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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16981 字 1个月前

第四天上午之后,魏逢脚踩到地上,刹那就有自己不会走路的错觉。他走了两步活动自如也不疼,立刻大声宣布:“朕脚好全了!”

许庸平正好从外面进来,他这几日相当忙,早出晚归,闻言扫了一眼过来:“陛下四天不回宫,奏折快把勤身殿压垮。”

魏逢心虚地坐到床上,手摸到好几本小人书。

这两日许庸平行事作风一改往日温和,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清理秦炳元遗留的问题。

他虽然在国公府,却将一切动静尽收耳中。

昨日阁中议事章仲甫与许庸平矛盾空前激化,章仲甫一面跟都督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一面恳请面圣,魏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死谏。

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了死谏的内容,九成可能是清君侧,和秦炳元说服佘猛率军攻入皇城的说辞一样。

剩下一成是立后。

总之都不是他想听的话,他暂时不想拿人开刀,乐于躲懒。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目前朝局剔出去许庸平还算安稳,许尽霜多年在地方任职即使有许重俭点拨也还不够。秦炳元半月后午门斩首,魏逢顺手赏了现任都督及一干佘家旧部,并厚葬佘猛。

那场兵变结束得兵不血刃但魏逢还是“不经意”让不少人知道内情,死了这么多秦家满门流放,杀鸡儆猴的作用已经起到,也要适当安抚。

朝局魏逢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再动的地方,真有跳得高的他压下去,压得低的他在抬起来,倒都不急迫。

喔,还是有急迫的。

魏逢:“老师。”

许庸平擦手,他从外面回来一般会洗手:“陛下唤臣何事?”

魏逢抿了抿唇,他其实心里也有疑惑,但一直没有开口。

——许庸平一向主张动最小的子达成最大的变化,不求快但求稳。但他最近的动作太大刀阔斧,尤其落定了几项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调动,税制、盐铁和漕粮相关从前敲定的政策在缓慢着手推动、开头。

这些完全出乎魏逢的意料之外。

可以是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绝不是在他登基不足半年的现在。

许庸平毫无掩饰,意图悍然直指经济命脉。不少暗信雪花一样飘进国公府,看一百封其中九十九中心思想都是——阁老要造反陛下早做打算。魏逢厌烦了索性不看,开始起早贪黑地看小人书。

“老师……”魏逢欲言又止。

他突然害怕问出口,话在嘴里打了个弯:“老师想要什么跟朕说,朕都会给的。”

“臣没什么想要的。”

许庸平伸手推开窗,今日国公府鲜见的热闹,离家多年的许尽霜终于回京,邓婉提前半个月开始张罗准备,中午在前厅为许尽霜接风洗尘。

“大少爷说一道热闹热闹。”

申伯亲自来请,鹰隼般目光落在魏逢身上:“三少爷的朋友也一起。”

东园人少,难得来个生面孔。不见高官中哪一位有年龄相仿的少公子。

许庸平没有应允:“要看他的意思。”

魏逢哪里热闹往哪儿凑,响亮道:“去!”

申伯:“请。”

……

“国公府是太宗皇帝在时赐给国公爷的府邸,永和九年修缮过一次,如今是第三十六个年头。”

有客人来,申伯理应介绍,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道:“三少爷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因此住在东园的南面竹斋。”

魏逢一边听一边琢磨,许僖山死了,许尽霜在地方任职,怪不得此处是老师一个人住。上午有人往东厢房搬东西,搬了不少,估计许尽霜要住进来。

东厢房……

那竹斋是书房改作卧房。

魏逢步伐顿了顿。

申伯:“下头的几个兄弟年纪都还小,便都跟着各自乳娘。”

申伯继续:“从东园出去是二进院,过厅正对着正房中堂,国公爷生活起居在东西次间,今日设宴就在正屋厅堂处。”

“国公爷身体不好,就不露面了,只是这席面是国公爷亲自去珍肴馆订的,也算是表达对大少爷的重视。”

“原本各房的太太小姐们都应分席而坐,国公爷体恤大少爷久不回京思念亲人,便单独将长房的少爷和太太们安排在一桌,未婚小姐们另一桌。”

魏逢听到这儿隐隐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申伯穿着个布鞋健步如飞,他脚刚好,走路还有点顾忌,落后一截儿。许庸平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魏逢想了想,压低声音问:“老师家里有没有什么忌讳,朕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陛下随意就可。”

许庸平:“陛下是一朝天子,九五至尊,同桌用膳该惶恐的是别人。”

魏逢听了这话就放下心:“朕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穿过游廊,来到正厅,果然摆了两桌吃食,家宴规模不大,私下却也分席,外厅是男丁,桌上有酒水。里屋估计是女子,说话声都放得较轻。

“申管家。”

许宏禄最先看到申伯,他身边站着一个用手帕抹眼泪的中年女人,魏逢听见许庸平道:“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许宏禄从喉咙里哼出一口气。

邓婉勉强应了一句:“来了。”

魏逢自动对号入座——这是老师的嫡母,还有父亲。

许庸平视线移到邓婉身边的精瘦青年身上,喊了声:“大哥。”

对方身材相对瘦小,垂着眼皮一言不发。角度原因魏逢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任谁第一眼看到那张脸都会注意到那只和五官大小不符的红鼻子,鼻头大而笨重,鼻孔外露,几乎要垂到薄薄上嘴皮上。

