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在说你心里有我,实际是想说我心里有你。
第36章 第三十六句 我以为那叫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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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黎戎绘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后, 姜予寸步不离地守着手机。
当晚,姜予迷迷糊糊刚睡着,手机弹出江渝发来的消息。他说:“我没办法带你见姥姥了。”
彼时的姜予双眼紧闭, 眉头紧锁, 大脑昏沉, 痛苦不已, 不知做了什么噩梦。
姜予是在第二天醒来看到这条消息的, 她给江渝发消息,问他:“我可以去陪你吗?”
江渝没让她等太久,很快回复:“家里事多,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见面。抱歉。”
姜予盯着消息框里的内容, 想说不用道歉, 又想安慰他几句, 但千言万语都太轻飘飘了,最终她只说:“照顾好自己。”
“好。”
江渝回复完,锁掉手机屏幕, 又按亮, 看着壁纸上的姜予发了会儿呆。
五月份老太太住院那阵,瞧见他壁纸的场景历历在目。老太太对江奕钧苛刻挑剔, 对江渝的所有事却异常包容, 颇为感兴趣的听他讲述自己和姜予是怎么认识, 又是如何熟悉的,八卦地调侃起哄。
谁曾想这才过去一个月,就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江渝把手机放到旁边,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回到客厅。
江奕钧也刚从主卧出来, 见儿子望过来,说:“你妈睡了。”
江渝点点头,父子俩去客厅里聊老太太的后事安排。
说实话,江渝远不是这个家里最难过的人。
丛俪和老太太斗智斗勇吵了半辈子,争强好胜地不愿服软。
老太太的提前离场让这场较量草率结束,丛俪就像被抽空了精气神似的,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自欺欺人,再到陷入悲痛中,难以自拔。
她停掉了工作,不吃不喝,眼睛放空地坐在那儿发着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江渝进房间给她送汤水时,听见她嗫嚅道:“我以为她还很硬朗,怎么突然就丢下我了呢,要是我早点跟她认错就好了……”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江渝走近些安慰时,注意到丛俪眼下泪水无休止地流淌着。
江渝的姥爷是前年去世的,姥爷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年见不到人,江渝敬佩他在行业里的奉献和成就,但也必须承认,和他不似与姥姥这般亲近。
丛俪对自己的父亲,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感情,除了尊敬,她还有些畏惧他的威严和冷漠。
所以老爷子去世时,家里难过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或许是不舍丈夫的离去,又或许是预见到自己也到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老太太表达难过和思念的方式有些偏激,都应用在了对丛俪的不满中。
只是丛俪后知后觉,意识到老太太的脆弱和恐慌时,为时已晚。
就这样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丛俪终于从卧室出来,如常地吃饭生活。
她回到电视台工作那天,江渝才出去和姜予见面。
见江渝状态无恙,姜予的担心少了几分。
两人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去湿地公园散了会儿步。
姜予时不时蹦几句好笑的话逗他开心,江渝起初笑得有些勉强,但渐渐地也放松下来。
直到又一天,得知了江渝开卡丁车时撞上护栏险些酿成事故,姜予才意识到,江渝的若无其事都是伪装。
她在俱乐部老板的朋友圈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
江渝没料到她会听说这件事,腾出手来翻了翻老板的朋友圈,看到对方吐槽“水里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而车道上出事的都是老手。来瞧瞧,这就是个例子。”附图是江渝从事故现场的卡丁车里出来,摘头盔的照片。
脸没全露,但足够姜予认出来。
得到他的允许后,姜予火急火燎地赶来找他。
江渝这几天没回家住,怕自己的状态影响到丛俪好不容易恢复的心情。
俱乐部有间休息室供他使用,沙发、床、游戏机等设备一应俱全。
“你最近都住在这里吗?”姜予进来后打量一圈,如是问道。
江渝嗯了声,意外的车道事故,让他的伪装无处遁形,面对姜予时,再没了轻松的姿态。
他佯装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面,回答姜予时心不在焉,但转念,他自我检讨这个态度显得冷漠,于是把游戏手柄递给她,主动找话题:“要玩游戏吗?”
姜予过去,挨着他在地毯上坐下,接过手柄,看了眼他额角的创可贴。
久不见姜予动作,他偏头去看,才发现姜予眼眶涌出两行清泪。
“撞护栏时车速挺慢的,我没事。”江渝边解释,边去擦她的眼角,故作轻松地调节气氛:“你怎么也这么爱哭。”
姜予吸了吸鼻子,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不分场合地吃醋:“还有谁在你面前哭过?”
“我妈。”江渝明显没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场景,捧着她的脸,直视着她通红的眼睛,温声说:“你一哭,我更难过了。”
姜予不爱哭,刚刚只是情绪上来了。闻言,她当即克制:“我不哭了,你也不要难过。”
“好。”
一款很经典的赛车竞速游戏,姜予玩得三心二意,时不时就不放心地朝江渝瞥一眼,好似只要她搞突然袭击,就能捕捉到江渝的真实情绪似的。
江渝今天并没有在她面前伪装,玩游戏时,状态一点也不放松。
姜予看得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解。
姜予亲人缘很薄,除了姜静照,她没感受过来自于长辈的关爱。
而姜静照也仅仅是提供经济保障,并未让她感受过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对她学业的关照,远没有邓兆林来得积极。
对她生活的了解,不及小区附近面馆的老板。
她想自己是没办法共情的。
正想着,姜予只觉自己肩膀上一沉。
她侧头,见江渝靠在上面,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
姜予把游戏音量调低,操作手柄按钮的动作放慢,渐渐地放下了手柄,一心观察他睡觉的样子。
他这些天应该是没休息好,一睡便睡到暮色四合。
他醒来时,眼神有些懵,看了眼天色,又去看时间,最后在姜予肩膀处蹭了蹭,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再让我靠一分钟,然后送你回去。”
姜予的肩膀被枕得有些酸了,但她不想把人推开。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到了,江渝坐直,要起身,手腕被人拽住。
姜予仰脸,和他商量:“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继续睡吧,我想走了叫醒你。”
江渝居高临下地看她,问:“不放心我?”
