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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18408 字 1个月前

杨斌文肚子里有怨气,但秦炳元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闭上了嘴。

秦炳元:“夫人今日累了,这些事本不该夫人操心。小壶,带夫人回去。”

佘芯身边的丫鬟上前一步搀扶她,担忧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秦炳元。”

佘芯起身,语带疲惫:“你要是还记得清歌是你最疼爱的幼女,就不要让她为难。要不是当年她跪在我面前说她愿意进宫,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我就是背上毒妇的名头,也会不择手段逼许庸平娶她。你如今的官位有一半是我爹替你筹谋,另一半是她下半辈子换来的。你我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她走了,背影不复青春靓丽,已有蹒跚之态。

秦炳元闭目养神:“妇人之仁。”

杨斌文赶紧给他倒了杯茶:“那三岁的孩子我已经妥善安置了,爹后面作何打算?”

秦炳元:“我生养这个女儿,自然要派上用处。让人传信给宫里,说她母亲身体越发不好了,事情做与不做全在她。让她想想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亲姐姐,还未及冠的侄儿,秦家老小一百多号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杨斌文吹捧道:“爹真是未雨绸缪,只是先帝驾崩快要两个月,恐怕此事宜早不宜晚。肃王还在等我们的答复,爹您看我们是不是要逼一把——”

“她心心念念不过是许庸平。”

秦炳元梭然睁眼,沉沉:“肃王和她青梅竹马,又愿以江山为聘,同样许诺皇后之位。她怎么跟我说,宁居妾位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做继母都不愿意做肃王妃。无可救药,我看她是魔怔了才将自己、将秦家置于这番田地!”

“告诉她,三日之内,我要听见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杨斌文眼底闪过精光:“是,爹,我一定将此事办得漂亮。”

他从秦府出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临到赌坊附近停下,扔给路边乞丐一吊钱:“照我说的做。”

乞丐眼神不离那吊钱,捧着破碗忙不迭点头:“小的一定照做!”-

许庸平下朝回到国公府,短短半条街的路,马车车辙上沾了血。申伯等在门口,一脸凝重:“三少爷,国公爷有请。”

“我先去更衣,再面见祖父。”

申伯拦下他:“宫外出事了。”

许庸平一顿。

……

国公爷许重俭如今已有七十高龄,仍精神矍铄。他文官出身,太宗皇帝在位时曾以忠谏出名,是当时有名的谋臣。后先帝登基,对世家开刀,他急流勇退。

许庸平到时对方站在桌前,正在练字。他静立一旁,卷袖磨墨,一时间堂中寂寥无声。

“陵琅许氏百年,也就出了一个许庸平。”

许重俭垂着苍老眼皮,落墨于纸张上:“你那十几个堂兄弟,有的沉不住气,有的太愚钝,剩下的野心配不上能力,难堪大用。”

许庸平:“祖父谬赞。”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了。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宫外流言。”

许庸平:“祖父说的是……”

“新帝非先皇所出。”

许庸平笑了:“先帝不至昏聩至此。”

许重俭抬腕收笔,将毛笔搁置一边,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扬汤止沸,不如去薪。

“秦炳元当我陵琅许氏无人,竟敢动摇国本。”

许庸平看着那八个字:“先帝尚有皇子在封地,六皇子祐,十一皇子楚。肃王想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许重俭:“你觉得秦炳元会怎么做?”

“祖父放心,不论秦炳元想怎么做……”

许庸平替他移开镇纸,晾干笔墨,温和道:“他都活不过今夏。”-

“父亲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秦苑夕将密信置于火烛上,顷刻间纸张化为一团明黄火焰,又变作灰烬四散。她眼中映出那段火苗,也映出沉重如镣铐的贵重凤冠。

“娘娘还是吃些东西吧。”

苏菱端上来一碗白粥,安慰道:“秦大人行事,想必不会有差错。”

“本宫没有胃口。”

秦苑夕仍然注视着镜中那张脸,良久,她伸手一根根拆掉了满头珠钗,摘掉殷红如血的玛瑙耳坠,最后是那顶金色凤冠。

“父亲自以为算无遗策,他认为许庸平不会对本宫动手,但他不了解魏子昭。”

苏菱心神一颤——子昭,那是新帝的字。

秦苑夕伸手摸了摸镜子,褪去脂粉后的那张脸才是她熟悉的:“魏子昭其人,如疯似癫,行事全凭喜恶,常有惊天之言、骇世之举。他若知道本宫肚子里有先帝子嗣,堕胎药会先一步送至景宁宫。”

苏菱只低着头:“有阁老在,陛下不敢轻举妄动。”

“你错了。”

秦苑夕微妙地笑了笑:“——你猜魏子昭是谁养大的?”

苏菱盯着裙摆上的绣花,轻轻争辩:“娘娘,许大人行事皎明如月。”

秦苑夕满头青丝披于背后:“都说魏子昭青出于蓝而肖似蓝,你以为‘肖似’二字是说说而已?”

景宁宫偌大,伺候的下人都在殿外,她话语回荡金砖上,让人不寒而栗。

苏菱:“娘娘想如何做?”

“秦府上下一百五十四口人,本宫不能拒绝父亲。”

秦苑夕用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撑住额头:“保住本宫腹中胎儿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从宫斗中活下来,也不是什么无助小白花。

秦苑夕撑开窗,满殿陈腐的味道被阳光驱散。又是枯坐的一夜,她恍惚眯眼仰头,感受初升朝阳涌变全身的暖意。

“一入侯门深似海。”

苏菱听她再轻不过道:“从此萧郎——是路人。”-

次日,太医院诊出太后有喜,腹中胎儿已二月有余。

朝野巨震。

乌云密布,黑云压城。

黄昏,皇帝仪仗至景宁宫,锦衣卫持刀剑随行。

“来了。”

秦苑夕倚靠迎枕上,不施粉黛。她眼皮不曾抬起过,手指抚摸着当年做宫妃时的嫁衣。

“母后,不要让朕为难。”

魏逢幽幽立于金砖上,似一道淡薄鬼影。

“陛下不是也让本宫为难?”

