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告御状不是简单的事。
倘使人人都越级上报整个官僚体系岂不是要乱套?何况惊扰御驾已是重罪。薛晦被拖下去廷杖, 徐敏检视过那份血书,呈给车厢中的人。
魏逢没接,情绪不明地喊了声:“高莲。”
高莲立刻跪下, 冷汗浸湿后背。
魏逢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骨, 似笑非笑地问:“你有些能耐啊,谁给你的胆子?”
——仪銮司和这一整队皇城守卫, 能让薛晦留一口气活着闯到路中央拦下圣驾, 千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命大。
隔着车帘看不清他神情,血书仍在一边, 高莲咬咬牙:“不是, 奴婢和薛晦是旧时同乡,看他可怜才……”
魏逢合上眼,冷淡道:“你来念。”
……
许尽霜仍在披红楼饮酒,三名舞姬作陪,另有乐师抚琴, 琴音靡靡。
他随圣驾前往承鹿行宫避暑,安排护卫事宜, 难免憋得久了,一把将靠自己最近的舞姬拉近怀中嘴对嘴喂酒。
“太次了。”许尽霜一把推开那舞姬,醉醺醺道, “换更烈的酒来!”
红烛照暖,这是今夜他找的第十一个舞姬。披红楼的老板姓杨, 知道他难招待, 在一旁供祖宗一样点头哈腰。
“那是谁?”
回京不久的崔有才停下脚步,问:“瞧你脸都吓白了。”
杨衡之一边又叫了两个姑娘一边露出个要哭不哭的表情:“还能有谁?你看他腰间的玉佩。”
崔有才沉默了一会儿,道:“陵琅许家的人?”
杨衡之连忙“嘘”了声,满脑门官司地说:“哎呦崔大人, 您可别给我惹麻烦。”
崔有才在门口站了会儿:“你这儿几百号人,没一个他看得上眼的?”
“不是看不看得上眼。”杨衡之苦笑道,“他许尽霜来红楼不找姑娘找小倌,性别都对不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披红楼上下几百号人,杂扫的人家也看不上啊。”
话说到到后面颇有些不满。
崔有才来这儿有事,听一嘴也就罢了,他跟京城所有红楼的老板们都说得上话,一边朝三楼走一边问:“我要的东西呢?”
杨衡之开门做生意的,一向一团和气,这次表情却微微凝重:“你让张大山画的是什么,他竟在我这儿闭关整整一个月,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作画。”
两个月前崔有才要去淮北治水,临走找了京城有名的画家张大山作画,开口就是十根金条。
崔有才一时没说话,杨衡之疑惑不解问:“你不是擅长丹青吗?我看那张大山的水平未必有你高,也轮到你开高价请他作画。”
“掉脑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有才伸手推开门,面部轮廓柔和下去,低低:“我倒是想画,不及那人神韵千分之一,每每提笔便会半途而废,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有两分形似便不错了。”
杨衡之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到了门口张大山果然等着,手中拿着卷轴递给崔有才,崔有才将装满沉甸甸金子的锦盒交给他。张大山拿在手里,却并不清点,盯着崔有才看了好一会儿,道:“做完这桩生意,京城我不能待下去了。”
崔有才递给他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沉甸甸:“都给先生备好了。”
张大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这辈子得见一面,也算值了。”
他本就是个作画的疯子,常年在街坊角落蹲着观察人,一坐一整天。街边乞丐一样风餐露宿,熬了十几年,后来被传召进宫给本朝贵妃画象,引来贵妃那只白猫不理解地往画上蹭,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从此名声大噪。有人求他作画,他却不怎么理睬了。
“人一辈子能画出的东西有限,要留给值得被画的人”——这是他的原话。
“你要他画的究竟是什么人?”杨衡之隐隐觉得不妙。
崔有才仔细地将画卷卷起来,收入怀中,没叫他看见哪怕一角:“说过了,知道会掉脑袋。”
“走了!”他冲杨衡之挥挥手。
“崔公子留步。”
崔有才一顿,转过身,裙裾纹理特别的妙龄女子冲他一拂身:“我们小姐有请。”
“你是谁?”崔有才眯了眯眼。
女子轻轻:“崔公子不是想要画上的人吗,我们小姐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
小雨淅沥,崔有才从披红楼出来。
他面上表情十分冰冷,唇边一贯的轻佻也消失了。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那女子与他一道在檐下躲雨,道:“我们小姐如今在皇陵,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她。”
崔有才半晌没有说话。
他捏紧了手中画卷,用力到紧咬牙关,闻到唇齿间的血腥味。
女子撑开一把纸伞,又道:“三月之期将至,我们小姐只想确认一件事,许庸平是否还活着。”
崔有才漠然道:“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女子执伞望向雨中,柔和道:“活了,十日之内此事会传遍朝野上下。”
“太后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冷雨袭身,崔有才骨子里发寒,却又有不知名的燥意涌上。
“她想让我揭露此事?”
