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避而难避一个吻。
“朕开玩笑的。”
不等高莲说话魏逢兀自从暗处走出, 拖开凳子自己坐下,自顾自道:“你觉得刚刚我们离开国公府没有?”
高莲:“陛下以为如何?”
“朕猜没有。”
魏逢蹭了蹭面颊处的脂粉,道:“一顶软轿还好, 六顶未免引人注目, 除非有六个地方。朕问了隔壁瘦高个,他描述的地方虽然跟朕不一样, 但同样都有仿佛从天而降的珠玉瀑布。没离开国公府, 那就好办了。”
高莲:“国公府前后四院,没有长期空置的房屋。”
魏逢没问他怎么知道, 皱眉道:“你确定?那么大的场地不是一间屋子能办到的。国公府这座宅子是太宗皇帝所赐, 许重俭不敢大肆改动。”
“京中府邸重建需报请工部,工部三十年间没有收到改建国公府的报规。”高莲说,“陛下觉得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
魏逢:“国公府左右没有空置的院子,南面是街不可能,北面是后院多住女眷或者未出阁的女儿家, 更不可能。”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座宅子, 最初赐给许国公的时候,并不是三进三出。 ”
魏逢一顿。
“永和九年许家主母离世,许重俭为母戴孝, 悲痛之余请人重修国公府。”
高莲道:“后院多用来安放女眷,即使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回来后的居所有所不同, 也只会以为是修缮后的结果。”
“后罩房朝院内开窗, 居住者无从得知身后到底什么。街巷,还是消失的第四进院。”
鬼火幽幽。
半晌,魏逢说:“这就是国公府一直以来开销远高于相同规格府邸的原因。”
高莲挑亮灯芯:“陛下要收手吗?这里面大概会有一个惊天秘密。”
“你觉得朕应该就此收手吗?”
“现在不是时候。”
魏逢皱着脸道:“朕就看看,不做什么,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高莲似乎预料到,侧过脸,笑了笑:“陛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朕猜夜里才是重头戏。”
魏逢用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目”,指了指最后的那块地方:“朕今晚混进去看看,尽量不打草惊蛇,朕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高莲自然无可无不可。
魏逢推门出去,他没打伞,乍一出门被冷雨淋了半身,顿时他就想回头告状,忍了忍,背后没人说话。
他憋着气又忍了忍,还是没人说话。
“朕裤子打湿了。”
没人说话。
魏逢拉着自己的裤脚,闷闷:“朕不高兴。”
他说完这句踩着石头上面的水“咚咚咚”地闷头飞快往前走,“哐当”关上门。
高莲手里的帕子伸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砰!”
魏逢又推开门,正好隔壁屋住的瘦高个出来透气,见到人眼前一亮。
“兄台!”
瘦高个拐了个弯来到魏逢前,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宽,是江州人。”
不等魏逢说话他四周环顾一圈啧啧称奇:“这国公府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瞧瞧这亭台水榭,楼阁庙宇,果然是朝中正二品官员的住所,真是富贵非凡啊!”
魏逢心情不好,盯着他凉凉:“我跟你很熟吗?”
瘦高个丝毫不受影响:“今日见到便熟识,我与兄台一见如故啊!”
魏逢:“……”
他微微地磨了下牙。
“哎呀,这里还有人!我竟没看到,不是故意冷落兄台。”
瘦高个看到另一屋门开着还站着个人,冲过去握住对方手,喋喋不休地说:“我家中原也富贵过,祖上出过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也是呼风唤雨过一阵,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瘦高个恍然醒悟自己忘了件事:“兄台如何称呼?”
高莲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拽回来,客气道:“免贵姓高,高莲。”
此人自来熟到一种程度,魏逢嘴角抽动了下。
瘦高个立刻称兄道弟起来,正色道:“高兄,久仰久仰。”
魏逢打断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瘦高个回头看他一眼,奇怪且暗含警惕:“我与你们的目的自然是一致,难不成还要我将兜里有几锭银子都翻出来给你瞧?”
魏逢和高莲双双一顿,彼此视线隐秘地交汇。魏逢率先开口:“我只怕带的银子不够。”
“这有什么,大不了要求放低。”
“喏,你回头看一眼。那位,永和四年的考生,国公爷的得意门生,竟也名落孙山,考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生生蹉跎十五年。与之相比我也就是一个书没读过几本顶多认得几个字的屠夫,说不定往后……他还要对我毕恭毕敬呢。”
魏逢将视线投向其中一间屋子,恰好风被门吹开,有人坐在正对门的凳子上饮茶,微躬着腰,露出兜帽下饱受磋磨与煎熬的一张脸,唇瓣干裂,眼尾皱纹分叉,神情疲惫不堪。
见有人看他,赶忙用手遮挡脸,可惜动作迟缓,倒像朝外面挥了挥手。
瘦高个得意洋洋:“可见这世间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数。谁都不要小瞧谁,不然恐怕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毫不理会戴兜帽的人麻木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屋子。
“此人我有印象。”
高莲看向那名拼命将兜帽帽檐下扯想遮住脸的中年男人,道:“他曾是许重俭最出色的学生,名叫薛晦。”
对方半佝偻的腰背,兜帽中掖不住的干枯白发都能看出这些年过得不好。屡考屡败,瞳仁里的光都磨灭了,和人对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
魏逢怔了怔,口中那个称呼已经在嘴边又转了个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世上使人丧失希望的事有很多,你我都没有办法。”
“陛下去休息吧,夜里还有事。”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看敞开的门,冷雨凄风从外卷进去,薛晦也不起身关窗,呆呆坐在原地,神情恍惚地、声带嘶哑地重复背一首骈文。
那模糊的字句和雨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耳边-
到入夜戌时,果然有掌灯的下人来敲门。六人都未入睡,门一敲便开。每一个都衣着整齐,目光炯炯。
下人一挥手,身后又是六杯酒,瘦高个吴宽最先爽快地喝完,其余五人稍有犹豫,也都依次饮尽。
这一次,最先闯入鼻尖的是脂粉香,似梦似真中一路摇晃,软轿落地。
……
身后是椅背,周边有细碎的响声。
魏逢挣动了身体,手脚同样被束缚,手上是个不复杂的活扣。光线暗,能隐约看到周边人的轮廓,瘦而高,他悄无声息挪动手腕,喊:“吴宽。”
后者“哎呦”一声,晕头转向地醒来,醒来骤然爆发一声尖叫:“这是什么地方?人呢?人呢!他们把我们带哪里来了?不是说去鼓乐台吗?”