秦苑夕道:“陛下答应过不对秦家出手。”

“弹劾的折子都压在勤身殿,说老师专政擅权的有,蛊惑新帝的有,让朕清君侧的也有。御史台的言官朕不能全杀光了,一批一批恼人得很。”

魏逢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手,伸出三根手指:“老师数日前下朝,从宫门至国公府,三临刺杀。血从他脚下淌出十米远,朕日夜梦之,肝胆俱颤,只好从源头解决问题。”

“朕知道三月之前胎相不稳,落胎也正常。不管母后肚子里有没有这个弟弟,朕都会为他罢朝一月,食素一年。”

魏逢兴味索然地转身,道:“母后,请吧。”

秦苑夕:“我腹中的孩子是许庸平的。”

玉兰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她。

魏逢乍然顿住,一寸寸转过了头。他面上表情龟裂开,露出森森恶意。

秦苑夕顶着他的视线,不知为什么竟有毛骨悚然之感。但她仍四平八稳坐着,毫不退缩:“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许庸平的。”

玉兰内心焦灼:“陛……”

“都下去。”

玉兰咽回去嘴里的话,哪敢出声:“是。”

她一挥手,呵斥:“还不快下去!”

殿门被关上。

魏逢重复:“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老师的?”

秦苑夕点头。

“孩子,在这里吗?”

秦苑夕一僵,因为魏逢毫无征兆弯腰,抬起手放在她肚子上。太近了,秦苑夕有窒息的感觉——眼前人有一张貌美到不详的脸,青丝如瀑,修眉入鬓,漆黑眼仁因她呼吸而起伏的肚腹微微惊异放大。

“你……”

那只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并不施力,只是单纯友好地贴了上去。秦苑夕几乎疑心对方在思考要从何处开膛破肚,剖腹取子。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半蹲在她面前,长发逶地,轻而惘然道:“老师答应过朕,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秦苑夕对他的天真感到好笑:“魏子昭,你不是小孩了。”

“老师从不对朕食言。”

魏逢盯着她的肚子,良久,方看向自己的肚子,忧郁道:“太后要是能有老师的孩子,那朕也能有。”

秦苑夕悚然一震。

“既然是老师的孩子,还是留着老师处理好了。”

魏逢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还请母后好好养胎。”-

夜色擦黑,许庸平堪堪在宫门落锁前半个时辰进宫,来到昭阳殿。黄储秀的脸色不能说古怪,简直是煞白,许庸平风尘仆仆而至,问:“陛下身体不适?”

黄储秀嘴唇怪异地颤抖,弓腰低头:“阁老还是自己进去问吧。”

一切和往常并没有不一样,御医不在,穿堂风吹过隔帘,帷幔轻如薄纱。许庸平不知道为什么,眉心微微跳了下。但他还是靠近了,低低问:“陛下身体不适?”

“老师坐这儿。”

魏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他应该洗漱过,穿了纯白的寝衣,乌发潮湿,锁骨上有淋漓的水痕。

许庸平没坐,微微弯腰耐心问:“陛下深夜召见臣,是为了太后之事?陛下不必担心,臣……”

魏逢默默拉过他的手,放在柔软肚皮上。他低着头,浓长睫毛暗影簌簌而下。

“老师。”

他呼吸了一下,神色哀怨又惆怅地说:“朕怀了老师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小魏的青春期典型症状之一二三:旺盛表演欲、奇特脑回路,还有颗脆弱敏感阁老一哄就好的玻璃心

如果人在说话之前可以有前方高能的弹幕,和小魏说话的人一定都很需要()

第24章 24 “别碰朕。”

“…………”

黄储秀额头上流下一滴巨大的汗, 他简直不敢去看许庸平的表情,匆匆:“咱家就在殿外守着,陛下和阁老有什么事叫咱家, 咱家这就出去, 这就出去。”

“臣没听清。”

许庸平直起身,相当温和地道:“陛下再说一遍?”

魏逢不敢再说一遍了。

他不敢再说, 也不敢不说, 因为许庸平摘下了腕间那串碧绿剔透的珠串——往往他心情不好要动手之前会这样。

比如挽弓杀生。

许庸平既然让他再说一遍,那就是不是问他意见了, 魏逢身体僵硬了一下, 还是听话重复:“朕怀了老师的孩子。”

许庸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进宫得仓促,随意穿了件深紫色的外衣,这件的颜色应该搭那串小叶紫檀手串或者白玉扳指,但没有,显然是听说陛下生病急急赶来。其实他问一句病在哪儿都会察觉到端倪, 他对魏逢生病这件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顾不得问。

许庸平陈述事实:“你知道男人不能怀孕。”

“朕不知道。”

魏逢感到有一点冷, 他头发没有擦干,水迹渐渐濡湿后背,单薄寝衣紧贴柔韧曲线。他环抱双膝, 直视前方三寸:“老师没有告诉过朕,朕说可以就可以。”

“是臣疏忽, 臣忘了一件事。”

因太后腹中遗腹子的事引起的震动已让许庸平分身乏术, 他一整日见了不少人,临到夜里那杯冷茶还没沾唇,宫里又来人说陛下病了。纵使他有再好的耐心开口那一刹那情绪仍然一般:“臣记得宫中有教导此事的女官,今日臣会让她来。”

魏逢蓦然抬头, 漆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许庸平。

许庸平转身,毫无起伏:“黄储秀。”

黄储秀快步从殿外进来:“阁老。”

许庸平:“去请宫中教导房事的女官。”

黄储秀刚要答应,听得斜前方传来魏逢的声音,“朕不想要。”

许庸平:“去请。”

黄储秀抬起袖子擦汗:“阁老,这……”

许庸平:“我说的不清楚?”