女子笑了:“崔公子聪颖,娘娘不过是送个顺水人情。成王败寇,历来便是如此,能让许庸平败在手下,多少人的梦想。十二年来他在官场何其风光,你就不想做那个打败他的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从你踏入官场那一刻开始,从你执意要去淮北治水开始,你的野心就不仅仅是一个五品官。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崔公子如果不把握住,岂不是将机会拱手送人。”
“况且陛下还小,万一事情真的发生,崔公子难道不会一生耿耿于怀。”
女子道:“眼下你还有机会,若三月之期过去许庸平仍然活着,恐怕崔公子即便常伴御驾心中也难以安稳。”
“死,或者身败名裂。”
崔有才松开了用力的手,说:“果然最毒妇人心。”
“全看崔公子怎么选。”女子抬起伞,露出相貌较姣好的一张脸。崔有才进宫时见过,此人常随太后身边,名叫苏菱。
“娘娘等着您的好消息。”
她走入雨中,裙角像一朵翩迁的花。崔有才目送她走远,好笑自己竟然真会相信此人一面之词。他独自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有酒鬼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什么人——嗝!竟敢拦本少爷的路!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崔有才心神恍惚,手一松,画卷从怀中掉落,抽绳散开瞬间,醉得不省人事一手拿着酒壶歪扭着身体的许尽霜瞪大了双眼。
眼看那幅画要掉进水中,千钧一发之际崔有才滚落在地,以身为盾躺倒在雨中接住了那幅画,他匆忙将画作再次卷起,正要封口,许尽霜一脚踩进雨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他吞吐间是满胸腔恶臭的酒味。崔有才正要将他推开,猛然怔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狠戾道:“你说什么?”
许尽霜凑近了他,露出一口被烟和酒染黄的牙。漳州天高皇帝远,他出身富贵得家族荫蔽,已过了四十年的好日子,醉酒后的警惕心磨灭得只剩下色胆。他一口将酒壶里的酒水往喉咙灌,直勾勾盯着崔有才怀中画卷吞咽口水,说话含糊而淫邪:“这不是我三弟的男宠吗,怎么,你玩过,也介绍介绍给我,我一晚上给他二十万……不……三十万……白银,不,黄金。”
“怎么,你想一起?”许尽霜看他脸色,了然道,“也行,不过我先。”
……
黄昏,加之阴雨,崔蒿披着蓑衣进自家门时以为堂前坐着一尊凶神。他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才看清是自己才回来没两日的儿子,于是吓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又放回去,嗔怪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他一手解下蓑衣放在桌上,听见崔有才沙哑的声音:“爹,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崔蒿没发觉他语气中的异样,想了想说:“八月十五左右吧,阁老有分寸,总不会在行宫过中秋。”
雨下的不小,崔蒿拍打袖子上的水痕,这才发现儿子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最暗的地方,被烛火映照的影子幽幽如厉鬼。他再次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儿子,驱散心头的怪异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崔有才沉默不语。
崔蒿察觉到他的异样,问:“出什么事了?”
“父亲。”
崔有才抹掉面颊上的雨水,冷不丁道:“如果我说,我想扳倒许庸平,你觉得我有胜算吗?”
崔蒿猛然一惊,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道光亮劈进来暗沉的屋子,他看清了自己儿子的表情,满腔的话堵在了胸口。
“你还太年轻了。”崔蒿最终缓缓道。
崔有才:“父亲这么认为?”
崔蒿坐到他正对面的位置,想了很久,说:“父亲不是低估你,但是,对手是许庸平。”
他顿了顿,道:“你可能不知道许庸平意味着什么。”
崔有才:“父亲觉得他是不可战胜的?”
崔蒿失笑:“天底下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自己的对手。”
“我和许庸平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算起来都是上一辈的事,上一辈的朝堂了。那时候内阁是章仲甫的,老先生性子执拗,能得他青眼的年轻人,许庸平算一个。刚入阁时他年纪轻,笼络人心的手段就已经可见一斑。很难有人圆滑到滴水不漏的程度,此人性子似乎是纯良,为人处世也总有三分笑,相处起来极为和善。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交恶的人。”
崔有才说:“现在也是一样。”
“不,不一样。”崔蒿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当你和一个人相处起来全无压力的时候,除了你们二人当真投缘外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心性眼界都远在你之上,他和风细雨地掌握你所有软肋,言谈间便有使人翻不了身的本事。如果说武将排兵布阵的地方是演武场,那么文臣搅弄风云的地方就是官场。许庸平无疑是其中翘楚,他浸淫官场多年经历残酷党争,相伴两任帝王身侧,已经有相当成熟的手段,是出色的政客和执棋者。十二年跋涉,日积月累,到如今已经很难有人能战胜他。最为可怖的是,金银财富权钱色,他无一所求,当一个人没有嗜好,意味着他不受诱惑,没有弱点,不会失败。”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放弃?”