姜予只说:“我不想回去。”
江渝揉了揉她的头发,应允:“那我去床上睡。”
姜予适才抿出笑,目送他走向床的位置。
手机一震,姜予收回视线,看到是江渝发来的:“别担心。”
姜予的确是担心他,但也确实是不想回去。
姜予这几天不知在网上检索了多少遍抑郁症的科普信息,心情在侥幸和焦虑之间反复横跳。
姜予每每鼓足勇气给姜静照发消息询问,总会响起她那天掩饰的神情。
姜静照不想她担心。
于是,姜予想,就算自己询问过后确认了事实,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么多年,姜静照不了解姜予,姜予又何曾了解过姜静照-
江渝其实没有再睡着,姜予想陪着他,可他提不起高涨的情绪陪她,搪塞的应付反而会加剧她的担心,索性让她既能留在这,又能不再为他忧心。
游戏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着,音量不大。
江渝光凭音效就能判断出她玩得心不在焉。
音效长久地循环着同一段,这是游戏的待机状态。
江渝听了会儿,像是被洗脑一般,竟一点点地生出了困意。
断断续续地睡着又睡醒,江渝不确定自己真正入睡的时间有多久。
脑袋里的画面过电影般,一帧一帧地变化着,让他分不清是过往的记忆,还是梦境。
姜予一直没来叫他,他便以为时间还不晚,躺着躺着,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
江渝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坐在床边醒了醒神,来到沙发区见姜予坐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保持这样的姿势睡了多久。
游戏停留在待机页面,夜里在江渝耳畔无限循环的音效还在一遍一遍地响着。
江渝拿起遥控器把显示屏关了,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把人从地毯上抱起来。
姜予醒来时,人在床上。她睁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起自己这是在哪里。
她坐起身,正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睡到床上时,江渝从外面回来。
江渝把拿回来的洗漱用具和早点放下,隔着段距离朝姜予看来:“醒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跟异性共处一室一整晚。”
顿了下,他意味深长地点她,“还偷偷爬我的床,我都被你摸遍了,你得对我负责。”
姜予脸当即一红,嘴唇张了张又合住,最终只憋出来一句:“我不记得了。抱歉……”
江渝傲娇地哼了声。
姜予穿好鞋,朝他走近几步,小声说:“我会负责的。”
话音刚落,她瞥见江渝憋着坏的笑容,顿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噎声。
不过转念,她确认,能开玩笑逗她的江渝,状态肉眼可见的比昨天强太多。
姜予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去洗漱。
早餐吃的简单,八宝粥和酱肉包。江渝吃过了,侧着身子一直在看她。
姜予装看不见他。
江渝一会儿捏捏她的手臂,一会儿捏捏她的肩膀,最后落在她腰后,按了按:“腰酸不酸?”
姜予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茫然:“腰为什么会酸?”
江渝递给她一个“你说为什么”的眼神。
姜予哑声。虽说她没什么经验,但博览群书,对上江渝含笑的眸子,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伸腿踢了他一下。
这一脚踢得不重。
完全是恼羞成怒。
江渝被戳中笑穴吧,将脸埋在膝盖上笑个没完。
“江渝!”她警告地又踢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江渝清了清嗓子,正色几分,“我看你昨晚在地毯上睡的,才关心了下。谁知道你自己想歪了。”
姜予还要踢他,江渝眼疾手快,提前预判到,擒住了她的脚腕,没什么气势地警告:“我还手了啊。”
被限制了自由,姜予适才往回收了收腿,表情不自在。
江渝也察觉到自己这互动有点奇怪,及时松了手。
两人一阵无话。
姜予埋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岔开话题:“我得回去了,要准备下午上课的内容。”
江渝三两下把厨余垃圾收拾了,也恢复正常神色:“送你。”-
结果,这一送,就送了一天。
到小区门口时,江渝不撒手,一副不想放她回去的态度。
姜予想了想,说:“那我回去取一下东西,你陪我一块备课。”
“可以。”江渝痛快地把人放走。
画室附近的网红书店,消费达到一定金额便可使用自习区的单间。
两人好像回到了一块在教学楼五楼上自习的时光,姜予忙忙碌碌地写东西,江渝则支着下巴观察她。
和在学校不同的是,两人的关系从同学、朋友,进阶到了恋人。
小单间有门帘阻隔着外面的来往顾客,江渝盯着她看了会儿,挨得越来越近。
不多时,姜予被他折腾得心猿意马。
“等我备完课。”姜予及时提醒。
江渝耍赖状:“你备你的,我又没让你做什么。”
姜予无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忆上节课的进度,梳理出这节课的内容。
忽觉身边人没了动静,姜予望去,见江渝正盯着虚空处发呆。
对她的视线似有所感,江渝解释:“外面在放的这首小提琴曲,是我姥姥最喜欢的。”
书店开在商场里,自习区会放些舒缓的音乐。听他这般说,姜予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出是哪首曲子。
姜予猜他一定是想姥姥了,放下笔,扯了扯他的衣服,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亲吗?”
江渝收回视线,看她:“你忙完了?”
姜予往前凑凑,小声:“忙累了,需要找你充下电。”
江渝很受用地笑了下,倾身过来。单间最多容纳四人,空间有限,两人坐在方桌同一侧,身前是桌沿,身后是墙壁。
但因为他们贴得紧,并不觉得拥挤。
姜予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转移他的痛苦和思念。
但他情绪转变之快,让姜予怀疑,刚刚他是不是在撒谎。
她这样猜测,也就这样问了。
江渝牵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地说起:“我答应过你,不会演戏骗你。我姥姥是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我手机里还有她演奏的视频呢。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确认。”
姜予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一刻,她竟希望他在骗她,这样他便不会睹曲思人,感到难过了。
姜予决定岔开话题,不给面子地反驳:“你早晨就骗了我一次。”
门帘外人来人往,江渝压低声音,强调:“搞搞清楚,女朋友,我以为那叫情/趣。”
第37章 第三十七句 0123和0321。
37
下午, 姜予去画室上课。
人像课,模特放了鸽子。姜予一时联系不到能立刻赶过来的模特,给在附近咖啡店等她下课的江渝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 江渝坐在画室里, 又一次担任起画室模特。
姜予坐在旁边看着他, 莫名想起去年夏天, 在她以为与江渝再难有见面机会时, 两人碰见了。
而今她是画室的兼职老师,他成了会对她说情话的男朋友。
姜予一时手痒,坐在画板前,拿起画笔, 又一次画他。
有江渝在场,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课时间, 姜予结束工作,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
江渝在一旁等她,有胆子大的女生过来问他要联系方式。
“这得问你老师准不准我给。”江渝如此回答。
那女生知道小姜老师的脾气很好, 不说跟学生们打成一片, 但平时师生间相处很融洽。那女生当即拜托姜予帮自己说话:“学姐。”
姜予提着帆布包走过来,清了下嗓子, 有些羞涩, 不似江渝那般可以坦然地将两人的关系介绍出口。
偏偏江渝故意不帮她解围, 歪了歪头,眼眸含笑,耐心等待状。
姜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对那女生说:“可能不太方便。”
那女生正疑惑,只见江渝把学姐的帆布包接过去,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女生秒懂地啊了声, 灰溜溜闪人。
离开画室,江渝晃了晃女朋友的手,说:“你看我看得还挺紧。”
姜予无语他总喜欢给自己加戏,懒得搭理他,低头给黎戎绘回消息。
黎戎绘正问她今年生日准备怎么过。
“你一定不会见色忘友,抛弃我去跟阿渝一块庆祝的对吧?”黎戎绘在对话框那头掐酸吃醋。
去年她的生日,是黎戎绘陪她一起过的。两人去拍了大头贴,吃了漂亮饭,生日蛋糕是调色盘形状的,许的愿望是联考顺利,度过了很快乐的一天。
姜予自然不想冷落黎戎绘,加上江渝还不知道她马上要过生日……正想着,江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那你就忍心丢下你男朋友?”他也跟风掐算吃醋。
姜予闻声抬头,将手机竖起来:“干嘛偷看我屏幕。”
江渝把人往身边揽了揽,强调:“我陪你过。”
姜予疑惑:“你知道我生日?”