黄储秀不敢再耽误:“阁老,咱家这就去。”

他提着心走出寝殿,仍然听见身后少年天子清晰的声音:“朕不想。”

黄储秀等了又等,没听见动静,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挥拂尘:“没听见阁老说的话?还不赶紧去请人。”

就这一句话,要去请人的都是各个司署的太监,为首那个送上一枚金锭:“黄公公,我想把事情办得圆满些,也好让陛下称心。可否请公公给些提示。”

黄储秀看了眼那枚金锭,道:“样貌自然是要好,身姿婀娜些,有经验识大体的,年长些为上。”

领头太监得了指示微微点头:“谢公公提点。”

一炷香后,外面天彻底黑了。黄储秀屏息凝神带着人进去,两名女官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四位侍女,都梳洗过,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及腰,粉面含羞。

“奴婢明珠。”

“奴婢小丝。”

“奴婢绣绣。”

“奴婢轻月……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们不敢抬头直视天颜,跟着两名教习女官行跪拜礼。殿内空旷寂静,龙涎香的味道从铜铸香炉中款款而出。

教习女官不敢高声,恐惊帐中人:“阁老。”

许庸平淡淡点头,他抬了抬手,意思是“开始吧”。教习女官起身,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伸手解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明珠的披风。

这四人中明珠最漂亮,性情也最温柔。她轻轻朝许庸平方向一拂身,算是见过礼,后才跪行至床尾。

“陛下,妾身服侍您宽衣。”

明珠垂着颈项,柔柔道。

少年天子并未出声,未得许可明珠没有擅动,安静跪坐等待。

稍顷,她听得少年沙哑的嗓音:“出去。”

帷幔外站着那位只手遮天的权臣,语气很淡,带着千钧力道和不易察觉的残忍:“我该教你的,脱。”

后一句明珠明显一颤:“……是。”

她强忍颤栗伸手去触碰面前人的衣领:“陛下,妾身服侍您宽衣。”

“别碰朕。”

明珠手指立刻停住。

许庸平很平静:“脱。”

明珠低着头,身体忍不住颤抖,她没有动,许庸平口吻压迫道:“陛下不喜欢?换一个?”

“陛下……”

明珠抖如筛糠,放在对方内襟领口的手不由用力,带了哭腔:“妾身,妾身……”

有几息对方没有开口说话,明珠太慌乱了,胡乱看了两眼,蜿蜒黑发缠绕对方足踝手腕,他显然沐浴更衣过,入目所及是柔润细滑的皮肤,暗处白粉珠光游走。他被养得极好,明珠一身肌骨不如他。

许庸平朝教习女官一点头:“换吧。”

明珠连滚带爬下床,跪下接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她腿软得不像话,半米之外是高而远的床底座。几乎在她第二个头磕下去的瞬间,身侧青年阁臣被一把抓住胳膊,拽进了帷幔中。

“出去。”

两名教习女官连四名侍女都没有动,魏逢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使唤得动她们,轻而示弱道:“老师,朕不想要她们。”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说话轻得快要听不清:“朕刚刚是乱说的,让她们出去好不好。”

那几乎是哀求语气了。

“老师,你明知道……”

魏逢张了张嘴,后半句无声地吞了进去。

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滑到手腕,许庸平霎时也觉得自己不应当有那么大反应,他近日是有些心浮气躁,魏逢对他说的话多少也让他有点冲击。

伦理的事魏逢知道多少,他还小。许庸平揉了揉眉心,刚要开口神色乍然一变,厉声:“黄储秀!”

魏逢吐了。

他还记得爬到床沿吐,稀里哗啦全吐在脚边的渣斗盆里。脸煞白,额头尽是冷汗。

许庸平三魂惊掉六魄,哪里还顾得上怪罪他,高喝:“黄储秀!”

黄储秀刚踏进来一步立马尖叫一声:“还不快去叫太医!快快快!你,说的就是你,还不赶紧打水来陛下洗脸漱口,干站着做什么!”

这场景何其相似,许庸平心脏惊跳,梭然站起身抬脚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马上传太医。中午下午陛下入口的所有东西全部告诉康景亮,做好出宫准备——”他顿住。

“朕没事,吐完好受多了。”

魏逢朝他张开双手,强忍着难受:“朕要老师抱。”

许庸平立刻弯腰将他从床上抱起来,他身上味道温和好闻,魏逢下巴病恹恹地搁在他肩膀上,怕刚刚太吵许庸平没听清,断断续续地、执着地又解释一遍:“朕……真的不舒服……没有骗老师。”

许庸平用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堪堪松了口气,悔得很想把刚刚没多问一句的自己拉出去砍头:“臣知道了,臣的错。”

魏逢把脸转了个方向,唇仍然发白:“朕不想看到那些人,朕看到她们还想吐。”

许庸平也不管这二者之间有没有联系了,马上说:“臣让她们都出去。”

魏逢一阵阵地发抖,虚汗汗湿整个后背——他不怎么生病,一生病就是大病,许庸平恨不得把他抱到太医院,抱着他在殿内来来回回走。

“肚子还是胃不舒服?”

魏逢抓着他手去摸两胸中间靠下那一个手掌大的位置,分别按压:“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

许庸平把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低声:“不怕,太医马上到。”

太医院距离昭阳殿有一定距离,加之又是深夜,太医早已睡下,过来的时间更为漫长。魏逢又吐了几次,吐到后面没什么东西都是酸水,再后来恨不得把胆汁也吐出来。他喝了一点温水,不多,怕伤到胃,仅仅用来漱口,实在嘴里发苦,又含了一颗蜜饯,含着不吞。

他就吐的时候下了地,一漱完口就要许庸平抱,许庸平被他吐得胃里也跟着痉挛,五脏六腑搅作一块,脸色十分难看。

他脸色太难看了,魏逢勉强打起精神,话一出口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秦苑夕有孕,老师会不要朕吗?”