崔蒿再次摇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理儿,父亲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是怎么样一个强大的敌人,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意气用事,与他为敌。”
吹了风又淋了雨,崔有才浑身一片冰凉,却仍道:“人无完人。”
“有些人不会走向绝境,或者说,对他来说不存在真正的绝境。他有一句话扭转局面的本事。”
崔有才面部表情紧绷,喊了声:“父亲。”
崔蒿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再劝说下去无益,人在年轻的时候有自己坚信的东西,会走一些歪路,未必不是好事。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父亲永远在你背后。”他最后道-
薛晦手中有许国公科举受贿的确凿证据,此事要查。屋漏偏逢连夜雨,钦天监和工部上书,对国公府那座老宅提出异议,汤敬亲自带人推了国公府后宅女眷居所,消失的第四进院埋在地底多年得见天日。蓝玉为墙翡翠做砖,各色奇珍随意丢弃,极尽奢靡。
今上震怒。
半个月,汤敬抓了不少人,诏狱塞满受问讯者。七天,难以忍受酷刑的涉案者吐了一半。多人指认许国公涉嫌买卖官职一事,先帝在位时他曾与吏部多名官员交好,从中攫取暴利。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许尽霜被抓时仍在披红楼,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大事,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如今许国公都退了,再追究能追究到什么程度。汤敬带人去抓他时他还笑了笑,丝毫不慌乱地说:“我多年不在京中,对祖父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给我拿下。”
汤敬握着刀朝后一扬,立刻有人要来扣他。
“指挥使,抓我你可就抓错人了,要抓应该抓我那好三弟,毕竟他在吏部任职,跟这事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许尽霜抓了酒杯面不改色地逗弄怀中舞娘,大掌在对方滑腻肩头摸了一把:“要问罪也先是他。”
汤敬看了他一眼:“许大人免冠自劾,在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许尽霜眼底这才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汤敬:“来人,压下去。”-
事情闹大了,满城风雨。朝中官员坐在家中焦虑,百姓却并不如此,只私下议论那第四进院到底有多么金碧辉煌,其中有多少宝贝,能让进去的人当场呆愣。清点的人那么多,花了足足五天六夜才点完,据说记录的单子能从国公府铺向皇宫。
许国公被提审多次,拒不认罪,只说自己并不知情。他年事已高,牢狱之灾隐有受不住的前兆,夜间频频咳血。秋夜转凉,霜白露重,身体越发一日不如一日。
许庸平官服官帽皆卸,他同在牢中,境况却稍好,递给许重俭一碗干净清水:“祖父应该少抽烟,怕是伤了肺。”
许重俭双手扣在囚枷中,再一次审视自己面前的青年。对方着单衣,除唇瓣略微干涩外无其他异样。
“你做的?你问我记不记得薛晦。”
许重俭每咳嗽一声就会牵连到肺腑,一阵阵的剧痛:“你脱不了干系。”
地上是干枯稻草,许庸平弯腰,轻叹一口气:“我比祖父先明白一件事。”
“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不在于他是否真的做了那些事,在于做决策的人愿不愿意相信他没有做那些事。”
“你——”
许重俭大口喘气,露出嘲讽的表情:“愚蠢!你觉得你能抽身而出吗!龙椅上的是帝王,而你——你以为没了许家你能走多远!”
“对我来说那不是重要的事。”
头顶是微弱不可见的月光,许庸平淡淡:“祖父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他没有再看许重俭那张苍老的脸,转身往自己的牢房走。那间牢房甚至没有上锁,且明显清扫过,干净整洁。
一盏幽微灯笼在尽头亮起。
“外面都闹翻天了,阁老倒是沉得住气。”
来人将一坛酒放到地上,另有一只鸡,油花的香气弥漫,黑暗中传来死囚犯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粗鲁地往碗中倒酒,酒液“哗啦啦”倾倒在碗底,不少溢出来。
“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恐怕担不得这句阁老。”
许庸平看向酒碗,口吻温和:“几月前我来狱中带走秦炳元,与张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以为张大人已经调往别处。”
张典盘腿坐在他面前,道:“我要是真将举荐信上交,这会儿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就是我了。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一怒之下迁怒于我,将我也一并押入牢中等候处置。”
“早听说阁老不嗜酒,今日走到末路了,也不喝一杯?”
许庸平笑笑,从他手中接过酒碗,顷刻间酒香扑进怀中。张典见他并不沾唇也不在意,兀自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张大人一番美意,我稍后再喝吧。”许庸平将瓷碗搁在地上。
张典盯着他看,忽然道:“许家不日会被查抄,最好的结果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你觉得你会死吗?”张典又问,“许庸平。”
许庸平半晌没有说话。他是典型文人的长相,温柔到有些薄情了。本该优柔寡断的面相,偏偏行事正相反。
“我来替你说,你不会死。”
张典再次提起酒坛倒酒,又饮尽一碗酒,两碗酒下肚食道和肠胃一起烧灼起来:“因为——他不会让你死,最多也就是贬官,但贬官,也总有升上来的有一天。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你如今的权力太大了,你不愿意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引起君王忌惮,于是自断双臂。”
许庸平笑了下:“张大人这么觉得那就是。”
张典看他半晌,毫不客气:“我最讨厌你们文人这张嘴。”
许庸平笑容淡了些,剥开那层儒雅面具后露出一些不太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来:“杀我那把刀总要递给他一次。”
“先帝想教会他的最后一课应该是弑师。”张典擦着刀道。
许庸平微叹:“他总归还是心软。”
张典:“对你心软而已。”
许庸平静了静,说:“我知道。”
张典仔细端详了他每一寸表情,嗤了声,随后耳朵动了动。
“我说你要是进了牢房恐怕没人来看,看来是错判。”张典拿着刀站起来,五指摁在刀鞘上,蓄势待发。
清酒为镜,倒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张典随时准备拔刀,敷衍地客套了一句:“崔公子别来无恙。”
崔有才沉默地站立。
“牢房关久了不知白天黑夜。”张典继续说,“从崔公子这一身来看,刚从早朝下来。看来是治水有功升官了,怎么,陛下对许家的处决您心里不满意,打算来牢房撒泼?”
崔有才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对方屈膝靠在墙边,半个身体淹没在黑暗中。
“陛下认为你无罪。”他开口。
早朝之上所列总总罪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庸平位于权力正中央,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清白。御史台和崔家人打得昏天黑地,嘴皮说干了,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走神,打哈欠问“说完没有,说完朕要走了”。
他手中握着绝对的实权,没有人敢真正质疑帝王的对错。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对方说那件事是错的,所以你必须对所有人说是错的。他说对方无罪,你就该说对方罪不致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崔有才展开本该许重俭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自顾自问:“你有罪吗?”