江渝觑她一眼,说:“你高考报名材料是我给你打印的,我打印完不得检查一下打印效果吗。”
姜予竟然忘了这一茬。
见她迟迟没给准话,江渝语气不悦地追问:“怎么,不想跟我一块过生日?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的第一个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愿意男朋友参与,啧,没爱了。我真的要怀疑你跟我谈恋爱是因为觉得有面子,不见得是多么喜欢我。”
姜予生怕他再借题发挥下去,能扯出八丈远,连忙叫停:“你别乱说,没有不想。”
顿了下,姜予弱弱地、吐字不清地补充:“但我也想跟黎黎一块庆祝。”她想到解决办法,“大家一起,行吗?”
怎么会不行。江渝自然明白,生日嘛,当然要朋友们一起庆祝。
但这会儿,他故意使坏,作出一副介意自己不是对方首选的样子,不情不愿道:“我能说不行吗?”
姜予见他愿意让步,喜上眉梢,由衷称赞:“江渝你真好!”
“我希望你不只是口头表达感谢。”江渝绷着笑意,说-
6月20日,姜予生日当天。
三人外加上李屹清齐聚游乐场。
一见面,就听黎戎绘跟李屹清斗嘴:“本来不太想叫你,但想着得有个拍照拿包的,于是特意给你买了张票。你好好表现啊。”
李屹清不甘示弱:“你可拉倒吧。我要是不来,你当电灯泡阿渝都得嫌弃碍眼。”
不理会这两人一来一回地较量,江渝推着姜予先去检票入园。
检票员递给他们纸质票留念时,打量姜予一眼,说:“生日快乐。”
姜予微怔,很快应了声“谢谢”。
进到园区,姜予想看看各个项目的排队人数,确认先玩哪个时,忽听又有人说了声“生日快乐”。
姜予茫然望去,确认是跟自己说的,但面前的两个女生她完全不认识。
两个女生说完,还看了她身旁的江渝一眼,笑着说:“你跟你男朋友很般配。”
姜予:“……谢谢。”
对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姜予一头雾水地朝江渝看了眼。
江渝只是笑,指了指她的手机屏幕,说:“过山车人比较少。”
拌嘴的两个人这会儿也入了园,一行人往过山车项目的方向走。
没走一会儿,又遇到路人跟姜予说“生日快乐”。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江渝在搞鬼。偏偏对方不跟她解释,只让她好好玩。
姜予往年生日,都过得很冷清,家人不会陪她过,她也没有几个朋友。
加上她的生日在暑假,纵使在学校里有玩得还不错的同学,大家的关系也还没到暑假约出来庆祝的地步。
黎戎绘是唯一一个会特意在假期出来庆祝她生日的朋友。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生日姜予一定要跟黎戎绘一块庆祝。
而今天,她的身边,有男朋友,有朋友,听到的生日祝福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从过山车上下来,经过一个卖爆米花的摊位,江渝去买了一桶。
姜予没寸步不离地粘他一块,正凑在黎戎绘身边,问她知不知道江渝是怎么做到的。
黎戎绘茫然,叫来李屹清打听。
李屹清摊手状,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她们。
余光见江渝回来,两个女生才没再说话。
江渝只买了一桶爆米花,给了姜予,黎戎绘想蹭两颗吃,刚伸手,就听江渝“啧”了声,然后把姜予拽过来,对黎戎绘说:“自己买去。”
“服了!你占有欲也太严重了吧,下一步是不是连予妹呼出空气都要找个袋子套起来!”
江渝充耳不闻,招呼姜予往前走。
姜予抓了颗爆米花,先喂到江渝嘴边,说:“这么大一桶,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江渝:“等你吃剩了给她。”
姜予见他态度决绝,只得听他的。
可谁知,姜予吃了几颗后,发现了桶里的不对劲。
她朝江渝看了眼,从爆米花堆里扯出一条紫玉髓手链。
“生日礼物。我帮你戴上。”江渝从她手里把项链拿走,拆了塑封袋的封口,勾出里面的手链。
黎戎绘悠悠地从两人旁边经过,飘来一句:“啧啧啧,难怪不让我吃爆米花呢。原来有惊喜。”
江渝把手链戴到她手腕上,拨了下上面的四叶草,问:“好看,很衬你。喜欢吗?”
姜予嗯声:“喜欢。”
把几个刺激的项目玩完,一行人去吃午饭。姜予时不时就要瞥一眼腕上的手链,喜欢是喜欢,但……太贵重了。
姜予不是不认识奢侈品的愣头青,她不佩戴这些,但她学艺术,偶尔会关注一些品牌的设计理念和样式,再者身边或有钱或热衷于此的同学比比皆是,总归是有所耳闻的。
可这是江渝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若是拒绝,便显得扫兴,况且也不想拒绝他过手的东西。
姜予其实想说,你送我一块石头,我都会很开心。
但她不能这样说。
最终什么都没说。
下午玩的最后一个项目是鬼屋。游乐场内鬼屋占地面积不大,剧情比较单薄,并不恐怖。
一行人出来后,说起之前玩的那个精神病院主题的恐怖密室。
说着说着,黎戎绘和李屹清开始细数对方的黑历史。
江渝凑近姜予,说:“那次你没去。”
姜予想到那个时间节点,学校汇演结束,她因为那两块没有顺利送到他手上的巧克力而难过,逃避着有他在场的活动。
耳畔,江渝的控诉继续:“我以为你会去,所以特意带了巧克力去见你。结果扑了个空。”
姜予惊诧,瞪大了眼望向他。
“你知道是我……”送的?
江渝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反问:“不难猜吧。”
姜予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
没想到他早已看穿。
姜予又想起去年秋天,江渝拿到清大保送名额后,一行人去古镇庆祝的车上,她吃到过江渝准备的巧克力。
原来他的心意,一直都是有迹可循。
“说起来,你学校储物柜的密码,真不是我生日?”江渝毫无征兆地问起,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件事。
上一次时,姜予没有直接回答。
而今,姜予的存在对他产生了意义。
可这个答案……
“不是。”姜予没必要为了哄他开心而撒谎骗他。
“真不是?”江渝显然不信。
“你生日是0123,会有人设置这种很容易被破解的密码吗?”姜予小声补充了句,“不如直接把柜子敞着算了。”
江渝被她这个说法逗笑。
姜予适才补充:“我的密码是0321。”
江渝笑声收住,很是无语:“你这个密码很高级吗?”
