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知道,皇后是绝无可能。”
张恪幸灾乐祸地说:“先不说今上全程没有提过联姻之事,她一开口就是皇后,在场官员心里都一咯噔。”
以如今的形势,是他达乐有求于人,想将女儿送进宫,巩固邦交和自己的首领之位。
许庸平显得比往常沉默,他一粒一粒收了棋盘上的黑子,又去收白子,将黑白子都装进棋篓中。
张恪:“你猜陛下说什么。”
许庸平收回最后一粒棋子,说:“他长大了,有些事我不会管。”也不能管。
张恪小坐了片刻便离开,他住处离这儿不远,蜀云进来问要不要摆膳,许庸平半晌没说话,最后道:“去陛下那儿看看。”-
清凉殿。
高莲在门口,见着许庸平松了口气,低声:“陛下不高兴呢。”
许庸平顿了顿,问:“手怎么样?”
高莲细声细语:“御医刚来看过了,皮外伤,握笔筷洗澡有些不方便。”
他弯了弯腰,领着另一名小太监说:“奴婢先下去了。”
许庸平往内走了两步。
“朕以为老师不管朕了呢。”
魏逢坐在饭桌前,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抱胸,幽幽地说:“朕伤了手一个多时辰,老师都没有来看朕。”
许庸平:“臣的错。”
“臣没有得到消息。”
魏逢仍然不高兴:“老师为什么没有得到消息,以前朕出了什么事老师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身上有酒气,许庸平招来玉兰:“去煮醒酒汤。”
玉兰犹豫一会儿,说:“陛下说不准煮,他没有喝醉。”
许庸平说:“你去煮吧,不然今夜谁都睡不了。”
玉兰还有个更头疼的问题:“陛下不肯洗澡,说自己会变成鱼游走。”
“……”
许庸平说:“我来。”
玉兰放下心,终于能离开去吩咐下人煮醒酒汤。许庸平一靠近就知道魏逢喝多了,低低:“陛下先换身衣服?”
魏逢睁大眼睛:“朕为什么要脱衣服。”
“擦一擦身体。”许庸平半屈膝盖解他衣襟上的扣子,口吻耐心,“不脱衣服会变成鱼游走,游到离臣很远的地方。”
“那快快脱,朕不要离老师很远。”
魏逢张开双臂方便他给自己脱外衫,认真地说:“朕没有喝醉,朕就是想跟老师单独在一起。”
“臣知道没有,抬一抬手。”
魏逢盯着他侧脸,忽然预告道:“朕要发脾气了。”
“嗯,臣不对,陛下发脾气吧。”
许庸平松开他发冠,替他揉了揉紧绷的头皮:“臣今日应该让陛下不要多看那个小公主,但臣没有说,臣现在已经后悔了。”
魏逢一下就安静下来。
许庸平把他放到水里之前,他快速地亲了一口许庸平的脸,耳朵红红脸蛋也红红地说:“朕又高兴了。”
许庸平没笑,问:“手疼不疼?”
“不疼。”魏逢眼睛上沾了水雾,眨眨眼得意地说,“朕反应快不快,一下就抓住了那根鞭子。”
许庸平站在浴桶边:“陛下用左手怎么洗?”
“有老师在。”
许庸平说:“臣为什么要帮陛下洗?臣白日替陛下处理政事,夜里应该休息。”
“朕不管。”
魏逢蹭了蹭他放在浴桶边的手掌,小声哼唧:“老师帮帮朕嘛,好不好。”
……
许庸平碰到他肚子,问:“都吃了什么?胃里难不难受?”
魏逢皱起眉头说“很油的肉”,又很快说:“听老师话喝了很多水,不难受。”
他自浴桶中仰起头,清水流过惊艳五官。他看了许庸平一会儿,笑起来:“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漂亮。”
许庸没有说话。
烛火是那种明媚的澄黄,跳跃在他半明半暗的面部,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魏逢仰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心里像在酿一颗酸酸的果子,酸过了头,觉出幻想的甜味来。
但许庸平开了口,他有一双薄情的眼,说出来的话却很动人:“臣心中,没有人能比得上陛下。”
魏逢一只手握住他食指,既而进一步抓住整个手,放在柔软起伏的肚皮上,神情狡黠而灵动:“朕喝多了酒,没有听清,要老师再说一遍。”
“陛下还想听什么,臣一并都说了。”许庸平另一只手掐住他肉感的下巴,微微笑了笑,“她想做皇后,陛下怎么说?”
他一笑魏逢就开始找不到东南西北,凑上去讨好地亲了亲他指尖:“朕说她想得美。”
他知道他的老师有时会露出一些平日没有的,温和皮囊下的掌控欲和攻击性来,但并没有很排斥,反而觉得新奇。
许庸平:“陛下喜欢她吗?”
