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18477 字 1个月前

学堂的学生叫他“先生”,是尊敬而缺乏亲昵的称呼,曾经有一个人叫他“老师”,每叫一句老师都像在耳边撒娇,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他又想起自己没有回答的问题,想起和对方擦肩而过时听到的气音,想起他可能哭了,而自己没有回头,心里便有丝丝难以忍受的尖锐的疼痛。这疼痛时时刻刻发作,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深刻地理会到活着不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宫。他一生不能再见魏逢,他没有第二次再离开的意志力。

……快三个月了。

恍如隔年。

他不能放任自己停下哪怕片刻,他很容易想起魏逢,想起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后来和自己交颈缠绵。他会想起对方柔软红润的唇瓣,想起对方说喜欢,也说爱。最后总是自己把他弄哭,让他伤心。

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能走。

第四个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滴水成冰。所有人都熟悉了自己的生活。许庸平知道到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他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他向自己的母亲告别,蒋氏受了他的礼,知道往后再见面很难。

她离开了国公府,离开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却像变得更快乐了些,人没有那么畏缩,也愿意和其他人说上几句话。她的针线活很好,好到足够养活自己。她递给许庸平两双鞋底厚厚的,大小不一的两双棉鞋,犹豫了片刻问:“你和那个……孩子还……”磕绊半天没有说出口,许庸平看了看手里的棉鞋,说:“谢谢。”

“你是回京城?”蒋氏揩了揩额头的汗。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蒋氏半晌没有说话,儿子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嗫嚅着为他担忧:“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让别人跟你过呢。

许庸平道:“我去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然后又说:“太远了,我想着还是离他近一点。”

蒋氏忧心忡忡地留他:“天气太冷了,明年春天再走吧。”

许庸平:“儿子见母亲和大家相处的很好,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能尽孝。”

蒋氏一直低头看篓子里的针线,最后说了一句:“生恩养恩你都报完了,往后不要记得自己还有母亲了。”

她说:“是娘对不起你,娘心里清楚。”-

风雪正大时,许庸平离开了黔州。越靠近平原地区越能听到一些消息,譬如今上确实要立后了,立后人选是罪臣之女。许庸平坐在茶馆喝了一杯清茶,稍作停留。

“那许家不是树倒猢狲散了,竟还出了一个皇后。”

“没影的事,圣旨下了昭告天下才算。”

“我是听了真消息,圣旨虽没下立后的日子却定了,就在二十天后。”

“不是听说那位好男风么,和自己的老师……”

“这你也信,一听都是假的,不是要立后了吗。再者,许家的男丁都死绝了。”

“……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像真的一样。”

“……”

许庸平结账离开。他的目的地是皇陵。

崔有才不是根本原因,流言也不是。

他对此有很深的消极感和失控感,有什么强烈地脱轨,撞向未知的方向。

那孩子还是太小了,可能还分不清依赖和爱。等他长大之后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对自己说当初老师为什么没有阻止朕,朕只有十七岁,还什么都不懂。等到未来有一天他要立后,许庸平也很难想象自己该怎么回答。理智上讲对方是一国之君,应该有后宫佳丽三千,情感上他不知道到了那一刻自己能不能真正接受。他骨子里不是太大度的人,目前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知道爱会让一个人多疑、嫉妒、不甘,面目全非。他实在很难讲自己会不会打断魏逢的腿,这都很难讲,毕竟自己不是个太温和的人,他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该有的阴暗面和丑陋情绪都会有,只是没有需要表现的场合。魏逢实在很听话,让他挑不出什么发脾气的理由。他实在并不想伤害魏逢。而且他真是长魏逢太多岁了,他竟因此感到胆怯。

在太轻的年纪做决定,决定会跟随他一生。

后果也需要用一生来承担。

……在彻底不能控制以前,停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许庸平起身离开。

十三日后,腊月初七,他到了皇陵。这里是历代帝王陵寝。深冬,万物萧瑟,狂风刺骨。

——在这个地方,他终有一天是能陪到魏逢的。

尽管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作者有话说:微修了一下

第54章 54 ——你脚下的路,他曾为你跪过。……

陵园有人。

冷风中黄纸凄清, 她披发葛衣,倩影如残魂,旁若无人地吟唱一曲宫怨词。

“你也来了?”

女子没有回头, 幽幽地说。

许庸平可有可无道:“太后娘娘千岁。”

秦苑夕吞下了那首宫怨词的最后一个字, 含着冷风道:“别来无恙啊,阁老, 还是我应该叫你许庸平。”

许庸平说:“我已经辞官。”

秦苑夕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手从供果和美酒上拂过:“这供果一日至少要换三次。”

皇陵人烟稀少,精神出问题的可能极大。许庸平挑了个地方坐下, 闭目养神。周围是凛冽寒风还有树梢拉长的凶恶鬼影, 虚空中挤满嬉笑怒骂的亡灵。

他二人仿佛都耗尽了心力,双双在这座巨大的坟冢中沉默。第一夜、第二夜,第三日正午。

是个难得有阳光的晴天。

秦苑夕再次换过了桌上供果,地下躺着的那个人是先帝,过去不到一年, 她快要忘记自己丈夫的脸。

她一生爱过两个男人。情谊熬干了,都成了恨。一个死了, 另一个也要死了。

“许庸平啊许庸平,求而不得的滋味怎么样?”

秦苑夕突然说:“不,不, 你是不能求,想你许庸平多么聪明的人, 你完了。你就要跟我一样死在这座地上陵园中, 生前风光算什么,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还不是和我一样。”

许庸平闭眼,道:“尘归尘土归土。”

他三天滴米未尽, 已变成一座有青白面目的雕塑。枯叶灰尘卷至他脚下,红枫树落叶灰扑扑落满一地,已过最灿烂时刻,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秦苑夕恨死了他这副模样,从他们见第一面起,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副不会被打动的模样。她非要这张脸上露出后悔和绝望的神情,才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她开始说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吐出来:“许家百年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你母亲不会恨你?”

