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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18408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21 “只给老师抱。”

屋里比外面温暖, 一片漆黑。有熏香浓郁至极的味道。

后背伤口结疤的地方形容不出来的痒。

魏逢狠狠闭了下眼。

……好像又不是害羞。

他必须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小声:“朕不会有不需要老师那一天。”

伤口大部分结痂了,触碰到时有强烈的凹凸不平感。许庸平捏住药罐的手用了力, 黑暗掩饰他神情, 传到魏逢耳中的语气平稳,和平常别无二致:“陛下很聪明。”

“朕当然很聪明。”

魏逢两只腿在床沿一荡:“朕在这里, 老师现在好受一点吗?”

许庸平很轻地叹息:“陛下在这里, 臣好受很多。”

魏逢垂着脑袋,自我反省:“都怪朕, 朕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朕保证。”他非常郑重地说, “以后再也不跟老师闹矛盾。”

许庸平:“很多事情跟陛下无关,陛下不用放在心上。”

魏逢低低:“……怎么跟朕无关呢。“

“朕知道老师对朕好,朕也会对老师好。”

许庸平顿时失语。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身上有柔软而懂事的那部分,偶尔会说出一些让他难以招架的话。

最终他转移了话题:“陛下身上衣衫短了, 尚衣局的人过两日会将春衫送去。”

魏逢小鸡啄米式点头。他很早以前就不请尚衣局的女官去昭阳殿量身了,吃什么穿什么都是许庸平一手安排, 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

“朕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挪了挪身体,“要睡了, 老师也睡吧,就睡朕旁边。朕明日要一睁眼就看见老师, 不然朕就哭给老师看。”

许庸平无奈:“……臣知道了。”

……

三更天。

魏逢其实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边人的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呼吸、交缠的发丝、身上的味道,无孔不入地挤占他的感官。他半蜷缩着身体,过去很久,忽然慢慢将手放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听见心跳的声音-

次日魏逢醒得更早。

他茫然晃悠到早市, 蹲在路边上吃了两个肉包子,发呆地看热闹街巷。

徐敏意外他的沉默,在他记忆中少年天子几乎没有这么沉默的时刻,他跟着对方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停在一家布庄前。

有人捏着鼻子低低和同伴议论:“这就是那捞尸的……”

“我们走远点,别沾了晦气!”

“走走走,别靠太近……”

布店正是生意好的时候,陆怀难充耳不闻,仔仔细细地挑选比对,最后挑中一匹天青色的料子。价格虽昂贵,但很适合那人。陆怀难微微露出笑。

本来一切都好,结账的时候突然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窜进他鼻息,他人都僵住了,做梦一般缓缓扭头。

少年天子幽魂一样出现在他身侧,先低头看了眼他买的布,又摸了两下。

陆怀难没有发音,动唇:“陛……下?”

发生了令他很久之后想起依然觉得诡异的事,对方替他买下了那匹料子,话语飘忽道:“朕问你,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子?”

这问题显然不好回答,陆怀难愣了半天硬是没说出话。魏逢飘在那儿等答案,旁边突然有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这位公子。”瘦小男子毫不掩饰地上下看陆怀难,“他是捞尸的,晦气,劝你别靠他太近。”

人群渐渐聚集,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发出相当恶意的笑:“做死人生意的啊……竟然是捞尸……”

陆怀难五指绷出青筋,平常他只会尽快离开,但今日……他兀自忍耐着,实则手中布料已经攥出褶皱。

最终他扯出笑:“我马上走。”

他刚迈出一步,被一把抓住手肘,抓住他的人是少年天子的随行护卫,身高体壮,沉默寡言。陆怀难一顿。余光中少年天子靠在算盘边好奇地拨了两下,喊道:“徐敏。”

抓住手肘的力道一松。

徐敏两步走到瘦小男子身侧,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人从地上拎起来,高高举起右手。

“你你你……你可别乱来……我警告你我可是……啊!”

“啪!”

布店内气氛有刹那凝滞。

“啊啊啊啊啊——”

瘦小男子捂着红肿脸颊惨叫起来,愤恨:“你给我等着!”

徐敏“啪啪”又是两巴掌,把他头扇得偏过去,冷沉:“太吵了。”

瘦小男子顿时鸭子被钳住嘴一样闭紧嘴,徐敏穿着打扮非富即贵,他不敢开口,惨白着脸怨恨点头。

“砰!”

徐敏展臂将他甩至一旁撞上木柜,照旧恭敬跟在魏逢身后。

魏逢下了台阶,陆怀难抱着那匹布,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只不过你还没有。”

陆怀难脚步一顿,魏逢背着手走在他前面,语气寻常:“机会在你面前,看你能不能抓住。”

陆怀难深深弯腰:“草民……知道。”

“知道就好。”

魏逢打了个哈欠,问:“你在苏南捞尸,消息就是顺着水流都没这么快传到御史台,你得罪了谁?”

陆怀难:“陵琅许氏的五少爷许贵琛想将表妹介绍给草民,草民拒绝了。”

“哦?”

魏逢笑了声:“怪不得崔有才求朕保下你,你得罪了陵琅许氏的人,今后不管是在朝中还是京城,都寸步难行。”

“都督秦炳元当初借助护国将军独女佘芯一跃高升的事知道吗?”

陆怀难:“草民有所耳闻。”

魏逢:“许贵琛是许国公的嫡孙,其外祖在朝中声望虽不及护国将军佘猛,但助你仕途亨通绰绰有余。通天捷径在前,你竟没有犹豫过?”

远离闹市后周边清净,他拐过了转角,不用陆怀难带路已经走向陆怀难临时住下的街巷厢坊。

陆怀难:“这通天之道得来容易,丢了也容易,何况草民不愿意。”

“朕的问题你的回答是什么?”