魏逢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郁酒气。

“父亲,看我给您带回的这两箱海货,这海货好吃,用船加急运来的,冰镇了一路派专人护送,为的是让父亲尝个新鲜。”

“这是一些当地特产,儿子知道父亲早年去过漳州,最喜欢那儿的海货,这次运回来不少,让父亲解馋。”

许宏禄连声道:“好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远在漳州还惦记着为父,一会儿让你母亲去库房给你取我去年收来的两间商铺的地契。”

“谢父亲。”

“这是南海产的珍珠,颗粒大而饱满,自然圆润,有市无价。特意带回来两匣子让母亲赏玩,亦可做成项链手串。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许尽霜打开身后的四个匣子,其中两匣都是晶莹剔透的珍珠,有粉和白两色。另两个匣子里是不明粉末,他又介绍道:“这是珍珠粉,女子敷面可美容养颜,容光焕发。”

“真有如此奇效?”

邓婉目不转睛盯着那四个匣子,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满面:“这是好东西,还不快快收起来!”

她突然想到什么:“尽霜,你可给这些弟弟妹妹们带了东西?”

许尽霜:“这些小事无需母亲操心,家中兄弟姐妹的礼物都分下去了。”

许宏禄这时也从那对鲜美海货中回过神:“到时候你去都督府任职时还要去宫中一趟,可别忘了叩谢皇恩。”

许尽霜更是笑了,咧开嘴:“父亲放心,儿子都准备好了,要入宫献给陛下的,自然是天底下独一份的、顶顶好的东西。”

“行了,吃吧。”

许宏禄道:“都站着干什么,快坐快坐。”

邓婉还有一个女儿,年纪不过十岁出头,一人坐了两张凳子。魏逢从这儿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了,他沉默着坐了一个角的凳子,许庸平给他剔除一只海鱼里的大骨刺,“陛下尝尝鲜?”

那头邓婉还在嘘寒问暖:“尽霜啊,为娘见你又瘦了不少,可是没吃好,现今回到家中娘要好好将你养胖……”

“爹也好久没见你了。”

许宏禄一挥手:“爹到时候多给你买些京城的好酒,到时我父子二人要畅饮到天明!”

“爹娘,小点也给哥哥画了画。一会儿哥哥要推小点去荡秋千!”

“哥哥哥哥,漳州好玩吗?”

“尽霜,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娘记得你以前喜欢吃,你祖父也惦记着你,一早上你父亲去请安问了好几次……一会儿你可要去看看他,他盼着你回来呢。”

魏逢很努力地压制了心底戾气,克制住掀桌的冲动。

“……”

这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魏逢没吃什么,开始在凳子上动来动去。许庸平知道他想走,放下筷子:“父亲,母亲,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

邓婉肉眼可见冷淡下去,许宏禄不耐地挥手:“你回去吧,也不知道多跟你大哥说两句话。”

……

魏逢走出正厅,来到院子,突然飞快地奔跑起来,他身后巨大的国公府像几座长了腿的棺材追赶他。

他几乎是冲出了正厅,耳边是呼啸风声。

国公府正门口有两座石狮象,怒目而视口中含珠。许庸平找到他时他坐在台阶上一个劲儿仰头看天。

许庸平一时无奈:“陛下怎么了?”

魏逢用力眨眼,忍了又忍,被大中午的太阳光刺激得眼睛酸,一边面无表情流眼泪一边直白道:“朕不喜欢他们。”

许庸平:“陛下不用喜欢他们。”

“朕想让老师搬出去住,老师为什么不搬出去?”

许庸平半蹲下来,看见他发红的眼圈,一时失语。

皇室血脉亲缘薄弱,他很难向魏逢解释宗族关系像一条脐带将他和陵琅许氏每一个人连接。他受家族之荫蔽,出生成长在身后这座高宅深院中,理当顺从长辈、友结平辈、爱护晚辈。

最后他道:“那是臣的家人。”

“他们对老师不好,老师凭什么要把他们当家人!”

许庸平一顿。

“老师不要把他们当家人。”

魏逢梭然站起,犹不解气地踹了一脚国公府门口的石狮,愤怒地朝国公府挥拳:“朕来当老师的家人!”

第34章 34 “有些路要陛下一个人走。”……

许庸平忽然问:“那臣住哪儿?”

“朕不是给了老师好几座宅子的地契?城东那座种了很多果子树, 城西的风景好,城北是名家修的说风水好养人,城南那座有池塘能摸鱼……老师要是想搬朕今天就叫人给老师搬家……”

魏逢说了一堆, 口干舌燥转过头来还准备继续劝说, 列出一二三四搬家的好处,忽然一顿。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搬。”

魏逢愣愣道:“老师真要从国公府搬出来?”

他提过很多次, 许庸平没有松过口。搬家是表面, 内里有分家之嫌。他以为许庸平永远不会松口。

“陛下不是一直想要臣搬出来?”

许庸平低低咳嗽一声:“臣恰好也想搬了。”

魏逢差点跳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兴奋道:“老师真要搬家了!老师想搬到哪座宅子?或者老师有什么看中的地方, 朕立马叫人买下来!”