果然是吴宽。
魏逢一只手从绳索中脱身,分心问:“鼓乐台是什么地方?”
吴宽支支吾吾不肯说话,逼急了大声嚷嚷:“鼓乐台就是鼓乐台啊!剩下四个人呢?”
魏逢凉凉:“剩下四个人应该去了你说的鼓乐台。”
吴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怎么可能,薛晦那小子读书读了这些年一毛钱都没攒到,除非他终于肯把家传的宝贝拿出——”
魏逢一把拽下他眼睛上黑布:“那我问你,我们俩为什么没去鼓乐台?”
吴宽上下打量他一眼,还没搞清自己处境就面露不屑:“那当然是因为我俩没钱,我一个屠夫,带着这些年全部家当进城,国公府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至于你……你……你的底细国公府早知道了,我看跟你关系不错那个男的,才是有钱人。”
“噢,我是没有钱。”
魏逢欣然接受评价,问:“你不是国公爷的门生吗,怎么又变成屠夫了?”
吴宽扯着嗓子:“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魏逢松了松活动自如的手腕,阴森森地一笑。
“……少侠,有话好好说。”
吴宽一动不动盯着抵住自己颈部血管的锐石,干咽了口口水:“我说,少侠。”
“我祖上确实富过,那时候也请了先生教书。薛晦和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但他比我聪明得多,读书认字都比我快。后来我家道中落,只得去学了门杀猪的手艺。薛晦倒是因为会读书反应快被家中长辈引荐去了京城,后来据说认了某个大人物做老师,不用想肯定是前途无量。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前些年肉价贵赚了一笔,我就想着买个小官当当——”
魏逢脸上笑容淡去:“哦?你买了一个官?”
吴宽:“是是是,反正就是交钱能在当地谋个小官。我就去了县衙,县衙见到我的钱果然让我在衙门前边杵棍子,威武喊了两年我又攒了点钱,讨了两个婆娘……”
有人往这边来,魏逢听他说了一长串废话终于决定干一件不礼貌的事:“说重点。”
“是是是!”
吴宽闭着眼加快语速:“这两个婆娘一个会算账一个凶残如虎,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去袖红坊找姑娘,一来二去认识了一个据说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老姑娘,这老姑娘有点本事,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她都认识……”
魏逢:“……”
太黑虽然看不见人吴宽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不耐烦,他害怕极了越说越跑远:“从她口中我知道薛晦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屡试不第又身无分文,老父亲前两年气死了,母亲缠绵病榻眼看也没多少日子……”
“别说话。”
吴宽霎时噤声。
魏逢屏住呼吸。
窗外有人影,“那两人丢这儿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汪哥那儿都打听好了,这两人一个手里的信物是杨斌文的,另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不是本人,这几年浑水摸鱼的还少了,关这儿饿两天,等大少爷接待完贵客再审问。”
“贵客?”
“六人里总有大少爷想见的人,这回不止是……还有……”
二人低语,话听不太清。在门口待了会儿一边说话一边走远,魏逢手酸,换了个姿势蹲,问吴宽:“信物是什么?”
吴宽呆呆道:‘你连信物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魏逢一顿,想起什么道:“那枚金叶子?”
汤敬在客栈把本该来国公府的“门生”打晕,他在对方腰间看到一枚形状奇怪的轻薄金叶,不是金子,铜片打成。出于谨慎出门时他顺手挂上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东西。
“就是那枚铜金叶片。”
吴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侠,这我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我吴宽这辈子虽然爱卖注水猪肉还喜欢缺斤少两但绝对没有偷过东西,这枚金叶子是袖红坊那个老姑娘给我的,说是不知道从哪个达官贵人腰包里掏出来的,她给我的时候还忒了句‘晦气’,那人前不久才死了。好像……好像……姓杨……叫什么来着……杨……杨……对了!杨斌文!就叫杨斌文!”
魏逢等他说完:“你来国公府,到底是干什么?”
吴宽不吭声了。
“我是来偷东西的。”吴宽老老实实道,“袖红坊的老姑娘说有这枚铜金叶片就能光明正大进入国公府。”
魏逢:“你觉得薛晦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没精打采:“来求老师接济的。”
“剩下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那我就不知道了,凑热闹的吧……嘶……也可能是来叙旧的!叙旧的!”