魏逢停在私人宅院门口,没有进去。

上午阳光刺眼。

陆怀难静立良久,他穿的外衫缝缝补补又三年,袖子下不显眼的地方还有一个没来得及补的破洞,袖子边缘磨损出毛边。他用手蹭了蹭那匹新的柔软布料,常年阴郁的眉目透出一点温柔来:“草民不知。”

魏逢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

陆怀难:“陛下要问草民什么是喜欢,草民不知;陛下问草民为什么喜欢,草民也不知。草民和他朝夕相伴,情谊非一两句话能概言。陛下的问题,请恕草民难以回答。”

他这么回答做好了魏逢降罪的打算,但魏逢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道:“不请朕进去坐坐?”

陆怀难踯躅了一下。

魏逢:“怎么,你有事瞒着朕?”

“草民不敢。”陆怀难赧然道,“他……身体不好,平日与人打交道不过是些账本上的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多担待。”

魏逢好说话道:“朕是你今日偶然认识的朋友。”

陆怀难拱手:“谢陛下体谅。”

不多时,魏逢怀揣一种隐秘的,离奇的心情,跟在他身后,一脚踏进了那座临时租住的私人宅院。

说是宅院其实不大,带个前院,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往里走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屋子,中间堂屋,两边侧卧。魏逢用比较新奇的眼光扫视,房梁上还挂了串红艳艳的干辣椒。

“再思。”

有人听见动静迎出来,喊了声陆怀难的字,看见陆怀难身后的人后明显有些诧异:“这是……”

陆怀难嘴里那个“好友”像是烫嘴,半天才说出来:“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姓,姓魏。”

“原来是魏公子。”

谢桥压住喉咙里的痒意,笑道:“再思还没有带朋友回来过,我是他的……”

“兄长。”谢桥垂下眼,没有看陆怀难的表情,顿了顿才顺畅道,“我们正要用午膳,中午多做了点,有很甜的透花糍,要不要尝一口?”

跟再思一起走进来的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穿一身霜红勾银的锦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明亮璎珞。那璎珞的成色极好,谢桥一眼能认出其中四种有市无价的明珠宝玉。其余的虽叫不出名字,从颜色外观上看也十分贵重。璎珞——这东西是藏传佛教之物,在贵族间并不流行,与其说这少年颈项上的是璎珞,不如说是金镶玉的长命锁。

谢桥从小体弱,长命锁也是戴过的,民间习俗一般由长辈赠送,寓意身体健康,照理说会在十二岁之后取下。

他观察魏逢的同时魏逢也在观察他,这人确实看上去身体不好,脸色透着白,时不时会咳嗽一声,身体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跑。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桌上有四个菜,有荤有素,还有一碟做成兔子和梅花形状的糕点,半透明,魏逢十岁前见过。

谢桥又劝道:“一起吃吧,再思没有带朋友回来过,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魏逢乌黑眼珠朝他的方向一转:“那我坐下来了,我吃得不多。”

谢桥莞尔:“坐下来吧,我做多了,肯定够的。再思,你也坐,灶上还煨着汤,要等一会儿,我过去……”

“我去看着。”

陆怀难从他说‘兄长’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坐下去听了他的话又站起来,冷冰冰:“你在这儿。”

谢桥抿了抿唇。

魏逢不吭声地坐在小桌子上边的凳子上,盯着那块捏得非常好看的、粉里透红的兔子形状的软绵糕点看。

“这是苏南那边的糕点,这里没有,用糯米做的,很甜。”

谢桥精准夹到那只兔子,送到他碗里:“你试试习不习惯吃。”

他说话偶尔夹杂一两句没转换过来的吴侬软语,腔调温软。魏逢慢吞吞啃掉了兔子耳朵,黏牙,甜得过头渗出苦味,和记忆中的味道别无二致。

“怎么样?”谢桥问。

魏逢舌面还残留一丝甜意,讲:“我很喜欢。”

他放下筷子,主动对谢桥说:“你一个人要是无聊就让陆再思来找我,我一个人也无聊。”

谢桥没有立刻说话,他应该是路途遥远颠簸受罪恢复了很久还有些不舒服,掩唇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才道:“在下还有一件事想恳求魏公子,再思初来京城,举目无亲。魏公子闲来无事若能带他多转转,结交些朋友,也好让他尽快融入这里。”

魏逢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话差不多能实现:“好。”

“谢……咳咳咳……咳咳!”

谢桥刚要道谢,说了一个字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一咳嗽陆怀难立刻从厨屋出来,给他递了张帕子,冷冷:“明日要什么东西让我带回来,吹了风更要咳嗽。”

谢桥接过帕子又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安静地说:“我知道的,再思,说话不要这么凶。你的袖子下次还是我来补吧,不然越补越大,洗两次我怕你把头套进去袖子里。”

陆怀难恼羞成怒地看了眼自己的袖子:“……才没有!”

魏逢顶了顶上牙尖,看看谢桥又看看红着耳朵的陆怀难,若有所思。

徐敏等在门口。

魏逢出来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他感到奇怪,就问:“陛下在想什么?”

魏逢一边背手叹气一边说:“朕在想一件关乎朕终生幸福的大事。”

徐敏立刻谨慎起来,先帝临终时也交代过他一些话,他道:“这等事陛下不要轻易做决定,还是要问过阁老意见。”

“若朕能确定,自然是要问老师。”

魏逢虽然不知道很多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还知道拉灯,于是很赞同徐敏的话:“朕一个人有心无力。”

徐敏感到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他是粗人,终生幸福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陛下说的是……感情上的事?”