姜予眼底泛起笑意,显然是认可他这个看法。
不过姜予没办法跟他解释,3月21日,是他们命运真正产生交集的日期。
在那一年的春天,江渝降临她的世界,成为她的救赎。
暮色四合后,两人在摩天轮内。
坐在对面的江渝踢了踢她的鞋子,强迫她承认:“0123和0321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柜子的密码就是和我有关。”
姜予无法,只得说:“是,是和你有关。”
怎么不算殊途同归呢?
在摩天轮上快要转到最高处时,江渝又踢了踢她的鞋子。
姜予正趴在玻璃上俯瞰外面的城市风景,车流霓虹、万家灯火。
意识到江渝又在求关注,姜予连忙转头,望过去。
“接个吻吗?女朋友。”江渝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姜予脸一热,顺从地坐了过去。
江渝嫌她坐得远,手一勾,把她搂近了些。
他亲过来时,“啵”一声,很是响亮。
姜予有些窘迫地往回缩了缩,却躲不开他火热而坚定地加深这个吻。
几分钟后,回到地面,姜予觉得自己腿还是虚浮的,从座厢里迈出时,险些没踩稳,还好江渝及时扶了她一把。
走出工作人员的服务范围,江渝低声调侃:“反应这么激烈。”
羞得姜予用胳膊肘捣他。
往园区外走,姜予才得空摸出在接吻时便收到新消息提醒的手机查看。
没料到是姜静照的消息,消息内容还是祝她生日相关。
姜静照有多少年没给她过过生日了?姜予未免自己难过,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
可今年,她又是买了蛋糕和鲜花庆祝她高考顺利,又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
一而再的反常,让她只觉受宠若惊,甚至有些忐忑。
“怎么了?”江渝见她盯着手机愣神。
姜予没办法对他吐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只得抿出笑,陈述道:“我妈说,给我在家里藏了成年礼物,让我自己去发现。”
江渝很少听她提到自己的家人,只从黎戎绘那了解过一点,说她父母离异,她跟妈妈一起生活,但她妈妈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她。
他想,她生日一定想跟家里人一起庆祝,便问:“现在送你回去?”
姜予把手机收起来,摇头:“不用,不是说还要去唱歌吗。我妈说她走了。”
她表情低落,自言自语了句:“不知道这次又去哪里出差。”
江渝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捏了捏她的脸,把嘴角推出上扬的弧度,冷不丁道:“你在见不到我的时候,也会这样想我就好了。”
姜予被他突然变化的话题逗得哭笑不得,这什么奇怪的吃醋角度。
“会想我吗?”江渝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以此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姜予仰脸望着他,没回答,而是反问:“不是你说不管北京还是广州,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随时随地想见就见?我会有见不到你的时候吗?”
“当然不会。保证你一找,我就赶来见你。”江渝语气笃定。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剧情。
嘿嘿。
第38章 第三十八句 今天不见面,行吗?
38
姜予一直记得, 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江渝准备的生日蛋糕有多甜。
那是他亲手做的,很漂亮的海水蓝色, 上面有两条小鱼。
可姜予细数自己的过往光阴, 最不想回忆起的也是那天。
那天深夜, 一行人结束生日聚会。
江渝送她到小区楼下, 周围居民楼还亮着灯的窗户不多了。
两人在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接了个浅浅的吻, 姜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单元门。
回到家,姜予顾不上换鞋,跑到窗边朝下张望。
江渝恰好仰头看来,朝她挥挥手, 嘴型说“晚安”。
姜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中, 才离开窗台拉上了窗帘。
姜予坐在沙发上回味着这一整天的经历, 猛地想到姜静照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准备了什么?
姜予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看到。
然后又去自己的房间,没有。
她在餐厅厨房卫生间和姜静照住的主卧里选择了后者, 还是没有。
直至姜予困意袭来, 回房间快睡着时,仍没有找到姜静照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会藏在哪里呢?
是个什么东西啊?
半梦半醒间, 姜予犯着嘀咕, 脑内闪过自己在姜静照床头柜里看到的某样东西, 突然惊醒。
她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脚跑了去。
推门、开灯、拉开床头柜抽屉,她取出那个上面写着自己名字的档案袋。
姜予先前注意到过,但粗略看了看,见里面装的是房产证户口本一类证件,便小心搁了回去, 没把它跟自己的生日礼物联系到一起。
姜予又看了眼自己的名字,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封手写信。
姜予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仿佛理解不了上面写了什么一般,大脑空空,愣了好一会儿神,才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阅读。
“小予,我知道你远比我以为的要坚强。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所以那年发现怀孕后,第一反应想把你打掉。我去做药流,但失败了,你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不足月降生,刚开始还要住保温箱,皱皱巴巴的一小团,却不哭不闹。我庆幸你的顽强,又心疼你的顽强。
我想给你最好的童年,但失败了。那几年的经历(姜静照把这几个字划掉)
好在,我离婚了,带着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以为,没了外界干扰,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但是,(这个逗号写得格外用力,墨水格外深,她写到这里时停顿了很久)又失败了。
我带你转学去其他城市生活,本想着远离这座很容易让人想起痛苦过往的城市,你会慢慢从内敛寡言的状态中走出来,变得外向一点阳光一点,像其他女儿那样,在妈妈面前撒娇、玩闹。可事实是,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闭,像是没有感知能力的提线木偶。
我问你怎么样才会开心,你说想转回以前的学校。
你转回来后,我有天结束外地的工作,去接你放学,看你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走出来。别人都是三两成群,你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但你状态很放松,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嘴角抿着笑,很开心的样子。
可你见到我时,却没有笑,我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你说是正常的一天,我又问你在学校里有遇到开心的事吗,你沉默了好久,最终说没有。
那一天,我终于敢承认,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从想要把你打掉时,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姜予很轻松地回忆起姜静照说的是哪一天。
因为姜静照很少去接她放学,那天,姜予在校门口见到她,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喊了声“妈”。
