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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 有厌 23650 字 15天前

第41章 第四十一句 又四个夏天。

41

有了先前艺考往返的经历, 姜予对北京这座城市并不陌生。

况且这座城市仍残存着与江渝有关的记忆。

数学系、炙子烤肉、附属医院。姜予在这里上学,难免会与这些产生交集。

而她没想到的是,这座城市里, 两人的“交集”不止这些。

开学后, 她在周末跟舍友们去附近新开的酒吧放松时, 遇到了以前教他电吉他的老师。

第一眼看到他, 姜予有些不敢认, 毕竟隔了三年,短短两个月的师生情谊显得很仓促。不过对方认出了姜予,在她的惊诧中,解释:“你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姜予有些惭愧, 她甚至记不太清他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姓易, 于是有礼貌地像以前一样称呼:“易老师。”

姜予苦思冥想,认定那两个月教学时光中,对方并没介绍过他的全名。

姜予又在对方驻唱的时候, 去了几次酒吧, 听他正式介绍了自己,全名是易鸣。

他说起, 在她上完课没多久, 他便关了那间音乐工作室, 开始北漂。

他说起,自己在这座城市做过很多行业,和音乐有关的、无关的,没房没车没存款,一事无成。

其实易鸣不是特意向姜予讲述。

只是这些烦恼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在某个时刻倾诉出来。

姜予听他讲的时候, 没表现出好奇或者震惊,她反应平静,甚至事不关己,就好像他们只是彼此偶尔遇见的拼桌客人。

听他讲着故事,姜予陆陆续续把酒吧里的酒都尝遍了。

对方见姜予一副比自己还要颓废的状态,玩笑地打趣:“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故意给我提高业绩。”

姜予想说“你不可怜”,没等开口,易鸣突然想到什么,八卦地问起:“诶你当时说学电吉他是为了喜欢的男生,后来有追到吗?”

姜予吞掉了混杂在酒液中的冰块,冰块滑过喉管的刺激让她有数秒没有说话。

她垂了垂眼,说:“追到了。”

“不错啊。”

姜予的声音几乎跟他的同一时间响起:“已经分了。”

“啧。”易鸣感叹人与人的缘分不能强求,端起自己的酒杯,撞了撞她的,说:“敬昨天。”

姜予回撞:“敬明天。”

易鸣是在次年的春天,在网络上爆红的。签唱片公司、出单曲,唱歌的舞台换到了livehouse,还参与了一档音乐综艺的录制。

他接手了这家酒吧,交给姜予经营,赔了算他的,赚了只需给他点分红就行。

于是姜予从一位来这里消愁的顾客,一跃成了老板。

姜予认真给酒吧换了新的名字——鱼缸。

出于私人爱好,她在店里添置了大大小小的鱼缸,每晚必放水族馆纪录片。

沾了易鸣的光,姜予的古怪行径没有毁掉酒吧的生意,反而成了一种特色。

这一年的春天还没结束,生意好到姜予和易鸣商量着扩增店面,和隔壁打通。

装修方案全权由姜予负责,她驾轻就熟,完成得毫无压力,彻底把酒吧变成一个夜间水族馆,视觉效果拉满,非常出片。

不过做生意,她实在算不上熟手,只能一点点地摸索、学习,不断地试错、纠正。

这一年的夏天,姜予没有精力触景伤怀,沉浸在痛苦回忆中,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她不再沉迷于酒精,而是爱上了赚钱。

某一天,姜予突然发现,慕名而来的客人不再是冲着易鸣的名气,而是围观她。

每个人都在用一副很了解她又心疼她的眼神望着她,问她:“你是不是小鱼?”

姜予适才得知,易鸣把从她这里听来的,有关她个人感情的只言片语,拼凑、加工出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基于这个故事创作的一首歌,红遍大江南北。

歌名叫《小鱼,小鱼》。

姜予慕名去了解完原委,哭笑不得,给易鸣发去消息,质问:“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对方如此解释。

这首歌把女主人公唱得比苦守寒窑的王宝钏还要痴情,姜予忧心会不会被江渝听了去,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她可不想当一个不合格的前任。

不过转念一想,世界之大,哪有这么多巧合发生。

就在姜予心存侥幸时,李屹清光顾了这家酒吧。

姜予因为忙自己的专业课作业,有阵子没去酒吧。那天赶上月底,她需要去查账和盘货。

店里生意忙得服务生脚不沾地,姜予帮忙送了一趟酒,送的正好是李屹清那桌。

和他同来的人中,有酒吧的常客,熟络地跟姜予打招呼。

姜予礼貌应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李屹清身上。

她跟黎戎绘一直保持着联系,关系没有因为远距离而减淡。

但黎戎绘和李屹清在填报高考志愿前夕,大吵一架,分了手,谁也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哪所大学,结果一出,两人一南一北,彻底断了往来。