该问的都问了,能说的他都说了,魏逢不太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从地下上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吴宽视线跟随:“你要干什么,这扇门可是上了锁,我刚推过了,打不开……”
他呆滞在原地。
竖条纹直棂窗,其中两根各自断了长短不一的一半。应该是看守的人图省事,在此处开口偷懒送饭,避免反复开锁掰断的。
“你想干什么……”吴宽只觉得嗓子都干涩起来,“那么窄,怎么可能……”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月凉如水。
有人钻过了那缝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身体的话。
那道薄灰的影子纸片般附着,四肢纤长柔软得像液态的猫,就那样毫不费力地从中间轻盈地流了出去。最开始是头,然后是颈,斜侧又诡异扭转的肩,找好角度分别错落而出的左右臂,到软如无骨的腰,再到腿。
“放不放你出去呢?”
那道薄薄影子在窗外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笑起来:“好吧好吧,放你出来捣捣乱。”-
许尽霜瞥了眼:“人都带到了?”
下人道:“大少爷放心,都到了。”
“三弟,从前是我不在家中。你说得对,祖父如今确实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国公府的未来,还要靠你我一同努力。”
“今夜大哥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不过在此之前,需你蒙眼喝完这杯酒。”
许庸平伸手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我并不饮酒,国公府想必也没有需要闭眼去的地方。”
许尽霜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竟笑了:“我刚从漳州回来,许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既然三弟不饮酒,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雨淅淅沥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撑伞走下台阶。
“三弟留步。”
许尽霜忽地拔高声音:“今日有六名门生来拜访祖父,其中有一名竟是他人冒名顶替,幸亏我发现的及时已经将其拿下。此事——不知三弟是否知情?”
“大哥都不知情,我如何知情。”
许庸平叹道:“国公府终究是大哥的国公府,与我,与旁人,并无多大干系。”
许尽霜凝视他良久,红鼻头微耸:“既然如此,三弟今日可否就在此处,与我听雨赏琴?”
许庸平复又回身,檐下落雨,沾湿他衣袖。再朴素不过青衣,浑身上下值不了几两银。许尽霜观他衣着和姿态,难以将他和传闻中翻云覆雨的权宦联系。
他在漳州听过这人如何将少年天子拢入掌中的事,据闻他掌权内阁,左右天子视听。
许庸平收了伞,道:“与兄长对弈,有何不可。”
于是摆棋。
“父亲说先帝在时曾多次召三弟进宫对弈。”
许尽霜随口一问:“三弟那时候变成今上的老师?”
许庸平:“启蒙罢了。”
“今上登基不过半年,朝中倒台半数官员。宣读遗诏当日朱雀街血流成河,那时死了一半,还剩一半风声鹤唳,数日上朝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翻出来陈年旧案。该杀该斩,毫不留情。此等魄力,恐怕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许庸平执白子落定,笑笑道:“君心我不知。”
许尽霜冷冷:“出了皇城天下盛传你许庸平蛊惑君心其罪当诛,君心你当真不知?”
“知与不知实无意义。”
许庸平望着棋盘,从纵横错落横折中看到犹如钉死在蛛网上的黑白子。他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犹如两条缠绕难舍的龙蛇。
许尽霜又落下一子,黑子已成盘踞之态:“你我都姓许,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我不与你兜圈子,只问你一句话。”
败局已定。
许庸平失笑道:“我又有什么可选呢。”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巨大的退让,许尽霜满意地后靠:“今日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三弟用晚膳了。另有一件事,三弟年过而立而未娶妻,七日内祖祠的人就会亲自来问。三弟若有心上人,我作为兄长的,自当为三弟上门提亲。”
许庸平起身,下人拿来油纸伞送他一程。他闻言笑了笑,道:“谢兄长关怀。”
——有一瞬间,许尽霜漫不经心地想,今上年纪轻,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此人也非什么忠贞不二的人,纵使没有犯上之心,却有自保之意。既非奸臣,恐怕也不是好人。
许尽霜嗤笑一声,拿过一旁的碗大口灌酒。正眯眼回味,远处一人从雨里急匆匆地奔至。
“大少爷,不好了!”
侍卫气都没喘匀:“那两人都跑了!”
许尽霜梭然站起:“什么?跑了?还不快给我去找!”
……
魏逢一边往南边跑一边暗自思量路线,跑到竹斋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脑子里刚想到一个危险的地方还没付诸行动,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拉入假山洞孔隙中。
“这儿没有!”
“这里也没有!东园搜了没!去那边!”
“每一扇门都给我敲开了,就说国公府今日进了贼!偷了国公爷一样重要的宝物,听见没!”
“还不快去给我找!”
“……”
假山缝隙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人。假山后是开凿引水的小湖,等那些侍卫一散而开后魏逢迅速扒掉那层外衣还有鞋子往山石缝隙中一扔,扔完用还踹了两脚免得被发现。他赤脚走到湖边看到自己不属于自己的脸嘴角直抽,念念有词:“朕不行了,朕看到这张脸身上像有跳蚤蹦一样,朕马上就洗干净!”
高莲:“……”
魏逢蹲在湖边,掬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洗脸,用尽此生克制之力转移注意力,一心二用叮嘱:“高莲,一会儿你照原路返回回到那四人之中,就说自己一时迷了路。朕去找老师,老师扮太监一点都不像,朕见到老师再跟老师说!”