没有回应。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死了没有两样。”

“你在朝中树敌众多,就不怕有一日死无葬身之地?”

“……”

“——你没死,魏逢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许庸平终于睁开了眼。

他有近四个月没有听到魏逢的名字。

秦苑夕直起腰,恶毒地说:“他只有十七,你也真下得了手。珠胎之毒那么难解,你们上过很多次床吧。他那么小的时候你就做了他的老师,你不会对他心有愧疚吗?你让他哭了吗?他在你面前那么容易哭。”

许庸平一言不发。

他盘膝坐在地上,眉眼是冷淡的疏离。这人长了一双无悲无喜的细长眼,看得出来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然而那种上位者的薄情将酒色感冲得太淡,让人陡然生出无力感。到底什么能激怒他,什么能引起他波动,殷苑夕撑着腿在他面前蹲下,半晌,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

“你还不知道一件事吧。”她说,“你猜魏逢为什么跟你说膝盖疼。”

许庸平很快想到魏逢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膝盖疼”,是他中情蛊后的第一个月,整个皇宫不会有人告诉魏逢,除了秦苑夕。

秦苑夕勾起唇:“你猜他怎么求的我。”

她又说:“你猜我最后为什么会告诉他。”

许庸平表情有一种极致的凌厉,他下颔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说:“秦苑夕。”

秦苑夕并不怕他,已经到这时候了,大不了你死我活。她捂着肚子弯腰笑起来,笑出眼泪:“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当晚你就离开了皇宫。那天下雨是吗,我让他在外面跪满一个时辰,他真听话啊,居然真的跪了,你没有告诉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吗?大雨瓢泼,他跪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竟然还能自己走回去。”

“你脚下这条生路,是他为你活生生跪出来的啊!”

许庸平半张脸用力地绷动。

“你以为你将他保护得很好吗?你以为你是合格的老师吗?你以为你就没有做错过事吗?你觉得他还小吗?你以为珠胎只需要两人结合吗?你不知道你喝过他的心头血吧,你能在没有使他怀孕的前提下活下来,你觉得只是上床吗?你没觉得他比从前更虚弱和更没精神吗?你没见到他蹲着站起来要晕要吐吗?你没意识到他自十岁那年中毒后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哪怕一次取血吗?还是他根本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出一丝异状,他真是——以命换命啊。”

寂静。

空气几乎凝滞的寂静。

秦苑夕欣赏他的表情,满意地看到九天仙人堕魔,那张完美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幢幢鬼影和横尸血腥。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情欲、嫉妒、占有欲……但那是他的学生,他不能。他守着底线和道德一退再退,直至退出对方的生活。结果呢?多精彩啊,许庸平也有今天——她想。

“你猜他为什么四个月没有去找你,以他的性格他会去找你的,他不是不想,是不能,黔州山高路远,一个半月的路程,又是冬天,路上那么颠簸冬天那么冷。他根本做不到,冬天已经是他要打起一切精神应对的季节了,不然他可能活不到来年春天。”

许庸平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语气足够平静:“还有什么。”

“你问我还有什么?”

秦苑夕阴冷地吐字:“你不知道吗?他那具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正常走到生命的尽头,往后哪怕任何一个风寒都会让他痛不欲生,任何一场大雨都会让他如临大敌,任何一次微小的身体异状都会比常人百倍千倍的让他受尽折磨。”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七天前,立后的圣旨已经下了,你猜那道立后圣旨为什么会在魏逢生辰后?你一定知道吧,毕竟你比任何人清楚。”

秦苑夕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色的结局:“他一定也必须立后,今年他生辰你错过了是吗?你不会回去了。但他要是立后就不一样了,或许你会以老师的身份回一趟宫,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或者来看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就是这么想的吧。或许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真的有了太子,你还有那么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回去,说不定会因为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留下。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会赌,你离开时对他说过什么,你伤害过他吗?你对他说了不爱吗,还是你告诉他他还太小了,那不是爱。那不是爱什么是爱,从小到大,你觉得你更爱他吗,我告诉你许庸平,不是!你为他做的事他一样可以为你做到。他根本就是完完全全长大了,他清楚明白知道什么是爱!反而是你,你一直拿他当个孩子!”

“你猜是谁逼他一夜之间长大?他本可以再天真几年的——是你啊许庸平!”

秦苑夕最后力竭地微笑,那不算正常人的表情:“……可惜他三日后就要立后,到今天,你已经再也没有力挽狂澜的余地。因为来不及了。”

“就算不立后,他也活不长了。”

“他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你他会死吗,他说过很多遍了许庸平,你哪怕有一次当真呢?”

“他死之后——你这一生都结束了。失败的一生。你再也不能去死因为这条命是他的……独活在世上剩下的每一天,你都会想起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你所顾虑的所有和一切,都根本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他死了,人是会死的,不是寿终正寝,是随时随地。”

她说得太快太长,一切筹谋都为了等这一刻,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皇陵荒芜残景中,以摧枯拉朽之势带走了许庸平脸上最后一丝平静。皇陵四下无人,陪葬者在同一时刻哀嚎,秃鹫在天空中久久盘桓。秦苑夕心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但她没有预想中的快乐,她捏住了许庸平最大的死穴,却为自己一生感到悲哀,她这一生从后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到万人之上的太后,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她伸开掌心,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孤零零的雪花。

她冷静而厌倦:“想杀你还不容易,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下雪了,天空中飘舞着透明的六角雪花,落到人脸上肩上,温度太高,顷刻间变成泪。

秦苑夕浑身的力气都泄尽了,说:“我们都完了。”