许庸平一顿。

他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太医匆匆而至。

康景亮拜伏在地,速速行礼:“臣来迟了,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

让他起身的不是少年天子,是另一个人:“实在是情况紧急才不得不深夜让你过来,一共吐了六次,方才我问过了,晚膳都吃得容易消化的东西,山药粥和一小碗米饭,另有几口鱼。午膳……没吃。”

许庸平看了魏逢一眼,意思是好了再跟你算账,魏逢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去蹭他下巴。

“臣先给陛下诊脉。”

许庸平点头,魏逢双腿垂在他腰侧,递给康景亮一只手腕。

显然他不想下来,许庸平默认了。

康景亮挎着自己的药箱,头也没梳好,看见殿内这么个画面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了,宫里的时间不是很清晰,但他依然记得那天夜里他摸黑起床去到书斋那儿的情形,就是这么个深夜,请不到太医,青年抱着怀里高烧呕吐的十岁小孩不停地走,活蹦乱跳圆滚滚白胖胖的小孩逐渐奄奄一息,有气进没气出,一开始几天还会模糊不清地喊两句“老师”,微弱地说“不担心”,后来唇变得乌紫,紧闭双眼喂不进一滴水。

夜色昏黑,康景亮怀疑青年昼夜不息地抱着对方没有放下过,以至于两条胳膊端不起一杯茶。

是毒,慢性剧毒。

在皇宫,不争会死。

——你想要他完整健康地活下来,只有替他争,替他夺。

许庸平:“康景亮?”

“臣在。”

康景亮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才上前一步,替魏逢诊脉。

他一边摸一边皱起了眉。

魏逢趴在许庸平肩上苍白着脸笑了:“康太医,你这个表情让朕觉得朕要死了。”

许庸平:“避谶。”

“……朕知道了。”魏逢马上把头缩回去,“朕再不乱说了。”

康景亮正要开口,触及许庸平的视线口中的话转了个弯:“一些肠胃上的小毛病,陛下以后按时用膳,不要挑食,少食多餐就可。”

魏逢敏锐地捕捉到不爱听的字眼:“朕不挑食。”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还是坚定:“朕就是不爱吃冬瓜茄子。”

呕呕呕。

康景亮很不赞同他说的话,许庸平在场,他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被问罪:“陛下如今年轻,尚且觉得难受,还是小心注意为上。”

吃冬瓜茄子的人不是他,魏逢还想挣扎,抱着他的人不如何有心情地问:“陛下可听清楚了?”

“……”

魏逢闭上嘴,老老实实:“听清楚了。”

熬药时许庸平亲自去盯着,一旁宫女太监战战兢兢,但他并不是来找茬,在后厨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靠着墙,问一边闲下来的康景亮:“说吧。”

康景亮斟酌道:“陛下当年中毒到底伤了根本,脾胃本就生得与常人弱些。臣观陛下进食良久,怕他有些情绪性进食障碍,时而多吃时而不食,压力大便要呕吐,久而久之脾虚胃弱,用膳毫无胃口。”

“脾胃运化五谷精微,游走全身,食不下,养不至,便会气血不畅,日渐消瘦。”

熬药的后厨里都是药渣味,小孩子没有爱吃苦的,魏逢却很懂事,知道自己生病要吃药,从来都是大口大口吞,从来没有让人操心过。

药渐渐熬出味,这屋里多呆一刻都让康景亮想起当年,他正要说些什么让许庸平不要过度担心,许庸平忽然吐出口浊气,低声:“我对他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康景亮一愣,想了想道:“世间父母之爱子,各有不同,若阁老都是严厉,恐怕天下没有溺爱孩子的父母。老朽近来刚收了一个徒弟,才教养不到三月,便知阁老不易。”

药气化作白雾,许庸平静默良久,带走了煮好的药汤。

他回到了昭阳殿,魏逢还没睡,打着哈欠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听见动静小动物一样机敏地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坐起身:“老师!”

下一秒看到黑乎乎的药脸马上垮下来了。

许庸平放下药碗,还没说什么,魏逢鼻子皱了皱,强忍恶心端起来豪迈地一口闷。

他一般不是真不舒服到极致都不会表现出来,刚好了一点就看不出异样,他一直不肯睡觉要等许庸平回来。喝下去的药苦得人直抽气,他嗓子眼都是一种熟悉又恐怖的药味,疯狂喝了两盏清茶才好受点。

许庸平要起身给他拿个酸果子,被他一把拉住:“朕喝完了,一滴没有浪费。”

许庸平半蹲下来:“有什么话要跟臣说?”

魏逢眼睛熬得通红,小声道歉:“朕没事,让老师担心了。朕本来不想让老师担心的,就是不舒服想老师进宫陪朕。”

许庸平屏退了伺候的宫女太监,替他放下床幔。他一直不说话,魏逢心里忐忑得不行,他并不知道如何让面前人开心,小时候他会努力地去学他教给自己的一切东西,长大后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是无比、无比想要讨面前这个人欢心的。

许庸平拂灭床头灯烛,四周陷入黑暗,他用很低的声音询问:“陛下为太后有孕一事忧心?”

——“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是许庸平的。”

魏逢眼酸鼻酸,把自己往杯子里带了下,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朕带了堕胎药去。朕不是仁君,朕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仁君并非事事仁慈。”

许庸平和他平视,甚至更低一些:“过分的仁慈和过分的残暴对天下臣民都是祸端,祸起萧墙,受累的不止太后腹中胎儿,更有秦家上下百余人。”

和造反血流成河的后果相比,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也只能多为他往生超度,来世去到好人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魏逢无意识揪着床幔上的流苏:“老师想要有自己的后代吗?”

许庸平失笑:“怎么这么问?”