高莲知道那易容根本瞒不过亲近之人,尤其是他和许庸平的气质差异实在太大,便也没有说什么,行了礼道:“阁老让奴婢在此处等陛下,陛下呆在此处不要动。”
魏逢洗完脸声音都湿了,转头:“老师在哪儿?”
高莲怔了怔,不自觉避开眼:“奴婢与薛晦是旧识……薛晦进国公府是为了见阁老,平日阁老往返宫中难得一见,才出此下策。”
他提到薛晦魏逢一顿,难以想象道:“薛晦?老师说他是许国公的学生,许重俭朝中人脉众多,随便给他个差事他都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高莲抿了抿唇。
“即使未考中进士他也有很多去处。”魏逢有时候会显出一些天真,他说,“而且他还有老师,许重俭应该会给他安排一条好走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
魏逢怔了怔,转头去看高莲。
真正的高莲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幸运,得遇良师。”
魏逢倏忽间沉默。
“陛下行事从来冲动大胆,除了对自己脱身的足够信心外,还有坚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伤大雅的绝对安全感。因为有人永远在,所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
“奴婢斗胆多嘴,还请陛下恕罪。”
魏逢:“继续说,朕恕你无罪。”
高莲轻声细语地说:“世间师生譬如许重俭与薛晦,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极尽打压手段使之永无出头之日;譬如宫中太监多认干儿,太监无根,总也希望来日年老有个照应。又譬如为人师者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混日子得了银钱就完事。只您得到的,是良师,是天底下独有的,并不常见的老师。让您错以为天下所有老师都如阁老一般,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恐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时时自省是否能为人师表,于是心中时时惶恐,时时警醒,严以律身,终日难以安枕。”
他说完这番话远处突然想起兵刃和脚步声,那群明明四散开的侍卫去而复返,领头之人正是许尽霜!
许尽霜遥遥喊了声:“三弟!”
许庸平脚步一顿。
许尽霜:“我看你朝这个方向来,这不是你平日会去的地方,刚好贼人跑了,我也是怕三弟遇上危险,这才跟过来,三弟?”
他步步紧逼严防死守至此,想必抓不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许庸平正要举步离开,身侧湖中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巨响——“扑通!”
许尽霜表情一变,立刻挥手:“还不跳下去抓?”
他再转身,笑容忽地一顿。
那把绘了青山泼墨的油纸伞撑开,遮挡雨落。遍地青草香,美人披散长发挡住半张脸,着单衣,赤足踮脚。
雨雾升腾。
许庸平单手持伞微微侧头,似躲而未躲。
唇印他脸侧。
——避而难避一个吻。
第42章 42 老师觉得恶心吗
是美人, 且是不一般的美人。
雨雾朦胧,加之浓墨长发掩映。只窥得藏在发丝中小巧白皙的一截下颔,还有淡红的唇。没穿外袍, 中衣阔大, 将他腰肢掐出柔韧纤细的一段。
浸透雨丝的一双赤足白如脂玉,骨秀如瓷。
许尽霜心底疑虑了一秒。
许庸平此人, 不要说红颜知己, 就算是同□□往都屈指可数。家中族规偏向含蓄,在外亲亲我我搂搂抱抱有伤风化。此情此景, 光天化日, 实在大胆,不像许庸平。
许尽霜还欲再看,一顿。
那把青山泼墨的油纸伞下移,将对方整张脸完全遮挡在伞下。
许尽霜沉了沉脸,缓声问:“三弟, 这是何意?”
细雨淋淋,打湿草叶。一伞之隔。
——朕亲了老师。
伞下世界晴明, 魏逢无声仰头,在急速跳动的心跳间隙中做了个“老师”的口型。
过去一会儿,许庸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淡淡道:“大哥看不出来么。”
许尽霜朝后打了个手势,准备上前的家仆纷纷收回脚步, 其中一人辨认, 摇头:“不是。”
这怎么可能和刚刚那个麻子脸是同一人,他还没瞎到如此地步!
许尽霜仍然没有打消怀疑,高声问:“此处与三弟居所甚远,三弟为何来此地?”
许庸平笑了下:“夜深人静, 自然是来此处私会。”
——他生气了。
而许尽霜仍不知死活地追问,魏逢忐忑地望着面前人眼睛,心不在焉地说:“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觉得我们要干什么?”
“你……”
许尽霜饶是再精明当时也被呛了下。
魏逢还要开口,许庸平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朕不说了。”魏逢乖巧地闭嘴,用气音道,“老师说。”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看来我要恭喜三弟了。”
“我送弟媳一路?三弟宿的竹斋还是原样。”
弟媳。
魏逢眼皮一跳。
再许庸平终于道:“不劳大哥费心。”
许尽霜制止身后人上前,换了态度意味深长:“三弟说哪里话,都是做兄长的应该的,不知弟媳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啊,改日也好上门提亲。”
许庸平静了静:“大哥还是去抓贼吧。”
“诶,说哪里的话,一个贼哪有三弟的终生大事重要。”
许尽霜一挥手:“来人,送三少爷和三弟妹回去。”
魏逢正考虑要不要把衣服掀起来遮遮脸,那把伞伞柄忽然移至他手边,他下意识接过来,慢半拍抬头。
“臣冒犯。”
许庸平从远处走近,许尽霜顿了顿。
近了看更觉是美人,路过刹那有冷香扑鼻。美人被抱在怀中,头安静地埋在许庸平颈窝处,泼墨长发流泻一身,看不清面容。远看偏瘦,近看才觉骨肉亭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许庸平分给他一个眼神,不知怎么许尽霜骤然打了个寒噤,他听见许庸平说:“大哥既然开口,那便去吧。”-
竹斋收拾出来一间空屋。
“朕没有衣服在这里。”
魏逢把双脚浸泡在热水中,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下雨还是有点凉,他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后知后觉到冷,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阿嚏!”