魏逢捧着自己醉酒后晃动的脸,发自肺腑地,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主语说:“那个小公主,朕不喜欢她。”
许庸平不小心跟他对视了一下。
“老师快问朕喜欢谁!”
魏逢扶着浴桶壁,耍赖道:“不然朕就不出来了!”
许庸平手指抚平他眉心,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力道,他笑了声,问:“那陛下喜欢谁。”
魏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突然害羞,扭捏了半天不肯说了,顾左右而言他:“朕的脸好烫,朕感觉朕要烧着了。”
许庸平弯腰打算给他擦干,耐心道:“泡够了起来喝醒酒汤?不苦,让人加了甘草和冰糖。”
“老师哄朕朕就喝。”
魏逢伸出胳膊要他抱,把脑袋湿漉漉地挨在许庸平肩上,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朕喜欢谁,老师知道的。”
许庸平一顿,又听见他说,“朕想要谁当皇后,老师也知道的。”
第49章 49 聘礼
许庸平没有回答, 带过了话题:“累不累?”
魏逢揉了揉眼睛,积极响应:“累!”
“围猎有十三天。”
许庸平把他放在榻上,触碰他肌肉紧绷的小腿, 问:“臣去?”
痒。
魏逢在被窝里动来动去, 嘀嘀咕咕:“朕舍不得老师晒太阳,还是朕晒吧。朕多见几个公主没关系, 万一老师被看上了朕有苦都没地方说……朕去, 老师歇着吧。”
他小腿纤细而笔直,足踝收束得很漂亮, 泡过热水后微微发红。许庸平垂了下眼, 魏逢大声:“痛!老师捏得朕痛了!”
许庸平立刻松手。
太阳太大,出去一天要比平时累许多。接见了使臣,骑马绕着围场跑了两圈,一把抓住了乌日娜的长鞭……精神一松懈魏逢双腿累得都使不上劲,胳膊也酸痛, 他坚持抓着许庸平胳膊,含混不清地说:“朕好累, 朕明天要卯时起,老师叫朕,穿完衣服帮朕擦完脸再喊朕……”
许庸平说了句迟到的“好”, 而他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
夏天天亮得早, 乌日娜一早就起来, 让侍女给自己编辫子,她头发乌黑油亮,编成辫子后用金扣固定,尾端坠了小铃铛, 走起来来响声清脆。编好鞭子又换了一套色彩艳丽的骑装,英姿勃发。她套上马靴和小帽子,张开双臂在空地“哒哒”地走了一圈,收获贴身婢女和奶娘的齐声称赞:“公主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穿这身好看。”
乌日娜高傲地昂起头:“那是自然。”
“哎呦小祖宗,你仔细头发上的铃铛掉了。”
奶娘把她拉到镜子前坐下,两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左右掰着看:“看看,让奴婢看看,这儿还缺一对大耳环……阿明,去把放在最上层右手边盒子里的口脂拿来,要颜色最亮的那个!”
“公主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是中原也没有几个比您更漂亮的女子!”
阿明拿来脂粉盒,又取了螺子黛替她画眉。奶娘更是忙碌,拿来香粉在她周身铺盖,刹那间香气飘满整间屋子。
乌日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光彩照人,美丽不可方物,十分满意地说:“本公主就是应该当皇后嘛。”
“那是自然。”
“样貌虽然重要,可您脾气万万要收敛些。”
奶娘一边给她扑粉一边苦口婆心:“男人都喜欢温顺些的,至少这几日要糊弄过去了。”
乌日娜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勉为其难道:“好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脸颊发烫,忽地伸手抓了抓腰间那根长鞭,上面掉了一颗宝石,应是昨日落在那人手中。
她不是故意挥鞭,是昨日□□那匹马不听话,害她出丑,她扬鞭要抽,谁知左右两边还有几个没长眼躲不开的无能之人。
原本抽了便抽了,还从没有人敢拦她的鞭子。那小皇帝看起来弱不禁风,也有两把刷子和力气嘛。他一直不怎么动弹,脸又很白,无精打采地坐在高处,漂亮归漂亮,她还以为是个病秧子呢。
不是就好。
虽然她用鞭子抽了人,小皇帝还帮她和父王说话呢。他一开口原本想找麻烦的官员都大气不敢出喘。
……果然和阿玛说的一样。
乌日娜把鞭子卷在腰间,心想今日他要是找自己说话,自己说不定会回答一两句。总之,都要看对方表现。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官舍,一道凌厉掌风扇过来。
“啪!”
“乌日娜,你闯了大祸!”
乌日娜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最疼爱的阿玛打了一巴掌:“阿玛!”