“京外那座梅园吧。”

许庸平说:“臣还没有住过一天。”

魏逢滔滔不绝:“朕马上让人给老师安排,老师不用担心,朕下道圣旨,国公府没人敢说闲话。朕要把宫里的床拉过去,朕还要把朕和老师一起画的画全部搬进去, 朕的勺子和碗也要放进去。朕还想在梅园边上种一棵杏树,朕要跟老师一起种, 这样朕馋了就摘一颗吃……”

许庸平又咳嗽了一声,他以手掩唇,眉心一折, 悄无声息将手收进了袖中:“都照陛下安排。”

魏逢:“好!”

午后阳光照得他眼睛眯起来,他兴冲冲地拉着许庸平:“老师跟朕一块进去, 今晚就过去住……老师?”

许庸平再次咳嗽了一声, 这一次要比前两次都重,魏逢顿时停下,着急地问:“老师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大夫?朕——”

许庸平:“昨夜吹了风,陛下不用担心。”

魏逢还要再问, 他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搬家兹事体大,陛下容臣禀过祖父。”

“臣看陛下午膳没用什么,陛下回竹斋吃点东西?”

外面有风,许庸平伸手摘掉他肩膀上一片落叶:“可好?”

魏逢情不自禁地就点头,等一只腿都跨过国公府门槛了才又扭头,不放心地说:“老师记得多穿一件!”

许庸平朝他颔首。

魏逢走出老远还是回头,用手作喇叭状大声:“老师朕回去就煮姜汤,朕放多多的姜和红糖!”

许庸平再次点头。

魏逢终于放心,高高兴兴地朝前走了。

许庸平目送他离开,看不见任何人影后才抬起自己手掌,展开。蜀云先他一步看到那抹猩红,脑袋“嗡”一声。许庸平抬起左手腕,那条黑线攀升至肘窝处。

蜀云如坠冰窖,慌张:“……阁老!”

麻痹感传来,许庸平放下宽袖抬脚朝国公府正堂的方向走,蜀云跟在他身后,明白他要做什么后心骤然一沉。

他甚至来不及想别的,下意识阻止道:“阁老,陛下不过一时戏言。搬家不是小事,还能徐徐图之,过了国公爷那关还有族长,此事要从长计议……”

许庸平却没有停下。

越往前走侍弄花草的下人手脚越轻,阴影遮蔽大半正屋。

申伯站在台阶上,稍有讶异:“三少爷来找国公爷?”

许庸平:“有劳通传。”

半炷香后,申伯出来,伸手道:“国公爷请三少爷进去喝茶。”

许庸平再一次迈过那道门槛,阳光追着他身后进来驱散阴霾,时隔多年,他又一次直视这间逼仄的正房。

——人小,便觉得这间屋子无穷大,棍棒无穷长。如今再看,屋子小了,刑具也不过成年人手臂粗长。坐在太师椅上权威的代名词,其实是剩下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骷髅。

香灰,棍棒,和一个从前高大如今佝偻的老人。

许尽霜带回来的烟草深受许重俭喜爱,烟雾缭绕中出现遍布老年斑皮肉松垮的一张脸。

许庸平:“祖父。”

许重俭眼皮没有抬一下,继续吞云吐雾:“你来得正好,尽霜回来了,他看得上那片绿竹林,你从竹斋搬出来,另寻住处。”

“如今大哥回来,我理当将他的住处还给他。”

“你要分家?”

许庸平温和地说:“孙儿只是想搬家。”

许重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去和族中那些长老们说。”

临走时许庸平顿了顿,还是道:“烟-草伤身,祖父……”

许重俭咳嗽两声,不耐:“出去。”

……

许庸平安然无恙从门口出来,蜀云生生按捺下破门而入的冲动,不敢相信地说:“国公爷没动手?”

搬家的下一步就是分家了,二者都是大不孝的事。

许庸平掸去衣袖上烟与腐旧交织的霉味,淡淡笑道:“他老了,不如从前。”

“三日后搬吧。”

风声灌入耳边,许庸平停下脚步。他能感受到力量从体内的流失,那是一种怎么都不算好的体验,疼痛和麻痹感都是其次,死亡的警钟让他想起一些迫切的事。帝王之术驭下之道,仁义礼智孝义惕,五经四书兵法……他还有什么没有教给魏逢,那个孩子。

许庸平静了静,道:“明日我带魏逢出门。”-

姜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魏逢守了半宿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他挣扎着要睁眼,颤动的眼皮被用手盖住,挡住刺眼晨光。

“陛下再睡会儿,马上到,嗯?”

魏逢把脸贴在来人胸口,摸到对方冰凉的头发安下心,胡乱点了下头,沉沉睡去。

再有意识时完全到了陌生的地方。

“老师这是哪儿?”

魏逢半梦半醒迷迷瞪瞪,下意识喊人。

“皇城街坊。”

从马车上下来魏逢完全是没睁开眼,周边乍一换了环境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东市,四处人头攒动。

“老师带朕来这儿干什么?”

魏逢有些好奇地到处看。

他出宫必有仪仗队跟着,侍卫也要随行,这次不太一样,没有清路所以人挤人,有一个跑来跑去的小丫头还踩了他一脚。魏逢一低头跟着自己脚上两个黑脚印子大眼瞪小眼。

“娘……咯咯咯咯……快来追我啊娘!”

“别跑太快,跑太快娘追不上你!”