许庸平转身的功夫他速速擦干自己泡红暖和的脚,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老师猜朕在哪儿。”
“……”
许庸平毫不费力地找到他,靠近刹那被子自己掀开,魏逢平躺着一直朝他笑,闷了一会儿的双颊薄红。
许庸平递给他一碗热姜汤。
“朕不爱喝这个。”
魏逢一边说讨厌一边咕噜噜喝,喝完皱着脸说:“老师,姜放多了好辣。”
他把空碗递给许庸平,指尖湿热,接触刹那双方都停顿了一下。
……很简单的触碰,魏逢耳朵红了。他皮肤偏暖调的白,一点红十分明显,从耳后弥漫到整个脖颈。
他袖中手指不自然地碾了碾出汗的指尖。
床榻狭窄,窗影隐晃。
外面有许尽霜的人。
魏逢掩饰地转过头,说:“吴宽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他不是来国公府偷东西的,他很清楚自己来国公府干什么,那枚金叶也不一定是别人给他而是他自己收到的。至于其他,许尽霜应该早知道朕是混进来的。吴宽一开始说漏嘴的那句话,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来国公府要办的‘那件事’,需要大量的,钱。”
“老师觉得是什么?”
许庸平将空碗放下,窗纸上他二人唇靠得极近。
“陛下觉得钱能买到什么,国公府有什么。”
魏逢飞快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温和地说:“臣心中有所猜测,不过还没能完全引得许重俭信任。”
“老师想要朕怎么做?”
许庸平:“臣想陛下吓一吓许府众人,动静越大越好。”
“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过两日上朝会随便找个由头派人来国公府。”
魏逢有另外想说的话,犹豫了一下。
“陛下想说什么?”
许庸平耐心地等。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盏灯燃尽了,四周陷入一片仅有月光的清蓝中。
“朕想问……朕什么都可以问吗?”
许庸平最终点头。
魏逢舔了舔唇,半天才鼓起勇气:“老师,你会觉得……恶心吗?”
长久沉默。
魏逢眼睫毛颤了下,又执着地问:“老师,朕亲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良久,许庸平摇了摇头:“臣没有觉得。”
也仅仅是止于这一句。
魏逢一直没有抬头,他五指都绷得十分紧,状态更为紧绷。
许庸平柔和地引导:“陛下还想问什么?”
“朕不是女孩,老师会觉得恶心吗?”
魏逢双手交握,仰头轻轻问:“朕说的不是吻,是……”
“笃笃。”
两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许尽霜表面相邀实则不死心道:“父亲母亲知道这件事都十分为三弟高兴,母亲遣人来问我三弟可要带人一道去用晚膳,也好让她瞧瞧。”
屋内一静。
魏逢下意识:“朕可以穿裙子。”
许庸平没答应,问:“陛下想穿什么?”
魏逢不说话,他换了个问法:“陛下想穿裙子吗?”
魏逢纠结了一会儿,摇头:“朕现在不想穿裙子,这里没有漂亮的,而且肯定也不合朕身。”
入夜,薄雾在许庸平唇侧勾勒出冷淡的长弧。魏逢察觉到他并不那么高兴,坐直身体不敢再说话。
许庸平:“臣说过陛下不愿意的事可以不做。”
“那朕……”
魏逢嗫嚅:道:“朕只能待在这里不去吃饭。”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答:“去吧,陛下还没有见过臣父母。”
……
门开了。
许尽霜目光第一时间落到许庸平旁边,他叫人把整个国公府翻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人,倒是在河边发现一块大石头,可见好一招声东击西。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兜兜转转他又想到许庸平,他依然怀疑这两人。一旦坐实此事,他也有理由认为许庸平和外人勾结。届时一切同盟都将瓦解,许重俭势必勃然大怒。
许庸平客气道:“还请大哥带路。”
许尽霜不受控制地看向他身侧,夜里风大,他身边人头戴层层皂纱帷帽,裹了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披风,手脚都收进宽大衣袖中。宽衣窄骨,天青皂纱遮面,衬得他不像人,像天地间一抹游魂。
许尽霜还欲再看,那人忽然生气,凶狠道:“再看把你眼珠挖下来。”
“……”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转头:“三弟,你要管好你的人。”
许庸平拂去衣摆上露珠:“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大哥不会不明白。”
许尽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倘若许庸平有心与人争辩,满朝文武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吃了个闷亏,又恨起许庸平来。
他是陵琅许家唯一的嫡长孙,外头却都只认他许庸平。许庸平将他全部的光环都夺去,无论是科考名次还是才学。
他恨得滴血,只恨没有当时和许僖山一道将对方淹死在后院,此时还要捏着鼻子和此人称兄道弟。惹出这许多麻烦。
“三弟先去,我去请母亲。”
许尽霜扯出个笑:“父亲在堂屋等着。”
许庸平点头。
眼见着二人离开许尽霜脚步一转,他去了邓婉的院子,邓婉正抱着一个虎头帽哀哀地哭:“我的儿啊,娘的僖山啊!是娘对不起你……”
许尽霜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母亲快别哭了,要去堂屋见客。”
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邓婉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那个草草下葬的小儿子,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尽霜,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报仇!官场的事娘不懂,那是你唯一的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你的祖父可以不管,你的父亲也可以不管,你不能不管。僖山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们——”
许尽霜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口吻加重:“母亲!你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另一个儿子!”