因为名字的关系,姜予无论如何也逃离不了“江渝”的影响。每被人叫一次名字,她就会想起他一次。

可黎戎绘不同,她和李屹清打打闹闹了整个青春期,谁也没料到,嘎嘣一下,快刀斩乱麻,断了个干净。

姜予至今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为什么吵架,只知道,现在李屹清三个字是黎戎绘的禁忌。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姜予不知如何面对江渝,连带着不知如何面对他。

李屹清的状态看上去跟高中时相差无二,被几个同伴轮番科普她这个酒吧老板身上的爱情故事时,很是捧场地追问和倾听。

期间他朝姜予投来打量的目光,却没有打招呼。

姜予交代员工给这桌客人免单,便钻进仓库查货,忙完离开都是走的后门,生怕被人逮住探听那段歌里唱的爱情故事。

那之后,姜予如非必要,便不再去酒吧乱晃。

她忙课业、忙设计比赛。

忙着生活、忙着赚钱。

忙着继续找姜静照的下落。

又一年夏天,姜恺则高考。

他最终没有走艺考这条路,稀松平常地上了几年学,到高三这年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他拿到高考成绩后,第一时间来找姜予,拜托她帮忙参谋志愿填报的事。

他说想来北京上学,专业的话,他喜欢机械工程。

时过境迁,姜予猛地听到这个专业,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江渝。

姜予下意识排斥涉猎与他有关的领域,可碍于志愿填报在即,只能硬着头皮去搜寻该专业在各个院校的资讯。

姜予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恍惚地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排斥。

她已经敢想他。

那些被姜予强制性屏蔽掉的纷杂信息,顷刻间,一股脑地朝她涌来。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德国就读的学校。

他们的过去。

彼此的现在。

姜予甚至主动去找他在外网的社交账号。看他上课、聚会、旅行、赛车、滑雪……

他的人生真的渐入佳境,依旧精彩。

姜予是在大四下学期出国交换的,交换城市德国柏林。

一个距离慕尼黑乘坐高速火车仅需四个小时的城市。

她在交换期间辗转那个城市很多次,高速火车或者大巴,每一种交通方式她都驾轻就熟,途径的每一个景点她都如数家珍。

她去纽博格林看赛车比赛,在开放日亲自上赛道体验。

姜予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到了落日时分天空才一点点放晴。

暖橘色的落日旖旎浪漫又梦幻,蜿蜒的沥青赛道上,一辆红色的高尔夫GTI正以让她惊慌的速度驰行。

视野里群山环抱,密林丛生,弯道起伏非常多,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压迫感极强,一路上不断有人超车。

姜予觉得手中的方向盘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有那么一瞬间,姜予想,在这般美的日落中死去似乎也不错。

事实上,相较于赛道上的其他车辆,姜予的速度并不快,但颠簸不断,成功把副驾的领航员颠吐了,惹得姜予自责不已。

体验结束后,姜予去网站获取自己上赛道时的照片留作纪念。

滚动鼠标的动作顿住,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某一张,在她那辆车的斜后方有一辆正在超车法拉利。

而在法拉利的驾驶侧,她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

锐利深邃的眉眼,周正的东方长相,流畅的下颌线条。

是江渝吗?

姜予无数次行走在慕尼黑的街道上时都会想象,他突然出现在某个街角的画面。

他和朋友结伴、说笑,或许不会注意到她,但让她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就像在中学校园里,她无数次做过的那般。

那时是续命良方,而现在是饮鸩止渴。

可姜予千分留心,万分在意,都没有出现这一幕。

现在是遇到了吗?

这样极小概率的巧合事件,让姜予一度怀疑是像素不佳和记忆模糊促成的乌龙。

江渝怎么会在。

她是不是已经记不清江渝的长相了?

可,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始终觉得,这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其实,分别日子里两人的“交集”很多很多。

但,都在这里揭晓显得冗长…………等日后让两人翻旧账!

下一章!重逢!!!见面!!!

第42章 第四十二句 认不出了,还是在装?……

42

姜予在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成立了自己的微缩景观设计工作室。

她的职业规划几经发生转变,机缘巧合之下,爱上了这种“世界”尽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感觉。

