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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转过头看他:“你舍得?你一手打造起来的饮料集团?”

她模仿着某人曾经的口气:“让我想想,某个人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哪一次王朝更迭,哪一次大规模的起义、造反,根源不是差距过大?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更是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韩相已经给出了答案:“舍得。”

“嗯?”

韩相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她:“舍得。”

林颂再次微微一怔。心里似乎被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却又生出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客观地说道:“你不应该这样回答的,这不像你。”

“你应该像对韩里一样,”她继续说道,“坚定无比不要改变,坚定无比地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自己认定的道路。”

韩相含笑看着她:“我没有改变。”

他缓缓说道:“只是人啊,往往心口不一,嘴里一套,心里一套。”

“所以呢?”

“所以,”韩相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心弦,“我嘴上说着差距就是动力,但心里想的,是你。”

林颂停住脚步。

韩相也跟着停下,他反问林颂:“就像你,老说不想干活,可从六五厂到一钢,你哪一次是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林颂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她望着对面那栋庄严的大楼,陷入沉思。

明明她的初心,是尽可能活得自在些,少沾染是非麻烦。

可一路走来,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扛起越来越多的责任。

明明她很清楚,很多事情可以妥协,当然她也妥协了一些,很多问题,不是个人能解决的,很多矛盾,也不是现在就能解决得了的。

她更清楚,自己对这国家、对这集体,乃至对身边具体的人而言,都远非不可替代。她只是一个螺丝钉,好听点,高级螺丝钉。

这时,一对年轻的夫妻牵着他们大约三岁的小女儿,从他们面前不远处走过。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红色毛线裙,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忽然挣脱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广场边缘一块镌刻着醒目大字的花岗岩石碑前,蹲下身,仰着小脑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笨拙而认真地点着石碑上深深的刻字。

“妈妈,爸爸,看!字!”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道。

那对年轻的父母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宠爱。

他们走上前,鼓励道:“宝宝真棒,认识字啦?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呀?念念看?”

小女孩皱着小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非常努力地辨识着那几个硕大的字体。夕阳的金光洒在石碑上,也洒在她专注的小脸上。

她的小手指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划过冰凉的石头,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边缘响起,一字一顿,却异常清晰:

“为……人……民……服……务!”

陆文龙部长办公室。

“小林,调令你应该已经接到了。”

陆文龙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颂,缓缓说道,目光里含着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个位置,担子不轻啊。夏市是我们国家最早设立的沿海开放城市之一,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但正因为是前沿阵地,发展中的问题暴露得也最早、最集中。把你放在那里,是组织的信任,是对你在一钢工作成绩的肯定,更是对你驾驭复杂局面、推动改革发展能力的考验。”

林颂神情专注,闻言微微颔首:“我明白,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

“对你的工作能力和原则性,我从不怀疑。” 陆文龙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更为深沉的叮嘱,“今天叫你来,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和嘱托,还有几句话,想以我个人身份,也是以一位老同志的身份,跟你再叨唠叨唠。”

陆文龙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该硬的时候必须硬,寸步不让,该讲究策略、迂回的时候也要灵活处置。你要面对的,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复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纠葛。”

林颂迎着陆文龙的目光:“陆部长,您的叮嘱,我字字句句都铭记在心。”

她承诺道:“请组织和您放心。该做的事情,困难再大,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做好;不该做的事情,不符合原则、损害国家和群众利益的事情,无论谁来说情、施加什么样的压力,都绝无可能。”

陆文龙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坚定的女干部,缓缓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准备吧。”

夏市。

林颂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深入到区县、街道、企业、港口、渔村、市场进行密集调研。

这天上午,她步行穿过老城区一片尚未大规模改造的街区。

街道不宽,两旁是颇有年代感的低矮房屋,偶尔夹杂着几栋新建的五六层楼房,显得有些不协调。

在一处略显空旷、只有几棵老树和简单石桌石凳的街角小公园,她停下了脚步。这里似乎是附近老人们天然的聚集地。

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石桌打扑克,争论声和笑声夹杂;旁边还有三四个老人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林颂很自然地走过去,微笑着向几位老人点头致意:“阿公阿婆,晒太阳呢?打牌呢?”

