,而是会狡诈一些,守株待兔,等着敌人自己撞上门来。
“他既然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必然也知道我们会派人去阻止各地的药蚀人动乱。他能看破局势,我们那些把戏就不会被他放在眼里。等所有人集齐,他埋伏起来的杀手和药蚀人便会开始行动。”
贺宴舟突然正色直言,“他知道你修炼《阴阳诀》,所以也知晓如何对付你。”
巫暮云摆手道,“无妨。”
“巫暮云!”贺宴舟喊道。语气明显有些警告意味。
“倘若他用《黄泉引》导致你疯魔,又或是用别的什么东西让你困在一方天地,回不来了怎么办?”
巫暮云走到贺宴舟身后,牵着他的手,“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回来的。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况且在这样的场面中,有点儿牺牲很正常。若是死了……”
贺宴舟抢道:“若是死了,你在阎王殿门口等着我,我带壶好酒,下去找你。”
巫暮云听得愣神,一时灵魂出窍,突然像是做了一场颠沛流离的大梦。
“江湖动乱,英雄远征。”巫暮云抱着贺宴舟,“金樽倒,玉柱摇,乱世菩萨缠腰……宴舟啊,活这一趟,还真是累呢。”
怎么会不累呢?
小的时候贺宴舟总会跟在段子琛屁股后,嚷嚷着将来等自己成为一位大侠,必定秉持着心中道义,做为民除害,为国分忧的的侠。侠之一字,仁义道德。他从未忘记,只是当时心气颇盛,全然忘了世道险恶,人心叵测。
*
暗羽离开驿站后,贺宴舟几人才放松了警惕,谁知,药蚀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人来不及逃,在打斗的过程中受了伤。沈十一为了掩护贺宴舟带着巫暮云离开,被一直背后偷袭的药蚀人咬住了左臂,毒素蔓延,为了不影响自身,毅然决然用刺刀砍断了左臂。
莫濯召来了毒蛇,勉强挡住了药蚀人片刻,但也只是片刻。那是个数目庞大的群体,而控制他的人就躲在森林里冷眼看着,时不时传来琵琶的声音。
贺宴舟来不及过多停留,背着巫暮云便一路斩开道路,一路往深山跑去。不敢稍作停留,深怕背上的人有个三长两短。
一个月后,巫暮云从一座建在深山的木屋里醒了过来。
屋子的主人是一对孙爷,在上山砍柴的路上遇到了巫暮云和贺宴舟两人,看两人衣衫褴褛,好心收留了下来。
暗羽撒在巫暮云身上的粉末,乃是从药蚀人体内剥离的蛊母的残骸,极阴之物。他们猜到了上官拓会对付巫暮云,只是没想到他会派暗羽过来,用这样的方式将东西留在了巫暮云体内。
巫暮云躺在塌上,占着别人的小房间,醒来时眼神明显不对,有一丝杀意,从浓到淡,在极力的克制之下才得以平静。
“你是谁?这是哪里?”巫暮云对着榻边的约莫八岁的小男孩问道。
小男孩扎着两个小啾啾,手里拿着一碗药,正要给人喂药,见人醒了,懵了一下。而后将药碗举过头顶,像是将药碗奉给自己的主人一样,很有礼貌,“请大人,喝药。”
巫暮云睡的是小男孩的房间。他左顾右盼很久后,才发现床有些小。而后心中莫名出现了一口怒气,从床上拍掌起身,“放肆!”
男孩拿着药碗的手开始发抖,为了不将药打落,笨拙的走到了床柜边,将药碗放在了上面。然后红着眼睛,抽泣两声,“呜呜呜……大人欺负我。”
听到男孩哭了,巫暮云心里明显有些不耐烦,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腰间,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那把他随身携带的七杀剑。
小男孩眼巴巴看着他,“大人在找什么?”