许庸平笑了,平静地问:“你是什么东西,轮到你来质问我。”
崔有才冷漠地说:“我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他是你的学生。”
许庸平忽然一顿,毫无征兆地对张典说:“出去。”
张典眉心狠狠皱起,许庸平厉声:“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一切以老师的命令为准。”张典想起少年天子苦恼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天真和不谙世事的忧愁,“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跟朕生气,朕其实有点害怕。”
张典最终还是慢慢后退,直至退到彻底听不清牢房内两人说话的地方。
“你对他做过什么,你觉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代表珠胎之蛊已解,秦苑夕会让此事传遍大街小巷。流言不会依托于事实真相,对茶余饭后谈资而言,真假也不重要。”
崔有才说完未说完的话,语速越来越快:“一旦事情传出去,满朝文武举国上下,今古史书,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会是暗含狎昵与情色的同一件事——他委身于自己的老师。没有人会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陛下十岁那一年,或许是五岁。所有人会心照不宣他为帝位雌伏……能是你许庸平,也能是任何一个位高权重者。”
“你比我清楚,但还是动手了。”崔有才问,“你怀着什么意图和目的诱-奸他,用了什么手段,挟恩图报吗?”
“退一万步。”崔有才垂在身侧的手蜷起,冷冷道,“他那么小,十七,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他十七你也十七吗?许庸平于无风苦海中叩问自己。
他不懂事,你就能不懂事吗。
“三月之期将至,你还能活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然后迎接满城风雨?”
空气扭曲而凝滞。
“你想身败名裂吗?”
许庸平一言不发。
崔有才问:“你想拖着他也遗臭万年吗?”
许庸平看向认罪书。
白纸黑字红朱砂。
许庸平说:“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第52章 52 不想,不听,不看
崔有才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已近深夜, 初秋天气转凉,更深露重,人骨子里一阵阵地发寒。
他脚步一停, 喊了声:“陛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高大沉默的护卫套好缰绳,伸手掀开车帘。月光寸寸沉在地面, 魏逢端着一个正方体形状的盒子小心翼翼踩着小凳子下来, 一心二用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身上流露出近乎妩媚的气质,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仿佛一夜之间花开得十里八乡都是艳光。崔有才内心翻江倒海,再次想到那个太后身边侍女对自己说的话。
许庸平没死,意味着他上了自己老师的床。
……崔有才无法控制地想象。
他实在是漂亮得过头了,很难让人不心生旖念。早年间自己跟着父亲进宫面见先帝,见到小小少年趴在书桌上睡觉, 那时候魏逢刚过十五岁,骨骼还未长成, 眉眼青涩中带着稚嫩,却已经让人移不开眼。父亲偷偷唤了数声他才红着脸回过神,以为先帝要怪罪, 谁知先帝靠在椅背上,同样心不在焉地在看他睡觉。
先帝问他的父亲:“子昭是不是长大了?朕看着好像更漂亮了些。”
他不叫自己的孩子名字, 用同辈人称呼的字, 暗含亲昵和遗憾。那种遗憾不知是对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的感慨,还是自己时日不多不能陪对方更久的隐忧,亦或是其他不能细究的东西。
——一般的皇子会在二十及冠取字,而魏逢不太一样, 先帝在他十五岁替他取字,好像是独一份的宠爱,又好像是因为少女才在十五岁及笄取字。
漂亮这个词,似乎也不太适于形容一个男孩。
他问崔蒿,子昭是不是长大了,却好像对答案心知肚明。崔蒿正要作答,睡觉的人不慎被吵醒,醒来一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小小一张脸,有大而圆的猫儿眼,不知怎么瘦是瘦,脸颊却肉乎乎。刚醒眼睛根本不聚焦,看谁都很依赖,很乖顺。先帝笑了,朝他招招手,用温柔得能滴水的声音说:“子昭醒了吗,到朕这儿来。”
魏逢站到他身边,没有动,规规矩矩抿唇喊了声“父皇”。先帝伸出手,是个情不自禁想将他抱在腿上的姿势,余光看到他和父亲又收回手,笑着说:“下去玩吧,父皇还有事,去找你的老师,让他教你念书,不要再睡着了。”
魏逢肉眼可见高兴起来,“哦”了一声要往外走。
先帝又后悔,改口说:“算了,就在这儿睡觉吧。”
魏逢脚步定住,低着头走到窗边摆着的软塌上,不知怎么不想睡了,抱着膝盖呆了一会儿。他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活泼,有些怕生,崔有才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他察觉到外人的视线,悄悄地把自己翻了个面背对他们,露出清瘦伶仃的颈骨。
等他们走时,还是睡着了。
走出好远崔有才拉了拉自己的父亲的衣袖,神差鬼使地说自己有东西掉在路上想回去拿,父亲骂他冒失,说宫里不能随便走动,让他快去快回。他一边点头一边手心冒汗,小跑着回到殿外,想再看一眼,或者万一有机会和对方说两句话,幸运的话交个朋友。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初春,乍暖还寒时候。透过半开的窗,先帝俯下身细细端详了自己年幼的孩子很久。他不知怎么被震住,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九五至尊渐低的脊梁、几乎碰到对方唇齿的嘴。
“陛下。”
先帝动作一顿,缓缓起身,看向门外。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有才都记得那个人,因为在他出声的一瞬间,软榻上的少年立刻醒了,没穿鞋一骨碌爬下来,飞快地扑进了对方怀里,声音还含着似醒未醒的柔软和期待:“老师!”