她预料之中从许庸平脸上看到了想要的反应,上一次她见他这样是先帝临终宣他觐见,有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硬仗要打。他一步一步走向宣政殿高高的台阶,她作为皇后已经见了那老家伙最后一面,对方重重握住了她的手,吃力地说:“苑夕啊,不管谁是皇帝,都会尊你为嫡母皇太后,你后半生会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她快要吐了,她心里诅咒这个老家伙不得好死,等他真的形如枯槁地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快意。人这一生,真是太奇怪了,不管爱还是恨,所有的东西都在将要失去那一刻弥足珍贵。

她扶着床榻起身,竟脚步不稳。许庸平进来了,老皇帝对他笑了笑,说:“朕要是年轻个十岁,未必是你的对手。”

说得像是他赢了一样,她僵硬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听见老皇帝问许庸平:“你觉得子昭如何。”

子昭,子昭。她更想吐了。她不是男人,但许庸平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她觉得许庸平很早就知道。

她没有听清许庸平说了什么,事实上当时的朝政已经被许庸平把持,答案不重要。老皇帝故意那么问,就是为了恶心许庸平,但他一定不会如愿。

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后辈有什么龌龊隐秘的心思。

许庸平总是会赢的,他为此筹谋十二年。他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一次,他真真正正是黔驴技穷了。

“真冷啊,今年冬天。”秦苑夕喃喃道。

许庸平往外走,雪很快下了厚厚一层,他没什么表情,天地雪景在他肩头脚下,铺开一片凄清的冷色。

他放了一支穿云箭。

这支穿云箭是御用之物,半个时辰内所有附近的皇城禁军会赶来。秦苑夕跪坐在石碑前,某种森寒感游走全身。她蓦然想起一件事——面前这个人,十六岁就有绝处逢生翻云覆雨之力,凡事只在他想不想,不在于他能不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你想干什么?”

许庸平没有回答她。

第一个赶来的是蜀云,他见到许庸平那一刹欣喜若狂,翻身下马跪拜,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哽咽:“阁老,您还是回宫看一眼,陛下……”他想说皇宫大乱,不知从哪一处开始最能说服许庸平。

许庸平问他:“立后的圣旨下了吗?”

蜀云一愣,摇头:“没有。”又急急解释,“陛下是为了——”

“我知道。”

“太后崩逝陛下悲恸,伤心欲绝,立后之事无心也无力。”许庸平从他手中接过缰绳,“一日之内,让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蜀云狼狈地抹了把脸:“阁老,陛下——”

“善后的事交给你,我立刻回宫。”

一阵头晕目眩,许庸平用力闭眼,堪堪维持冷静,手臂青筋毕露:“我见到人再说。”

秦苑夕几乎呆滞。

蜀云安下心,看向她,一贯木僵的脸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他抬起弯刀下劈,知道要留全尸又收回。强忍愤怒从腰间取出毒粉。

灌下去那一刻他冷冷道:“咎由自取。”

……-

许雪妗一个人在宫里很局促。

许家人都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天而降一个皇后的名头到她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忐忑得夜里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皇帝。

皇帝,这个词对她一个闺中女孩来说是很陌生的。经历了许府抄家和父兄斩首后的惨烈结局后她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是真要立她为后,她没有倾国倾城红颜祸水到那种地步,她有自知之明。因此三个月后,第一次被召见的时候,她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死期。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跟着掌事太监走在寂静幽长如鬼道的石子路上,那条路太长了,有一把砍刀悬在她头顶,时刻会落下。

引路的太监姓高,高莲,是个脾气相当温和的人,轻声细语地说:“今日出太阳,陛下精神好一些,召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许雪妗更惊恐了,后背湿了一层汗,讷讷道:“谢谢,谢谢高公公。”

她毕竟是个半大的姑娘家,平日活泼归活泼,胆大归胆大,家破人亡这样的事心里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要不是……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叫她去。

看她这么紧张,高莲不好再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许雪妗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她没有面过圣,不知道该怎么做。少年天子的传闻她听得很多,性格乖戾阴晴不定,不是好相处的人。许庸平身体好根本不可能病逝……三哥是他的老师,说弄死就弄死了,她心里害怕得直打鼓。在过昭阳殿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

非常,非常浓郁的苦重药味。

她根本不敢喘息,进了前殿,见到一名官员跪在地上,说了句“跟丢了”。

“滚。”少年天子裹在厚重狐裘中,语气冷冷。

隔帘遮挡,隐隐约约窥得一抹轮廓。对方乌发流水般披散,没有梳头,整个人穿得严实。

黄储秀将人请了出去。擦身而过时许雪妗看到对方脸色苍白如纸,不停用袖子擦汗。

高莲领着她行礼,道:“陛下,许七小姐到了。”

来的时候不巧,又有一名姑姑模样的宫女端了药进来,是那种有乌黑浓郁药汁的药,她说话像是家里的长辈哄小孩,语含忧虑:“陛下,喝了好散热呢。”

有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高莲带着她到一边等候。椅子她不敢坐,高莲轻叹口气,说:“坐吧,要一会儿呢。”

许雪妗战战兢兢地坐了,坐得也不安稳。高莲想了想,压低声音对她说:“陛下一会儿请了戏班子的人来,你坐着听就好。”

许雪妗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声如蚊蝇地说“好”。不多时,外头果然有四五人进来,打头那个她随父亲见过,叫崔有才,沉默地坐在她边上。

是一出不怎么好看的戏,民间戏班子唱戏要场地,要底下有人起哄,要热热闹闹声音或洪亮或尖细的角儿,今日这几人像是得了吩咐,不敢大声,声音都憋在嗓子里,唱得憋屈,听得也憋屈。

许雪妗还是打起精神听,她怕一会儿有人提问,答不上来掉了脑袋。

这一仔细看,她额头上的冷汗就出来了。

……朝廷对民间的戏曲文化并不过多干涉,闲来无事去茶楼喝杯茶,听两折戏,是受文人雅客青睐的一种消遣方式。戏曲内容多种多样,有的奇诡华丽,有的出其不意,有波澜壮阔的,也有平直朴实的。但这一出,讲得是一个出生在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从小被当作女孩养大,后来老爷去世,他继承了家中遗产,当时仅有十七岁。