也是在那一年夏天, 和江渝重逢-

姜恺则生日在6月初, 提前一周定好了聚会活动, 并给姜予发了邀请。

姜予别说在北京, 就算在明宜, 能称得上家人的存在都不多。

姜静照走后,姜恺则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亲情这个含义的人。

起初大家并未对姜静照的断联有所察觉,姜予或许是不愿面对现实,也可能是预想到亲戚帮不上忙, 一直把这件事瞒着, 直到那年秋天, 中秋节过后。

姜予远在北京上大学,舅舅打来电话,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姜静照。

姜静照失联的消息才终于揭晓。

姥姥和姥爷并未关心过女儿的死活, 也从未给过姜予这个亲生外孙女哪怕一句问候。

早几年, 舅舅时不时会联系她,打听一下姜静照有没有消息, 大学期间逢年过节, 舅妈也会叫姜予去家里吃饭。

不过姜予大学四年没再回过明宜, 几次主动和那边的号码联系也都是打给派出所登记姜静照失踪案的民警。

下落不明满两年,宣告失踪。

下落不明满四年,宣告死亡。

她接受这一结论的过程,也目睹着家里亲戚从或冷漠或温情,到尖锐锋利,骚扰逼迫威胁她交出姜静照留下的存款。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 母女俩租住过的学区房被姜静照买下,攻势越发猛烈,闹到法院,闹到她的学校。

黎戎绘说,她家的事在明宜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那些亲戚好不觉得丢脸和缺德,添油加醋地抹黑姜予,用舆论逼她退让。

姜恺则是唯一一个站在她身边的家人,和他父母吵架,对姥姥姥爷翻脸。

姜恺则在北京读书这几年,姜予经常照顾这个弟弟。

他今年的生日,她更是早早准备好了礼物。

要去参加他的聚会活动吗……姜予先是经过经营酒吧的历练,又辗转各种项目合作沟通,不至于恐惧社交,但他生日邀请的多是他的同龄人,在姜予看来那就是一群小孩儿,自己去他们估计会不自在。

但一想到姜恺则都邀请了,她便没有扫兴。

那天工作一结束,她便驾车前往。

聚会地点是郊区的卡丁车俱乐部,场地规模不小,装修风格高端,能看出老板的阔气和热爱。

因为是新开的,尚处于扩大知名度的阶段,各种揽客优惠不断,姜恺则就是那个吃到信息差红利的幸运儿。

姜予到时,一行学生也刚到不久,正叽叽喳喳聊天拍照。

见姜予出现,姜恺则立刻蹦起来,喊了声“姐”,脱离人群迎接她。

姜予之前去过他学校几次,零星见过他同寝室的舍友,不过今天叫来的人多,有男有女,能看出姜恺则在学校里人缘不错。

姜恺则介绍完这就是自己姐姐后,姜予刚准备简单打个招呼,就听姜恺则开始非常骄傲地吹嘘她:“我跟你们说,我姐可厉害了,卡丁车对她而言就是小意思,她可是在纽博格林赛道开过赛车的人。纽博格林,那可是专业赛道。”

一石惊起千层浪,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哇声。

“姐姐是专业赛车手吗?”“姐姐可以教我开赛车吗?”

二楼的观景台,玻璃墙内侧有一排实木吧台。

徐昂霄距离还有几步路的时,手臂一扬,把一罐挂满冷水珠的可乐抛给靠在吧台上讲电话的男人。

几分钟后,见他讲完电话,单手开易拉罐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徐昂霄语气里不敢表露过多的担心,问得比较含蓄:“对方还是介意那件事?你不要给自己太重的心理负担。”

徐昂霄想说社会发展这么快,各种新鲜事层出不穷,或许用不了几年,几个月,便翻了篇。

但……不是所有事都该被翻篇。

最后,徐昂霄只憋出一句:“你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

江渝喝了口可乐,手肘抵在吧台上,随意拿着易拉罐,无所谓说:“不至于有心理负担。”

徐昂霄见状,刚要松口气,只听江渝默了一瞬,似是自言自语,补充了句:“毕竟我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徐昂霄沉默了,忧伤地灌了口可乐,心中哀叹惋惜,抬眼见江渝仍是随意地靠在那。

他不自知地凹着帅气的造型,惹得不远处两个年轻女生推搡着打算来要联系方式。

可他注意力半点儿没分给她们,徐昂霄认识他时间久,就没见他对这些明目张胆的偏爱动容过,实在不知他会栽在什么样的姑娘手上。

想到这儿,徐昂霄来了兴致,走到他旁边,斜靠在吧台上,问:“被国外开放的感情观浸淫了那么多年,你还能洁身自好真不容易。我可听说你玩赛车那几年,没少遇到疯狂的追求者。是不是对西方长相不心动?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哥们帮你留意一下。”

江渝屈指在易拉罐上敲了两下,状似不经意道:“文静的吧。”

这个答案一出,徐昂霄怀疑他在嫌弃自己聒噪,一时竟没有接话。

玻璃墙勉强有点儿隔音效果,但防不住楼下休闲区的欢声笑语一阵阵地传上来。

徐昂霄随意扫了眼,倏然眼前一亮,忙招呼他:“渝儿,你看看这个妹妹文不文静。”

江渝自然是不可能配合他回头,稍稍侧脸觑了他一眼,丢下句:“你是不是缺心眼?”