对方一把接住他,说了句“怎么不穿鞋”,又看向先帝:“陛下,臣在文华殿没有等到九殿下,担心出了什么事,故来看看。”
先帝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他待你,倒是比朕更亲近。”
“臣受陛下之托给九殿下授课,不敢有任何差错。”
先帝哼笑一声:“罢了,你带他去吧。”
两人走后殿内彻底安静,毕竟上了年纪,也可能是做的事毕竟不光彩,先帝没有发现窗外还站着另一个人。
崔有才对那次进宫印象深刻,因为等到隔年,先帝便病重,一病不起。
……
“你来干什么?”他一直不说话,魏逢狐疑地又问了一遍。
崔有才:“臣来看望许大人。”
魏逢抱着那个被布帛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脑子里都是“朕这么处置许府老师会不会生气”,一时也顾不上管他:“今晚老师就出来了,朕来接老师。”
崔有才有一会儿没说话,问:“陛下今晚还回宫吗?”
魏逢走太快没听见,听见也不会回答,他迈着腿走得飞快,夜里天气变凉玉兰给他穿了好多,走路累累的。崔有才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身前拦了一把横刀。
“天子行踪。”徐敏不留情面道,“你也有资格询问?”
崔有才望着魏逢背影:“臣去淮北治水前陛下曾许诺过臣一个请求。”
魏逢脚步骤停。
他转过身,微微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
崔有才没有说他想要什么,魏逢抬了抬下巴,徐敏压在他脖颈的刀鞘收回。
想要什么?
紫授金印,三台贵胄。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崔有才吞吐下肺部那口气:“臣想常伴陛下左右。”
魏逢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崔有才的话没有说完。
“陛下不爱听琴,是吗?”
“老师告诉你的?”
真说出来那一刻崔有才十分轻松:“许大人总有力不从心那一天,陛下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朕不需要别人照顾。”
魏逢注视他良久,冷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师相提并论?”
天色渐黑,月光羸弱。崔有才看不清他的神情,听见他用将人万箭穿心的口吻道,“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朕,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再有下一次,朕不会顾忌你的父亲和祖父。”
“……你想进宫,朕可以让你变成太监。”-
张典坐在牢狱入口的地方,擦自己的刀。官场那些心思他学不来,空有一身本领,去年还贬了官。人和人适合的东西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性子直,容易得罪人,升官可能会丢命,这样一想降职也不算坏事。管牢狱的事简单,不让犯人跑出去,一根筋做一件事,总也不会犯太大的错。
今日不是他当值,他还是来了,牢里那人给的信他没递上去,他当透明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十年之后他会升官。其实上头交代了,上头也正揣摩上头的意思,迟迟没有人想淌这摊浑水,他就自告奋勇来送对方最后一程。
说那些也就是为了让对方有点希望,但他没料到自己胡言乱语对了。
那截日月星辰拱卫的华丽衣角落定在一片昏沉的狱牢中时,他几乎是慢半拍地抬起头。朝堂之上离得非常远、非常远的少年天子,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他和一般的皇帝不太一样,至少他确实是全身心地信任自己的老师。甚至愿意踏足这等污浊之地。
张典跪下来行礼,悄无声息地行礼。
徐敏注意到他,停在了原地,说:“你来带路。”
张典知道这是个好机会,露脸的好机会,摸了摸腰间的刀,温顺地答:“是。”
“朕眼皮一直跳。”他听见少年天子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侍卫说,“朕都说了不要老师来,老师偏偏说要走个过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带一点微微的控诉和亲昵,仿佛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轻易能将自己老师永远放逐的机会。帝王多疑,不会轻易容忍枕畔有权臣酣睡,何况许庸平实在势大。张典暗自心惊,又听他苦恼一些没边儿的事,“希望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才好。”
徐敏说:“陛下不必亲自来的。”
“不行,朕就要来,朕好多天没有见到老师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爬上张典后背,他匆匆晃了一眼,瞥见黑色布帛中的淡金色,那是……
张典瞳仁猛然惊缩,半个头颅僵硬地看向牢房中起身的人。
好多天没有见到,魏逢感到有一些害羞,他动了动身体,喉咙忽然干干的。他整个手臂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抬了抬,大声:“老师,朕来了!”
许庸平没说话,他又娇气道:“朕胳膊酸了,老师帮朕拿一下。”
阴影重重,牢房中魑魅魍魉齐聚,难以观得许庸平表情,他目光同样落到引起张典失态的东西上,没看清是个什么先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陛下怎么不让人帮着拿。”
“这个不能让别人拿,玉兰姑姑说的。朕也感觉自己拿好一点,是朕要给老师的回礼。”
魏逢上看下看,咳嗽一声,见许庸平一直不动忍不住催促:“老师快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很聪明,知道国公府是自己的聘礼。
手心的东西沉得许庸平捧不住,他垂下眼,手刚碰到外壁,人就惊了下。
红纻丝衬里,四角雕蟠龙,一龟坐于其上,饰以浑金。
……皇后册宝。
寂静。
魏逢偷偷看他表情,紧张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合上了锦盒的盖子,他手指有轻微的颤抖,很快平稳下来,他双手捧着越发沉重的盒子,很轻地笑了一声。
“玉兰竟然肯让陛下把这东西带出宫。”
魏逢蹭了下自己的手:“朕是皇帝嘛,姑姑听朕的。再说她要是不同意,朕也会偷偷想办法。”
牢房中静得令人心慌,锁是开的,但许庸平没有动,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专注,灰尘缓缓地浮起来,魏逢忍不住小声:“老师知道朕打算怎么处置许国公吗?”