达乐眼睛发红地瞪着她,大口喘气:“把你的鞭子给我!”
乌日娜更加大声地:“不!”
达乐昨晚挨个去给两个受伤的官员道歉,今日才有空收拾她,一把夺过她的鞭子放到右手边的火炉上烤断:“我将你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跋扈!你可知你昨天都干了什么,伤了人一丝悔改之意都没有。从今日起,我看到你用鞭子一次绞断一次!”
乌日娜陡然尖叫:“阿玛,你不能——”戛然而止。
“乌日娜,我告诉你,你有很多姐妹。”
达乐阴沉道:“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那根长鞭在火星中焚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乌日娜面色煞白地看着自己的阿玛,那个被她视之为神的男人。对方老鹰抓小鸡一样抓起她的胳膊,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最好祈祷皇帝还会看你,还会跟你说话!”
乌日娜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最后禁不住哭了起来。
余下几日,那人果然没有再跟她说话。或者说他本不是什么会跟陌生人多说的性子,往往乌日娜好不容易酝酿好想要道歉的话,他就会不着痕迹地躲开。他身边围着大量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每一天都会穿不同的骑装出现,有时枫叶一样的红,有时又是磨刀石一样的闷青。共同点是他穿起来都很漂亮。他看起来没把自己伤人的事放在心上,对她和她的父王都和从前一样。赏赐也并未变化。
乌日娜始终没有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气热太阳大的时候他心情会不好,用白菜叶逗兔子的时候也会很不耐烦。
直到围猎的最后一天。
天气晴,视野好,不刮风,开阔草地一览无余。一些文官不会射箭,坐在一边激动鼓掌:“好!”
那小公主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魏逢懒得问她怎么了,让高莲把弓箭和箭筒递给自己。
“你跟着朕有什么话想说。”
魏逢勾了勾弦,他右手受伤不能拉弓,这几日都换左手,左手拇指上戴一颗硕大的金镶玉扳指,眯眼朝天瞄准一只大雁。从小臂到肩背的弧度柔韧,顺着闪烁寒芒的箭矢回望他浓墨眉眼,拉弓动作显出一种优雅的残忍。
“嗖——”长箭破空,接着是鸟类长长哀鸣。有仆从骑马去捡猎物,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乌日娜的小马驮着她在原地打转,她声如蚊蝇地说:“我阿玛已经把我的鞭子折断了。”
魏逢嗤笑一声:“是该折断,要是朕成天带着一根鞭子甩来甩去还弄伤人,老师能把朕打骨折。”
打骨折。
乌日娜被吓到了:“真的?”
魏逢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打了个寒噤:“当然是真的。”
乌日娜心里突然好受了点,说:“我知道错了。”
“你跟朕道歉没用,要跟被你伤到的人道歉。”
乌日娜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手中是一把颇具有分量的长弓,平平无奇,外观朴素。乌日娜看了片刻,找话题:“是不是有人教你射箭啊。”
魏逢奇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教朕?”
乌日娜紧紧咬住的牙松开,说:“这把弓不是专门的师傅做的。”
魏逢慢吞吞地抽了一支弓箭,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来:“是朕的老师。”
他年纪轻,又生得……乌日娜说不出来,只觉得他一笑有千花万花开,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神差鬼使,乌日娜重复了那个短语:“老师?”
少年天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好看,仿佛有了和她交谈的兴致,说:“朕所有会的东西都是老师教朕的,不会的老师学了再来教朕。朕有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这是他十几日来最开心的时刻,乌日娜很容易感觉到他的高兴,对方从马背上弯腰,眼疾手快从草地里揪起一只红眼睛红嘴巴的肉兔子,捞起来兔子在半空疯狂蹬腿,魏逢和它面面相觑,震惊道:“这也太傻了,朕还没认真捉,竟然真的捉到了!”
“给你。”
乌日娜还没顾得上说这兔子是别人家养的,眼前冒出一双兔子腿:“给你,告诉你阿玛朕没生气。”
“那……”乌日娜踌躇着没有接那只可怜的兔子。
“朕有皇后了,不能娶你。”
魏逢把兔子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后颈,又递出去:“给,回去这样告诉你父王,是朕心有所属,跟你没关系。”
乌日娜手忙脚乱接住了那只温顺的兔子,正要说话魏逢不知道看到什么,朝她伸手急促道:“手给朕!”
“吁!”
马匹受惊,高扬前蹄,发出高亢嘶叫。不远处一只老鹰迅速俯冲,鹰爪凶狠地对准她怀中的肉兔。
乌日娜下意识将手递出,下一刻半身腾空,魏逢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背,压着她后颈矮身躲避,鹰的翅膀几乎从他脖子擦过。
“唳——”
“哧!”