戏有几折,到这里又开始讲这小公子母亲貌美,当年如何如何受宠,再到府中进了新人,老爷冷落,精神不正常,把儿子当女儿养。

到这里,许雪妗浑身已经开始发抖。

那戏腔在深宫中拉得很长,幽回婉转,似杜鹃啼血。

第三折,到这家的老爷给小公子请了个老师,这老师二字出现的时候,殿内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殿内寂静无声,极端恐惧挤压人肺部的空气。没有人敢去看上首帝王的表情。

到第四折,唱戏的人脸惨白,尾音打着颤。

……民间多有传闻,少年天子委身自己的老师,得以换来皇位。这出戏几乎是抬在明面上直指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许雪妗忍不住想跪下请罪,有人比她先一步跪下,膝盖砸在坚硬地砖上,艰涩:“陛下,臣……这不是臣……”

“哦,朕知道。”

少年天子喝过药,吐出的呼吸都是苦的,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讲话很慢,每一个字削骨一样扒下人皮肉:“朕让人排的,你觉得如何。”

崔有才一怔。

“你觉得朕在乎这个?”

少年天子自言自语,喃喃:“噢,老师在乎这个。”

几乎踩到什么禁忌词,殿内所有人,上至擦地的太监,下至对方身边的掌事公公和大宫女,全部静止般一动不动。

玉兰最先张了张嘴,殿内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下去,没人敢在气氛如此古怪的时候出声。崔有才没走,一掀衣袍在堂前跪下,还没开口紫砂壶茶杯顺着额角擦了过去。

“砰!”

茶杯碎片在他脚下四分五裂。

许雪妗脆弱的神经一跳,和所有人一起迅速跪下,高声:“陛下息怒!”

那人像是身体不太好,羸弱无力,掷了个茶杯就开始喘气。他半天没有说话,像是想哭,发泄完脾气小孩一样求助:“朕想去找老师。”

玉兰简直也要哭了,劝道:“春天吧,现在太冷了。”

对方不说话,也没有应答。

许雪妗跪着,膝盖骨冰冷又刺痛。

一边的黄储秀使了个眼色,玉兰半弯下腰:“到用膳的时候了,御膳房做了新花样,陛下尝一尝?”

崔有才被带下去,没人管许雪妗。不多时膳食端上来,五花八门鲜艳诱人,鸡鸭鱼肉素什么都有,但细看味道都不重,偏甜口。素菜绞尽脑汁地调了花,萝卜形状的兔子,翡翠色泽一样的白菜。

对方从帘子后走出来,许雪妗看到他的脸,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唇瓣颤抖:“你……陛……”

是那个少年!

玉兰最近也容易应激,扶着人厉声:“大胆!不得无礼!”

许雪妗一惊,差点吓得从凳子上滑下去。

“姑姑。”

玉兰低下头:“……陛下。”

许雪妗全身都抖得厉害,用力吞咽口水:“臣女见过陛下。”

“没怪你。”

对方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很笨一样,有人扶着他,几步路他走得不快,坐下来之后拿起自己的勺子,那个勺子形状很奇怪,许雪妗听见他说:“罚你陪朕吃饭,朕吃什么你吃什么。”

吃饭能算什么惩罚,许雪妗握着筷子,像在做梦。

很快她就知道了。

对方简直吞不下完整的一口米,他咀嚼的速度非常慢,等到全桌冷透了吃进去胃里的东西不到常人四分之一,但又很难说对方有意挑食,因为他确实尽力吃了,中途许雪妗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居然有点反胃。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结束的时候,对方把喉咙里仿佛没有全部吞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许雪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吐完后对方坐在满桌琳琅满目菜品前,怔怔盯着自己的勺子。他看上去很心不在焉,说话很轻:“姑姑,朕是不是要死了。”

玉兰手里的盘子“哐”地砸到自己脚背,慌乱地蹲下去收拾,强忍哭腔:“怎么会呢,陛下还这么年轻。”

对方笑了笑,平静地放下勺子,仿佛早有预料地说:“老师今天不会来看朕了。”

……许雪妗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大雪,是对方的生日。

因为用完膳后苏州的商贾前来拜见,送来一十七套衣衫,色各不同,花样不重。

谢桥跪下,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去十个月,十七套衣衫要求倒是不高。只是第十八套,他亲自动手,又加之多个绣娘琢磨,一日不敢贪多,怕注意力不集中错了针脚。

第十八套,是一件婚服。颜色火烧云一般浓丽。

将将在生日当天送到了。

但皇宫没有预料中的热闹,反而死气沉沉。

……

这一切都十分的恐怖,像小时候奶娘吓唬她睡觉的鬼故事。从那天后许雪妗每天都去昭阳殿,她目睹少年天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他并不怎么出门,他根本也很难出门,天气太不好他一出去就会吹风,吹了风就要受凉,受凉就会高烧,高烧就会呕吐和抽搐。上一次上朝在一个月前,朝服腰肢多出半掌宽,吃下去的药比饭多。他身边几乎不能离人,要么是大宫女要么是掌事公公。他一个人有时候会坐在一个地方发呆,从侧面看整个人苍白得清透,有阳光时能看清脖颈上清晰的血管走向。像一座冰天雪地里的精致玉雕,哪里都是冰冷无温度的。再一看手腕和足踝,弧度触目惊心。

朝事都已经是其次了。

宫里消息瞒得非常严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与此同时,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容易起伏,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惊醒后整个宫殿所有人全部惊动,他本来不愿意这样,只是他会想要走出殿门。

一旦出了殿门,御医院会至少连着三天人仰马翻焦头烂额。流水一样的汤药浇满他全身。

如果说一开始玉兰还能劝他春天到了出宫,现在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时间,他比任何人清楚,他连昭阳殿的正门都迈不过去。

他开始更频繁地呕吐。

有一天,他吐完之后忽然开口说话了,此前很多时候,他连说话的力气都需要攒一攒,那天他突然平静无波地宣布:“朕要立后了。”

没人能够阻拦,因为那几乎是生命尽头的冲喜。

又过了几天,一切如常。

只是对方不再出现在第一眼能看到宫门方向的地方。

他似乎不再等待。

……

距离立后还有倒数三日。

许雪妗不知道自己每天去干什么,有时候对方一个人心情不好想单独呆一呆,那个性格很好的姓高的公公、严肃的大宫女还有掌事太监会一遍又一遍叮嘱她,陛下身边不要离人,你不要让他一个人呆着。许雪妗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因此对方在一个难得好天气朝她笑了笑,说:“朕要洗澡了,你也要看吗?”