“朕只有个朦胧的感觉。”

魏逢停下来,望天长叹一口气,喃喃:“你让朕想想,让朕……想想。

他还是受了点刺激,在消化过程中,颠来倒去自言自语语言系统全面混乱:“男的跟男的……朕要搞清楚,朕到底怎么能搞清楚。朕年纪太小了,没有经验,不知道,搞不懂,这世上朕搞不懂的事多了去了……男的跟男的……”

后面几句徐敏没听清,赞同道:“陛下万事是要先弄清楚,不清楚的问问阁老,阁老长陛下那么些年岁,见多识广。”

魏逢觉得他有病,还是认同点头:“朕知道,不懂的一定问老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肃王还在京中?替先帝守丧之日快过了吧。”

徐敏:“昨日肃王摔断了腿,恐怕要在京中多住些日子。”

魏逢凉凉:“摔断了腿,那朕要请御医给皇叔好好看看。”

徐敏顿了顿说:“阁老代陛下遣人去看过了,确实右腿摔断,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在京中待至少三个月。”

——这其实是一个很怪异的举止,仿佛刻意抢在魏逢之前去看魏显铮。

魏逢静默了片刻:“老师既然替朕去过了,朕也省了这份心。”

徐敏又道:“琼林宴陛下当真要开?岂不置阁老于两厢尴尬的境地?”

“朕其实已经想到削弱陵琅许家又不让老师受影响的办法。”

魏逢说:“且看陆怀难是不是今年的状元,若不是,朕做了这样的事,也只好去老师面前负荆请罪了。”

“坏了。”

他猛然抬头看了眼天色,紧张道:“老师该醒了,朕说好跟老师一块儿吃早膳的,都午时了!”

魏逢当机立断:“朕不等马车了,朕跑两步!”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国公府,蜀云寸步不离,看见他这时候才回来露出埋怨的表情。

魏逢用袖子擦汗,不住喘息:“老师还没醒?”

蜀云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声音再低不过地说:“辰时醒了一次,低烧,见陛下不在又睡下了。”

魏逢抬脚就往里走。

一进去他就被乍然浓郁的熏香冲了个趔趄——这屋里熏香味道着实太重了,挤占肺腑的是同一种浓厚香料的味道,仿佛没有新鲜空气。

魏逢鼻子痒,伸手使劲揉了揉,勉强才能呼吸。白天,闭门闭窗,阳光被阻隔在厚重的窗棂外,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了两步,把鞋子脱在外面,然后掀开帷幔,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老师。”他小动物一样发出呼吸声,许庸平仍闭着眼,手臂微微一抬,他就非常娴熟自觉地滚进了对方怀里。

“老师,你用过午膳了吗?”

许庸平从喉咙里很轻地哼了声,是“哼”还是“嗯”,魏逢有点不确定,他乖巧地蜷在许庸平怀里,忍住心里发痒的感觉有点新奇地想老师这个样子朕没有见过,和往日很不一样。

“陛下跑出去玩了?”头顶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不舒服,有些沙哑。

魏逢后背有根筋激灵灵一麻,他又想起那个男的跟男的男的跟男的……那五个字魔咒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他甩了甩脑袋把念头好不容易甩出去,默默承认错误:“朕不应该忘了陪老师用膳。”

半天没人跟他说话,他不由得仰头看抱着自己的青年,对方阖着眼,淡淡:“……算了。”

魏逢仓鼠一样愧疚地窸窸窣窣动,他是个相当好动的性子,往往睡前在床内侧,起来能在床底下。他觉得这姿势不好睡,过一会儿挪一下,动来动去被一把捞进了怀里。

“老师……有点……”疼。

魏逢被抱得肋骨痛,后肩的伤处也压得痛,他不由得挣扎了一下。

“陛下长大了,臣抱不得了么?”

魏逢立刻不动了,乖巧:“给抱给抱。”

他忍着痛双手环抱许庸平脖颈,头埋许庸平颈窝小声嘀咕:“只给老师抱。”——

作者有话说:甜昏大家!

没有写那么多,所以还是按时更新,明天再多多的写多一点

第22章 22 “朕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

许庸平终于很淡地笑了一声。

他移开了手, 魏逢乖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心斟酌:“老师……朕上午去见了陆怀难,他那篇良法善治的策论写得还不错……”

许庸平:“陛下觉得好便好。”

魏逢被噎了下, 试探着说:“朕觉得不让他参加殿试十分可惜……老师意下如何?”

“臣不干涉陛下决断。”

许庸平仍闭眼, 道:“陛下想做什么不必问臣。”

魏逢摇了摇头:“老师要是觉得他参加殿试不妥朕不会留他。”

他贴在许庸平颈侧呼吸,像一块粘人的白糯米团:“朕听老师的话。”

许庸平默了默:“陛下靠臣太近了。”

“一点儿都不近。”

魏逢把头埋在他肩膀那里, 闷闷不乐:“以前睡觉老师都会抱朕的, 现在不抱了。”

许庸平:“陛下小时候太好动了。”

魏逢哼唧了两声。

他小时候睡觉就很闹人。有一次顶到床柱额头肿了一个乌青的包,呲牙咧嘴半个月才消。又有一次摔下床把胳膊摔断, 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许庸平当场对床踏边守夜的宫女大发雷霆, 他待人一向温和,少有发怒的时候,那是魏逢第一次见他发火,跌在地上都忘了疼。

没哭,爬起来用没断那只手吃力地抓许庸平衣角, 皱着眉头慌张磕绊:“不疼不疼,老师不要生气。”

许庸平神情柔和下去, 刚要开口说什么,魏逢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幽幽道:“朕不高兴了。”

许庸平轻叹口气:“……陛下又如何不高兴了?”

“朕觉得老师和朕没有以前亲近了, 朕不想这样。”

魏逢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用后脑勺对着他, 十足委屈地说:“朕要闹了。”

“……”

许庸平:“陛下闹吧。”

魏逢简直不敢相信, 立刻转过来,控诉:“老师果然不爱朕了!”