乌日娜来不及吞咽口水,危急时刻大脑一片空白死死抓住了那只兔子,鹰爪距离她鼻子不到半寸,一只手狠狠抓住她胳膊后仰。受惊的马匹开始高扬前蹄,魏逢一手紧勒缰绳另一只手快狠准从身侧抽出匕首。他冷静得简直不像有情绪,唇边眼弧是嗜血而兴奋的笑。他刚沙哑开口说了一句“坐稳”,破空声立至。
那只老鹰砰然坠地,鲜血从头部涌出来。
乌日娜呆滞地坐在马上,恐惧令她四肢发麻,她眼珠僵硬地转向地上那只死透的老鹰——一支利箭对穿了老鹰的双眼。它身首分离。
极其、极其恐怖的准头和力道。
“老师!”
魏逢眼睛一亮,握着缰绳控制住马头,染血的匕首也丢到身下,大喊:“朕在这儿!”
马还未彻底安稳下来,在原地焦躁地打转。乌日娜惊魂未定地看向不远处,一对侍卫从远处过来,为首是自己的阿玛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后者走到他们两人一马面前才放下手中弓箭,抬头仔细地将魏逢看了一遍。
魏逢自知理亏,背着手小声:“……老师,朕没受伤。”
乌日娜听见自己的阿玛叫对方“阁老”,对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可汗客气”,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还不下来?”
魏逢偷看了一眼许庸平,迅速:“朕脚麻了,老师搀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许庸平握住他手腕,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五指冰凉,把他整个接了个满怀。
许庸平把他放下,凉凉:“那么大一只老鹰,那么远飞过来。陛下没看见?跟公主说话太入神了?”
魏逢恨不得发誓了:“没有没有!朕就是……一时没注意到。”
乌日娜跳下来,手里大难不死的兔子一下就窜跑了,头顶两根耳朵一边跑一边颤抖。
达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骂她,被许庸平制止:“没出事就好,公主受惊了,去换身衣服,今日就到这儿吧。”
乌日娜倔强:“本公主没受惊!”
“没受惊,没受惊,老师是说你保护兔子有功。”
魏逢从许庸平身后露出半张脸,见缝插针道:“是朕把兔子塞给她的,那只兔子朕送给她。高莲!帮朕把兔子捉回来!”
许庸平看他一眼,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老实道:“朕不说话了,朕闭嘴,老师说。”
达乐拱拱手,也吓出一身冷汗来,他不是不疼爱这个女儿,刚事情发生得太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咂摸出失而复得的庆幸,拉着乌日娜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好,好,没事就好。”
他们一齐走了两步,去到营地用膳,食桌上放了烤羊腿,干烤饼,吃得噎人。乌日娜抱着那只温顺下来的兔子,一直忍不住去看斜上方。
——能感觉到,从那个青年人露面的一瞬间,魏逢的心情变得很好。
这十几天里用膳他都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上带着笑,但笑容不及眼底。偶尔达乐说两句相关的事,他会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回去,堵得人不好接话或者哑口无言。今日很不一样,他嘴里一直念叨:“老师这是马奶酒你喝过没”、“老师尝尝这个”、“这个好吃那个好咸”、“对了老师今日怎么出来了”……
乌日娜呆呆看着,无意识抓紧了兔子的后颈皮。
达乐不太甘心,想要再提起联姻之事,袖子忽然被轻轻一扯。乌日娜低着头,两侧乌黑的长鞭子安静地垂下,轻轻地说:“算了,阿玛,他不会答应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愿意。”
筵席结束时乌日娜抱着兔子站在一边没有走,好像有话想说。魏逢一顿,问许庸平:“老师,朕可以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吗?”
许庸平说:“去吧,臣在这儿等着陛下。”
魏逢点点头,他衣摆是织锦,图案是不知名的重瓣花,静时收拢,含苞欲放。动则花瓣层层舒展,每走一步都像有小花开在月光下。
乌日娜显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唇瓣。魏逢听她说了什么,又走回来。许庸平在光和暗交织处的折角等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走到面前。
“老师不好奇朕跟她说了什么?”
昼夜温差大,许庸平从身边人手中拿了披风,替他系上扣子,说:“臣不好奇。”
魏逢:“不好奇朕也要说。”
“她一直盯着老师看。”魏逢似真似假地抱怨,“朕就告诉她不要看了,朕会吃醋的。”
许庸平不慎碰到了他侧脸,低低道:“还有呢。”
“朕还跟她说……”
许庸平听见身边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声音,和风沙一起吹进耳朵里:“朕的老师总有一天会变成朕的皇后。”
魏逢向他求证:“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对不对,老师告诉过朕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四下无人,风徜徉,酒清香。晚风吹过绿草摇摆的身体,灯笼微弱的红光。
许庸平看了他很久,说:“不早了,回去吧。”
魏逢紧紧跟在他身后。
回清凉殿的路,树上的知了冒出来,在燥热暑气中烦扰地叫。
经过荷花池,魏逢走不动路了,拉拉许庸平眼巴巴地看着最靠近岸边那一朵:“老师朕想要一朵荷花,朕胳膊短够不到!”