他说的是许国公,而不是许府满门。
“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许庸平说:“臣不会有意见。”他又说,“陛下也不用顾及臣。”
事情闹太大了,他早知会有一日,想了想还是道:“陛下不要为难。”
魏逢:“朕心里都有数的。”
“老师喝酒了吗?”
许庸平有一点儿轻地回答他:“一点点。”
魏逢红着脸乱七八糟地说:“老师,朕……”
“臣签了那份认罪书。”
许庸平打断道:“祖父之事臣难辞其咎,陛下可照御史台上书之罪将臣处死。”
魏逢一愣:“老师明明没有罪,为什么要认罪?”
许庸平说:“臣良心不安。”
魏逢:“为什么良心不安?”
许庸平稀松平常地说:“臣没办法再做官,没办法站在朝堂上面对陛下,臣和陛下已经无法做君臣。”
他进不得,也退不能。
魏逢仍问:“老师为什么良心不安?为什么和朕不能做君臣。”
许庸平避而不再答。
“或者……陛下愿意放臣走。”
魏逢眼睛睁大了一些。
许庸平想伸手碰一碰他,手在半空停住,放下,笑着说:“臣感到有一点儿累了,臣大半生都在这座皇城宫墙中,臣想去别处看看。”
魏逢怔怔看着他,仿佛还不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老师要去哪儿?不带朕一起吗?”
“陛下是一国之君。”
许庸平回答他后一个问题,再回答前一个:“臣不知道。”
魏逢脸色骤然苍白,仰起头:“可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陛下不要随便给人了。”
许庸平将册宝递还给他,温和地说:“臣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五年内朝堂之上没有人会让陛下烦忧,五年后……”他顿了顿,已经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蓄满了魏逢眼眶,却还是将那句话说完,“陛下长大了,能自己处理好。”
“可是……朕喜欢老师。”
魏逢也说完那句话,忍着眼泪说:“老师不能留下吗,朕明年春天可以跟老师一起去江南。”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说:“陛下,你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要走那条最艰难的路。”
魏逢拼命仰着头,发脾气道:“朕偏要,是不是有人跟老师说了什么,朕——”
许庸平再次僭越地打断他:“臣会老的。”
“臣长陛下十四年整,臣总有一日会老去。臣会变得不再高大,面貌上也会发生变化……”
魏逢辩驳道:“老师在朕心里永远都是……”
“听臣说完。”
许庸平:“样貌身姿上的变化是最初的,慢慢臣说话会不再有力,臣在政事上会有纰漏,臣会变得保守、谨慎,不愿意冒险。经年累月,陛下有朝一日会发现,臣不再是陛下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老师,臣只是一个普通人。到那时陛下会分清什么是敬重仰慕,什么是喜欢。”
魏逢不躲不避,视线锋利:“朕知道什么是喜欢!朕说过很多遍!”
“陛下,你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挚友、手足、臣民……妻子,甚至别的老师。幼年学步少年读书,臣不是陛下的第一位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位,臣能陪你走的路是生命中的一段。只是陛下如今年纪小,将这一段当作生命中的全部,才误以为分量无限重。”
魏逢看他良久,找到最本质的问题,道:“老师觉得那不是爱,是吗?”
许庸平:“剩下的路要陛下一个人走了。”
——他这么说,魏逢没有任何理由再挽留。面前这个人是他的老师,十二年教导,对他恩重如山。如果不是爱,他没有立场强留对方。他富有山川湖海金山银山,但那些对方不感兴趣,也不需要。他身上再没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他立在浑茫狱中,静了静,垂下纤细脖颈,几乎无望地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老师会回来看朕吗。”
许庸平缓缓摇头,说:“天下太大了。”
他不会再回来。
魏逢捂着脸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终,他停下,很久之后才再次抬头看向许庸平,疲惫而冷淡地道:“老师的意思,朕从不会忤逆。”
“朕知道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许庸平知道他要问什么,说:“臣有愧于陛下。”
魏逢笑了,灯光与月光照出他面颊上的泪痕:“愧疚?”
他苍白着脸,细看苍白得像一座颜色绘得十分清淡的冰人,眼角唇弧全部向下:“因为朕被老师上过?”
“已经结束了。”
许庸平已经失去为他拭泪的资格,仍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脏刺痛,他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了,他说:“臣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
魏逢睁着大而圆的眼睛看他,一直看着他,最后伸手接过了没有送出去的皇后册宝,他低着头,在许庸平要越过他往外走时,突然开口了。
“即使朕立后,也没关系?”
许庸平说:“那是陛下的事,臣无权干涉。”
“朕立老师的妹妹为后,也没有关系?”
许庸平静了静,说:“臣希望陛下想清楚。”
“朕想得很清楚。”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老师。”
擦身而过时魏逢的声音变得很轻,飘渺如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他换了敬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阁老,有很多人问过你相同的问题。朕刚登基时孤立无援,心中常常忐忑,借张恪之口问过你一件事。当初你没有给他答案,朕还想亲口再问一遍。”
许庸平没有动作。
“宫门深深,宦海沉沉。朝堂险恶,九死一生,阁老既无心权势又无意富贵,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入仕拜相?”