徐昂霄想强调底下确实有个文静的美女,但转念一想,江渝什么样的没见过,便悻悻地收回视线,靠在吧台上边感慨自己世面窄了,边忍不住又朝底下望了眼,由衷地夸赞:“不止好看,还怪可爱的。包上挂了个小鱼玩偶,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思柔软的妹妹。”

江渝本想去丢易拉罐,听到“小鱼”两个字,下意识转了头。

底下休闲区的沙发分好几个区域,只有近处这一片有人。江渝扫了一圈,心说自己这应激反应有点傻,正要收回时,目光一凛,怔在那个方向,再没移开。

女人穿无袖上衣和紧身牛仔裤,掐得腰线盈盈可握,手臂修长纤细。

头发被抓夹随意固定,松弛不失精致,脸侧不见丁点儿的少女憨态。

她真的太瘦了。

是不是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

转念一想,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个,两人在一起时,他也没把人照顾好。

不然为什么会分开呢。

一番挫败后,他才看到徐昂霄提到的“小鱼”。

上学时几十几百的书包和帆布包上挂手工的小鱼玩偶,毕业了上万的名牌包上挂的还是不值钱的小鱼玩偶。

她在这方面还真是初心不改。

“我还挺喜欢这一款。”徐昂霄笑道。

他刚说完,听到旁边传来捏易拉罐的细碎声响,偏头才注意到江渝的脸色有点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不对劲。

江渝这副表现,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更不是动了心思的状态。

要更复杂一些。

徐昂霄多敏锐啊,连忙改口,说:“——空气香薰的。”

他作势耸动鼻子嗅了嗅,假装说话大喘气。

江渝看都没看他,把易拉罐往垃圾桶里一丢,走了-

底下休闲区,姜予没抬头,自然看不到这一幕。

姜恺则在介绍姜予时越渲染越离谱,姜予怕伤害到他的面子,不敢生硬地打断,听他说得差不多,才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澄清:“好了,你再吹下去我该跟你收配合演戏的费用了啊。”

姜恺则适才收敛,有信以为真的还在追问。姜予便解释自己只是在开放日去赛道上体验了两圈,特意强调,买张门票租辆车,谁都能去赛道上开。

不多时,俱乐部的安全员来给他们做安全培训,带他们去换赛车服,选合适的头盔。

姜予落后几步,打量着俱乐部里的装潢,莫名有些走神。

每当在相似的环境里,她总忍不住想到明宜的卡丁车俱乐部,规模和这里比不了,很多细节在姜予记忆里也变得模糊褪色,但与江渝有所联系的角角落落,她都记得。

尤其是专属于江渝的那间休息室,那里见证了他的脆弱,她的陪伴,以及他们的决裂。

江渝在校园贴吧里公开宣告“姜予是我女朋友”时,姜予也曾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在不知名网友发布的“你初高中暗恋过的人现在怎么样了”的问答楼中,回复过:“认识他时我是12岁,遭遇家暴和霸凌,被自卑笼罩,是他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我将他视为灯塔,视为目标,视为勇气来源。现在他保送清大,前途光明,成了我男朋友。”

当时收获了很多“羡慕”“恭喜”亦或者夸她一定也很优秀的评论。

当时哪里会想到,没多久两人便分了手。

这条问答楼在第二年被挖出,有人在姜予的评论下问她:“现在呢?”

姜予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许久,洋洋得意炫耀出去的幸福,像是巴掌,扇回到她的脸上。

现在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没有金刚钻的人,别揽瓷器活。只敢暗恋的人,压根承受不住幸福降临的冲击。

…………

姜予只跑了一圈便从车道上下来,玩得有些心不在焉,右眼皮直跳,没来由的心慌。

她把领口的魔术贴揭开,上衣的拉链也拉开,才感觉呼吸顺畅些。

姜恺则追过来,关切地询问她要去哪儿。

姜予解释自己不是要提前走,让他放心玩。

应付完姜恺则,姜予去角落的无人售货饮料柜买水。

药装在包里,包放在更衣室里,要不要吃呢?

姜予有在克制自己对舒缓类药物依赖,有时候失败了,有时候成功了。

这一次呢?

姜予弯腰从出货口取商品,伸出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竟连可活动的挡板都没能推动。

她用左手扶住自己的右手,厌恶自己又一次败了,情绪突然的失控让她重心不稳,身体撞在饮料柜中才勉强维持。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何必为难自己呢。

姜予正要快一点取走水,回更衣室把药吃了,手臂被人一把抓住,不等她反应,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低血糖?”