姜静照所好奇的,她开心的原因。姜予想了想,大概是姜予在放学走出教学楼时,看到了江渝。远远地、零互动零交流零眼神对视,她只是看见他跟朋友打闹,就不由得被逗笑了。
姜予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压垮姜静照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静照问她学校里有没有开心的事,姜予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她很想回答她,但她的校园生活除了那一个角落的阳光只有成片的阴霾。
而她无法将那从不属于她、触不到、抓不住、随时都可能消失的阳光与人分享。
所以她只能摇头,说没有。
姜予深呼吸,将泪水憋回去,继续往下看。
“好在,你学会了照顾自己,不需要我的参与,便能顺利进行着自己的生活和学业。
准确地说,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不需要我了。
我很开心看到你这样独立。
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无数次想过离开,可担心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太残忍。而今,我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妈妈走了,这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用找我,也不用想我。
我在你的账户存了一笔钱,应该够你读完大学,把钱留好自己用,不要告知他人。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买下时落在你的名下,我走后,你也不必知会你姥姥姥爷。至于你舅舅和舅妈,逢年过节可适当走动。你舅舅对我有恩,但他本性势利油滑,你舅妈心善,但人心隔肚皮,都不可过分依赖。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但,抱歉。”
姜予再往后翻,发现,没了。
看看反面,也没有。
姜予看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的落款,“姜静照”三个字写得清晰用力。
她成为自己,不再是她的妈妈。
姜予手抖着,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翻看着从档案袋里倒出来的其他东西。
存折里让她心惊的数额,房产证上她的名字,各种保险合同也是她的,等等。姜静照尽最大努力规划好了她的未来。
冰冷决绝,却重若千斤。
姜予呆坐了很久,想强打着精神站起来,可最终,只能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她终于真正地理解了姜静照那条消息的含义。她说:“小予,生日快乐,成年后要继续做个勇敢的人。我留了东西在家里,你记得找。妈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在告别。
残忍的告别。
残忍到姜予没意识到,发现她在吃抗抑郁药物的那天,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可明明那天姜静照在出门时,表现得是那般自然、寻常,没有丝毫留恋。
姜予一夜没睡,拨给姜静照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通。
翌日,早八点一过,姜予翻出家里姜静照随手丢的客户名片,打上面的电话,对方说跟她很久没联系了。
姜予在招聘网站上找到姜静照工作的公司电话,拨过去,对方说姜静照几年前就离职了。
姜予适才发现,自己对姜静照是真的不了解。
连她工作变动都不清楚,连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单干创业都不知道。
姜予一上午不知拨出了多少个电话。
她甚至去医院精神科找卢莫医生,去派出所报失踪。
始终一无所获。
上午十点半,江渝发来消息:“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我?”
姜予才迟钝地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彼时江家院子里。
江渝坐在大好的阳光下,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因为姜予没联系她。
他刚刚跟江奕钧吵了一架,准确地说,算不上吵架,只是争执。
丛俪状态并没有江渝以为的恢复,她近乎偏激地决定了解决办法——她停掉工作,要出国散心。
丛俪那天说“要是我早点跟她认错就好了……”不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在死亡与离别面前的服软。但这句话说出口后,错误变成了真实存在的,这成了丛俪心中的一根刺。
她每天面对江奕钧,总会想到自己对老太太的愧疚。
终于,丛俪平静地对江奕钧说了出国散心的打算。
江奕钧不放心她一个人,虽说能安排阿姨、助手、司机照顾起居,可服务人员总归不是家人。
她在外雷厉风行,百无禁忌,可对家庭的情感需求极高。平时夫妻俩闹个矛盾吵个架,丛俪都得要求儿子要么不掺和,要么必须先去关心她。
先不说她到了国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光是江渝跟着江奕钧留在国内这一点,就能让她没有安全感,情绪上来钻牛角尖,不知会瞎琢磨出什么事。
江奕钧留不住丛俪,只得找江渝谈话:“你不是喜欢赛车,去德国学机械工程怎么样?那边的赛车文化比较浓厚,正好你也方便照顾你妈。”
江渝当时被叫到书房,刚要坐下,闻言,立刻站直。
他看到江奕钧手边摆着一些国外的院校资料和江渝会用到的留学材料,显然这是江奕钧思考后的安排。
江渝在对方望来时,稳稳地坐下,表示:“爸,我不出国。”
…………
院子里,日头又高了几分,阳光晒得江渝的眼皮发烫。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盯着对话框里发出的消息,检讨自己一上午也没顾上联系她,这条消息多少有些恶人先告状。
于是,不等姜予回复,他改口:“不是批评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想你。中午要见面吗?吃完饭送你去上课。”
对话框上方,“小鱼”两个字不断变成“正在输入中”。
几分钟后,江渝收到一条:“今天不见面,行吗?我家里有事。”
第39章 第三十九句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
39
江渝的语音邀请弹出, 姜予点了拒绝,编辑文字解释:“不方便。”
不多时,姜予看到对方的回复:“你先忙。”
姜予锁掉手机屏幕, 长舒一口气, 拧转钥匙打开家门。家里安静, 和她以往回来时如出一辙, 但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姜予将打包的汤面放到餐桌上, 坐在那儿发起呆。
良久后,她才起身,去开空调,去洗手。
关掉水龙头, 准备离开卫生间时, 姜予终于绷不住, 蹲到地上抱紧自己痛哭起来。
她联系不上姜静照。
她找不到姜静照。
姜静照真的离开了。
或者说消失了。
姜予想到姜静照给她留下的生活保障,想到那封信,想到姜静照提到的令她对母亲这个身份感到挫败的那一天。
买下这个学区房, 给姜予留够大学的花销, 以及那一年年的保单。在母女俩聚少离多的这几年里,姜静照到底拼到了什么程度。明明她带着姜予离婚时, 连租房的钱都是舅舅垫付的。
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姜予一度哽咽到喘不过气。
看着其他同龄人都有父母接送、照顾起居, 姜予不是没羡慕过,不是没有在心里埋怨姜静照没有时间陪伴她。
她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过姜静照的苦衷。
如果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姜予心里自责地想。
如果那年的那一天,她能够给姜静照一点温暖,让她体验到母亲这个身份的幸福,是否能减少她离开的概率。
姜予不知道。
可她总忍不住去做这样的假设。
姜静照的杳无音讯, 让她被困在了假设织就的牢笼之中。
于是她愧疚。
她厌恶自己。
她痛恨自己。