邓婉被他镇住,呆呆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尽霜勉强耐心地说:“这些年我不在京中,和祖父交往的时间太少,上次见面便生疏了许多。而许庸平,母亲你知道的,他在家中这么多年,老爷子多少还是把他放在心里。我探过老爷子口风,他要让我把手里的生意拱手让给许庸平……”
邓婉尖利道:“那怎么可能!你才是嫡长孙!”
“国公府的继承人还说不准是谁。”许尽霜往严重了说,“娘你知道库房里那么多宝贝,国公府累世的积蓄……难道要让他区区一个庶子拿走吗!”
邓婉激动到浑身颤抖:“那个小贱蹄子,你父亲将她娶进门时我就该一碗堕胎药灌下去!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她生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跟你抢!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这国公府的一切合该是你的!”
“……他们娘俩都是会装的,一个装了十六年哑巴另一个装了十六年人淡如菊——早知道我就该掐死他。”
“娘再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
许尽霜道:“为今之计……”
许尽霜微妙地笑了下,说:“母亲上次给许庸平介绍忠勇伯府上的小姐,他拒绝了,是吗。”
邓婉说起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忠勇伯府上的夫人原本是我的手帕交,这下好了,亲事没结成恐怕还要结仇。”
“许庸平年过而立身边未有妻女,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邓婉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你这么说……确实很奇怪。”
许尽霜目露狠戾:“今日我在六角亭边遇见他和一人举止亲密,这便罢了,夜里我邀他二人一道去父亲那儿用晚膳,近看……”
“与他举止亲密且共榻的是另一名男子。”
邓婉浑身一震,竟是话都说不出来,追问道:“此事可是真的?你亲眼所见?”
“自然是儿子亲眼所见,真得不能再真。此等违背伦理之事,宗门族亲定然不会放过。”
许尽霜拱手道:“还望母亲在席面上多说两句。”
邓婉用手帕捂住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此事交给我。”-
穿过游廊,便来到国公府的正厅。今日不在正厅用膳,后面连着花厅,周围有花木,环境清幽。
阴天,魏逢站在边上等用膳,他是呆不住的性子,现下也不动了。国公府的一花一木总给他压抑之感,这里的每个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尊卑有序。
邓婉最先出现在花厅前,身边跟着许庸平的母亲蒋氏。蒋氏不敢穿得太鲜亮,套了件半旧的胡桃色衣衫,手腕只简单用了素镯子点缀。二人在帘外说了两句话,魏逢能感觉到许蒋氏看自己的眼神既惊又惧怕,脸煞白。
过去好久,魏逢腿站得发酸,不由得用膝盖腿撞了许庸平一下,极小声:“老师,还不吃饭吗?”
许庸平回以更低的声音:“要等一等臣父亲。”
顿了顿他又说:“陛下可以先坐。”
长辈没落座之前是不能坐的,魏逢知道这件事,摇了摇头:“朕也等等。”
又过去半刻钟,魏逢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他才听得外面传来邓婉的嗔怪声:“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阿米,你去给老爷倒水;秋盈,你把屋里穿得那件褂子拿来,我都叠好了的;范范,你去给老爷捶腿。哎呦,老爷,出去一天累不累啊……”
许宏禄身旁叫“范范”的小丫头跪下来替他脱鞋捶腿,捶了一侧又换另一侧。茶也倒上了,所有人伺候得团团转。
魏逢忽然看了许庸平一眼。
他二人脚贴脚站角落,趁着没人注意魏逢双手背在背后贴墙站,小声:“朕也可以给老师指挥这个端茶那个拿衣。”
许庸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微微低头做了个便于倾听的姿势:“什么?”
“朕也可以给老师倒水。”
魏逢跃跃欲试地、振奋地说:“还可以给老师捶腿!”
“……”
许庸平站那儿没动,道:“这些小事不用陛下动手,陛下想说什么?”
魏逢不说话了。
他固执地盯着面前一点点地方,唇闭成一条线。过去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朕没有想说什么。”
说话间许宏禄终于换完便衣往花厅方向走,蒋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邓婉赶忙先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许宏禄坐下,重重咳嗽一声:“咳咳!”