许庸平:“世间很多事没有答案。”
魏逢再轻不过地说:“是没有答案,还是阁老不愿意找?不想、不听、不看,就可以当做没有。”
他问,“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他又问:“老师,你真的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吗?”
第53章 53 一重山,两重山
当晚许庸平离开皇城, 第二日他在牢中病逝的消息传遍大小街巷,甚至千里之外的皇陵。
许国公腰斩,许府满门流放, 许庸平的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反而他不死才显得奇怪。有人说他是被赐了白绫, 也有人说他是自我了断,更有人说龙椅上少年天子亲自去牢房给他送了一杯毒酒。
但其实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尸体。
翻过这一页总有新的事, 很快, 这些议论也消失了,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人死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 生前再如何名声显赫,再如何炙手可热,那都是生前的事。人死了,都是葬在同一块土地上。赤条条来,赤条条走。
今上仁心, 许家未成年男丁免于斩首,和女眷一起流放到黔州。女眷中有一个人, 却没有走。
是许雪妗。
她留在了京中。
天气变冷,路途遥远又要过山,许尽霜的儿子许世亭才九岁, 却已经很懂事,一路上没有哭闹, 磨破了鞋自己用棉布垫了一声不吭继续走, 等夜里围着火取暖的时候脚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趁着别人睡觉的时候爬起来脱掉袜子,袜子和肉粘在一起,拉下来疼得直掉眼泪。
“三叔。”
许庸平披了外衣起身,坐在他身边, 说:“三叔看看。”
他帮许世亭把脓包里的水挤出来,上了药粉,包好:“鞋底坏了怎么不说?”
“姐姐们都已经很累了,母亲也是。”许世亭忍着眼泪说,“世亭不想让她们担心。”
许庸平:“有什么事可以跟三叔说。”
许世亭抱着膝盖,没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青年和他一起坐在烧得旺盛的火堆边,神情平静,让人有靠谱的感觉。
许世亭和这个三叔接触不多,他和自己的父亲许尽霜接触的其实也不多,许尽霜死了,午门斩首,他没有父亲了,母亲一直哭一直哭,说是三叔害了他们一家,哭干了突然改口:“是你父亲害了你三叔,你父亲犯了错,你不要记恨你三叔,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许世亭不是小孩了,他印象里的父亲会喝很多酒,醉醺醺回家会打他和母亲。他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能力,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因此他郑重地说:“犯了错就是要受到惩罚,三叔没有做错。”
许庸平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许世亭没有去睡,问:“三叔睡不着吗?”
许庸平对他说:“总会有睡得着的时候。”然后又说,“去睡吧,明日给你买一双新鞋。”
许世亭知道对方不在流放的名单里,路途太远又都是老弱妇孺,对方才跟来。有一次他私下听到自己母亲和姑姑说话,说许庸平还护送他们到黔州,算仁至义尽了。
他已经辞官,和他们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我去睡了,三叔也早点睡。”许世亭懂事地从地上爬起来。
一路算不上太平,风餐露宿。这天下雨,他们找到一户心善的农家,得以借住在他们的杂物屋里,杂物有东西两间屋子,其中西屋屋顶漏水,女眷们都挤在东屋,许世亭抱了一卷草席自告奋勇说要跟三叔一起睡,他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挤满人没处下脚的冬屋,把稍厚内里镶了毛的外衣递给他:“你去吧。”
许世亭抱着草席去到西屋,漏水的地方放了一个木盆,接了小半的水。他终于觉得局促,站在原地讷讷:“……三叔。”
湿柴点不燃,冒出来的白烟呛人。夜里刮风,冷得人发抖。许世亭后知后觉自己往后要过这样的日子了,祖母母亲和姐姐妹妹们不在身边,他裹着自己尚存一丝暖意的外衣,想起一路的颠簸和心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什么。”许庸平用力盖上了漏风的木窗,用木板拦在豁口处。
许世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说:“我们以后都只能住这种地方了吗?”