“……”

四五岁的小丫头,扎了一对花苞头,手里举着一个手工风车从跟前活泼地跑过去。太小了,魏逢决定不跟她计较,继续张望。

酒肆的伙计掀开酒坛用勺子给人舀酒,自卖自夸:“客官我们这儿酒啊,保管你十里二街找不到味儿更烈的!”

“那我倒要尝尝。”

“好嘞!来,客官您的酒,这是找您的铜子儿,喝得好下次再来啊!”

“掌柜我的面呢!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一碗面加两个素包子,这会儿忙不过来,您把银钱留在桌上,一会儿老板娘看见了来收!谢谢您嘞!”

“……”

辰时,临街商铺林立,繁华喧嚣。水井马厩书铺酒肆茶楼市集驿站小吃摊,沸反盈天。

四面八方声音传入耳中。

魏逢紧紧抓住许庸平袖子,耳朵里有一万只鹦鹉在叫。边上裁缝店上次来过还没这么多人,这次更多了,门槛都要被踏破。

“哎呀我可跟你说我们家的那小子找到媳妇了,就是隔壁王大娘的小女儿。王大娘脾气好人也能干,她女儿我也见过,生得可是水灵!”

“那可要恭喜你了,成亲的日子定了没,到时一定叫我啊!”

“当然要叫你了,还想请你去接亲呢?你家那个女娃娃有没有找到夫家,没有我给你介绍啊。”

“那太好了,你是她干娘,一定要多多上心……”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忽一人又道:“上个月段嫂子家里生了你知道吗?我还想着买两条鲫鱼给她,这不还没去路上就碰见你了。”

另一人提起竹篮展示,惊道:“哎呀这不正巧了……正好我也要去,这是我给她提的鸡蛋,我家的鸡下的蛋又大又好,这几日都攒着呢!”

魏逢踮起脚尖往她们离开的方向看,突然拽了拽许庸平衣角:“老师,朕也想去看,朕还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呢。”

许庸平:“臣跟陛下一起。”

段嫂子家离得不远,走了没两步路某扇窗子里传来婴儿啼哭声,哭叫声那么用力,紧接着是拨浪鼓摇晃的声音,很快,那婴儿破涕为笑。

段嫂子抱着婴儿坐在门口晒太阳,轻轻地晃。她手里有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裹着单衣,脸蛋红通通,一双手小得不得了,食指原本含在嘴里,后来奋力地去抓半空中红白相间的拨浪鼓,抓着抓着“咯咯”笑起来。

魏逢站在那儿没走动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半天,看得那段嫂子笑起来:“要不要抱一抱?”

魏逢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别的话都没说拉着许庸平就跑了。

“新娘子来啰,各位让一让,让一让,新娘子来啰!”

“爹爹爹!抱粟粟抱粟粟,粟粟要看新娘子!”

“粟粟乖,爹这就抱粟粟……”

隔街锣鼓喧天,是一对新人成亲,大红轿子坐新娘,新娘团扇掩面。新郎官坐高头大马上,笑容满面拱手敬四周:“谢谢,谢谢各位! ”

摆成长龙的嫁妆跟在花轿后头,所有人脸上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太新奇了,送亲的队伍离开,魏逢迫不及待要分享感受,触及许庸平视线忽然问了另一件事。

他莫名问:“老师,成亲是都要穿红的吗?”

人群嘈杂兴奋,但不知道为什么,许庸平听清了这句话,顿了顿,还是回答:“是。”

魏逢还想问什么,许庸平冲他“嘘”了声。

“咳咳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从东边传来。

一名瘦弱的青年送大夫出门,面容惶惶:“大夫,我哥他还有救吗?”

“怕是不行了。”

挎着药箱的大夫摇摇头,叹气道:“咳得太厉害,咳出血来了……尽早准备后事吧。”

那青年脸色煞时惨白,“咚”一声跪下哀求道:“大夫……你救救我哥吧,救救他……”

“你这是做什么!”

大夫一把将他拉起来,又看了一眼屋里,流露出不忍:“我给他开两副药……试试吧。”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咳咳咳!咳!”

窗为了透气敞开,床榻上青年瘦得面颊深深凹陷,弯腰揪住胸口用力咳嗽,咳嗽声撕扯心肺。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的痰。

魏逢眼睛立刻湿了。

许庸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卖糖人的,金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几个小孩围成一圈蹦蹦跳跳丢手绢,声音欢快:“丢手绢,丢手绢——”

“他被抓住啦!”

“轮到他,轮到他!”

“……”

小孩玩耍的附近是一座高大宅院,宅院迎来送往,穿着打扮富贵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犬子苦读多年才考中……还劳你们前来恭喜……惭愧惭愧。”

“蔡兄万万不可这么说,令郎才三十岁就考中了进士,真是英雄出少年,蔡大人教子有方啊!”

“哪里哪里。”

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虽是自贬说话却骄傲:“今年的状元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我蔡某人知足,出了个进士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那当然,我家中那个儿子……哎,不说了,成日只知道斗鸡摸狗,还是你老蔡有本事!”

“令郎我见过,聪慧非常,只是不愿用心,等他再学个三年,一定让邱兄另眼相看!”

“希望如此啊。”

中年人做出“请进”的姿势,愉悦道:“不说了不说了,都在门口岂不是我蔡举招待不周?各位请。请——”

等人进去了他低声问心腹:“国公府可去了?”