“……”
许庸平为他别掉了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
这朵荷花开得较之满池塘要晚,其余都生长出了莲蓬,这一支还欲绽未绽地裹着自己心爱的果子。果子周边是一圈嫩黄的花蕊,迎风微微地颤抖。
魏逢握着细长的杆,闻到一股很淡的清香。
他一只手抓着许庸平,忽然低落地说:“朕不是故意小老师那么多岁的。”
许庸平停下了脚步。
清凉殿最后一扇大门近在咫尺,承鹿行宫还是距离皇宫和京城太远了,远到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觉得是不是可以。
可以偷得黄粱一梦。
“陛下抬一抬头?”
魏逢慢慢地抬起头,一怔。
他看到漫天灼灼的红。
红色绸缎绑满整个内殿大柱,一双红烛垂泪,窗花剪纸透出温暖明媚的颜色。瓜果枣桂摆满银质托盘,精巧香炉鼓着大肚子吐香,梁上牵出红色彩线。金漆彩照,灯如白昼。檀木托盘静置桌面,清酒盈满金樽。
“时间仓促。”许庸平温和地说,“以后有机会吧。”
魏逢怔怔地看他,连他将自己手中的晚荷拿走都没有察觉。他漆黑眼珠中映出一片片的艳丽颜色,只觉得民间以此作为喜事象征是有道理的,让人甘愿沉入红花与红烛构筑出的堂皇宫殿,即便远方是未知的湍急河流,布满荆棘与险象的不平前路。
“回京师后,臣有一样东西要给陛下。”
魏逢睁大眼睛:“老师要给朕什么?”
许庸平看着他,说:“臣迟到的聘礼。”又道,“有些东西,臣应该给陛下。”
魏逢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问题,但许庸平先一步温和地盖上了他的眼睛,说:“陛下想要的一切,都会在陛下手中。”
第50章 50 朕来还愿
魏逢在那晚过后的第三天出现发热和频繁咳嗽的症状, 他老老实实休养,在外面穿和夏天不相符合的非常多的衣服,手脚都包裹起来, 有风就绝不出门。他小时候有段时间风寒会头痛咳嗽呕吐, 那时候是他体重最低的时候,太久没有出现这种问题。许庸平心里敲了警钟, 本打算问问随行御医, 但魏逢一生病就变得粘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他怀里, 让他根本抽不开身。
好在没几天退烧, 问题不算大。许庸平看他精神还好,招了御医问,对方说是吃太油引起的肠胃不适,加上风寒导致的免疫力低下,肠胃更容易激惹, 吃清淡些就好,别的无碍。
过两天果然好了, 许庸平没有兴师动众,打算回宫再问问康景亮。他隐约觉得魏逢最近精神不太好,说话飘在空中, 不能落地。逼他多吃了两日红枣炖鸡。
魏逢没挑食,老老实实吃了很多。
他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送走达乐后天天掰着手数还有几天回宫, 回宫就能知道许庸平要送给他什么。玉兰听见他天天念念有词不由得失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陛下在宫中不是还盼望着出宫玩吗?出来又想回去了?”
她眼底有担忧,问:“天这么热,陛下不想在行宫中多呆几日吗?”
“不呆了不呆了。”
魏逢用力摇头:“路上还要走十天半个月, 回宫秋天都过一半了。”
张恪来上奏,一杯茶也没讨到,站在殿内看所有人忙碌。魏逢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碍事,坐在凳子上问:“你有什么事?”