“朕在国公府和许七小姐有一面之缘,她告诉朕……”

“陛下有什么事应当直接来问臣。”

许庸平没有听他继续说:“三人成虎,臣从前说过这个故事给陛下听,往往事实真相经由一百个人的口再传到下一个人的口中,原意会大相径庭。臣以为陛下对一个人有疑问,问他本人会更好。”

他太温柔了,淋漓月光勾勒出美梦一般的眉眼。

魏逢鼓起勇气:“老师没有妻妾子女,朕就是想问,想问老师的母亲,或者许国公会为难老师吗?”

“会。”

许庸平给出肯定答案:“臣能够自己解决,没人能逼臣做臣不愿意的事。”

他突然笑了,说:“陛下除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呸呸呸,避谶避谶,老师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魏逢赶紧打断:“朕才不会。”

许庸平轻叹口气:“陛下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只是这些,陛下不至于午膳都吃不下了吧。”

魏逢不肯说话,他耐心又问:“秦苑夕有孕,与臣有何干系?”

“朕就是,就是……”

魏逢还是问出口,忐忑中带着紧张:“老师和别的女人……”

“没有。”

许庸平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无奈道:“臣二十以前年少轻狂,眼高于顶。二十以后……”

“陛下一日不是储君,臣的枕边人都十分危险。”

许庸平:“为臣忠君,为夫爱妻。臣不能兼顾二者,恐冷落于人,故而不敢随意下聘。既不能给人承诺,便不该与人有情。”

小孩子总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和幼稚的小心思,许庸平从不忽视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月光时隐时现,刚刚还看得清,此刻便不太分明。魏逢想捕捉到他说这些话的神情,很可惜,太暗了,只能借由他语气想象他眉眼。必定是暗室生辉,君子持节如竹。

许庸平又道:“陛下有朝一日会明白,情爱非人一生所求。”

“情爱和所求朕都要。”

魏逢快速说:“朕和老师不一样,朕是贪心鬼,什么都想要。”

人很难事事完美,许庸平明白,却不打击他,笑了笑说:“臣望陛下一切如愿。”

“最后一件事。”

许庸平欲要起身的动作停下。

“老师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对朕吗?”

魏逢仰起脸,认真道:“老师可以不喜欢朕,但不能把朕推给别人。”

月光缠绵,他目光热忱明亮,让许庸平不由得避开了眼。

“朕刚刚很伤心的。”

魏逢双手伸直向他具像化的展示:“有这么伤心,比吃一整年的冬瓜茄子还要伤心。”

一整年的冬瓜茄子,那真的是很伤心很伤心了。

许庸平目光移至他脸上,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堵了回去。

“老师不要跟朕说对不起,朕已经原谅老师了。”

魏逢轻声:“朕知道老师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许庸平始终没有开口,最后他说:“陛下睡吧。”

“好的朕睡了。”

魏逢揉了揉眼睛,平躺闭眼,表演立刻入睡。许庸平刚要替他盖好被子,手一顿。

“没关系。”

魏逢自己盖被子,高高兴兴说:“老师进宫来陪朕朕就很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小魏小魏,不怕困难

第25章 25 要娶就娶天下最美的美人。

次日许庸平召集心腹在城外梅园议事, 孟庚首当其冲。

许府门客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平时养养花种种树,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在园子里下盘棋。大部分的事主子心里有数, 问他们是走个过场。

此刻一堆人围在梅园叽叽喳喳太后有孕的事, 也不见静坐喝茶的许庸平有什么反应。他好似也不是真正担心太后肚子里的遗腹子,看上去在晒太阳走神。

“要我说这孩子不能生下来, 生下来是个祸端。”

“陛下既有先帝遗诏又有玉玺在手, 登基名正言顺,就算孩子生下来, 又有何可惧?杀之确实一了百了, 只怕要落得一个‘残害手足’的名头。”

很快有人反驳:“不杀?说得倒轻巧,秦家野心勃勃,肃王魏显铮如今还在京中,万一太后与肃王联手,岂非置我们于不利之地?依我看, 此子不能留。”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孝顺, 太后什么都不做便可坐享富贵荣华,如何要与那肃王联手?”

先前的门客冲动些,冷笑一声:“太后年轻貌美, 久居深宫难免孤寂,你来京城时日尚短, 不知她未出阁前如何做派, 当街拦住阁老——”

许庸平皱眉打断:“彭志。”

彭志赶紧停下,拱手道:“阁老。”

“妄议他人非君子做派。”

许庸平语气不如何重,依然能听出其中警醒之意,彭志涨红了脸, 低头道,“是,阁老。”

能从他对此事的态度上窥见一些端倪,孟庚道:“阁老不必担心此事,留或不留很快宫里会有消息传来。陛下如今大了,不是什么都要人做决定的稚子,阁老大可放心。”

许庸平眉目舒展开,微叹口气:“旁观者清。”

孟庚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琼林宴……陛下若一意孤行,我们是不是要早做打算?”

清茶袅袅,茶汤碧绿,许庸平垂眸:“作何打算?”

孟庚咬了咬牙:“今年的状元是苏南那位叫陆怀难的举子,陛下若有意提拔他和阁老分庭抗礼,我们恐怕要……”

许庸平并不在意:“殿试三年一次,为的是天下有才之士能为陛下所用,对此我乐见其成。”

孟庚急急看他:“可……”

许庸平微哂:“你觉得我是为此事担忧?”

“孟庚斗胆,以阁老之手段,若不是为此事担忧,前朝政事无一值得阁老放在心上。”

落针可闻。

许庸平缓缓道:“孟庚。”

“孟庚僭越,请阁老恕罪。”

“即使僭越孟庚有一句话也不得不说,阁老或许是真心希望天下有识之士皆至京城,但也一定惴惴于与陛下情分。”

孟庚久不敢抬头,直到头顶那道声音淡漠:“是又如何。”

“那阁老何不……”

“没有陆怀难,也会有张怀难,陈怀难周怀难。”

“陛下重开琼林宴,我没有任何阻拦的立场。”

孟庚步步紧逼:“即使琼林宴仅仅是开端?”