“二公子亲自去了,只是那位大人近日家中有客,没见上面。”

蔡举叹了口气:“罢了,我原也没想请得动,只是当初旭儿受他点拨,竟果真像变了个人,日日用功读书,读得废寝忘食……总要亲自上门感谢。改日我递上拜帖,再亲自前去道谢。”

“蔡大人。”

“你们二位……”

蔡举上上下下看进来的二人,道:“蔡某好像未见过二位。”

“蔡公子高中,这是喜事。”

来人温和笑笑:“不知蔡大人可否让我二人进去沾沾喜气。”

他身边跟着一个不大的少年,颈项上金镶玉的长命锁华丽。少年歪头冲他一笑,也跟着礼貌道:“蔡大人好。”

蔡举不知为何竟不敢抬头直视。

他谨慎道:“当然,二位请,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蔡大人叫我表字如珩即可。”

蔡举瞳孔剧颤,立刻要下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见过——”

一只手臂将他稳稳搀扶,调转方向道:“蔡大人不必惊慌,今日私下小聚,来恭贺令公子高中。”

他后退一步在少年身后,跟随的姿态明显。蔡举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腿一软“扑通”就在自个儿门口跪下:“蔡举见过——”

他口型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那少年颇感兴趣地说,“听说蔡大人是京城最会种花的花匠,朕来看看蔡大人的园子。”

“惭愧惭愧。”

蔡举用袖子抹头顶的汗:“谋生的手艺罢了,比不得宫中花匠。”

他正是以种芍药出名的花贩,品种培育得极好。可惜芍药到了花期末,远远望去一片凋敝。

那二人在亭边,入目是萧瑟晚景,看得都不说话。蔡举咬咬牙,上前一步道:“陛下恕罪。”

魏逢摆摆手:“花开花落自有时,你何罪之有?”

话是这么说,他心情却低落下去。

蔡举仍忐忑,正待继续请罪身边许庸平对他摇头。

没多久,魏逢又高兴起来——这里除了芍药之外还有结果子的树,杏子正是这时候吃,满树金黄。他爬上爬下摘杏子玩得满头大汗。蔡举是个聪明人,牢牢守住消息,宅院下人只当他二人是贵客,小心侍奉。

半个时辰后,许庸平阻止了蔡举让人送他们回去的意图,自行离开。

“陛下玩高兴了?”

魏逢一只手还提着一小篮杏儿,杏儿汁水充盈,颜色鲜亮。他爱不释手地掀开上面那层布看一眼,再看一眼,舍不得放下,响亮地答:“高兴了!”

“陛下去年不是惦记着要摘杏子,一想起来就在臣耳边说。”

魏逢更大声:“朕就知道老师还记得!朕说过的话老师都记得。”

许庸平笑了笑,接过他手里沉重的竹篮:“陛下一日不可贪多。”

魏逢:“朕知道!朕一日最多吃五颗!早晚各一颗午睡起来晚膳后一次一颗睡前还想吃一颗!朕知道的!朕有听老师话!”

绕了这么一圈快到正午,渐渐离开了主街坊。四周安静下来。没一会儿有沉重的丧乐,白纸飘到魏逢脚下。

他愣了愣,抬头望向路的尽头。

隐隐有哭声。

是奔丧的队伍,棺木从他们身边经过,白幡飘舞。哭丧声浪潮般涌入,一浪大过一浪。

“远之是个善人,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啊?”

“远之,远之!娘的远之!娘的远之……啊!”

捧着牌位的、已经哭不出来的小小少年,和他身后嚎啕大哭的送葬队伍。魏逢突然打了个寒噤,他目送着那支送葬的队伍远去,那口沉黑的棺材也消失在远处。

黄纸白纸落满一地,哀乐凄凄不去。

“老师,朕走累了。”

许庸平将他抱起来,他把头埋在许庸平脖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老师想告诉朕什么。”

正午阳光猛烈,他隐有些透不过气,许庸平始终没有开口,直到附近传来一声响亮啼哭。

“生了,生了!当家的!”

产婆喜出望外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跑出来:“是个女孩,是个女孩!”

守在门外五大十粗的汉子原本蹲着流眼泪,听见声儿迅速站起来:“女孩好,女孩好……叫什么名儿呢?叫什么名儿……”

“我有女儿了哈哈哈……”

那汉子喜疯了,用一看就训练过千百次的姿势稳稳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挨家挨户地炫耀:“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

离得近,裹在襁褓中的女婴在父亲温暖的胸膛中安睡,小脸皱巴巴红通通。

万物轮回,新生命再一次降临。

魏逢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杏子篮,听见许庸平咳嗽了一声,才道:“新生、长大、婚嫁、皇榜有名、得子、染病、出殡。”

“有些路要陛下一个人走。”

他注视什么的目光都温柔,看万物如一,魏逢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倒影。

“生老病死,悲喜交织,人间常事。”

第35章 35 臣求君安

回去的路上魏逢一直很安静, 他不是安静的性子,直到他坐到凳子上,他才说了第一句话。

“朕不想一个人。”

他这几日吃好睡好, 脸颊上长了一点肉, 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重说一遍:“朕想跟老师一起。”

许庸平隔着一川涌动的亮光看向他的眼睛, 任由心底的情绪发酵一会儿才道:“臣总不会一直在陛下身边。”

魏逢很快接话:“朕在老师身边也可以,朕可以天天都来找老师。”

许庸平没话说了。

他有时候不太知道该怎么用一种更易于接受的方式告诉魏逢一些道理, 太温和显得不重要, 太直白又怕伤害他。

“陛下午睡吧。”

许庸平说:“臣要去一趟诏狱见秦炳元。”

“朕不去吗?”