刚刚她收到江渝的消息时,便又一次主动迈进了这个牢笼。
她不敢因为江渝再开心哪怕一分。
她怕脑海里出现姜静照对她说:“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被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姜予生怕是知道姜静照下落的人打来的,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墙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拿手机。
是舅舅的电话。
姜予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残忍地灭掉了。
她一上午都在找姜静照,但因为多方面顾虑,没有联系姥姥姥爷和舅舅一家。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打来。
姜予心中猜测不断,调整好情绪,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舅舅不是为姜静照来的。
姜予确认这一点后,那余烬中明明灭灭的火星继而灭掉,只落一片漆黑。
听舅舅说完来意,原来是姜予的表弟姜恺则想学美术走艺考这条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让姜予带一带他。
姜予没法言明自己这几天可能不方便,只好应下。
临挂断电话前,舅舅夸了她几句,说姜静照没时间照顾她,她还这么争气。姜予沉默地听了会儿,话锋一转,问起:“舅舅,我妈这几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舅舅不知姜予如今的担心,只道,“你妈这工作性质没时间跟家里联系是常有的事,你别怪她。苦是苦了点,但你妈都是为了你。”
姜予喉咙一堵,克制住哭腔,应了句“我知道”,借口有事先挂了电话。
姜予囫囵吃完了面,去洗了把脸,简单涂了点隔离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出发去画室上课。
两节课后,姜予接到姜恺则的电话,叫她一块去买画具。
姜予实在不知道如果不去跟姜恺则见面,自己除了回家窝着等消息还能去哪里找姜静照,便答应了他的邀请。
两人约在姜予常去的画具店。
姜予下了公交车往目的地走,注意到江边聚了一堆人。她不甚在意,没走几步,听见路人说那边刚捞起一具女尸如何如何。
姜予脑袋嗡一下,撒腿奔过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姜予失魂落魄地往前挤。
周围人停下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朝她望来。
姜予终于挤到了警戒线面前,那尸体身上脸上盖着白布。
她往前走的动作全凭本能,撞到了警戒线都没发觉,直至有民警过来拦她。
姜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顺利让对方把她带过去,确认死者身份。
那是姜予第一次见到人溺死后的惨状,但她顾不上害怕。
不是姜静照。
她悬着的心落回去,游离飘散的精神回笼。
姜予带着庆幸,又心生后怕,离开了人群。
“姐,姐?”姜恺则的声音拽回了姜予的思绪。
她定睛。
“姐,你没事了?”姜恺则不放心地打量着她,朝她过来的方向望了眼,问:“我听说那边有人溺亡,你是看到了尸体吗?是不是被吓到了。”
姜予顺势点头,认下这个理由。
姜恺则:“那我们快走吧,先离开这。”
“好。”
江渝应下丛俪的安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率先退出了姥姥的房间。
关门时,他看到丛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平整的床面和柔软的枕头,她的眼角有泪水流下来。
姥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遭什么罪,算是喜丧。
可总归是丧。
江渝今天陪丛俪过来收拾房子,从进门的那一刻,两人的情绪都是压抑的。
江渝本想找机会跟丛俪聊一聊出国的事,他天真地认为,既然知道症结所在,那解决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他肯定可以劝说丛俪改变出国的计划。
可刚刚丛俪主动提起:“你爸说,让你陪我一起去德国。你怎么想的?”
江渝喉咙堵着,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一定要出国吗?”他按下劝说的冲动,只能如此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
为什么不是劝说自己改变主意呢?
江渝坐在客厅花窗边,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江渝不想出国的原因,舍不得熟悉的成长环境?不是。舍不得别人求之不得的清大保送机会?不是。
是姜予。
他做不到前脚做出承诺,后脚去挑战承诺。
他可以允许姜予飞往天南海北,自己拉着那根风筝线等在原地,却做不到局面对调,让她操纵那根线。
不管姜予愿不愿意,他都不想这样做。
那样太累了。
一段健康的恋人关系,不该让人变得疲惫。
可他无法将这个苦衷告知家人。
他敢说自己把和她的感情看得与家人一样重,可十八岁时的情爱,在旁人看来,太轻飘飘。
缺少时间佐证含金量,他的一切言论都如同信口雌黄。
他做不到劝说丛俪改变计划,又无法说服自己改变主意。
那么,他能怎么做呢?
丛俪在卧室里独自呆了多久,江渝便坐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
数天前,他陪姥姥整理老物件便是在这个位置,阳光也像今天这般好。
谁也没想到,那天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他坐在这儿,想起了很多事,却唯独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在姜予拒绝见面的第四天,江渝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她在躲着自己。
明显是躲着自己。
从最初“今天不见面,行不行?”的商量态度到“我今天一天都没空”的果断冷漠,从虽然不能秒回,但每条消息都能回复,到对话框里一整天都只有他发出的消息,她勉强回的那条,还是“我好累,去休息了”。
他去问黎戎绘,知不知道姜予这几天在做什么。
黎戎绘茫然:“啊?她好像是教他表弟画画,怎么了?”
他又问:“你们最近每天都联系?”
黎戎绘继续莫名其妙:“当然了。予妹才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呢,我在她那的份量比你重多了好吧。”
江渝没再发问,失神地捧着手机。
黎戎绘后知后觉有古怪,问他:“你俩……吵架了?”
“没有。”
确实没有。
她生日那天,两人没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他送她回家,她表现得也很亲密。
那她为什么疏远自己呢?
江渝找出姜予之前发给他的,她画室的排课表,去接她下课。
他坐在车里等,因为走神,没料到错过了下课时间。要下车时,恰好看见姜予和一个男孩说着话出来。
这应该是她表弟,江渝觉得两人长得有点像。
男孩不知说了什么,姜予抿唇笑了下。
江渝便没急着下车,盯着她看了会儿,拿出手机,发消息问她今天上课顺利吗。
江渝看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她前一秒轻松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看到她解锁手机后,什么也没有编辑,重新锁屏,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直至夜晚降临,江渝的手机仍旧静悄悄,没有收到她的回复。
这一晚,他连晚安都没有收到。
江渝已经开始胡思乱想,狗血地猜测着,是不是江奕钧找姜予谈过话,让她远离自己-
新的一天,六月二十五日。
中午十二点,考试网开放高考成绩查询通道。班级群里,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成绩和想报的院校。
江渝一上午没有联系她,吃午饭时,发了一条定位在卡丁车俱乐部的动态。
午饭后,江渝再看手机,看到了姜予发的:“我能去找你吗?”