许雪妗还没有出嫁,她明显犹豫了一下。对方靠近她,身上有奇异的香气,幽幽声音钻入耳廓:“你怎么这样。”

“……”

许雪妗岿然不动。

“你知道你要叫我什么吗?”对方懒洋洋笑了,唇色在苍白面部显出不正常的殷红。

许雪妗知道他说话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心想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对方一个人站进浴桶。

但是,下一秒,她睁大了眼睛。

“你应该叫我嫂子。”对方煞有介事地说。

许雪妗一个趔趄没站稳,紧闭双眼哆哆嗦嗦地石化在原地,世界观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这个可怜的女孩下意识说:“啊?可是……可是你是男的啊。三哥,三哥不是喜欢女孩吗?”

“这样啊。”对方叹了口气,接受事实一样说,“朕知道了。”

许雪妗脑子没能转过弯,这时对方已经脱掉了外衣,笃定她不会回头一样,绕过了屏风:“你高兴你就站那儿吧,朕懒得管你。”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都很混乱了。

这座庞大宫殿在寒风中沉寂,半炷香,只是半炷香而已。门被推开时许雪妗看着面前死而复生的人出现惊骇的表情,风尘和对方一起灌进温暖屋内,空气流通中,所有人都闻到了血腥味。

许庸平脸色巨变。

如果让许雪妗将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排序,她将永永远远记住那一天,她看到从浴桶中无力垂下的透明指尖,手指的主人刚刚和她说过话,说话时语气仿佛在笑,仿佛在身边。他说你是老师的妹妹,长得跟老师却一点儿都不像,让朕想见老师最后一面都做不到,朕这辈子最讨厌老师了,你跟老师说朕就是病死的,朕好累,朕想一个人呆会儿。

有无数人从她身边鱼贯而入,她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杂乱的尖叫与带哭腔的惊呼。她脚步生根一般扎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踮脚,看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场面。

——血。

无穷尽的血像来自地狱曼陀罗花的枝蔓延伸,从浴桶中溢出来,交缠着乌黑发丝。

“朕不想当皇帝了。”——那才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尚有气息,趴在许庸平肩头,几若无声地、瞳孔失焦地说:“朕不想当皇帝了,老师,你带朕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为了写到见面二合一了

第55章 55 最难说出口是 “我爱你”。……

……

许庸平袖子上衣摆上全是血, 泅成一片片暗色。整个人被浴桶中带出的水浇得湿透。康景亮和独孤数都在,里面实在没有下脚的地方。

冷风一吹他半边身体都凉了,四肢竟有些僵麻。玉兰端了姜汤上来驱寒, 他手臂上都是蜿蜒绷起的青筋, 手抖了半天打翻了茶碗,滚烫热水浇在腿上才终于清醒三分, 伸手用力地捏了捏鼻梁。

“三三三……三哥。”

许雪妗吓傻了似地, 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牙齿一直打颤, 丢了魂一样哭着说:“三哥, 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是她没让人离开自己视线,也不会出这种事。

许庸平:“跟你没什么关系。”他加重口吻重复了一遍,“跟你没关系。”

他弯着脊背躬在太师椅里,指缝间还有血, 整个人苍老许多,摆了摆手疲惫地说:“你出去吧, 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玉兰把人带下去,回来看见他仍然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再顺着他视线看去,隔着晃动的屏风。魏逢几乎薄得像一张纸, 他半昏迷着, 唇惨无血色,却像做什么好梦一样翘起。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无忧无虑的高兴模样。玉兰的心重重揪起来——她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

她咬咬牙跪在许庸平面前,刚说一个字就红了眼睛:“阁老,奴婢求您……留下吧。”

半晌没有人说话。

玉兰也顾不上什么主子奴才位分尊卑了, 一边哭一边“砰砰”磕头,哽咽地说:“陛下是真的吃不下也睡不着,吃进去全吐出来,睁眼一宿宿熬。他总问姑姑老师什么时候来,朕什么时候能去找老师,奴婢不知道怎么回答,奴婢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从那么一个小娃娃长得这么大……奴婢心里像是刀剜了一样难受……阁老,陛下离不开您……”

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黄储秀和高莲,前者是想寻个由头把他放出宫去颐养天年,却没想到还是留下了。

黄储秀也跪下,他年纪也大了,是伺候的老人了,眼中含泪。

跪下了很多人。

“都起来吧。”

许庸平收回视线,不知该怎么说,只道:“我既然回来就不会走。”

他说了,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许庸平静默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

四个月,这座宫殿中的所有人都好像受尽折磨,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所有人都一副悲苦不安神经敏感耗尽精气神的模样。偌大宫殿冷清,将人吞进去,再吐出骨头来。

许庸平正要再开口,独孤数先一步从里面出来了,洗干净手,筋疲力尽。他看了眼许庸平,脸色严肃:“你跟我出来。”

“他身体到极限了,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情况很差,你能想到的最差的结果。”

独孤数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老康在里面,硬吊着一口气。我叫你出来是想问你一句,人还救吗?”