“父亲。”
许庸平刚要再说话,后头那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魏逢有样学样,也帮他拉开了椅子。
椅子拉得非常好,四个角都举起来了,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往这里看,魏逢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头看了许庸平一眼。
许庸平接上后面的话:“儿子见过父亲。”
他波澜不惊见过许宏禄后又向邓氏问好,邓婉勉强应了一声,也入座。
长辈坐完许尽霜也坐下,一旁的蒋氏才战战兢兢坐了,再然后是许尽霜的妻儿。
魏逢跟着许庸平坐下,他坐了那个自己拉开的椅子,还有点不高兴,凑近想问许庸平为什么不坐。
“咳。”
许宏禄咳嗽了一声。
他才被许重俭拉去训斥了两句,训得灰头土脸——他儿子官比他大,他要是再摆出老子儿子的姿态也要收敛一二。他别的不行听劝第一名,尤其是许重俭,他亲爹难道还会害他。
于是这会儿摆出一副好脸色,动了第一筷子:“坐,都坐,坐下来说话。”
他转向许庸平,带着命令口吻说:“明早去看看你祖父。”
许庸平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一边邓婉没说话,细心地给碗里鱼肉剔刺,后将那块剔除骨刺后的鱼肉夹入许尽霜碗中,笑道:“尝尝这红烧鱼,老爷上次不是嫌味道淡了吗,这是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席上各人都安静用膳,魏逢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小煎炸鱼夹到碗里,一口咬掉一整个鱼尾巴。
鱼肉好消化,而且炸小鱼干刺可以直接嚼。因为重油宫里一般不做。
他难得胃口好,许庸平没出声,在他试图夹走第四根小鱼干时看了他一眼。
魏逢筷子尖一转,硬生生转了个路线夹到他碗里,悄悄:“不吃了,老师吃。”
他说话声音极轻,不是靠得近很难听见。隔了几个空位的许尽霜吃了两口,停筷道:“三弟多年未成亲,家中众人都十分担忧,今日你来,我们都很高兴。”
许宏禄这人年轻时靠爹中年靠岳父老了靠儿子,见许尽霜开口打破僵局长舒一口气,附和道:“是,都高兴。”
许尽霜又道:“只是还未见过礼,三弟便将人带回府中,是否不妥当……”
魏逢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落座其实没有戴上帷帽,水洗后清粼粼一张脸。因登基时日尚晚,等闲臣子并不够资格直视天颜,连许宏禄也只是在登基大典和朝会上远远地、模糊见过他的轮廓,更不用说一直在漳州的许尽霜。
——那张脸,实在是有让人不论男女都锁进后院的吸引力。
许尽霜过了那个停顿,继续:“不知三弟可拜访过其父母家人?”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魏逢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抢在许庸平前面回答:“我父母都不在了。”
蒋氏最先怔了怔。
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低头抹眼泪,此刻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淌干净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平日见到一只蚂蚁死在路中间都要想办法挪到草丛里,听了这话很不好受,心里针扎似地痛。
许尽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继续将矛头转向没说话的许庸平:“婚姻大事非儿戏,三弟要三思而后行。”
短暂的沉默。
这些东西魏逢不知道,还想开口,一顿。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他身侧的许庸平很温和地说:“庚帖,聘礼,婚期,我会请人择定。”
魏逢一分神的功夫许庸平替他舀了汤,说了那样的话许庸平神情仍然很平和,给他布了平日两样爱吃的菜。
“炸鱼干不要吃了,油太重,不舒服。”许庸平换了双筷子,“喜欢回去多做,一次不要吃得多了。”
他侧脸柔和,有一瞬间魏逢忽然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带自己来。
但他没有问出口,小小地“噢”了声。
许庸平这么滴水不漏的答许尽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坐下。毕竟是用膳,食不言寝不语。魏逢等许庸平给他剃清蒸鱼上的刺,原本的打算一下偃旗息鼓,他盯着鱼肉宽慰地想,算了算了,朕笨手笨脚的,老师做也是一样。
一顿饭用完撤下席,邓婉这才转向许庸平,看似绵软地说:“宗祠来人说要请三少爷去一趟,今日太晚,三少爷明日便去吧。”
角落一直没开口的蒋氏蓦然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庸平用帕子给魏逢擦完手,笑了笑道:“我与蒋姨娘说两句话。”
夜深了,国公府陷入沉黑中。
蒋氏与许庸平说了两句话眼泪恨不得又要掉下来,魏逢在一边好奇地看,他长发几欲垂地,没有人理就站在一边跟路边上的狗尾巴草玩,风把狗尾巴草吹到哪边就站到哪个方向,看起来还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蒋氏看了两眼,觉得头发昏眼发黑。她收回视线,强忍恐慌涩然颤抖地问许庸平:“多大了……那孩子……多大了?”
许庸平垂眼:“十七。”
“啪!”
许庸平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蒋氏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虽是瘦弱妇人那一巴掌也用了狠劲,像是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儿子打死:“你这是……你这是……”
“风太大,娘先回去吧。”
蒋氏激动地往祠堂方向指:“我管不了你,你去宗祠,你这个……”
畜牲。
她想说的大概是这个词,许庸平反应平淡地道:“母亲,请回吧。”
蒋氏见他毫无悔改之色恢复一点力气,流泪道:“你比他大那么多,你这是,要把你和他的前程都葬送。你读了三十年书,明白的道理难道不比娘多?这是有违宗法礼制的事,娘求你……”
“是儿子的错。”
许庸平默然静立,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儿子会去宗祠。”
蒋氏大喘了口气,捂着胸口站也站不稳。丫鬟上来扶住她的手,也劝道:“回去吧姨娘。”
蒋氏仍不愿离开,许庸平向丫鬟点点头,后者强行将人带走了。
树影婆娑。
他脸上的印子在黑暗中也很显眼,魏逢忍了忍,忍不住质问:“老师的母亲为什么要打老师!”
许庸平安静一会儿:“因为臣犯了错。”
魏逢没有被说服,仍然不高兴:“朕犯错老师就从来没有打过朕。”
许庸平摇了摇头,说:“那不一样。”
月亮在厚重的云层后,他显得平和而纵容,问:“来之前陛下想问臣什么?”