张恪为自己掬了把辛酸泪,躬腰道:“不知陛下看了前两日的折子没有,夏汛结束,崔有才也要回京复命了,治水的事他办得很漂亮……”
乍一听这个名字魏逢脑袋转了转,想起来:“朕知道了。”
他身上的夏衣冰丝一半纹路,是少见的白色。坐在窗边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他想要什么赏赐你去办。”
张恪暗中松了口气,说了好事又说坏事:“彭循……”
见魏逢想不起来补充道:“钦天监和工部的人在国公府待了一个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事关国公府,他二人不敢轻易下决断,要请陛下回去再上报。”
魏逢沉默了一下。
“不用了,朕知道是什么,等回宫后朕会跟老师商量。”
张恪没作声。
魏逢平静地说:“让他二人把嘴巴给朕闭严实。”
张恪不再说话,他不是许庸平,魏逢对他没那么大的容忍度。他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站那儿腿发麻,才听见魏逢让他退下-
七天后御驾离开承鹿行宫,路上走得比来时更心急。夏天到了尾声,一路往南,天气渐渐凉爽。
十日后,城外宝华寺。
今日宝华寺闭寺,来来往往僧人如临大敌:殿内地砖擦了又擦,斋饭也早早准备,殿门口的落叶也扫干净了。主持率一众僧人在寺门口迎接,见浩浩荡荡侍卫和下人出现时念了声“阿弥陀佛”。
小沙弥偷偷抬头,秋高气爽,寺中百年银杏变黄。树下少年天子似乎比几个月前下雨那次孤身来时要长高了一些,摆摆手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朕来敬香祈福,还愿。”
魏逢说这句话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皱眉道:“陛下什么时候许的愿?佛前不能轻易许愿。”
魏逢摸了摸鼻子,机智地将话题转到他身上:“朕已经知道朕小时候生辰前写在纸上的愿望都是老师实现的。”
寂通双掌合十,但笑不语。
“阁老不是落了卷经书在通天阁?贫僧带阁老去取。”
许庸平:“请大师带路。”
“朕跟住持去大佛殿还愿,”魏逢主动说,“一会儿朕去找老师!”
寂通道:“阁老请。”
他二人走了另一条路,去往藏经处。宝华寺的藏经处在佛寺内最高的佛塔中,有浩瀚经书,佛文经卷摆满七层阁楼。
许庸平跟着寂通一步一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台阶,闻到书本和灰尘沉淀出的厚重味道。
他忽而道:“这里的经书不知大师看过多少遍。”
寂通手掌上斜挂着佛珠,答:“闲来无事便日日在此处,多少遍已记不清了。”
许庸平仰头望向顶部木制台阶的走道,一线天光出现在那儿,越走越开阔,眼看要到最上一阶,他停下脚步,道:“此处亦可观星。”
寂通顺着他方向望去,十分温和地说:“阁老想问贫僧什么?”
“半年前冬末初春,魏逢登基之初,我来你这儿喝过一杯茶。”许庸平道,“大师提点我一句话。”
寂通说起另一件事:“阁老每年夏天都来寺庙小住,今年不知何故没来。”
许庸平说:“今年陪他去行宫避暑,没来得及。明年有空带他一起来寺庙住住,朝事繁杂,偶尔出来活动活动。”
交谈间走到最上一层的小阁楼,这里位于佛塔最上层,是内门弟子苦修之处。小而逼仄,站第二人便有些活动不开。地方小,只在东南角开了一巴掌大的窗。高处供奉着一座佛龛,燃尽的香烟没入灰烬残骸中。
许庸平静望那座佛龛良久,笑了笑道:“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此处,问大师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寂通掸去其上灰尘,仍是慈眉善目模样:“贫僧告诉施主佛在心中。”
空的佛龛多年如一日摆在高处,供果还新鲜,有许许多多俗门之人在这里跪过,或许是烧杀劫掠罪大恶极金盆洗手以求宽恕,或许是有良心者第一次偷盗惴惴不安,或许是心绪杂乱者有轻生之念想迷途求路。
木鱼声从远处传来,空灵悠远。
——人在拜佛时,究竟在拜什么。空的佛龛上坐落的是观音还是法海,是恶还是善。我叩拜是求他人平安,还是求自己心安。
许庸平跪在蒲团上,额头抵地瞬间想起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第一次见那个孩子,想起对方牵自己的手,想起他张开双臂害羞地想让自己抱,想起他怀中抱着的纸鸢,想起他或笑或哭或闹的模样。
……渐渐渐渐,他长大了,坐在皇位上。又来到自己身边。
他远比想象中记得更清楚,魏逢成长的一点一滴。
“阿弥陀佛。”
寂通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很早前有无数人开口问过他相同的问题,他总没有回答,这一次又有人问,开口的是寂通,仿佛又不是:“阁老在这里读经书百卷,以静自身。如今数载春秋已过,不知可解心中疑惑?”