江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会儿,本不打算回,但还是不忍心,回了句:“随便。”
姜予今天画室没排课,到俱乐部时,下午两点钟。
她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算是超常发挥,她拿到合格证的四所美院,可以自由选择报考。
但这并没有让姜予感到开心,她本想着,如果命中注定考了个差的成绩,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理由和江渝分开。
可就像,上天见不得她暗恋独角戏,设计了被人在黑板上写下“姜予喜欢江渝”的经历,泄露少女心事一样,上天又一次搅弄出戏剧性的走向,不遂她的愿。
姜予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地进了俱乐部大门。
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个青年,看见进来个美女,不知谁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
姜予本不想理,视线偏都没偏便要往里走,只听其中有个男生突然出声道:“哟这不是大眼鱼嘛。”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她,姜予循声望去。
几个青年当中,刚刚叫她的那人眉飞色舞,啧啧打量着她,说:“差点没认出来,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对方噙着笑,问她:“不记得我是谁?不能吧。”
姜予紧紧扯着斜挎包的链条,没有回答。
怎么会不记得,王浩。初中时,就是他带头给她取外号,散布她的家庭情况,拉帮结派地怂恿其他同学孤立她。
“有事吗?”她恶心到牙齿直打颤,竭力保持平静。
王浩要说什么,这时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出来询问他们谁是来面试的,几个青年陆续起身应答,其中包括他。
工作人员认识姜予,在他们一行人进去后,热情地跟她说话:“你来找阿渝的吧。他在休息室,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午饭后就没出来。”
姜予抿出笑,道谢。
姜予站在休息室外,先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才抬手叩门。
没人应。
她按了下把手,能推开。
江渝正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打游戏,仿佛没听见她的声音,自顾继续。
姜予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江渝视线依旧没偏一下,游戏操作的流畅,毫无失误。
迟迟没听到身边人说话,江渝才终于舍得放下手柄,偏头去看,发现旁边人竟然坐着睡着了。
姜予是真的睡着了,被江渝按在沙发上亲醒时,险些不会呼吸。
他的吻很凶,为她故意不回自己的消息。
姜予有些招架不住,她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梦里出来。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在睡觉时没有梦到姜静照,她梦见了初中教室,梦见了王浩把她的书包丢进外面的池塘,梦见江渝帮她解围。
梦见——下一秒画面一转,性别朦胧期的少年江渝变成初具男人体格的成人江渝。梦里,姜予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说:“原来,你一直在伪装。真实的你这么普通,不,用普通形容都是夸张了,你真差劲儿,你根本配不上我。”
江渝没给她舒缓紧张和恐惧情绪的机会,数天不见,已经不满足于接吻,想要探寻更私人的领地。
他右手滑到她身前,拢着,收紧时,姜予只觉自己的整颗心被他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她想说话,但嘴唇刚张开些,是他更激烈地攻城略地。
姜予想要制止,因为她准备在今天跟他说的话不适合这样暧昧纠缠的氛围。
但渐渐地,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精神的克制,姜予沉浸其中。
她主动回应的态度,抚平着江渝焦躁发狂的情绪。
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后背,两具身体贴紧,恨不得融为一体。
效果显著。他攻势缓了,但,未停止。
姜予上身的棉质T恤在他臂弯处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他摸索几下,姜予只觉身前一松,当即清醒过来。
她抬手按住江渝的小臂,力气不大,让他误会这是欲拒还迎的推拉。
直到姜予态度强硬了些,说:“不要了。”
江渝才定了定神,问:“不喜欢?”
姜予羞赧地嗯了声,往后躲。
“知道了。”江渝抬手摸了摸她散开的头发,起身时,看她身前乱掉的衣服,向来坦荡镇定的脸上难得窥见些难为情:“你自己整理一下。”
姜予含糊地应声,等江渝走开避开了视线,才将手绕到背后处理。
姜予整理好衣服,又去整理头发,最后抚平乱掉的沙发盖布。
江渝在屋里没找到饮用水,去外面拿了两瓶,回来时给了她一瓶。
又觉得房间里实在是热得离谱,绕到沙发后面拿空调遥控器,调低了几度,没往姜予跟前凑,又不舍得距离她太远,就近侧坐到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水。
“查分数了吗?”他问。
姜予点头,把分数说了。这个成绩比她估的分还要高些。
江渝当即喜上眉梢:“你也太争气了。这不是能一块去北京上学了吗,怎么还好几天不理我。你断联的这几天,我就差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杀猪盘被骗财又骗色了。”
他以为自己刚刚把她吓到了,想方设法地让氛围轻松些,“结果我一想啊。你既没骗我钱,也还没怎么着我,现在收手也太亏了。”
姜予面色始终没有波动,素净的一张脸上,眼底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说:“江渝,你不要喜欢我了。”
“怎么?你难道真是居心不良地接近我?利用完我就要把我踹了?”江渝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见姜予不说话,他继续道:“只是提高了点考试成绩就知足了?我身上可图的地方多着呢,你再盘算个大的。”
姜予没有回答这个没意义的玩笑:“我不值得你喜欢。而且——”
她默了一瞬,接下来的话像是需要消耗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和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江渝这个时候终于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他声音压低,矿泉水瓶被他捏出细碎的声响。
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让江渝心里是慌的。
所以他今天反常的多话,他想从姜予身上获取些自信坚定的能量。
可姜予却说,和他在一起很痛苦。
“之前在学校,顾不上仔细思考这件事。答应你在一起时,也没太想清楚。因为不想你不理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才答应。在一起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有开心,但更多的是难过。而现在,我一想到你,就会很痛苦。”姜予又一次用这个词语扎他的心,默了数秒,终于说出那句,“江渝,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了。”
江渝理科天赋惊人,但对于文科,也是有自信的,更何况是阅读理解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姜予刚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每一句话他都明白,可连在一起,他却理解不了。
“我让你感到痛苦?”江渝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竟然笑了出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是什么以退为进的伎俩,又或者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
是在对他做服从性测试吗?可江渝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给了她百分百的爱,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她看了。有什么地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训练他改进吗?
良久后,江渝正色,确认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她平静地确认。
江渝应了声“好”,他向来不做让人为难的事。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能让你的生活多一点开心。”
他说。
第40章 第四十句 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我……
40
那天从俱乐部回来后, 姜予没再探听有关他的任何事。
她没有为了躲江渝,放弃报考北京的学校,她用自己的文化课分数, 去了能上的最好的美院。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 她离开江渝, 只是单纯地想离开, 绝不会心虚到连面都不敢见。
这个夏天再见到江渝, 是在七月中旬,邓兆林住院,她去探望。
姜予错开了班里组织的探望时间,是在某天结束画室的课程独自前往的。
她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进入病房, 正听邓兆林跟邻床的病友说起自己的得意门生。
他没指名没道姓, 她一听, 却知道说的是江渝。
原来今年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已经结束了,他取得了亮眼的表现。
姜予听邓兆林聊了会儿江渝,又跟他说自己已经收到了清大美院的录取通知书, 读公共艺术设计专业。
邓兆林很是欣慰, 悉心教导之余,又感慨她和江渝的缘分。
未等姜予想方设法岔开话题, 只听邓兆林突然叹气, 感慨:“没想到他竟然要出国学什么机械工程, 说是过去一年爱上了赛车,那边赛车文化氛围好。”
姜予怔然。
从住院部出来,姜予往公交站走,经过露天停车场时,遥遥地看见了江渝。
他背对着这边,倚坐在车前盖上, 跟邓令初说话。姜予没忍住,驻足,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竟然放弃了北京。
是为了躲她吗?
那么坦荡从容的一个人,会为了躲她,放弃了别人求之不得的保送机会吗?