许庸平静了静,道:“孟庚,对他,我比你想象中更没有办法。”

“此事不再议。”

许庸平:“宫内外的流言可查清楚了?”

孟庚还想再劝:“阁老……”

“和戴月夫人有关。”

孟庚转头一看,是彭志抢答:“宫中谣言,戴月夫人当年是犯了‘七出之罪’里的□□一罪,先帝大怒,将她秘密处死。”

彭志一边说一边看许庸平脸色,许庸平身后是一扇窗,窗景里正好框进几株湘妃竹,竹叶随风摇摆。他衣袖无风自动,似乎有兴趣:“继续说。”

彭志微有哆嗦,硬着头皮往下说:“戴月夫人进宫不到一年,先帝日日留宿喜月宫,后宫所有嫔妃一度失宠。五年后容妃进宫,出身容貌才学都远胜戴月夫人,深得陛下青睐。”

许庸平:“深宫秘闻,你知道的倒清楚。”

彭志挺起腰杆:“那是自然,容妃进宫后很是受宠了一阵子,受宠程度比之戴月夫人有过之而不及。她进宫的第二个年头,戴月夫人开始想要用老本行换回君王宠爱,可惜,她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体态不如当年轻盈,人也憔悴许多,不如当今太后青春靓丽,自然失败。”

他一时没收住嘴,许庸平把腕上又一珠串取下来盘了盘,很有耐心:“这些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哎呦!”

彭志原地抱住脚哀嚎一声,踩他脚的正是孟庚。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此人看不惯他在阁老面前出风头,硬生生咽下痛呼狰狞道:“阁老有所不知,小的家中有个舅奶奶,从前在宫里办过差事,正是当年喜月宫伺候人的一名嬷嬷,小的父亲心善,替她养老送终。她重病时一直惦记宫里有个小主子,糊糊涂涂地喊当今圣上名讳,父亲怕她惹出事端,就让小的在她床边趴了半个月,小的记得她叫,她叫……叫……”

许庸平不辨喜怒:“慧静?”

彭志兴奋一捶拳:“就叫慧静!”

许庸平:“她人在何处?”

“三年前她老人家就仙逝了。”彭志摸摸脑袋,“浑浑噩噩的,也认不得几个人。”

许庸平起身,没有听下去的意思,喊了声:“徐敏。”

“动手。”

彭志惊惧地睁大眼,一柄凛冽弯刀竖立他眼中,他故作镇定地吞了吞口水:“阁老为何……”

许庸平道:“慧静死在宫中。”

这满园桃花刹那变成阴物,彭志胳膊上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长,他几乎失声:“不可能慧静明明——”

“慧静进宫三十年,从二八少女到垂垂老妪。”

许庸平站立,不知何处起来的阴风卷起他袍角,他冲彭志温和地笑了笑:“你如何得知回到宫外的慧静是真正的慧静。”

电光石火间彭志明白了什么,然而太迟了,他最后放大瞳孔中映出那把标有“镇”的索命弯刀——太宗皇帝登基那年,曾秘密培养一批死士,替他们锻造世间最坚硬的索命弯刀,借此肃清朝局,监视臣民,排除异己。太宗皇帝病逝后这些死士效忠于先帝,如今,他们魑魅般出现在自己四周。

“噗嗤。”

徐敏悄无声息收刀,后退一步:“阁老。”

许庸平抬抬手让他离自己远一点,他今日还要进宫督促魏逢用晚膳,没有功夫再去更衣。

其他人处理尸体,徐敏有话要问:“阁老如何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你不必对我起杀心,我虽手中没有刀,和你走的路却殊途同归。”

许庸平朝外走,三四月桃花清香扑鼻,掩盖血腥气。

“你对你的新主子并不了解。”

“外臣被禁止出入宫禁,我名义上是魏逢的老师,和他接触更多的地方在书斋。他小时候活泼爱笑,见人就喊,抱在怀里很称手。”

卵石路曲长,许庸平揣着手望向碧蓝的天:“他有母妃,戴月夫人死前的大部分时候,他住在喜月宫。”

“魏逢十岁前并不做噩梦。”

徐敏握住刀的手松了一截,甚至没有意识到眼前人对当今圣上直呼其名。

“他和母妃的关系并不好,戴月更希望他是一个女孩,借以争宠,留住先帝目光。我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他会穿裙子,擦脂粉。因为年纪小没有性别意识,穿什么都懵懵懂懂。我付出一些代价让先帝知道了这些事,我当时非常担心戴月会让他模糊自己的性别感知,好在他明白自己是男孩,并很快接受了自己是男孩。”

许庸平仍然拢袖往前走:“这是我知道的事,至于戴月教魏逢跳舞的事我也只是知道,毕竟我在宫外,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他十虚岁,我离京去往地方任职,暗地派人护他周全。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教养在戴月身边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为什么写信问我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宫——当然不行,我拒绝了他。我当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从宫中带走一个皇子还不引起骚动,戴月毕竟是他的母亲。我年轻时有种狂妄的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我记得离开时他脸上还有婴儿肥,一点点,包子一样鼓起来,他在我记忆中一直有婴儿肥,即使我离京时中毒瘦了不少,脸颊上仍然有。”

徐敏再回忆起如今龙椅上的少年,不管什么角度都很难见到许庸平口中的“婴儿肥”。

“等到他十三周岁那年,我回京述职,见到戴月硬生生将他双腿掰开往下压的场景。当时他已经很会讨人喜欢,舞跳得也很好,和我离开时有很大不同。”

“在我计划中四年之后我回京时见到的人就算没有长胖,至少也不是我回来第一眼看到那样。”