是道男声。姜予知道对方是好意,下意识说了“谢谢”。

默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久违的熟悉感。

姜予这一刻哪里还顾上和自己身体的情绪反应对抗,视线缓缓上移,从他瞩目修长的腿,看到他劲瘦的腰,再到宽阔的胸膛。

黑色裤子,黑色上衣。

脖颈上,喉结矜持地凸起,下颌线条紧绷流畅,薄唇微抿。

神情冷峻。

姜予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睫毛颤了下,挣开对方对自己手臂的钳制,往旁边退开半步,彻底看清了他的模样。

面部轮廓更深邃了,眼神里多了沉稳和坚毅,朝她望来时,给她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是该感到陌生的,姜予心想,毕竟他们分手近六年。

而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也不多才六年。

姜予一时难以说清六年是长还是短,正如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内容作为久别重逢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或者别来无恙?

又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才能显得体面呢?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朝这边走来,说笑声衬得两人间的气氛古怪而安静。

江渝深深地看她一眼,俯身从出货口取出她付完款的矿泉水,往她面前一递,语气里一半是质问一半是好奇:“认不出了,还是在装?”

第43章 第四十三句 或者我该称呼未婚妻?

43

比预料中提前到来的重逢, 结束在姜予突然响起的来电铃中,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迫切地想要接听这通电话。

的确是急事。

工作室为广告拍摄制作的道具在运输途中出现损毁, 耽误拍摄进度, 跟去的员工被那边负责人训得六神无主, 给姜予打来电话求助。

姜予稍作安抚后挂断电话, 仓促跟江渝解释自己有事, 需要离开。

她离开时没被为难,却不想,两个小时后,自己会在拍摄现场见到江渝-

摄影棚里, 姜予一到便着手修复工作。

工具箱是她从车里拿来的, 东西不全, 但应急够了。

广告是为一款经典的竞速类手游拍摄的,姜予工作室共负责了四个道具的制作,用微缩方式还原四幅游戏内的地图场景。

城市、沙漠、密林、雪山。

损毁的是密林, 姜予在断裂处涂抹厚厚的白乳胶, 参考地图元素,用草粉和沙粒进行装饰。

她工作室太专注, 开卡丁车时摘下的抓夹重新固定在脑后, 有一缕垂落的鬓发修饰着她精致立体的脸颊, 用手背去掖头发时,才注意到旁边有摄像机怼过来。

“姜予老师,拍点花絮素材,方便吗?”摄影师如此问。

姜予抿笑,因为她这边的疏忽才耽误了拍摄进度,于情于理都得允许。

进度要紧, 姜予不多话表现自己,忽略对方存在,继续手头上的事。

摄像机器什么时候移开的,她都不知道。姜予修复完成抬头时,发现旁边已经换了个人。

南星是手游代言人,这支广告的拍摄对象。她穿着游戏经典的女玩家时装,从服装到发色都是亮橙色,让人辨不出年纪的身材和长相很是吸睛。

拍摄推迟,南星跟所有工作人员一起等。姜予知道对方在圈子里的风评一向好,对打工人体贴周到,却不敢怠慢,连忙说明:“已经修复好了。耽误进度,抱歉。”

南星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道具上,听她提起,才淡淡地扫了一眼,很快落回她身上,“你就是姜予?哪两个字?”

姜予怔然,配合地回答:“孟姜女的姜,给予的予。”

南星眉头挑了下。

姜予以为对方还有事要说,却不想她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这不是巧了”,便离开。

拍摄很快开始,间隙补妆时间。

姜予路过,听到南星不知在跟谁讲电话,语调颇具江南女子的软糯,像是跟亲密之人撒娇:“大概还要半小时结束,你来接我吧……我不听不听,你再忙也得以我为先。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开心果千层……你管我能吃几口。”

姜予没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脚步未停。却不想南星很是突兀地叫住她:“姜予老师。”

南星把没挂断的手机拿低了些,一改方才对姜予的审视态度,热情道:“你喜欢吃开心果千层吗?我请你吃啊。我想在家里做一组假山流水,你帮我设计好不好?”

姜予没能跟上南星的脑回路,但多少知晓了她的意图,先有些呆地说了句“谢谢”,然后表示可以合作。

南星很是愉悦:“那这么说定了。待会儿甜点到了,我们细聊。你可不要提前走哦。”

姜予答应。

目送姜予走远,南星把手机拿回耳边,遗憾道:“你忙就别来了,还是我叫外卖快一点。”

对面男人冷淡:“地址。”

南星得逞地扬起笑,报上地址。

姜予没把南星的热情放在心上,从摄影棚出来发现躲在外面抹眼泪的梁诺。

梁诺今年刚大学毕业,没经历过社会的捶打,难以招架由道具损毁引发的合作方的火气。

姜予陪她待了会儿,听她啜泣之余,解释这次状况发生的原因,工作室里只有她初来乍到,有个同事一直给她穿小鞋。

说着说着想起姜予是老板,她有些局促,但总归是年纪轻,没什么轻重,话赶话抱怨起过往的几次被针对。

姜予看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看到以前受委屈的自己,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我理解你的心情。”