许庸平低声:“劳你们费心。”

“不是我们费心。”独孤数直视他的眼睛,说,“是你要费心。”

“你抱过他,知道他现在多瘦。人一瘦身体会出现非常多问题,早年他最瘦的时候都比现在重。除此之外他有非常严重的贫血,贫血加剧心脏负担,更进一步会导致突如其来的昏厥。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求生意识相当薄弱,换句话说,他不想活了。”

“我不救不想活的人,康景亮还在努力。”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先别急着回答我。”独孤数说,“人你还要吗?”

“独孤,我……”

独孤数充耳不闻,继续往下说:“救了你要做好很麻烦,非常麻烦的准备。我的意思是指随时随刻,他都可能想死。私心我不想救了,他痛苦我也痛苦。康景亮和我不同,他这人一根筋,什么人都救,我不这么想,我觉得生死由人,所以我问你——人你还要吗?如果你想要,才有意义。”

许庸平用力闭了闭眼,他整个人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嗓子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独孤,我怎么可能不要。”

独孤数没有见过这样的许庸平,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要是想清楚了就进去跟他说两句话,不要太复杂,最好能用是否和好或者不好能或者不能回答。”

独孤数心情复杂、压力巨大地说:“我跟康景亮尽力一试,剩下的还要看他自己。”

许庸平进去了。

“出来了?我跟你说我俩在里面没用。”

独孤头也不回说。

“师弟。”

康景亮苦笑,染血的双手垂在身后:“你何苦为难他。”

“我为难他了吗?”独孤数冷冷,“我说实话而已。”

康景亮咳嗽,低低:“阁老心里不比陛下好受。”

独孤数一吐为快:“你看不出来吗?许庸平是那种道德感非常强,底色非常消极且理性远超感性的人,和魏逢截然不同。他生命中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占据次要地位,根子是因为没有得到,因此认为不重要。他活着是为了无数个量化的“目标”。树立目标,制定计划,接近目标,完成目标,找到下一个目标,循环往复。这未必是坏事,他封侯拜相,扫清政敌,送魏逢登基,都或迂回或直接地运用了这套方法论。”

“我最初认识他时还在太医院当值,久闻许氏三子九曲玲珑心。他非常聪明,聪明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想得多。人一旦太聪明太缜密就会想得多,想得多就会预想到无数可能有可能没有的困难和挫折,好处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一切尽在掌握,坏处是会消极厌世,因为什么都看透了,所以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抱希望。与之相应的,他很讨厌事情的发展偏离原本的轨道,讨厌处理意外,应对突发状况:我明明都计划好了,你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的直线行驶在一条正常的道路上呢?但生活不是戏班演戏,每一个桥段都会如预想一般排列组合,尤其你们陛下这种炸弹一样的行事作风,无差别扫射和炸掉所有人。没办法,这是许庸平应得的——是他刻意避免和纵容出来的,他也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教魏逢的时候就矫枉过正了。他从来没有教过魏逢社会运行师长传授就一定是对的,魏逢才会如此与众不同、本真自我。魏逢是他人生中一场极大的意外和唯一不稳定因素,如果说有一天他会为什么改变,那这件事一定和魏逢相关。他在魏逢身上倾注了远超自身情感之和的浓烈的爱,一种更为广义的爱,爱情包括在里面,反而是不起眼的一小部分。从今往后他必须从师长的身份中脱离出来,习惯更平等的视角和恋人的身份,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独孤数看向灯火葳蕤的屋内,又说:“许庸平有一套解决问题的常态化逻辑,处于绝对的居高临下姿态和被礼法家族规范的师长观念——我认为这对你是好的,是正确的,所以我离开你,也放弃你。他从始至终都有一句话能扭转局势的能力,对他来说不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除非他根本不想解决。他走棋走一步看十步,他已然看到不那么好的未来,因此他再次理性地权衡利弊,作出最优解,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修正轨道。”

“和你一样。”

康景亮无法承受这样的控诉,哀求地说:“阿数。”

“别这么喊我。”

独孤数冷漠道:“你我都清楚,感情的事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他也没有办法罔顾魏逢的意愿,这是我第一次见许庸平跌这么大的跟头——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并为此付出巨大沉重的代价,一生难以忘怀。”

“这一次魏逢是真正元气大伤,那一刀太深了,骨头冒出来,下了十足解脱的决心……身体上的伤痛很容易恢复,从精神上来讲,等他看起来能像个人的时候,那道伤疤依然会狰狞顽固地留在那儿,一遍遍提醒他,也提醒最不能直视那道伤口的人。”

他忽然笑了,转头问康景亮:“你呢,师兄,你也想和我走到那一步吗?走到阴阳两隔那一步。”

康景亮后退一步,脸色刹那惨白-

他真是瘦得太厉害了。

这是许庸平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很多年前他从地方调回京城的时候,魏逢都没有这么瘦过。和现在很不同的是,他躲在一棵榕树下,还未脱下那身叮当作响的女装,额头因小跑出来沁出汗。筵席散了,他身边围满祝贺的官员,于是魏逢把半个身体藏在树后面,天色很暗,他说想一个人静静,走到了僻静处。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跟上来一条小尾巴,那时候魏逢不到十五,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个子在抽条,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高。

是个有蝉鸣的季节,他转过身,魏逢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小声叫:“……老师。”

他抓了抓纱雾一般的袖子,有一点儿胆怯和不确定地问:“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衣服穿得很薄,上衣是镂空的,腰间有晃动的亮片,肩背还有一部分大腿都裸露在外,是不正常的软腻和纤弱。猫儿眼被胭脂勾勒得前低后翘,唇是很明丽大方的淡红色。

许庸平记得自己把外衣脱给他,又好像没有,他后知后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痛苦。他开始恨为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步的出现,他不敢设想迟一步的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他反复回忆他明明见过却没有深究的一些小事,哪怕他走前见过御医事态都不会沦落到现在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想到他听过很多遍对方说“没有老师朕会死的”、“朕喜欢老师”却没有当真。