“牢狱潮湿猩污,陛下不去为好。”

魏逢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坚持。

他扒在窗子上眼巴巴看着许庸平离开视线之外,托着下巴忧愁地说:“老师这几日出门都不带朕。”

徐敏冷不丁道:“阁老去琢磨造反的事儿去了。”

“……”

魏逢霎时扭过头;“你为什么这么说老师!”

徐敏有理有据:“阁老前几日去见了肃王,二人密谈良久。”

魏逢恼火道:“你就这样揣度老师!”

“……阁老好几日早出晚归, 陛下今日想跟着也被拒绝。”

“阁老有事没告诉陛下。”

魏逢脸色变差,阴恻恻:“你再说一句。”

徐敏重击道:“阁老拜访了朝中几位老臣, 疑似结党营私。”

“朕不听你挑拨离间。”

“属下是有根据的推测。”

徐敏:“陛下让属下说,说了又不爱听。”

魏逢冷冷:“朕要扒了你的皮。”

既然这样,徐敏从善如流:“阁老对陛下忠心耿耿。”

“……”

魏逢憋气地转过头, 往院子里看:“你滚。”

院子里人来人往,一部分是他的人, 来搬东西, 另一部分是许尽霜的人,把东西搬进来。

过两日要从竹斋搬走,外面的下人开始忙忙碌碌清东西。许庸平在许府待这么久,东西竟然没自己来住半个月的多。

魏逢在心底记了国公府众人一笔。

他趴这儿无聊, 很快东园雕花拱门入口处进来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前一个微胖,满脸崇拜:“大哥此番回京可是风光无限啊,听父亲说已经从朝中得到消息,高升之路近在眼前,贵琛在此处先恭喜大哥。”

“圣旨还没下,八字没一撇的事,怎可胡说。”

许尽霜喝多了走路不稳当,用力拍了拍许贵琛的肩膀:“我与五弟多年未见,今夜一定要畅饮,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弟弟自当敬哥哥一杯,只是二哥……二哥不在了。”

提及许僖山之死许尽霜的眼神霎时狠厉,许贵琛观他脸色,添油加醋道:“大哥,这竹斋可是你幼时读书玩耍的地方,我还记得你和二哥那时在书房写字念书的情形。大哥如今终于回来,某些鸠占鹊巢的……”

许尽霜环顾四周,冷冷:“这东园本就不是庶子待的地方。”

许贵琛赶忙附和:“他许庸平一个庶子,家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带走,这些不都还是大哥的。祖父已让他滚出去了。”

来来往往有人搬运东西,许贵琛趾高气昂喊下最近那个:“你,说的就是你,这些东西都是国公府的,还不快给本少爷放下。”

那下人犹豫:“五少爷……”

许尽霜开口阻止道:“他毕竟是天子近臣。”

许贵琛不服气:“一个庶子,充其量不过是国公府的一只狗。”

许尽霜看他一眼,训斥:“有些话私下说说便罢了。”

“弟弟说的是实话。”

许贵琛仍不满意,他从小和许僖山一起长大,对这个兄长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许僖山死讯传来他恨不得将许庸平千刀万剐,冷嘲道:“我看他就是嫉妒族中各位兄长,才置二哥于死地。”

“无凭无据的话少说。”

许尽霜:“但他真有此意,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看着这些人收拾东西,我去一趟祖父那儿。”

许贵琛不情不愿地说:“我看他是欠教训。”

许尽霜提醒了一句:“贵琛,兄长提醒你一句。人想什么可以,不等到有十足能力和把握永远不要说出口。你在京城做的那些荒唐事祖父都看在眼里,不说是因为那些人不足为惧。有一天你踢到铁板,你会想起兄长今日的话。”

许贵琛不以为然:“哪一块铁板比许家更硬。”

“许庸平虽是庶出,却深受天子宠信。我刚回京,朝中局势还要倚仗他。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许庸平,你我官职皆在他之下。我尚未面圣不知今上态度,你也应收敛心性。”

许尽霜见他听不进去也不再继续:“不要太过分。”

“我明白哥哥的意思。”

许贵琛朝他一拱手,看向竹斋方向时眼中仍有愤恨,愤恨中还夹杂妒忌。

许尽霜从拱门出去,许贵琛立刻换了副表情:“这些东西谁让你们搬走的?”

一人上前:“回五少爷话,是……是……”

不等他说完许贵琛不耐烦地打断:“你给我听好了,任何国公府的东西,他许庸平都不能带走。”

场面僵持,忽而传来一声轻笑。

许贵琛猛然回头:“谁在那儿!”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唇红齿白笑意盈盈,正在檐下风铃作响处看他。

“这可不是国公府的东西,这是御赐之物。”

魏逢百无聊赖地伸手一点面前的箱子:“御赐的东西,也不能带走?”

