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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林安当然选择了认亲。属于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不要?

多一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多一个底蕴深厚的外祖家作为后盾,多一份未来可能的资源与助力, 这有什么不好?

她可不是那种矫情的小女孩, 会因为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就陷入“我到底是谁”的迷惘。

难道表面上喊几声“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与林颂韩相的亲情就会被撼动吗?绝无可能。

是妈妈林颂给了她“林安”这个名字, 给了她全新的生命起点。是爸爸韩相一路引导、教导, 塑造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份亲情,早已超越了生物学上的链接, 深深镌刻在她的生命里。

而且,她清楚地认识到, 认下这门亲, 对林颂和韩相也是一种帮助。

林安很早就明白世界的复杂与现实的规则。她内心固然秉持人人平等的观念, 但也清醒地看到, 有些人确实掌握着更多的渠道、资源和话语权。刘家, 显然属于这个范畴。

刘家对林安的喜爱是显而易见的。

这喜爱里,混杂着血脉亲情的天然吸引, 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与补偿心理,也掺杂着一些更为现实的考量——一个优秀后代, 是在未来稳固甚至提升家族的力量。

认亲之后的日子,对林安而言, 并未掀起想象中的惊涛骇浪。

她的生活主旋律依然是在学校的学习、与朋友的交往、以及和林颂韩相温暖的小家日常。

去刘家, 像是生活中多了一个偶尔需要拜访的、关系特殊的亲戚家。

而在刘家, 则是另一番景象。刘柳和黎潭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小心与热忱,来对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那姿态近乎笨拙的讨好。

每次林安提前说好要过来,茶几上永远堆满琳琅满目的水果点心。

黎潭努力找些话题, 从“最近学业压力大不大”问到“和同学相处如何”,再到“对什么学科特别感兴趣”,有时也会分享一些自己工作领域内不涉密的趣闻或行业动态,试图找到一个能与女儿共鸣的频道。

林安能感受到他们的诚意,也给予了得体的回应。她会笑着喊“爸爸”、“妈妈”,会收下礼物并道谢,会回答他们的问题,也会在闲聊时提及一些学校或生活中的小事。

刘柳看着林安沉静秀气的侧脸,骄傲于女儿的出色,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更细密的酸楚,因为这出色的每一分底色,都源自林颂和韩相十四年来的悉心教养,没有一丝一毫,烙着她这个亲生母亲的印记。

她知道急不得,十四年的空白不是几次见面、几份礼物就能填满。

她只能将满腔几乎要溢出的爱意与无时不在的愧疚,化作更细致、更无声的关怀,生怕用力过猛,反而推开女儿。

相比之下,梅雅的态度就有些平淡了。她因为之前见过林安,先入为主有了挑剔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黎月是她一手养大的,她心里上很难接受林安。

林安对此毫不在乎。林颂和韩相给予她的爱,让她内心充满了不依赖任何外界评价的底气。

她不需要梅雅的宠爱或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获取安全感。

她甚至能以一种近乎冷静的包容去理解梅雅——人的情感天平,倾向于朝夕相处、亲手带大的那个,几乎是本能。黎月陪伴了梅雅十几年,承欢膝下,共享了无数琐碎而真实的温馨瞬间。梅雅更偏爱黎月,再正常不过。

而对于黎月,林安的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平。

自从真相大白,黎月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鸟,骤然从温暖的巢穴被抛到风雨飘摇的枝头。

她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疼爱她的妈妈刘柳,爸爸黎潭,外婆梅雅,这个熟悉的、优渥的家,乃至“刘家外孙女”这个身份所附带的一切光环与便利。

她更害怕林安的到来,会彻底夺走这些,会让她变成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局外人。

一次家庭聚餐后,大人们在客厅继续聊天,黎月找了个借口溜到二楼的小阳台透气。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抱着手臂,看着楼下花园里昏黄的灯光,心里一片茫然。

“这里风景不错。”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黎月吓得一颤,回头看见林安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正站在阳台门口。

黎月顿时紧张起来,是宣战?是嘲讽?还是来告诉她该识相地离开?

林安走过来,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目光也投向楼下的花园:“我听过你的唱片。”

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挺好听的。”林安转过头,看着黎月。

林安侧过头,看着她:“你继续当明星就好。”

这让黎月松了口气。

她看着对方的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这种平静,反而让黎月那股不服气莫名地窜了上来。

她稳了稳心神,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清晰:“谢谢。外婆和妈妈从小就很注重这些素养的培养,礼仪、艺术鉴赏、待人接物,她们说这些是真正融入某些圈子、体现家族教养的细节。”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安简单束起的马尾和身上那件质地不错但款式极其简洁的连衣裙:“不过,你以前的生活环境不同,可能不太接触这些,也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可以……”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了十几年,最后认为最能拿出来说道、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东西,竟然是所谓的高贵和优雅。

她以前思考过阶层的问题,有时候还会跟爸爸一起讨论。

不同阶层的人确实会有不一样的思维逻辑,行为方式,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阶层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

在她看来,她奶奶,王秀英,都比黎月表现出来的高贵优雅更高贵优雅。

她奶奶现在可是有一个车队呢!

林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露台。

省城一条不算繁华但人流稳定的街边,“玉英包子铺”的招牌在傍晚的灯光下显得很朴实。

姜玉英为了儿子张栋梁上学,搬来了省城。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蒸汽腾腾的大笼屉里,飘出面粉和肉馅混合的诱人香气。

晚上八九点,最后一波食客散去,姜玉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跟几个年轻姑娘闲聊。

姑娘们说不想结婚,姜玉英忍不住插话,嘴上还是以前那套说辞。

“没结婚的时候,我也觉得一个人自在,想干嘛干嘛。可成了家才知道,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心里才踏实。所以,这女人呐,结了婚,生了孩子,心才算落了地,日子也有了具体的奔头。”

姜玉英说的当然不是真的,但跟数年前一样,能让别人踏进婚姻,她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时,一个看起来刚下班的中年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老板娘,还有包子吗?”