巫暮云:“……”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居然想要将这个小男孩杀了。巫暮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隐隐不安。突然听到有人开门,他抬眼看去,是一身布衣的贺宴舟——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00章 山中小屋
有那么一瞬间, 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直到那人带着笑走了过来, 坐在了他身边,“阿云这是要干嘛?这么大的人了还想着欺负小朋友?”
那小男孩见贺宴舟来了,上前拉着他的衣角,叫道:“叔叔。”
“小福乖,这个大哥哥刚醒来,脾气不好, 咱们不理他。”贺宴舟揉了揉小福的头,温声道。
巫暮云终于认出了来人,试着开口叫了句:“宴舟……”
贺宴舟:“是我。”
巫暮云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在了床榻上, 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贺宴舟。
贺宴舟若无其事般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而后道:“前些天你吃药不安份, 给你的惩罚。现在给你松开, 好好吃药,好吗?”
巫暮云一脸疑惑地看着贺宴舟, 他嘴上挂着笑,但眼里却像是埋藏着一丝忧伤, 复杂多变, 不知缘由的忧伤。
他自然不相信他的话。他想, 暗羽撒在他身上的东西留在了体内,与《阴阳诀》极其契合, 而这融合,他那点儿阳刚之气打不过,输了,所以失忆了一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 他也许发疯杀人了,亦或者差点儿杀了贺宴舟。
巫暮云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贺宴舟将床柜上的药碗拿起来,端到了他嘴边,轻轻吹两口,送到了他嘴里。巫暮云乖乖激昂药喝了下去,可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贺宴舟看,一眨不眨,像是怕忘记了他的长相一般。
“干嘛这么盯着我?”贺宴舟问。
巫暮云倏然笑道:“好看,想时时刻刻都看着。”
“大人,也很好看!”小福看着巫暮云笑得傻楞楞的。
巫暮云歪着脖子,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那两个小啾啾显得可爱又好玩,“他是谁?为什么叫我大人?”
贺宴舟将孩子放了下来,谁知一下来就跑到了巫暮云榻边,“爷爷说,好看的人都叫大人。”
小福整个人趴在巫暮云肚子上,凑近巫暮云,“大人好好看啊,眼睛又大又亮,像夜明珠一样!”
“他是这屋子主人的孙子。主人是个老人家,说曾经是南冥教的杀手,在你手下干过。”贺宴舟解释道。
巫暮云思忖了片刻,在他的印象中,不,是如今印象来看,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贺宴舟继续给他喂药,“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不是什么大事。”
巫暮云喝药时眉头紧皱,这不知道是用什么药材熬出来的,极其苦,苦到舌根都要发颤,但巫暮云却还是忍着苦将其喝完了。
等喝完药汤后,巫暮云低下头想一些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躺在榻上。
许久许久,久到他终于在万千思绪中抓住了一根明线,艰难开口道:“药蚀人……莫濯和沈十一还好吗?我昏迷多久了?”他说着迫切下床,“上官拓死了吗?!”