梁诺鼻头一酸,泪水又要涌出来。

姜予却很及时地打断,一语中的指出:“没有人在工作中不会犯错,但有责任心的心不该畏惧犯错。”

梁诺羞愧脸热,急于为自己辩解。可她的确是因为畏惧,才恐慌,又因为恐慌,才着急撇清责任,寻求心理安慰。好半晌,她没说出一句话。

姜予眼神平静,继续说:“在工作上,竞争会一直存在,良性的或者恶性的,你如果每一次遇到都只会祈祷有人站出来为你主持公道,那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团队类工作。公道是自己争取的。”

姜予把剩余的纸巾留给梁诺,又从卡包里抽出一张连锁咖啡店的充值卡,她找停车场时注意到,附近有一家分店。

“心情平复了数一下棚里的人数,让咖啡店送些喝的过来。”

梁诺望着姜予走回摄影棚的背影,想到饭搭子对她的评价——说她清醒又冷漠,温柔又坚硬。说她身上似乎有种魔力,不论说什么做什么,能让人生出信服感,会不由自主地配合她的节奏。

梁诺抹干净眼泪,去清点人数、订咖啡。

咖啡送来后,姜予取了两杯给导演拿过去,借机就道具的事郑重道歉。

梁诺陆续给大家分发,也学着道歉。同为打工人,彼此都能理解,对于工作时间被延长虽有怨言,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都表现得很融洽。

梁诺分完,压在心口的憋闷情绪也渐渐散干净了。她看向正跟导演交流的姜予,艳羡她的松弛和自信,想象自己多久能成长成她这般。

最后一场拍摄完成,下班的轻松氛围充斥在摄影棚里。

导演年轻,工作外没架子,一起工作的都是自己团队的人,当即张罗大家聚餐,不忘叫上姜予:“你别偷偷溜了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姜予不见外地应下,心里还记得南星说细聊合作的事。这时,南星助理过来找她,说去休息室聊。

姜予跟过去,推开门,第一眼看到了江渝。

江渝正靠在化妆桌上,盯着南星小口小口地吃甜品,准确地说也不是在看她,视线没聚焦,像是走神,慢了半拍才朝姜予的方向望来。

姜予跨进门的脚步顿住,她没想到南星打电话的人是江渝。

南星率先打破房间的沉默气氛,招呼姜予过去吃开心果千层,然后让助理把平板拿来,给她看房子的装修格局。

“我想在院子里加一点江南园林的氛围感,大概在这片区域。哦对,再融入一点汽车元素,赛车啊,机械啊,这种比较硬核的东西,我不怎么熟悉这些,但我男朋友喜欢。因为想装成婚房嘛,所以加一点他喜欢的东西比较好。”

姜予听着,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

她脑袋里很乱,南星的声音变得畸形,却格外响亮。

男朋友。

婚房。

姜予不敢去看江渝的表现。她强制镇定地听完,失手把面前的一角千层蛋糕打翻到身上。

南星:“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予站起来:“抱歉,我需要用一下卫生间。”

躲进卫生间,姜予再也绷不住,她从包里摸出便携药盒,吃了一次的剂量,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期间她依稀听到江渝和南星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姜予处理完衣服,调整好情绪,开门出去。

“可惜了这块千层,我衣服比我先……吃上了。”姜予故作轻松地说着场面话,见房间里只落江渝一个人,赔笑的社交行为渐渐收回去。

“她后面还有工作,先走了。”江渝如此解释,看了眼姜予上衣衣摆和裤子上的点点污渍,语气自然地说:“加个微信吧,我把户型布局发给你。”

姜予敛眉,应了声“好”。他俩上高中时,微信还不是主流社交软件,分手后她才注册。

倒是避免了从黑名单里找人的尴尬。

她扫他,添加成功,申请通过。

姜予的手机很快收到对方发来的数张照片,她划着屏幕逐张看了一遍,最后看向他的头像。

还是那条叫吐司的微笑柯基。

而姜予的头像,早不是学生时代用过的吐司片。

亦如,他昵称是六点水,她的昵称,不再是垚垚,而是与头像统一的“姜花”。

姜花的花语是,将记忆永远留在夏天。

姜予抬起视线,用标准的接待客户的口吻,说:“方便的话,把你女朋友或者她助理的名片推给我,我跟女主人沟通更合适。”

“女朋友?”江渝这时才发觉她误会了什么,刚刚南星跟她说话时,自己压根没往这方面联想。

他准备澄清,可那之前,私心想将错就错看看她对这个身份的态度。

会恼羞成怒吗?