许庸平止步,道:“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他因中毒而纤细的四肢,身高迅速拉长变化的手脚长度,在戴月心中再度燃起隐秘的希望。她渴望利用这个孩子唤醒帝王对曾经美好记忆的怀念,重获圣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于是夜以继日地生掰硬拽,将一个十岁前下腰都困难的稚童拔苗助长成一个能在水袖中游刃有余的少年。”

“我后来才知道为了让他的体重时刻保持在极低值,戴月并不允许他吃正常分量的食物,他一度两天吃半碗米。我花了又三年才基本让他确认吃不是一件具有负罪感的事,但离正常进食仍有一定差距。他现在非常抗拒的食物全部是当年戴月允许他吃的东西,不能饱,仅用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更可笑的是,他肠胃更能适应这些清淡和早年间习惯的食物,不得不重复进食。偶尔进食鱼肉蛋奶和各种禽类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消化,动辄反胃呕吐。今年第四年,我以为好了,甚至我有半年一度忘了这件事,显然不是。”

“所以——”

许庸平微微侧头,平静道:“你觉得戴月是怎么死的?我又为什么知道慧静死在宫中?”

徐敏一没什么表情的脸部肌肉轻微地动弹了下。

“我时常对没有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宫中带走感到懊悔,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敏摩挲着弯刀上刻字,道:“阁老主张留下秦苑夕腹中胎儿?”

“留不留看陛下的意思。”

许庸平不在意道:“总归有我在。”

“阁老不想知道那日陛下为什么原封不动将堕胎药带回来?”

以魏逢的性格,此事确实怪异,许庸平对答案并不好奇,有的人一天一个主意,一转身又是另一个主意,魏逢显然是其中翘楚:“他有他的道理。”

徐敏:“太后说她腹中胎儿是阁老您的。”

许庸平顿时沉默。

久久沉默。

“我已知晓此事。”

许庸平看了眼尚早的天色,最后道:“你提醒我了,我需回国公府一趟。”-

未时三刻,国公府。

春日下午的阳光并不浓烈,晒得人骨头发软。邓婉好不容易逮着时间见一趟老太爷,先将食盒里的几碟精致点心摆出来,后才状似埋怨地说:“三少爷是个有主意的,他的婚事我是做不了主了。”

许重俭端详着墙壁上挂的一副山水图,挂在这里倒是不突兀,毕竟他已经不问朝事多年:“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许三的嫡母,如何做不了主?”

邓婉说一半藏一半:“明明谈好了忠勇伯府的小姐,也上门拜访过,谁知到临门一脚的时候,三少爷忽然不肯了。”

许重俭:“由不得他不肯。”

邓婉适时拿起帕子拭泪:“三少爷在朝里做官,我虽说顶了他嫡母的名头毕竟不是他生母,不好多说什么。平白叫我替他操了这么久的心,日日夜夜不睡地想替他寻一个清白女儿家。”

她的公爹上了年纪,闻言从字画前边离开,窝进太师椅里。对面是一排分量不轻的戒尺,沉重地挂在墙面。有铜有铁,长约半人高,短也有儿臂长。邓婉眼神是瞟也不敢往那儿瞟的,她刚进许家做儿媳时领教过这几条戒尺的厉害,仿佛看一眼就能回忆起皮肉惨叫声。

这屋她也不常来,上一次不得不来还是小儿子许僖山成亲来敬酒,双脚踏进来的一瞬间,无数童年记忆纷至沓来,许僖山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跪拜高堂时竟无端冷汗如注,抖如疟疾。

邓婉摸着食盒的手开始发颤:“公爹……”

许重俭扔下五个字:“让他来见我。”-

许庸平迈入国公府时秦炳元正好出来,二人侧身而过,秦炳元似笑非笑止步:“陛下爱才惜才,愿为今年的新科状元重新开办琼林宴,据说此人名叫陆怀难?得此人才,有此明君,是我大周的福气啊。”

许庸平:“听说秦大人家中又要添一新丁,还未恭喜秦大人晚年得子。远在吴地的佘老将军想必十分欣慰,秦大人若还未将消息告知,许某可以代劳。”

秦炳元胸膛起伏,咬着牙道:“许庸平!”

许庸平笑笑,举步朝前。

秦炳元一甩衣袖,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

佘猛要是知道他在外面养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佘猛这么多年对他在朝中周转逢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究极原因不过是想要自己唯一的女儿过得好,一旦此事败露,以佘家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态度,将会撤掉他朝中最厚的那层保护罩。权力地位荣华,他秦炳元如今手中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没有时间给他考虑了。

秦炳元强压下眼底阴翳。

门一开一合。

申伯恭候一边:“三少爷,请。”

许庸平踏入这间屋子,带起无数尘埃。

“你母亲说你拒了忠勇伯府的婚事?”

许庸平改正他的说法:“不曾提起,何来婚事。我已备上厚礼谢罪。”

许重俭不置可否:“年轻时媒人给你说亲,你告诉她你要娶就娶天下最美的美人。我至今记得你的话,你是最年轻的状元,仕途光明,如何不能配天下最美的美人,如今不要了?”

许庸平微哂:“年少不懂事,一句戏言罢了,难为祖父记到现在。”

“我记得的不是这句话。”

许重俭:“是你说这话的神情,和我当年谏言太宗皇帝推行新税法一样,年轻冲动,骄傲轻狂。恐怕你就是那么想的,怎么想,怎么说。”

许庸平道:“已识乾坤大,便觉自身轻。”

许重俭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从二十岁至今,都是这么想的。你要世间最烈的酒,没有,就不喝;要皇榜上第一的位置,没有把握,就不去考;你说你要做文臣,百年之内就不会有第二个文臣的名字在你前头。你父亲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许庸平笑笑,不反驳他也不说他说得对:“祖父高看我。”

“婚事你自己看着办,宗族长老你不会想见第二次。”

许庸平目光挪至一旁:“真要见也没办法。”

“秦炳元来找我。”

人老了之后脸上的皮肉一层层松垮下来,许重俭垂着苍老眼皮,又道:“秦许两家本没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矛盾,何况你五弟还在都督府任职。”

许庸平:“一山不容二虎。”

“秦炳元对祖父说了什么?”