许庸平静静看他表演。

“……难道朕没有小时候讨人喜欢了吗?朕明明和小时候一样。”

魏逢深受打击,在被子里假模假样伤心流泪:“老师不喜欢朕了,朕会死掉的。”

他本来是演的, 觉得许庸平不舒服想哄对方开心、转移注意力。但许庸平不说话,很有点默认的意思,他突然鼻子就酸了,哽咽着说心里话:“朕知道朕没有以前可爱,朕以前胖胖的,手感也好,多重老师都抱。现在像个骷髅一样,每次老师碰到朕都要皱眉。但是朕每天都有听老师话吃很多,就是长不胖。朕天天吃肉吃青菜,夜里上床睡觉之前还要吃药膳,朕吃得要吐了!”

“……而且朕当了皇帝,天天脑袋里都是阴谋诡计,朕感觉自己都快变成神经病了,一点儿都不讨老师喜欢。”

许庸平在他面前很有点用不上嘴的徒劳,不仅插不上嘴还跟不上少年人说风就是雨的脑回路,慢了半拍:“陛下不用讨臣喜欢。”

魏逢:“可是朕就想老师喜欢——”他眼睫毛重重一掀,从水光朦胧中偷偷去看许庸平的眼睛。

“不管陛下是胖是瘦,年少还是年长,在臣心里都一样。”

许庸平说:“以后这样的事陛下要告诉臣。”

“陛下吃不下不用吃那么多,臣只是担心陛下身体。”

魏逢抱着他的腰,一下就相信了,放下心点头:“朕就知道。”

“那朕明日就不吃那么多了。”

“朕以前很着急的,一天要吃五顿,撑得坐着躺着都难受。朕以后不吃那么多了,老师说好了要喜欢朕的。”

许庸平手掌不自觉贴到他胃肠的地方,无可奈何地问:“怎么不告诉臣?”

隔着一层里衣魏逢难为情地缩了缩肚子:“老师觉得朕挑食。”

后来吃得肠胃不好了,更长不胖,更着急,更不敢说。

许庸平一顿。

“是臣的错,臣向陛下道歉。”

他闭了闭眼,用很低的声音说:“臣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陛下要告诉臣。”

“跟老师没关系,是朕吃太多了,朕以后不吃那么多就好了。”

魏逢外面走了一上午,又伤心难过了半天,这会儿心里卸下一个重担,小声道歉:“朕不是故意要让老师不能睡觉的,朕这几天都在老师这里陪老师。朕不吵老师了,老师赶快休息。”

他有点累了,乖乖地呆在许庸平怀里,睡之前还惦记了一句:“希望老师明天就好。”

“朕喜欢老师,老师……”他明明还要说最后一句话,问许庸平喜不喜欢他,结果说了一半困顿地闭上了眼睛,睡得快快乐乐、毫无心事。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抬手,指腹再轻不过地用力,一点一点拭掉了他白软面颊上的泪痕。

……

蜀云看见许庸平从屋里出来,道:“阁老,陆怀难您作何打算?”

原本的计划中是没有这个突然杀出来的陆怀难的,很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求到谁身上有用。”

蜀云心想可不是知道求谁有用吗,陛下跟前留了个印象,为着这还不知道会不会提起第二次的名字,不要说得罪了陵琅许家,得罪了阎王爷许庸平都要去地府捞两下。

许庸平虽有病气吐字仍然清晰:“苏南谢氏绸缎生意做了有两百年,谢吴两家争天下第一的名号也有几十年了。皇商皇商,若陆怀难高中状元,给他谢桥一个机会。”

“阁老的意思是……”

蜀云心神一凛:“江南织造员外郎?”

“总要有个由头,云锦华美,陛下年底十八生辰,让谢家人送十七套青年服饰,色不能重,图不能重。”

许庸平负手,略一思索:“另,我要十七套女子衣裙并簪钗耳饰十七整套,同样年底之前,送至皇城梅园。”

蜀云:“属下即刻去办。”

“今日未时礼部侍郎张恪来找阁老,属下照阁老吩咐说您身体有恙,殿试……您当真不管了?”

许庸平:“礼部和翰林院的事,我出面监试、参与审卷即可。朝堂官员僵化已久,惟愿天下名士真如过江之鲫,能造福天下百姓,为陛下分忧解难。”

蜀云还要说话,屋内传来动静,许庸平对他做了制止的手势:“照我说的做。”

蜀云将不甘咽下:“是,阁老。”-

殿试前一天,傍晚,陆怀难早早温完书躺在床上。他一般白天读书,免得夜里还要点灯,费钱。都到这天了,最难的路都走完了。他心里很安定,双手枕在脑后默背完了一篇古文,连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都没察觉。

谢桥低咳了一声,他白天去医馆抓了药,喝完身上一股药味,特意洗完澡才进来。

“再思。”他轻轻唤了一声。

陆怀难还惦记着上次魏逢过来他说是自己兄长的事,闭着眼睛,没应声。

很黑,谢桥怕吵醒他没有点灯,摸黑往前走了一小段。等他站在床前时陆怀难已经快忍不住了,嘴角勾起来。他枕侧有一阵凉风,是谢桥将那件补过的衣裳放到床上——这件很不同,是谢桥在他及冠那年亲手替他裁量的,上面的竹子图案也是谢桥自己画了绣上去的,虽然不是很直,竹叶也不是细长而是笨拙的圆,但陆怀难一直穿。每到什么重大场合都要穿,补了好几次都不肯扔。一两次还好,补多了谢桥实在哭笑不得,想让他扔掉,就不给他补了,他只好自己拿了针线一针一针戳好。

他能感觉到谢桥在他床边坐了会儿。

嘴上说不担心不紧张,实际这两天生怕影响他,都不跟他同床睡了。

陆怀难故意喊了声:“颦颦。”

仅有一线清白的月光,正好穿透窗纸落在孱弱青年鬓边,他耳朵尖慢慢红了。

陆怀难伸手拉他,再有什么气也消了:“我睡不着,颦颦陪我。”

谢桥被他拽得往床上倒,陆怀难趁机把他束发的木簪取了,免得扎到他。谢桥还没挣扎他就把人紧紧箍进了怀里,闷声:“我有点紧张,颦颦陪我睡好不好。”

谢桥认真安慰他:“凭你的本事,定能高中。”

陆怀难无声笑起来:“颦颦这么相信我?”