那边说话的邓令初不经意间发现了姜予,抬手摆了下打招呼。
而江渝在她的提醒下也朝姜予这边望来,很淡的一眼,姜予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
风吹鼓少年衣衫,发丝扬起,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姜予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强撑着保持镇定,最后看一眼她的少年。
江渝,祝你的人生渐入佳境,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姜予在心中如此对他说-
停车场上,江渝收回目光后,风势大了几分。
面前的邓令初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能听进去。眼前景物似乎也随之淡去,最终不复存在,天地间只落他一个人孑然一身地坐在那儿。
那句“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能让你的生活多一点开心。”说得太急了,以至于江渝还有很多话,没办法对姜予说。
那天姜予从俱乐部离开后,江渝遇到了王浩。对方熟络地跟他攀谈,江渝对这位初中同学没什么印象,被提醒后记起了他是谁,也记起了自己对他印象不佳,兴致缺缺地搪塞了几句,打发掉。
有工作人员随口跟江渝闲聊,问你认识新招的安全员?我看你女朋友也跟他说过话。
江渝对与姜予有关的事格外敏感,连带着对王浩多了几分关注。
和王浩有关的记忆逐渐清晰,江渝记起自己评判他品行不端的依据——他在初中时霸凌同学。
莫名其妙地,江渝脑海里闪过姜予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有什么记忆转瞬即逝,想抓却抓不住。
江渝是在看到姜予送自己的那幅成年礼物时,猜测姜予可能和王浩一样,都是自己的初中同学。
高一入学后,江渝得知新生中有人跟自己同名,其实并不吃惊。
因为早在初中时,他便听说有人跟自己撞名。
名字这种东西,又不像商标注册,讲究唯一性。如此寻常的姓氏和名,重名实在不值得吃惊。
况且撞名这事只在中考前后传了几句到他耳朵里,说是有个同学学籍上的名字跟他撞了,但人家日常中不叫这个。总之消息乱七八糟的,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倒成了他按图索骥的依据。
江渝翻找出初中时的杂物,被他重点找出的,是学校毕业纪念册。
有一张跨页的全体师生合照,江渝看到眼睛发酸也没从中找出姜予。
江渝又翻了几页,停在王浩所在班级。不是江渝记性好,而是王浩打招呼时自我介绍过,说了班级,还说初一时和江渝同班过,学校分出尖子班后,江渝便转了班。
江渝找到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因为他对自己的眼力有自信,就算那张全体师生合照的人脸印刷如黄豆大小,就算绝大多数女生都留着厚厚的刘海,乍看就像复制粘贴似的,他依然自信可以一眼认出姜予。
可他没有看到姜予。
所以他认为,自己先前猜测错了,姜予不是他的初中同学。
他先是过了一遍王浩所在班级同学的名字,连姓“姜”的女生都没有看到,便越发肯定了自己这一判断。
想着这个班里女生不多,他随便扫一眼吧。
就这样,他看到了站在队列最角落的、不起眼的姜予。
其他同学都穿着夏季短袖,唯独她,被秋季校服捂得严严实实,完全不怕热似的。
江渝深深地记住她那时的样子,视线移回下方的姓名标注处,看见对应她的姓名是“敖文雨”。
江渝终于彻底记起,那个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将胳膊捂得严严实实的女生,不是因为她不怕热,而是他手臂上有挨打留下的淤青。
这正是王浩在班级里散播的信息。
江渝不知真假。
毕业册在江渝手里被一点点捏皱,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想去见她。
想去抱一抱她。
可他准备动身时,想到姜予说的那句“和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恍惚间,江渝迟钝地记起,这句话的前一句,是她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她,是因为这个自卑吗?
江渝想说,自己完全不介意。这有什么的,谁身上没点儿不愿示人的秘密呢?
他想说,这不是瑕疵,而是指引我找到你的印记。
可……
但凡他说的话对她有意义,两人的关系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
停车场上,这阵迅猛的风终于结束。
邓令初在他眼前晃了下手,抬高音量重复:“喂,想什么呢?”
见江渝望过来,她继续说:“如果你没想好要不要出国,就留在国内呗,先读几年,等想出去了再出去。清大的保送啊,我想拿还拿不到呢,你就是得到的太容易了,才不懂得珍惜。浪费天赋!”
江渝垂了垂眼皮,惜字如金地回了句:“可能吧。”
驴唇不对马嘴,也不知道他回的哪句。
邓令初朝姜予方才站的方向望了眼,声压低些,语气八卦:“你俩是因为你要出国才分的手,还是因为分了手才想躲去国外?”
她顿了一下,煞有其事地猜测:“这两种可能都不像,前者你太渣,后者你太怂。”
江渝觑了她一眼,懒得搭理,丢下一句“走了”,起身绕到驾驶侧开车门。
邓令初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让到一旁腾出路,目送跑车扬长而去,心说,自己好像从没见过江渝这般狼狈。
跑车并入主干道,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江渝望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起刚刚没有回答的问题。
都不是。
其实那天在俱乐部和姜予见面前,他便想到了折中的办法,可以出国,但不是留学,而是陪丛俪呆一到两个月。一两个月,丛俪的状态多少能有所改善。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分手。
更没想到,江渝去参加了个IMO,突然间对数学的热爱产生了动摇。
数学的公式和计算远没有赛车所能带来的速度与激情更让他兴奋,于是他认真看了江奕钧给他咨询的留学院校,竟觉得还不错。
所以他决定去德国学机械工程。
丛俪不是促成他们感情断送的罪魁祸首。
姜予也不该承受他远渡重洋的无妄之灾。
她们都是无辜的。
他放弃什么,选择什么,只是因为他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
姜予是在收拾去大学报道的行李时,看见江渝送自己的项链和手链,才意识到分手时忘记还回去。
实在不是小数目。
她联系江渝,对方却说:送给你就是你的了,而且你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方便还。
姜予猜他这么说是因为人在国外,便没再坚持,按照市场价折现后转给他,为避免江渝把钱还回来,她当机立断把对方的账户拉黑。
于是社交平台收获了江渝发来的“?”。
姜予没给他详述这个问号的机会,把包括这个账号在内的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入了黑名单。
后来是李屹清找到她,问她要收款账户和那两样首饰。
“阿渝还有两句话让我捎给你。他想问你‘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我没差劲到连回忆都不配有吧。’”
姜予不敢深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跟李屹清说“我送他的东西他不用还,想留想丢随意”,便在李屹清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仓促离开了。
回到家,关了门,姜予脱力地靠在门板上,手抖得钥匙没挂好掉到了脚垫上。
她一股脑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到卢莫给她开的缓解情绪焦虑的药,干咽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八月末,各大高校陆续开学。
姜予、李屹清飞往北京,黎戎绘去了上海,杨芷漫和施屿去了杭州,邓令初去了南京……
江渝远在德国。
有多少约定和计划败给了分数与命运。
有多少梦想和初心在时间中被丰满或遗忘。
好在——
最终,功不唐捐,祝福灵验,大家远走高飞。
坏在——
最终,苦乐散尽,一无所获,他们渐行渐远。
无论如何,纵有遗憾,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那个名为“青春年少”的副本世界崩塌殆尽,走出的玩家个个落落大方,体面从容。
作者有话说:校园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