许重俭:“你野心太大,一个许府装不下。”

许庸平笑了声。

“这对祖父来说是好事。”他态度松弛地道,“毕竟许家百年来才有一个我,许府装不下的,天地间总有地方装得下。”

许重俭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将探究的目光收回。

“少年天子心思重,没有人能在君王身侧长久永恒地待下去,处在你的位置上,更不可大意。”

许庸平:“谨遵祖父教诲。”

“我不插手。”

许重俭松了口:“记住你姓什么。”

他不插手就够了,许庸平在朝堂十多年,仍然摸不清经过许重俭调教之下流进朝堂的水到底有多少,那是一汪隐秘的深潭。只有流不动时才能感知到阻力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养了多少门生,过去和现今的官员有多少受过他恩惠。拔走的毒瘤和新生的有区别吗?一刀下去斩断的是敌还是我的大动脉,没有人知道。

“你所处的地方,曾经是蓝田玉壁,翡翠金砖。”

许重俭双手交握,略微抬头:“你还要记住一句话。”

“你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许氏千秋万代。”

许庸平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门楣间阴影和光亮的交界处。

“……无论以什么形式达成。”-

总管太监黄储秀黄公公最难熬的时候又来了。

皇宫厨子多是江浙一带和两广的,做菜本就小心,知道陛下肠胃不舒服后更加谨慎,端上来的菜全是蒸煮炖,一半绿油油一半白花花。魏逢光看着就不愿面对,他坐在凳子上,开始磨蹭时间。

黄储秀装作看不见给他盛鸡汤,鸡汤撇了油,用百合和中药一起炖,炖出来鸡不是鸡,花不是花。魏逢在别人家见过鸡汤,浓郁金黄的一大锅。他再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寡白透明的颜色,油很少,鸡肉白白的,骨肉分离。

魏逢突然:“朕想起来桌上的毛笔还没收。”

黄储秀微笑:“陛下放心,玉兰已经收好了。”

魏逢绞尽脑汁想逃避:“朕折子还没看完。”

黄储秀保持微笑,不为所动。

“朕突然有点想喝水。”

魏逢抓住桌子欲要起身,被一把按下去。

“折子臣来看,水臣来倒。”

“阁老。”

“阁老。”

许庸平把披风递给最近的宫女,看了一眼桌上完全没动的菜色:“臣陪陛下一起用膳?”

魏逢快要溜走的一只脚条件反射缩回来,嘴比脑子快:“好。”

答应完才懊恼,打算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刚起了个头被许庸平看穿他意图:“君无戏言。”

“……”魏逢巴巴地坐回去,屁股老实挨着凳子。

他禁食了一整夜加上一上午再一中午,这是吐了之后的第一顿。许庸平扎起袖子替他布菜,用筷子给鸡肉剃掉骨头,他做这动作也很赏心悦目,魏逢一时都快忘了药膳的难吃,直到碟子推到他面前,他才皱着鼻子小动物一样嗅了嗅。

许庸平:“先让肠胃适应两日,等好了再换别的。”

魏逢苦大仇深盯着自己面前的鸡肉和鸡汤,发表重要感言:“朕觉得很对不起这只鸡。”

许庸平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朕把它杀了吃就算了,还把它做得这么难吃。”

许庸平一般食不言寝不语,这回没有应他的腔。魏逢默默戳了戳面前的食物,知道躲不过了打算开始战斗。他平时吃饭倒没有这么慢,但是许庸平一来,他就不敢只夹勉强能吃的那盘菜,装模作样从东边吃到西边,雨露均沾。

需要营造一个不挑食的表象。

魏逢这里蹭蹭那里摸摸,为了少吃开始多说话,嘴上一直不消停:“这皇宫里面的厨子是会为难朕的,变着花样做难吃的东西。”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口味重的东西吃了难受,就不跟这些厨子一般计较。他挑挑拣拣几样看得顺眼的菜又吃了几筷子,感觉今天表现得非常好,有机会获得豁免金牌,于是偷看了一眼许庸平。

许庸平侧头,他又做贼心虚地转过去,反复好几次,许庸平问:“陛下吃好了?”

魏逢点点头,正襟危坐:“朕吃好了。”

他一般这样就是有事要说或者犯了错,大概率是琼林宴的事。

理智上能不生气,情感上控制不了。

许庸平招手让人来:“撤吧。”

后有宫人送上来一小碟点心,样式精巧。魏逢终于打好腹稿,找准机会打算开口:“老师芍——”

许庸平:“新点心,陛下试试?”

魏逢下意识张嘴,什么东西被夹进了他口中。

奶香味,很酥脆,就是有点干巴。魏逢有话要解释,事关琼林宴,咽下去再次迫不及待开口:“殿试一甲——”

许庸平:“再来一块?”

魏逢条件反射又张嘴,他没有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不良习惯,一边松鼠啃食一样啃啃啃吃吃吃咽下去一边眼巴巴看着许庸平试图再次说话:“陆——”

许庸平:“喝点水?”

魏逢点头,趁他去拿水的间隙抓住机会一口气不停歇:“陆怀难得了殿试一甲第一名……唔。”

茶杯递到他嘴边,他说了一半的话再次被打断,简直有点焦虑了,咕噜噜喝水的时候一直用眼睛表达意思:老师朕有话跟你说!

水喝完了。

魏逢:“老师,朕——”顿住。

“从琼林宴重提到今日酉时止,臣被不下四个人提醒过圣宠易失。”

“第一位是陛下近日新宠,翰林院崔大人。第二位是太后,第三位是都督秦炳元,第四位是臣祖父,更有同僚无数门客若干不必提。”

许庸平放下筷子,平平道:“臣今日心情不佳,不想听陛下说无关紧要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