光线很暗,他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夏天不热冬天不会受冷,不知道天底下会有这么严酷的天气,很多东西他没有见过,不能理解。
许庸平望着窗外飘进来的薄雨,对他说:“你父亲……”顿了顿道,“和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他们让很多人过上这样的生活。”
许世亭在黑暗中重重抽噎了一下。
但是许庸平又温和地对他说,“人不会一辈子都过同一种生活。”
许世亭毕竟是小孩,红肿着眼睛相信了。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周不是静悄悄,有各种声音,牛哞哞叫的声音,鸡叫声,雨水打在破败窗棱上的声音,滴落在木盆里的声音……他越来越睡不着,不自觉地靠近身边唯一的大人,借以获取零星的安慰。慢慢慢慢他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让许庸平回想起躺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人。柔软的,依赖的,全身心信任的。靠在自己胸口时像一只皮毛还未长全会露出粉粉肚皮的幼兽,肚子给人摸,哪里都给人摸。
农户家的屋子好在不是茅草,还算能御寒。破的那个洞也不大,缠缠绵绵的雨水往下落。
许庸平静了静,找到约等于无的睡意。
整整一个月,他都不怎么睡觉。
一开始他尚能浅眠,只是偶尔会从噩梦中醒来,后来陡然惊醒的频率越来越高,梦到什么往往他会忘记,但那种强烈的心悸感会久久不散。很快后遗症蔓延至全身,他往往会头痛欲裂,难以遏制地想这是他自回京后和魏逢分开的第一个秋天,而紧接着马上是冬天。魏逢出生在大雪节气,但他很不喜欢冬天,他不喜欢极端比如夏天和冬天的天气,夏天会热,冬天会冷得他小动物找地方冬眠一样到处钻别人的被窝。他身上瘦得不剩什么脂肪抵御寒冷,一个人睡要盖很多层被子,把自己压在最下面来获得安全感,还会忍不住把头和脸全部埋进被子里,这太容易窒息了。有没有人在冬天来临之前把他所有的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温暖和松软,有没有人告诉他睡前要用热水泡脚,有没有人让他穿多一点上朝。从昭阳殿到上朝的地方太远了,一旦下雪那条宫道上坐轿子或者走都太滑了;冬天需要的热量要比夏天多,是他唯一心理和身体上都愿意吃多的季节……
许庸平难以忍受地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他告诫自己,你已经离开了,许多事宫里的人会安排,玉兰一向周到,黄储秀也跟在魏逢身边很多年。开始可能会艰辛,但总会习惯,魏逢会习惯,他们都会渐渐习惯。
于是尽力逼迫自己睡去了。
……
过去半个月,终于赶在第一波寒潮降临前来到黔州。一行人找到地方住下,一路足够这些女眷们接受现实,不接受也不能如何,生活总要继续。她们合计着做些针线活,合计着做些手工。许尽霜的大女儿最是胆大,她从前跟着在医馆坐过诊,能看一些头痛脑热的病,于是拜了一名赤脚大夫做师父,她咬咬牙想用全身上下唯一没有变卖的银簪做拜师礼,许庸平阻止了她。
拜师礼许庸平替她出了,是一锭银子,还有打猎来的三只野鸡,并半斤浊酒。
许庸平去了当地学堂。
这地方四面都是山,山外还是山,消息闭塞道路不通,唯一的出行工具是一辆牛车,邻里间要借牛车出行。
不方便反倒是一种方便。
又一个月,所有人的日子都平稳下来。人的潜力其实很大,不到那个境况谁也不知道自己能过什么样的生活。邓婉一开始还横眉冷眼,她是做祖母的人了,而许世亭是很敬爱自己的三叔的,如果说他们之中还有谁能教许世亭什么,除了许庸平也没有别的人了。渐渐她不再那么尖锐,瘦了很多,人也想开了。
许家终归是要倒的,她对自己的孙儿孙女说,盛极必衰,总有这么一日。
但她也不会对许庸平太好,她记着自己死去的丈夫和两个儿子,每每会刺上两句。
许庸平仍拿她当嫡母,在堂前尽孝。许世亭看得出祖母不喜欢他,问:“三叔又不欠祖母的,父亲和祖父又不是三叔让他们贪钱的,三叔不用理她。”
彼时许庸平被赶出去,邓婉在屋子里将擀面杖擀得砰砰作响。她最近学着自己揉面擀面,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和面不是稀了就是干了,蒋氏一开始要进去帮她,她不让,糟蹋了几回面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允许蒋氏一起。两人合力实则主要是蒋氏一人蒸出一大屉又香又软口齿留香的肉包子,端上桌的时候许世亭吃得最多,一开始还要三催四请才肯屈尊尝一口的邓婉其次。吃完蒋氏收拾东西,邓婉跟她一起,打破了两个碗之后不得不站到一边,悻悻地说:“不就是蒸包子嘛。”
蒋氏好脾气惯了,甚至有些窝囊,不跟她计较:“是姐姐生火生得好。”
邓婉丝毫不谦虚:“那是。”
又过去十天,二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竟也相安无事了。
造成她们之间根本矛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许世亭还仰头看着自己,许庸平笑了笑,说:“她有丈夫和儿子,总是没有办法。”又说,“别人怎么对你是别人的事,你怎么对别人是你的事。”
许世亭似懂非懂。
他只觉得这世上只要有人和许庸平接触过,很难不对他心生景仰,这是一个对所有人和关系都做到极致的人,为人子、为人兄、或许还有为人臣。
他实在是好奇,就问:“三叔有没有对不起过谁?”
十一月中,山间气温低,先飘雪。
许庸平说:“有。”没有多说的意思,“下雪了,进去吧。”
……
十一月末的时候,许庸平常有心慌的感觉。
他的失眠更为严重,开始频繁反复地做梦,最常梦见的场景是玉兰转述的那句话,他并没有听见魏逢亲口说,不知为什么却很能想象他开口的神态和语气,他用很大的瞳仁直勾勾盯着自己,茫然而哀戚地说:“老师再不回来朕痛得要死掉了,朕要是死掉了,做鬼也不会放过老师。”
于是他从梦中惊醒,窗外正好下暴雨,深秋,竟有如此多的雨,连绵不断,心生凄惶。
他半夜给自己点了盏灯坐起来,想起谢桥会将十七套衣裙连带一套婚服送进皇宫,第十八套,剩下那套婚服才是魏逢十八岁的生辰礼,苏州的绣娘手艺总是不会出错。就是不知道尺寸会不会不合身,毕竟是春天给的腰身。
漫无边际地想了些事,又躺下,辗转反侧小半个时辰,勉强眯了会儿,再起身去学堂。
学堂授课时他又想起魏逢。
魏逢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举一反三,教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他做的不多,反而获得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