会难以接受吗?

会舍不得和怀念他吗?

只要她释放一点儿的信号。

一点儿就好。

却听姜予语速平缓,反问:“或者我该称呼未婚妻?”

从中没听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江渝垂眼,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她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舍不得。

江渝盯着手机屏幕上她的账号头像和昵称,记起自己是在刚到德国时,意外发现“垚垚”和“六点水”,“笑脸吐司片”和“吐司”是多么的登对,像是隐晦的情侣头像。

他将这界定为两人之间的缘分,思念之余,聊以慰藉,期待过缘分会让他们重归于好。

可如今缘分被人为割断了。

停在原地的只有他,而她,舍弃掉与他有关的一切,大步向前。

“那估计不太方便。”江渝不想落了下风,不想做那个没脸没皮纠缠她的人,开口时,是和她如出一辙的坦然,“被拉黑挺久了。”

作者有话说:江渝:她都不在意,我上赶着解释什么?

厌厌会让他吃苦头的!

以及,南星不是反派,是助攻!等厌厌慢慢讲。

第44章 第四十四句 能问一下吗,你是以什么心……

44

起初姜予只是下载了南星代言的那款竞速类手游, 这款游戏当年她和江渝一起玩过,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

时过境迁,游戏场景和功能不断更新, 姜予再难感受到当初的心情, 那天从摄影棚回来玩过几把后便搁置了。

却不想大数据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个人偏好, 开始不间断推送这款游戏代言人的花边新闻。

南星非科班出身, 但业务能力强, 影视双栖艺人,观众年龄跨度大,口碑可圈可点。

至今未婚,南星在参加某综艺时透漏过, 自己择偶标准是理工科男生, 做研究的, 比如研究汽车这类;个性可以含蓄一点,男人嘛,话少一点儿更有魅力, 执行力比能言善辩更重要。

当时就有嘉宾开玩笑:“这么具体的吗?”

南星只是笑。

这期综艺播出没多久, 有媒体拍到,南星低调现身F1赛事上海站观众席, 与一男人举止亲密。

几年前的新闻了, 照片不知被传了多少手, 有些模糊。姜予盯着看了好久儿,越看越觉得像江渝。

查了查这期综艺录制和同框被拍的时间,姜予大二那年的事。

真有可能是江渝。

徐晋为的来电打断了短视频平台上一遍遍循环播放的营销号八卦。

姜予定了定神,接听。

徐晋为每次联系她的开场都是一样的,关心她的睡眠、心情,有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接下来有什么新计划。

姜予也像复制粘贴一样,回答着。

徐晋为问:“你分析过自己情绪波动的原因吗?”

她垂了垂眼,顺势说:“他回来了。”

徐晋为很快明白这个“他”是指谁,默了一瞬,说:“找机会和他聊聊怎么样?不用带着目的特意约见面找话题,下次碰见时,尝试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你过去总说不会有人喜欢真实的你,那就一点点展现给他看。最坏不过是现在的局面。你说呢?”

姜予安静地听着,好半晌,才说:“我试试吧。”-

“说句实在的,你争这口气做什么呢?”南星在做美容,眼神示意助理把手机放在她耳朵旁边就行,不用一直举着。

没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她继续道:“现在满意了?这直接导致没人给我装修院子。人家都答应要帮我设计了,结果你一交涉搅黄了,这事你得管到底。我把她工作室地址发你,你去了好好表现。”

江渝把电话挂了,扫了眼地址,更换行驶路线。

姜予的工作室叫知微,江渝从花体字门牌旁经过,一眼便认出这俩字是她写的。

他进到室内,简单环视一番,走向前台:“姜予在吗?”

前台值班的女生叫春觉,她微笑着问江渝有没有预约,江渝毫不心虚地说“有”。

“请问怎么称呼?”

江渝怕用说的对方听不明白,随手捡起一旁的笔,写出来。

春觉看到时感慨名字撞读音这种事竟然会在身边出现,她以为只会发生在电影桥段中。意外之余,她急忙核对预约人员名单。

没有。

春觉怀疑是自己疏漏了,毕竟长这么英俊的男人怎么可能撒谎呢。

结果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春觉只得示意江渝稍等,拨通了内线电话,和姜予说明情况:“予姐,有位姓江的先生说和你约了见面。”

“叫什么?”

春觉朝江渝瞥了一眼,对方正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得认真,便照实把名字说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说我不在。”

春觉正要应好,只听电话那头的人改口道:“算了。”

江渝见前台女生放下电话,扬起笑,问:“你老板不让我进?”