老人们先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质干练的女人,看态度和气,便说道:“是啊,闲着没事,杀两盘。”

“阿婆,您今年高寿啊?身子骨还硬朗吧?”林颂问一位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太太。

“六十八咯,不行啦,老啦,一身病,关节痛,血压高。”老太太摆摆手,叹了口气,“还好儿子还算孝顺,每个月给点钱,就是住得远,工作忙,难得回来。”

旁边一个戴着旧军帽的老伯接口道:“你还有儿子给钱,不错啦!我那两个儿子,一个下岗了在码头打零工,自己都顾不过来;一个跑深城打工去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寄点钱回来,还不够我买药的呢!要不是以前厂里还有点退休金,这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 老伯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咳嗽起来。

另一个瘦小的阿婆小声说:“我们这片,好多老房子,没厕所,要倒马桶,我腿脚不行了,每次都要折腾半天。想跟儿子去住楼房,儿媳妇又不乐意,说挤,不方便……唉,老了,就是讨人嫌。”

“看病才难呢,”又一个老人加入,“住个院,自己得掏一大半……”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林颂认真地听着。

回到市政府。

秘书赶忙迎上来。

“小赵,”林颂直接吩咐她,“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调阅民政、劳动、卫生、财政、城建等多个部门,近三年来关于全市老龄人口状况、养老保障体系、退休人员生活、社区医疗服务、旧城改造与老人安置、相关财政支出等方面的所有报告、统计数据、内部调研材料。要最原始的,不要简报。第二,联系统计局和几个有代表性的区,我需要近五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消费支出结构,特别是医疗保健支出占比的变化数据。第三,安排一下,下周我要去几家市属和区属的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看。”

秘书飞快地记录着,感受到林颂语气里的郑重,连忙应道:“是,林市长,我马上去办!”

第143章

韩相调到了夏市国资委。

上任后, 过程比预想的更为平顺,除了他履历够硬外,还因为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他是夏市市长林颂的丈夫。

这天下班, 韩相比往常稍早一些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方向盘一转,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家附近一个农贸市场。

傍晚的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人头攒动。

他先在一个相熟的鱼贩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老陈正麻利地刮着鱼鳞, 抬眼看见韩相,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韩主任来啦!下班啦?今天想买点啥?”

“老陈, 今天鲈鱼怎么样?”韩相弯下腰,看着水箱里游弋的鱼。

“哎呀您来得正好!”老陈放下手里的活, 从另一个单独的小水箱里利落地捞起一条, “上午刚到的一批海鲈, 您看这精神头!”

韩相仔细看了看, 确实新鲜。“行, 就这条,帮我处理干净。”

“哎, 您稍等!”老陈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

接着他走到蔬菜区。摊位上水灵灵的各种绿叶菜还挂着水珠。

他仔细挑了林颂爱吃的小油菜和菜心,嫩生生的, 看着就喜人。

目光扫过,看到旁边有扎得整齐、翠绿笔挺的芦笋, 很是新鲜, 也拿了一把。

转到肉档, 挂着的一排排猪肉红白分明。韩相看中了一块肥瘦纹理分布均匀、色泽鲜亮的梅花肉,指着对师傅说:“师傅,这里切一小块。”

“好嘞!” 师傅手起刀落,一块大小适中的梅花肉递了过来。

最后经过水果摊, 一阵浓郁的甜香飘来,摊子上黄澄澄的芒果吸引他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挑了几个果形饱满、轻捏有弹性的:“老板,称一下。”