许庸平静了静。
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听闻宝华寺有一棵姻缘树,满树红绸随风。初闻时觉得世间真多痴男怨女,情之一字太难求也不敢求。等真见到了那棵树,突然也生出白首与共的念头。大概俗世男女,自渡不能,便妄想神佛垂怜。我想静的是心,也是不该有的念头。”
寂通说:“世间真情难得。”
“我此刻能回答的你的问题了。”
许庸平起身,素袍垂下,十二年官场追名逐利,从新科状元到地方官员,再到宰辅大臣,他错过无数春夏韶光。
“为臣者心中无佛。”
他笑了笑,回答寂通最后一句话:“仅有当今天子。”-
中午在宝华寺吃了一顿素面。
寺庙广大无边,魏逢这种六根明显不清净的人都接纳了,老老实实跟着听了一上午佛法。他坐在蒲团上,眼前是一座高大金身的佛像。从前不觉得,今日他深感佛光万丈,普照众生。殿内阳光流转如萤,寺内住持讲经施法,佛祖面带微笑。
签筒落地。
宝华寺的签文最灵,魏逢好奇得不得了,踮着脚尖看许庸平抽到那根签:“老师朕想看朕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许庸平索性展开了给他看那行小字。
竹简上写了一行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许庸平微微顿住。
寂通又将签筒拿给魏逢,魏逢丝毫没有犹豫地摇头:“朕不抽。”
寂通仿佛知道,收起签筒道:“陛下可要在寺中逛一逛?”
魏逢刚要点头许庸平说了告辞的话,魏逢拉着他衣角一步三回头,各殿堂的僧人出来拜别,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魏逢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许庸平,心有余悸道:“幸好老师没出家。”
“臣告诉过陛下臣不会出家。”
许庸平第一次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陛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老师每年夏天都来这里。”魏逢踢了脚脚下碎石,“不会陪朕。”
他话没有说完,每次许庸平从佛堂回来,他能感觉到对方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回避。那种佛寺中特有的檀香仿佛冲淡了许庸平身上来自红尘俗世的情感,让他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摸不到。
魏逢闷闷地说:“朕不想这样。”
“明年夏天陛下陪臣一起来?”
他一顿,眼眶里的湿润硬是憋回去了,只是仍低着头看脚下。
许庸平分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哄道:“以后臣不来了,要来带着陛下一起。”
魏逢容易生气又容易好,小声说:“老师不准骗朕,朕已经不是小孩了,朕都记得的。”
许庸平摘掉了他肩头的落叶,耐心地说:“臣知道,臣以后上道折子问陛下,陛下同意臣就来,不同意臣便不来。”
他又说:“陛下不要不高兴了。”
魏逢抬起头,很凶地说:“老师也不准当和尚!”
“臣不会。”
魏逢一怔。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臣念经礼佛心不静,会想陛下在干什么,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了没有,睡得香不香。夜里有没有不盖被子,念书写字不会有没有哭。”
山间桂花早发,隐有丹桂浓香。
魏逢又高兴了,抬头说:“朕就知道老师会想朕。”
许庸平隐隐笑了下,道:“是,臣会想念陛下。像陛下想念臣一样。”
……
从宝华寺出来便向皇城的方向走,正好能路过独孤的医馆,独孤照旧在门口坐诊,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业已出师,坐在堂前表情凝重地给人诊脉,深沉道:“我观你的脉象,像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来看病的是个年轻姑娘,吓坏了,呜呜地靠在丈夫怀中哭起来。
“哎呦!”
“师父你干嘛打我!”
独孤数当庭脱鞋甩过去,“砰”砸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她那是喜脉,蠢货!”
捂住脑袋的魏逢:“……”
半天之后独孤数嘴角还抽搐,坐在边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缸凉水,精神萎靡:“我是知道你几年前每每在我这儿一坐坐一下午,问一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老鹰为什么捉小鸡这些蠢问题的原因了。”
魏逢快速举手:“那是朕问的!”
许庸平叹了口气,道:“过两年便好了。”
独孤数“咕噜”又灌下一大杯凉水,勉强把心头火泻了出去,冷静下来给他诊脉。他和魏逢的视线有短暂接触,松手道:“修养几日就好。”
魏逢像个被点名的学生一样坐端正不说话,细看整个后颈都泛红。阳光正好,他白得像是一团滑腻的牛乳,侧面看睫毛抖动得非常厉害。许庸平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静了片刻说:“多谢。”
“不光要谢我吧。”
独孤哼笑一声,转过身去给这两人抓药,他心情也松快了,抓着两大包药过来:“煎着喝。”
许庸平拿了药道谢,魏逢跟着他一起出去,御驾在前,许庸平停下,问:“陛下愿意一个人回宫吗?臣想先回趟国公府。”
魏逢懂事道:“那朕回宫,朕还有事呢。”他不放心地补充,“老师不要受欺负。”
许庸平失笑:“臣知道了。”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想问明天老师进不进宫,直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轿辇离开视线范围内,许庸平脸上的笑意淡去。
出了医馆他朝国公府的方向走,蜀云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准备好了,阁老真的要……”
许庸平不太在意的模样:“最差不过流放三千里。”
“回去看看。”他道-
国公府和从前见到的每一次一样,许蒋氏也一样。用晚膳时许蒋氏依旧不太敢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父亲想跟你吃顿饭,就明日,你觉得如何?”