他生得有些精怪了,许贵琛听说过竹斋有客的事,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朋友,许庸平至今未婚配,他不信是区区朋友这么简单,想通关窍后更是嫌恶:“这国公府一砖一瓦都是我许府的东西,许庸平要搬,休想带走一砖一瓦!”

“贵琛。”

许贵琛回身见礼:“父亲,大伯,你们来了。”

许宏禄和许宏昌接连出现在东园,后面跟着一堆宗亲,无一例外皆面色凝重。

前者冷哼一声:“他今日敢从国公府搬出去,明日是不是就要分家,我看他是胆大包天!”

邓婉也来了,这会儿也不哭哭啼啼了,用手帕擦眼泪见缝插针道:“他要搬出去,外头指不定怎么说我这嫡母苛待庶子把人逼走。天可怜见的,我对他真是尽心尽力啊……”

那堆族亲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纷纷拱火:“此事不可,传出去岂不有损我陵琅许家颜面。”

“我看要请家法。”

“这大不孝的事,呼哧,呼哧,要请族长决断啊。”

“今日搬家明日分家,说得有道理啊。”

许蒋氏干瘪的身体挤在里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用极其弱小的声音争辩道:“是他没地方可住啊……”

她的话被许宏禄打断:“你说什么?”

许蒋氏瑟缩了一下,磕绊道:“我说……我说……”

许宏禄不耐:“就说你同不同意请家法!”

“我,我……”

“你同不同意?”

那小脚女人低下头,低下低了一生的头:“我同……同意。”

许宏禄不再理会她,挽袖子得意洋洋:“自然要请家法!不仅要请我还要亲自教训这逆子!”

父为子纲,许庸平在朝为官后他不可避免失去了一些作为父亲的威严和不可忤逆性,只有家事上才能镇压一二。魏逢冷眼看着这些人,看着许庸平名义上的父亲和嫡母,母亲,叔伯宗亲,兄和弟。

五日而已。他在国公府不过第五日而已。

他的老师在这里呆了三十二年。

魏逢不发一言地转身,把这些人扔到了身后。他走出两步,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终于走光了了,许贵琛还在那儿指手画脚:“这个箱子打开来我看看,这个搬出来,这个搬出来……这个也给本少爷搬出来,我许家的东西,这叫偷你们知不知道!”

魏逢面无表情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往回走,突然听见棍棒落地声。

有某一刻他突然想起蜀云问他,很久以前问他,“陛下,你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吧,至少不管你犯什么错,阁老都没有打过你,对不对?属下说的不是手心,是荆棘、藤条还有铁棍。”

少女天真无知道:“三哥也挨打啊,祖父从蒋姨娘那儿把三哥带到膝下亲自教养,蒋姨娘也阻止不了……三哥就和祖父住在一起。”

“祖父跟着太宗皇帝行军打过仗,一铁棍能把人打吐血;族中长老家法更是严酷,沾了盐水的荆棘条抽得人皮开肉绽。三哥已经做得够好了,好不好都要挨打。幼时我见过祖父毫无预兆地打三哥……所以才害怕去祖父那儿。”

刹那间魏逢后槽牙响了下,梭然转身喊道:“徐敏!”-

刑部大牢门口。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秦炳元从诏狱移交刑部大牢,十日后午门斩首。秦家举族流放,罪名不是谋反。”

蜀云:“陛下留了他们一条命。”

许庸平点头。

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蜀云以为要回府,听见他道:“去宝华寺。”

……

临时起意,宝华寺没有闭寺。不少香客前来上香,主殿拥挤。

莲台上佛身温和慈悲。山间不久前下过小雨,通往他的路崎岖泥泞,似要将一生走尽才能到达。

“阿弥陀佛。”

寺庙方丈寂通亲自作陪:“阁老有些时日没来,想必一切都好。”

许庸平目光落到佛身前摆放的三个蒲团上,了了一笑。

“十六那年我与大师第一次见面,大师说我与佛无缘。”

“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道:“阁老十六岁那年来到宝华寺说要出家,对贫僧说的那句话。”

“此后每一年立夏,阁老都来问贫僧一次。贫僧的回答三年如一:施主与佛无缘。第四年,阁老没有出现。”

许庸平:“佛语玄妙,还请大师直言。”

寂通道:“事不由人,身处红尘万丈,各有机缘。”

他问:“朝局已定,盛世太平。阁老为何事烦扰?”

许庸平静望远处青山,有飞鸟从少林中惊出,翅膀扇动声带过林梢。

“从第四年起至我今日踏入宝华寺这一刻,我已经不能对你说出‘世事无牵挂,名利无所求’。”

寂通和善地说:“心中有挂念之人并非坏事。”

许庸平忽然道:“我见到他时,他还很小。先帝让我从他众多子嗣中挑一个,年龄相仿做伴读,差太多做老师。”

寂通道:“阁老多智近妖,先帝有识人之能。”

“我却并不想搅进这团浑水里,借故想要出家,拖了几年。”

许庸平缓缓道:“人之所求不在外,在己。”

“后来再进宫,我选了看起来最软弱那个,摔一跤坐在地上直掉眼泪,想着绝无继位可能。”

“谁知他仅仅是在我面前哭罢了。”

许庸平很轻地笑了声:“可见一念之差,事与愿违。”

寂通摇了摇头:“贫僧却不这么看。”

“哦?”