“有有有,刚出笼的,热乎着呢!”姜玉英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夹起几个大肉包装进食品袋,递给男人,“两块钱。”

男人递过钱,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感觉分量不对,打开一看:“哎?老板娘,我就要了三个,你这袋里是四个。”说着就要掏钱补上。

姜玉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顺手多装了一个,可能是刚才聊天分了心。

她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拿走吧,最后一个了,算送的。”

男人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嘿,老板娘,你这人……还挺大方的。谢谢啊!我下次还来买你家包子。”

姜玉英手里捏着那两块钱,站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小铺里,有点出神。

大方?

还从来没有人用“大方”形容过她姜玉英,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自私。

可现在,有人说她“大方”。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少年飞奔过来,正是张栋梁。

“妈,我回来了。”

儿子的声音把姜玉英从怔愣中拉回现实:“回来了!饿了吧?妈给你留了包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张栋梁放下书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妈,我们今天英语测验,我拿了第一!老师还表扬我了!”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上面用红笔打着一个醒目的“98”。

“哎哟!真的啊!我儿子真棒!”姜玉英一把接过卷子,看着那鲜红的分数,眼睛都亮了。

虽然张连馨考上了燕大,让她扬眉吐气,但张连馨毕竟是自己小姑子。如果自己的儿子栋梁能考上燕大,她心里会更高兴的!

她捧着卷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我就知道我儿子聪明!”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光宗耀祖的未来。

高兴劲儿稍微过去一点,姜玉英忍不住跟儿子分享:“栋梁,妈跟你说个事儿。刚才啊,有个下班的工人来买包子,妈可能没留神,多给了一个。人家要补钱,妈就没要,说送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夸妈‘大方’!呵呵,还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张栋梁放下书包,给姜玉英分析道:“妈,这道理很简单啊。你要是自己就一个包子,肯定舍不得给别人。但你要是有一锅包子,当然舍得给别人了。”

姜玉英听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张栋梁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妈,今天学校里有同学,嘲笑我是个体户的儿子。”

此时个体户这个词指向一种没有“正经单位”的、不稳定的状态,带着贬义的意味。

姜玉英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个体户怎么了?个体户吃他家大米了?你别理他们!他们懂个屁!你妈我一天挣的,比他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一个月工资都多!你好好念你的书,将来出息了,让他们瞧瞧!”

“哎,我知道了。”

张栋梁说完,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金猴降妖》的动画片。

他边看边做了一个挠脸的动作,对姜玉英说:“妈,我以后要当孙悟空,降妖伏魔!”

第142章

林颂和韩相支持林安与亲生家庭的往来, 并给予她充分的自由和信任。

这天傍晚,两人沿着一条林荫道散步。走了一段,林颂侧过头, 看了眼身旁沉默的韩相, 忽然开口:“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突然多了一对血脉相连的父母, 即使理智上完全理解和支持, 情感上难免会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韩相没有在林颂面前强撑什么,他坦诚地点了点头:“嗯, 有点。”

他目光落在林颂脸上:“不过,我有你就够了。”

林颂微微一怔, 随即, 轻笑一声。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抚上韩相的脖颈:“这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还一副被什么东西拴着的样子。”

林颂收回手, 颇为好心地为韩相科普道:“知道吗?有个效应,叫‘被绑住的大象效应’。说的是, 大象小时候被细细的铁链锁住,尽管它们曾多次奋力挣扎, 但都未能成功。时间久了,大象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它们无法摆脱铁链的束缚。所以, 即便长大后它们具备了轻而易举挣脱铁链的力量, 也再不会去尝试了。”

韩相听完, 也轻笑一声。

说道:“那我也给你讲个事。”

“什么事?”

“安安有一次问我一个问题,”韩相缓缓说道,眼神变得柔和,“说她很喜欢在关系中被人安排和摆布, 是不是没有主导性。”

“你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韩相重新牵起林颂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有人想摘下套着别人的链子,最后发现摘不掉了,要一直牵着。”

韩相以前就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牵绊住林颂的事情。

亲情、工作、乃至婚姻,林颂似乎都能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冷静,随时可以抽身。

通常来说,最快速、最有效“绑住”一个女人的方式,是孩子。

但韩相清楚林颂对生育的生理性排斥,所以对于她提出收养林安,他当时觉得挺好的。

这既圆了她想有个女儿的想法,或许也能让她多一份世俗的羁绊。

但事实证明,林安的到来,并没有“绑住”林颂。她依然是她。

韩相没有松开林颂的手,反而将它握得更紧了些,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用体温温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小得意:“林颂啊林颂,你这辈子恐怕是甩不掉我了。”

林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出了林荫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城市广场边缘。

广场上有人散步,有人嬉戏,充满了生活气息。林颂的目光越过人群,被广场对面一栋庄严肃穆、气势恢宏的建筑牢牢吸引。

她忽然指着那栋楼说:“看那边。”

韩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组织部所在的大楼。

林颂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是我的起点。”

韩相心中顿生困惑:“起点?”

林颂的起点,难道不是在六五厂吗?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与这座大楼有什么直接的渊源。

韩相突然想起最近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关于林颂新的调任。他立刻表明态度:“不管调令下到哪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