谢桥兀自道:“我今晚不和你睡,免得搅扰你。你明日一定记得说话不要太咄咄逼人,面圣切不可直视天颜……尤其记得不要与人争执,凡事多思多想……”

他说了不少,陆怀难也不打断,安静地听,心里一片温软潮热。

“盛京是和苏南截然不同的地方,我们初来乍到,万事小心为上。”陆怀难等他说完,笑话道,“颦颦,我都会背了。”

“我知你和陵琅许氏有矛盾,但切不可意气用事。”

谢桥不理会他,继续叮嘱:“新帝登基不过月余,本该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时候,但不管文臣武将都牢牢按在一人五指山下,此人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许庸平,在许家排行第三。”

“我知道。”

陆怀难皱眉嫌恶:“陵琅许家如此嚣张做派,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桥摇头:“我少时读书,夫子是一位从盛京来的老先生,德高望重,桃李天下。他曾对我感慨他毕生教过的学生中以陵琅许家第三子为最,此人才学天赋秉性若论第二,天下无人出其右。”

“我见过陛下,他和我是一类人。”

陆怀难冷冷道:“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等他完全掌握朝局的那一刻,如今如何风光到时就会如何大葬。”

少年经历终归还是影响他性格,谢桥抚平他眉间,温声道:“凡事都有两面,你又怎知对方不知道当少年天子羽翼壮大那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世间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如今以浮萍之躯扶天子上位,若我是少年天子,即便来日刀戟相向,仍会不惜代价留他。”

“颦颦心善。”

陆怀难:“世人多无情。”

“有些情分不一样。”谢桥不与他争辩,“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去西间。”

他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我今晚想抱着颦颦睡。”

谢桥睫毛不住颤抖。

陆怀难在他耳边笑道:“兄长说什么都对,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只睡觉,什么都不做。”

……-

卯时,天微微明。

“都到齐了?”

“回大人话,三百七十二名贡士都在此处。”

张恪拢着袖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那走吧,还要去搜身,耽误不得。”

他在前面领路,徐徐穿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接受皇城护卫军的搜身核验。

贡士们排出绵延不绝的一条长路,虽竭力掩饰眼神中仍有对官场和权力的渴望,这些年轻或年老的面庞无一例外双瞳中都有火焰燃烧,让张大人不经回想起自己殿试的那一日。

“一晃眼你我参加殿试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张恪多有感慨,对身边人说:“我还记得那一年考题是什么,先帝在殿前对你提问时有两个吓晕过去的,当年同一场考试的进士贬的贬死的死,也就剩下不到十个人。”

陆怀难排在第一,很快搜身完毕,他站在一旁等候,听见了这段话。来接引他们去左右掖门的是礼部侍郎张恪,此人擅诗文,尤以古经论著为首,曾在流水宴席飞花令上以一己之力斗倒百余文人才子,从此声名大振。

能和他同一场殿试且还在高位的官员……

绯红官袍在前。

身侧贡士低低:“陵琅许氏第三子,永和七年的状元,也是当今吏部尚书。”

“他很厉害吗?”

陆怀难后面有个畏手畏脚的小个子贡士,皇宫巍峨,他一路拘谨,终于搭上话,此话一出另一名贡士嗤笑出声:“你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竟不知‘蟾宫蟾宫,傍得许琅’的典故?”

那小个子贡士脸一下就通红,陆怀难出声替对方解围:“还请兄台赐教。”

那贡士姓潘,潘卓美,京城人氏,用不小的嗓门道:“状元不过是状元,古往今来是状元但官场失意的不少,但许大人在官场如鱼得水,十二年晋升之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嗓门实在不小。

就算张恪生就一张笑面狐的面皮脸也扯动了下,用揶揄的口吻道:“许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清晨起得早,不少下级官员头顶他们这两座大佛连哈欠都克制着,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话:“我先行进宫,烦请张大人替这些生员领路。”

张恪目送他离开,直到小太监来请示:“大人,搜身完毕。”

“去午门。”

没看到热闹张恪心生无趣:“单双数分开,从左右掖门走。”

“是,大人。”-

春三月末,正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时候。后宫无人,皇宫显得冷清。

一宫女拦住许庸平去路:“阁老,娘娘有请。”

许庸平:“去回禀你们娘娘,我有公事在身。”

这女官他见过两面,依稀留了个印象,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菱发间别了朵淡粉的桃花,她抬起手摸了摸那朵花:“回阁老话,奴婢苏菱。”

许庸平:“我记得宫中女官到了一定年纪会出宫嫁人,你如何仍在宫中?”

“奴婢与太后娘娘投缘,自愿留在宫中照顾她。”

苏菱低着头,她还年轻,许庸平目光落在她裙裾上:“若家中有不得已之事,可与我说。”

“没有。”

苏菱非常快地回了一句,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什么拂身行礼:“太后娘娘。”

秦苑夕涂了鲜红的丹蔻,脂粉下是一张妍丽鲜艳的脸。她伸手掐了一朵硕大红花,幽幽问:“你要娶忠勇伯府的小姐?”

许庸平:“父母之命。”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

许庸平微哂:“我不曾见过忠勇伯府的小姐。”

“既不曾见过,那便是不喜欢。”

秦苑夕自顾自道:“今日是殿试,你不在殿廷监考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心里不舒服?”