魏逢从不说假话,他说他会死就是真的会死了。他说他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那从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他就比任何人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长大了。只是说话有一点儿快。

他现在躺在那里,占据床榻很小的一块位置。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不安地滚动,胸膛起伏的弧度非常微弱。左手腕上有巨大的一条鲜红伤口,红白皮肉翻出来,泡水之后边缘微微发白。许庸平错觉自己看到骨头。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逼迫自己记住这种无能为力和五脏六腑挤作一团带来的呼吸的抽痛感,然后他将额头抵在了魏逢额头上,能感觉到滚烫而难耐的温度。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怀疑魏逢并不能真正听到,因为他几乎感受不到对方在呼吸。他亲了亲魏逢眉心,用很怕惊扰他的声音问:“明年春天不是要去江南吗。”

魏逢手关节很轻地、微弱地弹动了下。

……

魏逢一直处于昏迷中。

最开始的时候许庸平不敢闭眼,万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前守,后来熬不太住换了张床。仍然在一睁眼能看到人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的时候才算真正退了烧,不用频繁用湿布擦身体降温,时不时换一换额头的湿布。

第七天,许庸平开始必须处理一些朝事,年底各部一整年都会有收尾的工作上呈,国不可一日无君。

昭阳殿所有人开始轮流值班,许雪妗自告奋勇加入,玉兰正要委婉拒绝,许庸平压了压眉心说:“你让她看着吧,她心里好受点。”

许雪妗便和玉兰一起在上午守着,有一日许庸平回来的早,许雪妗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用很小的声音问:“三哥,陛下说……”

她露出纠结难忍的表情。

七天过去手腕那条伤疤仍然非常吓人,一开始许庸平喂水的动作还不那么熟练,到第三天已经完全胜任了绝大部分琐事。他并不怎么需要别人经手和帮忙,实在脱不开身一天也就半个时辰不在。许雪妗天天就是瞪大自己的眼睛看对方有没有动,别的也就最多给擦擦脸。

……虽然她有时候不太敢看那只手,不小心看到会想起对方鲜血淋漓的样子,然后夜里一定会做噩梦。

许庸平看起来不像是她的同辈人,许雪妗不敢造次又实在憋不住,豁出去一样说:“陛下说他是我嫂子。”

顿时空气有点安静。

许庸平没有否认,难得笑了笑,道:“他没说错。”

许雪妗:“……”

许雪妗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嫂子”的意思。

当天是腊月十七,又下了场雪,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殿内烧了银丝炭。

独孤数就住在宫里,白天来看过,只说:“快醒了”

到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许庸平也渐渐有了睡意,他一天不能停下,夜里才能疲惫到睁不开眼。刚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轻微的动静。应是下人在外面处理檐下风雪,或者更换炭丝。数日奔波和劳累让他变得没那么敏锐,很快,他一惊,慢半拍地睁开了眼。

魏逢醒了,就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一个人下了床,人还是苍白,很轻地喊了声:“老师。”

“……”

魏逢醒了,只是他并不怎么愿意说话,除了醒来后那一句许庸平不确定他喊了还是自己出现幻觉的“老师”以外,他再没有出过声。他和任何人都不怎么说话,非常安静。他不是安静的性子,昭阳殿以前从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躺在床上,眼珠乌黑,像玉雕的一座清泠泠的假人,坐在床上,不说一句话。

独孤数说:“命还在都不错了。”

私下又对许庸平说:“手筋断了,再想回到和从前一样很难,先长肉,别的等两个月后再说。”

御膳房开始疯狂地换着花样炖汤,正是吃藕和萝卜的季节,用排骨炖藕汤,萝卜炖排骨,汤又香又浓,炖太多整个昭阳殿从上到下都开始喝汤。

理论上讲,魏逢一天要吃五顿。分别在卯时、巳时末、下午睡醒后、酉时初和亥时正。

他一顿的进食量太少,恢复中的肠胃一开始只能咽下些米和粥,还有煮青菜,再慢慢吞咽一些面食,少量多次。他很配合,一开始想自己吃,但他左手动不了,右手很难独立完成,还是要人帮忙。

喂他吃东西是非常可怕的事,头两天他吃进去的每一顿都会吐出来,吐多吐少的问题。吐了之后他会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低着头,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说:“已经不错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一整日渐渐能吃下正常人一顿半的量。这时候才开始循序渐进地喝汤,少量的吃萝卜和藕。只是还不太能碰荤腥。

又过了三天,许庸平尝试让他吃了肉,半夜时刻注意着,到子时末的时候他开始吞咽酸水,还是全吐了出来。

吐完他太不舒服,侧卧着小声打嗝。许庸平替他换了衣服,很轻声耐心地说:“下次不舒服提前告诉臣。”

魏逢仍然不肯跟他说话,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打湿鬓发。

吐得太厉害,许庸平不太敢再尝试让他碰肉,一直过了七天,到外面开始贴窗花,许庸平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年节要到了?”