寂通:“龙之未升,与鱼鳖为伍。于阁老如此,于今上亦如此。今上性聪而慧,实非池中之物。纵一念之差不成师生,仍为君臣。”

“若阁老当日选了别人,君夺臣妻在先,两厢比较君夺臣师听起来也不算荒诞。”

“……大师幽默。”

许庸平:“若非我入宫,恐怕早已隐居。”

“少年天子,求贤若渴。三顾君庐,筑屋于旁。寒来暑往,阁老总要心软。”

同吃同住锲而不舍水滴石穿是魏逢能做得出来的事,时间问题而已。许庸平未免无言,又道:“若你同意我入寺,如今情状也大有不同。”

寂通眉眼慈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区区一座佛寺,今上有能耐建,也有能耐摧毁。”

魏逢早叫嚣要把宝华寺推了,许庸平哑然,半晌叹道:“罢了。”

“生如江河流水匆匆,从前我总觉得世事无求,如今也觉得还是太快了。”

许庸平道:“他幼时爱玩闹,爬树捉鸟摸鱼,一个不慎摔掉半颗门牙,好在后来长出来;八-九岁咳喘,夜里难睡;十岁大病,遍求名医;十一二深宫辗转,十三四梦魇,卧榻边不能离人,吃而吐吐而再病。如今年岁渐长,两月伤三回。”

“……我总不能放心。”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取了香,点燃,在佛前下跪,万万种忧虑压于舌面,归为一句:“臣求君安。”

出宝华寺大门山已漆黄。

寂通仍然作陪,送到山脚。许庸平要上马车前他忽然双手合十,问了一句话。

“阁老找到答案了吗。”

许庸平笑了笑,道:“没有。”

“寺中经书千万卷,十二载春秋,阁老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也许下一次。”许庸平温和地说,“也许我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二人打哑谜似地说了两句话,蜀云坐上马车车架,正要驾马十米外飞奔而来一匹红棕良驹——来人是许国公府的人,见到二人连滚带爬跌下马。

“阁老!不好了!”他一手指着国公府方向慌张道,“陛下要杀五少爷,还请阁老速归!”

蜀云刹那捏紧缰绳,心里不愿意相信魏逢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许庸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车内的人,忧虑道:“阁老。”

许庸平阖眼:“哦?”

来人毫不喘气道:“今日各宗门族亲都在东园,陛下不知怎么将五少爷压在院子里打,再打下去不死即残啊。”

“说清楚。”

来人还欲复述,马车内人口吻平淡阻止:“他不会无缘故动手,我问最后一遍,谁惹了他。”-

许贵琛头朝屋瓦末端,倒悬空中姿势令他面部充血,他后臀已然皮开肉绽。

十几名黑衣侍卫出现在东园。

“嘭!”

“啊啊啊啊啊——”

许贵琛被拎到屋顶上,那么高的距离看得他头晕,磕绊道:“大胆!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朕不敢的。”

——朕。

许贵琛呼吸都停止,求生本能令他双手死死扣住瓦片,唇齿间不住冒出凉气。

那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知怎么力气极大,徒手把他拎上屋顶,踩在他后肩的腿部力量也极强,他有骨裂的错觉。剧痛中对方用力,皮笑肉不笑吐出后半句话。

“那是先帝亲封的正二品官员,临终托孤的辅政大臣。谁给你的胆子说他是你们许家养的一条狗?你活得太痛快了吗?”

许贵琛如坠冰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魏逢冲他惊心动魄又惊悚万分地一笑。

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心脏,许贵琛剧烈颤抖起来,手脚皆软:“陛……陛下……陛下饶命!”

“朕要你死,你敢活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吗?朕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远处有人来,魏逢刻意避开和对方视线,低下身凑近许贵琛:“朕现在让你爬到老师跟前道歉,朕给你两个选择。”

许贵琛半个脑袋已经掉出屋檐,几米的高度令他头部充血大脑眩晕,他慌不择言道:“救命,救命,什么歉!道什么歉啊啊啊啊啊!”

“朕管你道什么歉?”

魏逢踹了脚他:“听好了,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朕砍断你一双腿,你爬。”

“二,你从这儿跳下去,摔断你的腿,再爬。”

魏逢从屋顶上站起身,漠然:“朕数到三。”

“一。”

“二。”

“三……”

“砰!”

“对……对不起……咳……咳咳救命……”

蜀云看着摔到地上开始一边吐血喷牙一边惊恐状扭曲地朝门口方向爬的许贵琛,陷入沉默。

他看了眼许庸平,对方同样沉默,周边是执刑的大材小用的众多黑衣影卫,对他二人报以同一种“惹到陛下你们算完啦”的怜悯眼神。

许庸平朝上看。

这天近黄昏,房梁上金线勾勒,天地是同一张铺开的广阔幕布。魏逢站在屋顶瓦片末端,身薄如纸,飘飘欲坠。

许庸平:“太高了,陛下先下来?”

“他对朕说这里的一片瓦都不是老师的。”

魏逢看他一会儿,说:“老师,朕要生气了。”

许庸平不知是个什么感觉,静静看他。

“老师说什么朕都信,朕什么都跟老师说。”

魏逢十足落寞,十足亲昵,又有一点怪罪地说:“老师就什么都不告诉朕,过得不好也不告诉朕,受委屈不跟朕说,伤心了也不跟朕说。朕问老师老师总说一切都好,嘴里没有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