贺宴舟稳住他的身子,将他好好坐在床榻上,耐心回答:“上官拓派了很多人追杀你,沈姑娘和五洞主替我们掩饰,让我带着你逃了出来。上官拓没有死。但苏邵一行人已经同他对峙上了。”
他道:“昨夜长安城死了七百多位平民百姓,皆是药蚀人暴动啃蚀而死。如今朝中重臣,又有一部份被上官拓抓了出来,喂了刀子。夜幕已经渗入朝廷,得到永乐帝的特允,暗中将上官拓手里的兵权分离出来一部份。魍魉山的神仙还有青女姑娘都已经到长安城了。”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同他们一起冲到靖王府……”巫暮云道。他穿好靴子,又准备更衣,却听到贺宴舟那边冷不丁的说了句:“你哪也不许去。“
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的,巫暮云听后愣了会,继续穿衣服。
“我的话,你听不见吗?我说了,你哪里也不许去!”贺宴舟加重了语气。
巫暮云劝道:“别闹了宴舟,事关紧急。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有事的。”等他穿好衣裳,站起身,走到门前,将其一把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又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巫暮云,回来!你今日要是敢从这里踏出一步,那么你我之间也到此为止了!”贺宴舟猛地放下药碗,站起身,带着些许怒意,站定身子盯着门口的人。
巫暮云一惊,转过身,动了动唇,“宴舟……你不必这样……我,我真的……”
“我说了,回来。”贺宴舟再次重复道。
巫暮云只好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动物一样,又折了回去。
“我看看你的眼睛。”贺宴舟走上前,捧着巫暮云的脸,说道。
小福在边上看得云里雾里,在贺宴舟仔细查看巫暮云的眼睛有没有事情时,小福像只小鸟一样探出了脑袋。
“那日暗羽是对着你的眼睛泼洒的粉末,这东西对眼睛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总会有影响的。”贺宴舟细细查看着巫暮云的眼睛,他这双眼睛实在令人着迷,这么好的眼,若是糟蹋了,就太可惜了。
“哇!大人脸红啦!”小福歪着小脑袋,看着巫暮云说道。
听闻此话,巫暮云立马轻咳几声,将神魂拉了回来。
贺宴舟抚摸着巫暮云的脸颊,满眼心疼,”你好好待在这里,什么都别管,我去就行了。”
巫暮云一把将他的手从脸上抓了下来,“宴舟,你不信我吗?”
贺宴舟迟疑了。说实话,他不敢信。他不知道巫暮云吸入了多少蛊母的粉末,但不论多少,都会成为拉他入九幽地的罪魁祸首。他不敢赌。
“我说过,我功力恢复得不错,哪怕七成,我也有信心带着魍魉山那些神仙,将靖王府铲平。你只管在这里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扰的。”
巫暮云叹了口气,转换另一种说话的方式,像个调皮的公子哥,“啊呀,怎么办呐,看来我们宴舟这是要将我囚禁在这里了。金屋藏娇,要是我不从,你会不会杀了我?”
“巫暮云!”贺宴舟一掌拍在他脸上,“你就那么想去送死,那么想杀人?!”
“那你呢?你就那么想死吗?!”巫暮云倏然怒道:“贺宴舟,在我这里,你的命比我重要!你不想我疯魔,难道我就能看着你去送死吗?!”
贺宴舟一怔,随后放缓了态度,他撩了撩额前的散发,“好。我们谁也不去送死,我陪着你在这里待着,好吗?”
巫暮云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理智从容的贺宴舟,会有这么倔强这么疯的一面。
“荒唐!真是天大的荒唐!你不管那些平民百姓了?不报仇雪恨了?不要你心里那侠者的道义了吗?!贺宴舟,你是清醒,别学我好吗?”巫暮云恳求道:“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贺宴舟在心里重复着。那就说明,他要失控了吗?
贺宴舟一半身子买入阴霾当中,依旧执拗道:“不行。”
巫暮云似乎没有听清,茫然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贺宴舟:“我说,不行!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许去。威胁的话我不想多说,但你应该知道,我贺宴舟一向说到做到。”
巫暮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贺宴舟那股莫名的执拗困住,这到底好事还是坏事?
“阿云,我不是一个人去对付上官拓,我身后还有很多人。你大可放心。”贺宴舟握住他的手,“你在这里,小福和他爷爷会照顾好你的。”
巫暮云还想挽留,可是贺宴舟说完便开始动身,回过头继续叮嘱,“你待在这里,千万别来寻我,等我回来。”
“宴舟……”
“嘭!”地一声,房门开了又被重重关上,巫暮云只听见贺宴舟对外面的老人吩咐道,“照顾好你们的主子,若是出现半点儿意外,我唯你们是问!”
“是!公子放心,老身定会好好看着二公子的。”
巫暮云坐在榻上,脑子还是懵的,缓了很久,倏然反应过来,站起身,往门外追去。
“宴舟!”