玉兰努力笑了笑:“是呢阁老,明天就是。”

年节就这么混乱地到了,玉兰煮了饺子,分开煮了两锅,一小锅是素菜馅的,专门给魏逢煮的,她想着最多也只能吃三到五个,实在吃不了就算了,算个念想。

半夜昭阳殿上下一起吃了顿饭,许庸平请高莲黄储秀玉兰他们都坐了,许雪妗也坐下,她左手边就是魏逢,虽然中间空出一个座位坐下来还有点紧张,喊了声“陛下”。

半个月,魏逢身上看不出长了肉,只是多少不再要命地瘦下去。他左手涂了药放在许庸平那一侧,包着厚厚一层纱布。手腕细得吓人,一折就能断,很像骷髅才会有的细度。

许雪妗不敢靠他太近,夹菜的时候也小心注意,怕把他碰散架了。

大家勉强维持着笑意吃完了年夜饭,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十分刻意。

瓶子里插了雪里红梅,是玉兰折下来的,觉得颜色鲜亮,放在殿内有点人气。

魏逢吃了小半碗肉末的粥,他自己也不太敢碰那碗汤饺。

吃完许庸平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大年三十,总不好再让所有人守着。玉兰收拾了碗筷出去,临走说:“外面有饺子呢,陛下夜里要是饿了您叫我一声,我睡得不熟。”

许庸平温和地说:“好。”

玉兰放下心,出去了。许庸平看她走了关上殿门,空气中有食物温暖的味道。

过了子时会到新的一年。

他给魏逢脱了袜子,但魏逢不肯睡,盯着外面。许庸平回头看了一眼,问他:“想吃饺子?”

魏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许庸平不太放心他一个人放在寝殿,又觉得没有必要吵醒玉兰,弯腰重新给他穿了袜子,套了厚厚的一层衣服,最后裹上狐裘,时隔多日后又将他抱在了怀里。

昭阳殿有一个小厨房,能简单地烧水。许庸平把他放在凳子上,蹲在他面前笑了笑,说:“臣还没有煮过饺子。”

准确的说是没有进过厨房,许家有严重的“君子远庖厨”的思想观念,因此不会让男丁下厨。

魏逢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很可爱,许庸平没忍住掐了一下他的脸,自言自语地说:“总不会把这地方烧了。”

魏逢眼睛睁得更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火,等水开的时候一直表情非常严肃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他眼睛里尽是那捧橙红的火了,许庸平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说:“陛下不看看臣吗?”

魏逢呆了呆,慢慢地抬起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然后他就哭了。

哭得很厉害,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只是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落在地上,把许庸平的心砸出一个大坑。

“臣不说了。”

许庸平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低声:“不说了。”

……

煮了五个肉馅的饺子,魏逢吃掉三个半,最后一个半他吃不下,许庸平吃掉了,这时候刚好过子时,新的一年来到了。

魏逢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没有把吃进去的饺子吐出来。

……

第二天清晨,许庸平起得非常早,他这半个月都尽量在魏逢睡觉的时候处理完所有的事,但开年了,他到底心慈,打算过了年再让一些人不好过。

他出现在文渊阁时所有官员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魏逢烧了那份认罪书,令崔有才禁足在崔府。

许庸平这会儿已经懒于跟任何人多费口舌,平静地看向有话说脸色难看的御史台两位大人。他如今坐在这里,很多事都想通了,魏逢平安健康快乐,别的事都不重要,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些人。

终于,其中一位上前来,刚说一个字许庸平打断他,一般许庸平很少在别人说话发表意见论述观点时打断别人,是因为他这时候心里突然有不安定的感觉——他害怕魏逢醒了找不到他。

“你开口之前我给你两个选择,我劝你想好再说。”

许庸平:“一,魏逢当皇帝,你老实本分继续做你的御史。”

“二,皇位换我坐。”

许庸平挺温和地说:“你想什么时候死。”

那御史大张的嘴静止。

“各位都是同僚,我的性子有几分了解。”

许庸平把玩着玉玺,象征身份地位权力的那一小块东西就那么被他拢入手中,他照旧是在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希望各位不要不识好歹。”

他眼神古井无波,看过了一圈,淡淡:“还有人想说话吗?”

其中一个御史仍然上前,但许庸平没等他说话。

“拖下去打。”

许庸平扬手:“打到他没问题为止。”

寂静。

留下来的所有人都抖了抖,章仲甫往前跨了一步,气得语无伦次:“许庸平,你,你这是——”

“带下去吧。”许庸平说,“老师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

徐敏抱着那把雕刻“镇”字的刀,面无表情:“是。”

外面有皮开肉绽的声音。

上首青年神情冰冷而强势,有种平静的狠戾。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

许庸平撑着脸笑了笑,对留下来的另一名御史说:“胡大人,从今往后,不管我坐龙椅还是戴凤冠,我都希望你真心祝福陛下,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胡大人“扑通”跪在地上,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一定管好御史台的人。”

许庸平起身,客气地说:“到这儿吧。”-

到底耽误了时间,许庸平回到昭阳殿时已过辰时。今早铲过雪,又下了薄薄的一层,天地茫茫一片白。地面湿滑,许庸平一心二用地想昨夜抱出来的时候吹了风,未免意外还是喝一些驱寒的姜汤,正要叫人去煮,忽然听得前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玉兰抱着大氅追着后面喊:“陛下,陛下,慢点,当心脚下。”

魏逢披头散发,穿了件单衣跑出来,茫然凄哀地到处寻找,他刚醒,眼尾红得厉害,神情是那种被抛弃的绝望。玉兰眼尖,松了口气得以说完后半句话:“阁老没走,有事去了勤身殿……”

许庸平停下脚步,眼前一花,正正好和狂奔出来的人碰了个正着。对方看到他只停了一瞬,狠狠撞向他,他下意识伸手一抱,摸到冰凉而颤抖的身体,他迅速空出一只手把人紧紧裹进暖和的氅衣中,低低问:“怎么出来了。”

他猛然闷哼了声。

魏逢趴在他肩膀上,用像要撕咬下他一块肉的力道重重咬他脖子,咬住死死不松口,直到他们都闻到血腥的味道。混杂咸湿眼泪的冷风中,许庸平五指插-入他发间,等怀中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后亲吻掉他眼角的泪水,无比自责地哄他:“臣在这儿……”

魏逢终于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的不安、委屈、绝望和伤痛全部通过哭声倒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发抖、冷颤,流出那么多眼泪,那么多的恐惧和痛苦,到临界点猛然爆发出来,哭得让人肝肠寸断。混乱中许庸平抱紧他,一直亲他,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最后说,我爱你。

——我爱你。

在很早以前,在你我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