祠堂的事。
许庸平温和地摇摇头:“明日我要进宫。”
许蒋氏劝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许庸平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说:“我为人子,也为人臣。”
许蒋氏便不好再劝。
她住的地方不大,小小一间,卧房小,厅堂小,院子也小。院子里栽了一棵落叶树,树下放着一个水缸。
“天冷了,母亲记得多添衣。”
许蒋氏慌忙地点点头,道:“你也是。”
又沉默下来。
人长大了,似乎便与母亲相顾无言起来,不好说在外面遇上什么困难,怕她着急;不好说在外面过得好,人没有真正过得好的,总是这里不顺那里不顺。毕竟是母亲,一眼能看出来那些勉力支撑的体面。你还未哭她便哭了,哭自己,也哭儿子在外不易。
搜肠刮肚地寻完了不影响对方的话题,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底线,再往后只好缄默。
“母亲想不想和离。”
“你向你父亲道个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庸平顿了顿,神情变得很淡。许蒋氏唇瓣嗫嚅了下,勉强道:“你向你父亲,祖父道个歉,你终归是姓许。”
她是知道自己差点被打死的,过去二十多年一直知道。
“母亲休息吧。”
许庸平起身,没有回答那句话:“儿子先走了。”
出了国公府时辰渐晚,暮霭沉沉地覆盖在擦出幽光的牌匾上。许庸平最后一次注视这座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高大府邸。门第家世,百年门阀,家规祖训,压在他肩膀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他扎在这里三十二年的根,仿佛被不知名力量撼动。
他突然拥有颠覆与对抗的强大勇气。
天色已暮。
蜀云牵来一匹马,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回宫路上魏逢眼皮一直跳,他伸手压住眼睛,徐敏半跪在他面前:“陛下问过阁老吗。”
“朕不愿让老师为难。”
连日舟车劳顿魏逢精神不太好,离皇宫越近他越有心慌的感觉,不自觉伸手摸了摸窒闷的心口,低声:“没能问出口。”
很多个能问出口的时候,他想张嘴,都失败了。他要怎么开口,问许庸平选什么吗?他把自己四肢连脑袋缩进乌龟壳里,决定能逃避一时是一时。现在皇宫近在眼前,再躲不掉了。
“钦天监和工部那两人怎么说?”
徐敏:“陛下再不找个借口向国公府发难,会错过最好的机会。”
魏逢心烦道:“朕知道,不用你告诉朕。”
轿厢内一时安静,仅剩下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魏逢用胳膊遮住了眼睛,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有点茫然地想,老师在国公府长大,那里有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朕对国公府动手他会不会跟朕生气呢。生气了朕要怎么办呢,朕从登基之初就很害怕走到这一步,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吁——”
马车骤然歪向一侧,“哐当”马车几案上瓜果全部滚了下去。魏逢一把抓住窗框,徐敏面色一变,迅速出去:“怎么回事?”
“首领。”驾车的影卫横刀在前,冰冷道,“有人拦车驾。”
这条路清过道,已让周边官员和皇城守卫警巡过。能在此刻拦下圣驾的……魏逢捡起地上一粒滚落的葡萄,听见徐敏冷冷:“大胆!何人竟敢惊扰圣驾!”
寒光从车帘缝隙中折射进来。
“你是何人?”
徐敏长刀指地:“报上名来。”
“草民薛晦——”
那个匍匐在地的中年人抬起头,从他出现那一刻起无数把出鞘利剑就对准了他。他身上有孤身闯入仪仗队受的伤,鲜血从粗布麻衣中渗出,肩膀上戴着孝,白得刺眼。冲撞圣驾是重罪,他跪姿决绝赴死之态横拦道路正中央,双手竭力高举起一份血书。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
徐敏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薛晦将自己收拾得非常整洁,这个屡考不中,屡试不第丧父失母的中年人佝偻身体跪在御驾前,形销骨立,瘦得像是一具从棺材里跑出来的骷髅。
两行血泪顺着他饱经折磨而削瘦凹陷的面颊流下,他用尽全力磕头,声音粗嘎绝望,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在血与肉中愤恨绝望地嚼碎了又吐出来无数次,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撼动天地的恨意,他每说一个字就更用力地将头重重磕向地面,“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比一声令人胆寒:“草、民、薛、晦!”
鸦雀无声。
“草民薛晦,状告当朝许国公科举受贿,贪赃枉法——草民恳请陛下,彻查许国公许重俭及许府满门!”——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还剩七到八章的样子,结局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