等他打开房门时,贺宴舟早已经踩着轻功不知飞往了何处。门外只有一位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头子,见巫暮云冲了出来,和蔼可亲地朝他笑了笑,“二公子好啊。”
巫暮云瞥了他一眼,却见这老头子身上穿着南冥教的杀手服——一身藏青带紫,绣有蝎子的衣裳。一顿,而后道:“你是南冥教的人?”
老人朝着巫暮云抱拳行礼,“南冥教护法贪狼座下第七代杀手。曾奉命跟随了二公子一段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七年。”
巫暮云脑子一疼,突然就想了起来,“你是……老胡?”
老胡莞尔一笑,“难得二公子还记得老身。”
老胡是好多年前,巫行风非要派给巫暮云几个贴身护卫时,他从贪狼手下选来的。当时只觉得这老东西年纪大,他要是做了什么违背教规的事情,老东西跑得慢,不至于那么快就走漏了风声。可是这么多年,这老东西说是护卫,倒更像个会伺候人的贴身管家。
巫暮云很喜欢使唤他,他那座屋子凡是缺了什么东西他都会找老胡去想办法,冬天的炭炉,夏天的凉席,全都要老胡亲力亲为。当然,因为巫暮云孤寂惯了,屋内没有什么伺候人的丫鬟,所以就连洗衣做饭的事情都是老胡去做的。
后来,老胡年纪大了,巫暮云倏然有了顾虑。杀手的命运最终都是走向死亡,不论为什么而死,但这条命从身为杀手时起,便不属于自己了。他这辈子没享受过什么关爱,全在老胡这里体验了个遍。于是擅作主张,将人送回老家去,撤了他南冥教杀手的头衔。
“你怎么会在这里?”巫暮云问道。
老胡自从告别教派后,便归隐在了南诏境外的一座小山村里。他一辈子都在为南冥教卖命,没有娶妻生子,倒是在那小山村里过起了安逸舒适的日子。
“南诏沦陷后,靖王手下的十万大军,将大何城周围的山村都搜刮干净了,死死伤伤,我也是好不容易带着娃儿躲入了中原。”老胡看着屋里弹探出脑袋的小福,对其招了招手,于是,那两个小啾啾便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爷爷!“一把抱住了老胡的大腿。
“这娃儿,是我在那小山村捡来的。他爹娘都死了,我于心不忍呐,于是就将其带在了身边。”老胡说完,摸着小福的脑袋。
巫暮云低头看了眼小福,又将目光移到了老胡身上,“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必定受了不少苦,可是如今南冥教也毁了,我也不是什么二公子。我只想杀了上官拓,将我阿兄的尸体拿回来,两位就别阻我了。”
老胡听闻摇了头,“老身以为,二公子还是听贺公子的话好,别去参合围剿的事情了”
“为何?”巫暮云问。
老胡道:“二公子体内阴阳诀的阴气盛起,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你应该感受得到,你体内有两股真气在抗衡。一股是你本身的真气,另一股便是阴阳诀的阴气,也可称之为邪气。”
巫暮云确实感受到了,不仅如此,他还能切身感受到那股邪气愈发盛起,已经快接近他当初禁闭时的状态了。
“九禅经并未彻底去除邪气,而是将其压制。但你吸入太多蛊母的粉末,那东西碰上阴阳诀,阴上加阴。九禅经早已压制不住了。”老胡语重心长道:“这里远离城市,周围没有繁杂之音。最适合二公子精心调养,不受外界干扰,才能早日克服邪气。”
“大人,你就待在这里吧,小福每日都会好好照顾你的!”小福一双明亮大眼,痴痴的盯着巫暮云看。
看得巫暮云觉得,他一瞥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小福的眼睛似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通。若是自己跟了过去,或许也会成为一个祸患,不如先暂且在这地方调养身心,克制住阴阳诀的控制。等确定自己能不受控制后,再去帮忙也无妨。
于是,巫暮云便应了老胡的话,在这木屋里住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