她慢慢往前走,走过湿滑的卵石,来到许庸平近前,细细端详他每一处表情:“本宫虽不爱先帝,见到他广招后宫也依然不舒服。选秀三年一办,这殿试也三年一次,本宫觉得好笑,天下男女都为他疯魔。”

“三年又三年,三年复三年,你总会有老去那一天,江山是年轻人的江山。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攥在手心的才是真的,本宫不信你全无野心。魏氏两代君王负你良多,以你的才学,何必屈居人下。”

“太后慎言。”

许庸平退了一步,道:“臣并无多大野心。”

秦苑夕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展颜笑起来:“许庸平啊许庸平,你听听看,这皇宫所有人都在为殿试做准备。你想想看,他魏逢今日能重开琼林宴明日就会以任何一个理由将你辞官。你有什么,十二年竹篮打水一场空,除了几根白发什么都没有。”

她步步逼近,声音骤然尖利:“本宫不信你什么都不想要。”

许庸平面露倦意:“臣想要,或不想要,和太后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本宫能助你。”

秦苑夕靠近他,吐字:“本宫只有一个要求,给本宫一个孩子。”

三四月桃花盛开,红粉如云,云堆成海。桃花间男女距离已超正常相处的范畴,太近了,近到青年一低头就能吻到宫装女子。

殿试监考无聊,坐不住出来寻许庸平的魏逢停住脚步。

“陛下?”

黄储秀纳闷地随着他视线看去,心下当时就一咯噔。

魏逢冷冷道:“朕真不爽啊。”

黄储秀硬着头皮:“阁老和太后想必是是有事相商。”

魏逢盯着不远处看了很半天,骤然发问:“你说朕怎么就这么见不得老师身边有别的人呢,照理说老师答应朕不会有子嗣,朕永远都是老师最疼爱的孩子,但——朕看到他和任何一名女子在一起,朕就是很不爽。朕一不爽就想把老师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杀光。”

黄储秀嘴唇登时发白,他心脏有点承受不住魏逢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他伺候魏逢这么多年了,还是觉得魏逢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

“等陛下年长些,会不一样的。”黄储秀只能说,“过两年陛下成家,便不会这么想了。”

很久魏逢都没有说话。

“不。”

黄储秀听见魏逢道,“朕不仅不想老师成亲,自己也不想成家。朕和老师之间怎么能有第三个人呢,朕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朕要一辈子跟老师在一起,永永远远亲密无间。”

黄储秀很想掰正他的思想,但少年天子面容沉沉,一副天王老子来都不会改变的模样,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徒劳纠正道:“过几年陛下会知道的,能永远在一起的只有夫妻。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你说什么?最后那句。”魏逢听不懂一样,缓慢地转过头,乌黑瞳仁直勾勾盯着黄储秀。

黄储秀后脊梁骨油然而生一种极为恐怖的战栗,张了张嘴艰难发声:“陛下,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一道白光劈进了魏逢混沌的大脑,他转过头再次逼迫自己直视不远处的二人,那种盘桓心底久久不散的、困扰他多日的感受终于云消雾散,露出雏形。

魏逢笃定道:“那朕就是想跟老师做夫妻。”

“……”

黄储秀整个人石化,细看五官都有不同程度的颤抖,他抹了把头顶的汗,嘴角抽搐地道:“哎呦我的陛下,这种话当着咱家面说说算了,可万万不能当着阁老面儿说。夫妻……夫妻是夫妻,老师是老师……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不。”

魏逢思考后说:“朕喜欢老师,朕不会像喜欢老师那样喜欢第二个人。”

黄储秀急得嘴上长泡:“陛下!”

魏逢充耳不闻,甚至在这种设想中疑惑顿消,进而大彻大悟——

是这样。

朕喜欢老师,想跟老师永远在一起,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朕喜欢老师胜过世上任何一个人,朕对老师有别的心思。朕不想老师娶妻不是担心老师有另一个孩子,朕真正担心和难以忍受的是老师床上有另一个女人,或者男人。

魏逢摸着心脏,感受心跳在胸腔里失衡的跳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激烈。他愉悦地笑起来:“竟然是这样,朕知道了。”

……他喜欢上自己的老师。

“想要什么去领赏。”黄储秀听见魏逢愉悦地说,“明日改卷结束让老师来见朕……不,朕自去文渊阁见老师,你安排老师明日留宿宫中,朕有话对老师说。”

黄储秀不知怎么有种不祥预感,不过主子的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的,他只能道:“咱家明白了,这就去。”-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秦苑夕能捕捉到对方隆起的喉结,她近一步,许庸平退一步。他向来无情,或者说他对除了君主以外的人都无情。

“太后自重。”

许庸平终于对这样的拉扯感到厌倦,他虽不参与殿试过程,各位考生的考卷却是要看的。据他从前参与评卷的过程来看,今日只是开始,明日最累。他用力地压了压额角:“天下男子,除臣以外,太后想要不过一句话的事,臣还有公务在身,请太后移驾。”

说罢他转身要走。

“许庸平!”

秦苑夕质问道:“你这样践踏我的真心!”

许庸平毫不停顿,没有回头。留下她在原地,宫道曲折,早已有人驱散闲杂人等。许久后苏菱上前,秦苑夕双手掩面,极轻地、嘲讽地笑了。

“最是无情读书人。”

她整理了华服,踩着花盆底的鞋,走向那座已经不会有男主人光顾的景宁宫。斜阳幽长,光影变换间一日又一日。

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把东西带来吧。”

秦苑夕停下脚步,用手遮住了眼睛。苏菱听她再轻不过地说:“我没有办法……我爱他,我从十六那年就爱他。我想赌一把。”-

戌时前所有考生结束答卷出宫,考卷密封送往东阁评阅。日晷影子变动,第二日清晨,所有改卷官齐聚一堂,审卷评卷。

殿试题目是一道关于民生的策论,参照“小禾未秀鬓先皤”这句诗。

张恪拎出一份入选甲等的试卷:“这份言之有物,讲的倒也合乎实际,就是太年轻,理想了些。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杨詹识摸了摸胡子,也附和:“老朽看着此人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可堪大用。”

他和张恪齐齐看向太师椅中没说话的青年阁臣,对方淡淡道:“思绪滞涩卡顿,有背诵之嫌。”

张恪讪讪放下:“怪不得有几处不通顺。”

第二张甲等的试卷许庸平扫了一眼,也无满意之色:“辞藻华丽,无甚内容。”

他问一旁的章仲甫:“老师以为如何?”