魏逢紧张地舔了舔唇,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紧了紧手心的汗,还是问:“老师觉得恶心吗……那天。”
等了很久,许庸平没有说话。
魏逢眼睛黯下去,低头盯着脚尖:“朕知道了……朕……”
“没有。”
魏逢骤然看他。
“陛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许庸平轻之又轻地说:“臣没有觉得不适,臣仅仅是……心疼。”
魏逢定住,微微地睁大了眼。
许庸平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只顺了顺他的长发,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从领口拿出来,道:“太晚,臣今夜先送陛下回梅园。后几日臣有家事要处理。明日陛下一个人回宫,陛下觉得好不好。”
“什么事?朕刚刚听到老师要去宗祠。”魏逢抿了下唇,“朕不能留在这儿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许庸平:“陛下想插手臣的家事吗?”
“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就是……”
“臣知道陛下担心臣,臣能处理好。”许庸平打断他,“陛下不放心可以把徐敏借给臣。”
魏逢放下心,又有新的苦恼的事:“那朕岂不是好几日见不到老师,朕怎么联系老师呢?”
许庸平静静地看他,忽然笑了:“给臣写信吧,陛下不是觉得‘魏’太难写,只愿意写一个字吗。”——
作者有话说:幼年小魏(抄大字逐渐抓狂版):可恶,朕的姓怎么这么难写,竟然要写三个字!三个字还要大小错落有致!朕为什么不能跟老师姓!
第43章 43 “就当朕还老师一条命。”……
第二日, 魏逢回到皇宫,先见了钦天监和工部的人。
钦天监都是择吉的时候才有机会面见天子,一路走来忐忑不已, 心想一定要时刻谨记向工部那个见过皇帝的学习, 动作一个不能错,遇上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找边上的人对对答案;工部的一个劲儿在前面抹冷汗, 暗骂自己的下属崔蒿什么时候出去办事不好非要这时候, 搞得皇帝找不到人找上他。
高莲柔声道:“二位大人请。”
没办法,两人苦命地对视一眼, 同时迈出右脚, 战战兢兢跪下:“臣钦天监监正彭循/工部陈青学,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小太监为他二人端来凳子,二人忐忑地坐了。螺钿和象牙嵌成的屏风摆在眼前,魏逢看了他二人一眼, 他今日穿素白,少见的颜色, 陈青学是见过他的,乍然愣了下。
好在那一愣没有被魏逢发现,魏逢先问彭循:“国公府这地方是不是跟朕五行相克?”
彭循顶着一脑门冷汗说:“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魏逢一边给自己修指甲一边凉凉:“朕每次去国公府都不高兴。”
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在国公府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何况竹斋那么小,进进出出都是人。他在那里碍手碍脚, 还不如回宫来。更重要的是他呆在国公府就会不受控制一样满腔怒火, 看谁都不顺眼。整个人像一只着火乱跑的尖叫鸡,任何一根草都会把他狠狠点燃。
“这……那……”
高座上皇帝穿一身白,整个人呈现一种怪诞的不合适感。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黄储秀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的公公。求助无门, 彭循真没法了,眼一闭道:“那必然是——国公府和陛下五行相克啊!”
“你觉得要怎么办?”
彭循也顾不上别的,隔壁倒霉蛋陈青学做小伏低话屁都不敢放一个,彭循暗骂有福同享有难老子一人当,灵机一动拉人下水道:“陛下这么觉得必然有陛下的道理,臣以为请还要请工部的人和下官一道前去国公府查看,国公府一定是某处不合适,这才冲撞了陛下。”
等到他额间后背冷汗直流,上头的人才捉摸不透地道:“你二人看着办吧。”
等二人屏息离开魏逢松开修指甲的锉刀,他自己修指甲都很少,小时候是因为不知道轻重容易剪多,后来什么都有许庸平,昭阳殿大小一应事务都是对方安排,大到内外侍女和殿前带刀侍卫,小到他每日穿什么,事关于他,件件事无巨细。
魏逢心里装着事,奏折一心二用看了,朝中没什么大事,崔有才也没消息。他心里仍有不安,但徐敏跟着,他稍微定心,又抓着锉刀修指甲,这次修到肉,他松了手,强压下情绪喊:“帮朕拿笔墨纸砚!”
玉兰收拾好桌面,铺开纸和信纸,在一旁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着问:“陛下要给阁老写信?”
魏逢把自己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姑姑怎么知道?”
玉兰:“除了阁老,陛下还没有给旁人写过信呢。”
“老师这几日家中有事,朕不好打扰,但老师说可以写信。”
魏逢用毛笔沾墨,态度认真:“朕今日就要写。”
玉兰忍俊不禁:“陛下要写什么呢?”
半刻钟后,魏逢晕倒在书桌上。他昨日一晚上担心,今早又起得早,早困得不行。写了两个字就揣着担心沉沉睡去了。
玉兰见他睡了,摇摇头拿来薄毯,轻手轻脚盖在了他身上-
国公府的宗祠伫立在晨光中,如同一只行将就木的巨兽。
祖先牌位从前至后排开,供果前烛泪低垂。
许氏宗长年过七十,是个不苟言笑的白胡子老人。他杵着藤木龙头拐杖坐在正中央,一侧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底下宗正、宗直各坐两排,其余幸灾乐祸者有之,暗自警醒者亦有之。黑压压一片人头,能闻到空气密闭产生的气味。
“你如今在朝为官,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跪了?”
许庸平掠过了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在堂前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