韩相两只手很快就提满了各色袋子,沉甸甸的。

回到家里,屋内安安静静。

林安不在,她这个周末飞去香江了,搞注册公司的事。

客厅一角,那个边缘有些起毛的旧垫子还在,只是黄豆不在了。

在去年冬天一个温暖的夜晚,黄豆在她惯常睡觉的垫子上,如同平常睡着了一般,安然停止了呼吸。

自那以后,一家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要养一只新的小狗。

林颂还没回来,韩相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

他脱下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灰色夹克——这是林颂给他挑的,又换上一套舒适柔软的深蓝色家居服——同样是林颂选的。

然后,他从挂钩上取下那条大红色格子的围裙——也是林颂买的。

系好围裙,韩相便开始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他先将小油菜、菜心、芦笋一一拿到水槽下,仔细冲洗掉泥沙,然后放在沥水篮里。梅花肉切成均匀的细丝,放入小碗,加少许酱油和淀粉,用手轻轻抓匀腌制。海鲈鱼处理得很干净,他只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葱段、姜片和少许料酒稍稍腌制。

不过半个多小时,几道色香味俱佳的家常菜便依次上了桌。

韩相摆好碗筷,看了看墙上的钟,估摸着林颂该到了。

果然,下一秒,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林颂从外面走进来。

“回来了?正好,洗手吃饭。” 韩相对她说。

“嗯。” 林颂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放松。

她换好鞋,放下包,去卫生间洗手。回到餐桌边坐下,看着桌上摆得满满的菜肴,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周末了,” 韩相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加了快鱼肉,“尝尝,老陈说今天鲈鱼特别好。”

林颂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蘸了蘸盘边浅浅的酱油汁,送入口中。鱼肉嫩滑,鲜甜无比,带着姜葱的清香。

“嗯,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芦笋,“很嫩。”

“多吃点。” 韩相看着她吃,自己才动筷子,不时给她夹菜。

周六,两人决定去花市转转。

夏市的花卉市场在城西,规模颇大,一走进去,仿佛瞬间跌入了色彩的海洋和植物的丛林。高大的发财树、绿萝柱,精巧的盆景,盛放的杜鹃、茶花,还有龟背竹、琴叶榕、虎皮兰等各式观叶植物,形态各异,绿意盎然。

两人并肩慢慢逛着。

林颂的目光被一盆龟背竹吸引。它被放在一个朴素的陶盆里,植株不算特别高大,但叶片宽大油亮,深深的羽状裂口显得格外舒展有力。

“这盆龟背竹怎么样?” 林颂指了指。

韩相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叶片和植株形态,点点头:“放在客厅窗边应该不错。”

“那就它了。”

韩相自己则在一排盆景前停留了许久,最后选了一盆小叶紫檀。

枝干苍劲蜿蜒,经过精心蟠扎,造型古朴雅致,叶片细密油绿,透着勃勃生机,又自带一股沉静气韵。

他转头对林颂说:“这个放书桌窗台上怎么样。”

林颂走近看了看,也表示赞同:“嗯,挺雅致的,放书房正好。”

两人又顺手挑了几盆极其好养活的绿萝和吊兰。

回到家,两人便开始安置这些新成员。

绿萝和吊兰被分别挂在阳台的晾衣架旁和客厅一个高柜的边角。

柔嫩的藤蔓带着心形的叶片垂落下来,宛如绿色的瀑布,随风轻轻摆动,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几盆植物安置妥当,家里一下子便显得葱茏热闹、清新自然起来。

林颂拿起小巧的喷壶,接了清水,开始给新来的“家庭成员”们细细地浇一遍定根水。

韩相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子松松地靠着门框,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林颂似有所觉,浇完最后一盆吊兰,她直起身,转过头,正对上韩相的目光。

——又是这副迷恋的样子。

林颂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浅笑意:“韩相,都老夫老妻了。”

韩相嘴角的弧度加深,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他走上前,接过她手里还拿着的小喷壶:“老夫老妻怎么了?”

他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声音带着笑意:“看一辈子也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