章仲甫毫不客气:“假大空。”

第三张第四张,纵使章仲甫和许庸平拉低期望也不由得双双皱眉,章仲甫作为许庸平的老师是见过他殿试试卷的,行如流水论题论据论点清晰,毫无悬念的第一。章仲甫做官不行眼光还是毒辣,直言直语:“不堪卒读。”

张恪苦笑道:“章大人要是用当年给阁老评卷的标准来评判,恐怕这些都难以入眼。”

阁内静默,章仲甫咳嗽两声,握着西洋传进来的放大镜,逐字逐句地读卷。

许庸平拿了一张,一字不落地读完,缓缓道:“尚可。”

“字丑了点。”张恪评价。

杨詹识也拿着放大镜,考卷乍一怼到跟前嘴角抽动,附和道:“……是丑了点。”

许庸平:“罢了,下一张。”

……

等评卷结束已经暮色四合,阅卷官纷纷离宫。看了一天字许庸平真是累了,头晕眼花,如今不比从前,他喝了两杯浓茶,仍有些昏昏欲睡。东阁外种了桃花,窗开着,纷纷花瓣落在他暂时休憩的软榻上。

许庸平醒时感觉有小动物湿漉漉的鼻子在颈侧,他骤然一睁眼,怀里撞进来一具柔软身躯,带着清新的桃花花瓣香气。

四目相对。

许庸平紧绷的肩背放松:“陛下干什么?”

魏逢亲昵地蹭了蹭他下巴:“朕有话要跟老师说。”

许庸平太阳穴扯动了下,他扶着额头,声音冷静地说:“陛下先从臣身上下来。”

魏逢嘀嘀咕咕地“哦”了声,听话地下来。他颈项间戴着又一精心打造的长命锁,金尊玉贵。许庸平拂开他身上的花瓣,又理顺他乱糟糟的长发,方问:“陛下今日让臣留宿,要跟臣说什么?”

“朕喜欢上一个人。”

许庸平手指顿了顿。

魏逢眼巴巴地看着他:“如果是老师,会怎么做?”

许庸平大概是对他的困惑感到好笑:“陛下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圣旨一下不会有人拒绝陛下。”

魏逢皱眉思索半天,明白了他的意思:“朕不想强迫,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

他凑得太近了,许庸平伸出两指抵开他额头:“陛下问臣,这就是臣的办法了,臣没有那么多时间用在儿女情长上。”

魏逢盯着他看了半天,含糊道:“朕先试试,不行再说。”

许庸平:“没有人会不为陛下心动。”

魏逢先有点高兴,又有点忐忑,充满希望地问:“真的吗,朕会成功吗?”

“他不愿意,那是他不识好歹,陛下大可先礼后兵。”

许庸平漫不经心摘掉掉进他脖子里的花瓣:“陛下想要什么,不管人还是物,都会在陛下手中。”

魏逢眉开眼笑:“朕知道了。”

他亲昵地蹭了蹭许庸平下巴:“朕喜欢老师。”

一秒,两秒。

许庸平缓慢平静地抬起眼。

空气有那么一刹寂静。

魏逢把他手指一根根分开摸,一边玩着他手指,一边亲亲热热、石破天惊:“朕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作者有话说:后来被拷起来动弹不得的阁老:“……”

小魏(奋笔疾书满心不解写检讨版):朕忏悔什么,朕到底要忏悔什么!朕明明每一句都照做了!

今天有写多一点呢

第23章 23 “太后要是能有老师的孩子,那朕……

许庸平笑了:“陛下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

魏逢顿时呆了一呆。

春风扰人, 桃花花瓣顺着窗外飘进来,全落在许庸平身上。他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神情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用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这件事下定性:“陛下还小, 什么都不知道。”

魏逢:“朕知道!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朕就是喜欢老师,朕——”

许庸平抬起手, 他立刻噤声。

“臣知道了, 陛下想怎么样?”

魏逢又呆住了。

许庸平眼底如漩涡,将他深深吸进去。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也能看到对方不在意的态度。

“老师, 你觉得朕还是小孩吗?”

许庸平一顿。

魏逢眼仁有些大,瞳孔透出明亮的乌黑,十分笃定:“老师还觉得朕是小孩,所以根本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许庸平明显停顿了片刻,才道:“臣将陛下说得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他从不用严厉的口吻和魏逢说话, 幼时不管魏逢犯错还是闯祸,都没有过。他第一次手把手养大一个孩子, 即使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都尽量控制情绪。

“朕刚刚其实有点不高兴。”

魏逢默不作声一会儿,去捏他的手指, 从拇指到小指:“因为老师一看就没有把朕的话当真,要是别人朕就要发火了, 但是是老师, 朕就窝囊地生下气,现下已经好了。”

许庸平没留神又被他爬到身上,一手刚拎着他后衣领要往后扯,被抓住了手, 另一只手嵌入他五指,和他十指相扣。

魏逢脸颊在他手掌上蹭了蹭,不解道:“朕说的话很难理解吗,朕说朕喜欢老师,想让老师做皇后的那种喜欢。”

他几乎半压在许庸平身上,鼻息轻而浅。许庸平微微侧过了头,惹得他不高兴,他做了个很大不敬的举动——扳住许庸平的脸,两人再次鼻尖对鼻尖。

“老师,你看着朕,朕已经长大了。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老师还需要朕再说一遍吗。”

“臣知道了。”

许庸平抽出自己的手,逗他:“陛下想要臣怎么做?”

魏逢:“要老师做什么,朕就是告诉老师一声,朕可喜欢老师了,朕以后加倍对老师好。”

“那陛下今晚的课业能在戌时前写完吗?”

魏逢响亮道:“能!”

许庸平笑了声:“晚膳能吃猪肝吗?”

猪肝。

猪……肝!

魏逢小心翼翼看许庸平脸色,露出痛苦面具:“……能。”

他闭着眼睛当自己吃豆腐好了,呕。

呕呕。

许庸平:“乱七八糟的小人书、话本剧曲能全部主动交给臣吗?”

猪肝都吃了有什么不能的,魏逢忍痛道:“都交给老师,朕以后每晚读正经书。”

许庸平:“此刻酉时过半。”

魏逢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朕马上去写功课,老师等朕一起用膳!”

他风风火火冲出阁内,空留平安锁上宝珠叮叮当当的响声。徐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手中弯刀抽出一半,露出雪亮刃部。

许庸平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淡淡:“陛下孩童心性,一时风一时雨,过两日等新奇东西出来,很快会忘了今天的话。他正是不要他做什么就非要做什么的年纪,盲目斥责反而不利。”

“铛——”

弯刀入鞘。

徐敏幽灵一样消失:“还望阁老记得今日所说之话。”-

朝中气氛好转,又恢复十日一朝,所有官员齐齐松了口气。

不怪他们这么如临大敌,先帝子嗣众多,去掉中途夭折的、身体不好不良于行的,剩下都还有十来个。其中不乏母家强势的、有军功在身的……相比之下魏逢实在很不起眼。四年前戴月夫人意外死亡,魏逢被先帝拨给当时的容妃现在的太后抚养,官员们才嗅到一丝异样。

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被从西南调回的许庸平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朝中日转千阶。与此同时,魏逢以堪称恐怖的方式展示了什么什么是青出于蓝而肖似蓝。

——他相当,相当聪明,他被教得很好,帝王之道御下之术,君子六艺四书五经,兵法礼教,无一短板。

一个是两任帝王心腹,手段可见一斑。

另一个已是当今圣上,正坐在龙椅上,托腮冲各位人畜无害地笑。

今日又朝,问罪了两个贪污受贿的,拖下去杖毙,就在庭前,惨叫声响彻金銮殿。

少年天子就在这春三月血腥气中优雅掩鼻,视线扫视所有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官员,掠过文官、武官,又掠过言官,转一圈玩够了才停在某处,关心道:“秦卿昨日都干了些什么?”

众臣屏息,秦炳元毕竟在朝为官几十年,是老狐狸,深深吸了口气:“臣昨日五更起床,用粥膳。一上午清理了院中一棵虫蛀的松柏,午膳用了两碗饭,未时小憩片刻,申时在亭中小酌,和兵部郎中商讨武器督造所需银两。白日喝了酒夜里心燥,亥时才睡下。”

魏逢把玩着腰间革带上翡翠玉石,冷不丁道:“还出了趟门吧。”

秦炳元一顿,很快反应过来:“是,臣去买了两卷兵书。”

“香椿味道如何?”

秦炳元:“厨子火候欠妥,烧得糊了,现下已经赶出府中。”

“秦卿没有骗朕。”

魏逢愉悦地笑了:“都是真话。”

如果刚刚其他大臣还能欺骗自己就是两句无关痛痒的询问,现在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许庸平抬头,魏逢坐太久弯着的后背立刻变直,脖子也直了,勉强圆了一句:“朕闲来无事替太后问一嘴。”

杀鸡儆猴,秦炳元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半天说了一句:“谢陛下和太后关心,臣家中一切都好。”

魏逢打一巴掌给个枣,十分体贴:“太后在宫中思念亲人,让秦老夫人有空去看看也是好的。”

秦炳元咬了牙,心梗:“……谢陛下体恤。”

短短几句话,众臣互相看了一眼,暗自心惊。

——魏逢对他们每一个人的行踪轨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乃至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了然于胸。

上朝的官员们脑袋高速运转,汗水从睫毛上滴下来。

他们把近日朝中大小事件统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说的每一句话更是反复回想,越发谨小慎微。

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大有深意,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反复揣摩。这是否是一个信号,是,是什么信号;不是,那少年天子想警告什么——每一个人都觉得被警告的人可能是自己,为此神经越发纤细敏感。

秦炳元同样这么想。

他下朝坐在家里,大女婿杨斌文刚好也在,为他打抱不平道:“岳丈,这小皇帝按辈分来说还要叫您一声外祖,竟然如此不懂事。”

“混账东西!”

开口斥责他的的是秦炳元的发妻,前护国将军之女佘芯,说话毫不留情:“他是当今圣上,他认这层关系是给秦家面子,不认也是我秦家的错。君臣君臣,圣上德行再怎么也轮不上你一个臣子置喙!”

“我这不都是为了……爹嘛。”

杨斌文窝囊地低头,忿忿:“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圣上一日日打压我们……”

“五皇子一党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陛下至今没有动秦家,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有太后在一日,皇帝不会起杀心。”

佘芯挺直脊背:“富贵荣华转头空,再不济也就是削官降爵罢了,自古成王败寇,是我看走眼站错队。”

削官降爵,说得轻松,她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杨斌文私下偷看了一眼秦炳元,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炳元——”

佘芯满头银丝被一支簪钗固定,她摇头道:“你太令我失望了,你明知许庸平在圣上心中何等分量,还屡次试探他的底线。”

她和秦炳元少年夫妻,一共有四个女儿,秦苑夕是最小那个。当年秦炳元向护国将军佘猛求娶她,佘猛对他提出的唯一条件是此生不得纳妾。

秦炳元终于开口说话:“夫人,许庸平毕竟是外人,我也是担心陛下被奸人蛊惑。”

佘芯疲倦道:“罢了,事已至此,我只想安稳度过晚年。”

杨斌文冷不丁插了句:“让我看当年肃王上门求娶四妹的时就该把她嫁出去。”

佘芯激动:“住嘴!”

她身体不好,生下最后一个女儿后更是深居简出。说了一会儿话已经喘起来:“那是我的女儿,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