春觉有些难以形容此刻古怪的状况,尴尬地笑了下,只说:“你可以在旁边沙发上稍等一会儿,她这就出来。”

江渝无所谓在哪里见,还愿意见他就行。

正要抬步走向沙发,有外送员抱着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进来:“给姜予小姐的花。”

春觉对这件事习以为常,给外送员递了瓶矿泉水,问:“这周改送玫瑰了吗?这位客人订了送多久啊。”

年轻外送员挠挠头,说自己不知情。

春觉没办法因为这事难为外送员,像往常一样让他把花放下,却见一旁的男人手一伸,动作自然地抽走了花朵间的卡片。

虽说老板对这位男士的态度有些古怪,但春觉对他印象还不错,哪里想到他会这般莽撞不见外。

外送员放下花便离开,春觉刚要询问男人有什么问题吗,便见他把卡片放了回去。

只是表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嫌弃意味。

姜予来到前台时,遥遥地听见江渝问春觉:“你老板有很多追求者吗?”

春觉没为色所迷到泄露老板隐私的程度,避重就轻地反问道:“你是狗仔吗?打听这个做什么?”

江渝似是还要说话,姜予及时快步走出去:“春觉,新到的咖啡机大家都不太会用,你去示范一下。”

春觉不作他想,应声去了。

一时间,前台只落两人。

姜予把手抄进阔腿裤的口袋里,让自己看上去放松些,不至于因为慌乱而出现手不知该怎么摆放的情况。

她淡淡地笑了下,主动开口:“是为置景的事情来的吗?我跟你未婚妻解释过了,时间冲突,我有其他工作安排。”

江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依旧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信号,便朝旁边歪了歪头,提醒她:“不先看看别人送你的花吗?”

姜予朝那方向扫了眼,平静道:“挺好看的。”

江渝眸色渐深,姜予恍若未察,抬手把歪掉的卡片摆正,才看回他。

江渝喉结滚了下,收敛眼神里的探究情绪:“置景的事,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实在没时间就算了。我这次来,是给你送这个。”

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正红色请柬,递给她。

火漆印章,烫金字体,双喜字。

不是婚礼请柬是什么。

姜予藏在衣料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安地攥成了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渝伸手保持递出的动作迟迟没有收回。

最终是姜予把手抽出来,接过了这张请柬,道了声“恭喜”。

简短的两个字,勉强掩饰住了嗓音的哽咽低哑。

“你会来吗?”他问她。

姜予垂眼,指腹碾过讲究的丝绒卡面,后知后觉江渝方才问了句什么。

姜予拿着请柬的手垂到身侧,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着起伏的情绪,由衷地好奇:“能问一下吗,你是以什么心情邀请前任参加婚礼的?”

“你觉得我不该邀请?”江渝知道她明显还在误会,可他不想解释,他想看看,姜予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姜予捏皱了请柬,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伸了伸脖子,压下脆弱和失态,尽量镇定地陈述:“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想去。”

姜予说完,不管江渝的态度,离开了。

经过工作间,春觉和梁诺正在鼓捣咖啡机,心情不错地问姜予要不要一杯,姜予应付了句。

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她把玻璃墙上的百叶窗放下来,又一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楼下有轿车引擎的轰鸣声,不知是不是江渝的车。

姜予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树梢的喜鹊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看得眼睛酸胀才恋恋不舍地眨了下眼,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

下午,梁诺拿着自己的实习报告来找姜予盖章,失手打翻了杯子,水浸泡了请柬,她边道歉边手忙脚乱地抖开擦拭。

姜予不甚在意地说没事,说下班前盖好章拿给她,让她先去忙。

梁诺离开,姜予视线仍旧落在请柬上。

她看到,新郎那一栏,赫然写的是“李屹清”-

江渝从知微离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和整蛊恶趣味无关,而是他终于感受到了姜予浓烈的信号。

李屹清的电话打进来,江渝不等对方说话,率先问:“兄弟,问你个问题。前任不愿意参加你的婚礼,你说会是因为什么?”

这通电话仿佛不存在般,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十数秒后,传来李屹清很是无语的声音:“能是因为什么,人家也在同一天结婚啊,当然没办法来我这里。”

江渝显然不想听这个答案,轮到他沉默。

李屹清自顾自说明这通电话的来意:“我正要跟你说,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你说黎戎绘咋想的,不仅和我同一天结婚,连办酒的地方都选一处了。我六楼,她八楼。我真是服气了。”

李屹清话锋一转,抓住重点:“你也是够无聊的,拿这件事来取笑我。你刚刚那幸灾乐祸的语气,简直不要太明显。”

江渝已经不理他了,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姜予说“不想去”时的神情。

姜予日常的状态文静而低调,所以她因为悲伤沉默时,很容易被人忽略。

饶是江渝,两人在学生时代那般亲密,他都没能百分百感知出她的真实情绪。

那年她跟自己提分手时,江渝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并没有仔细关注一下她。

加之当时那场景,他更多的把她的恐慌和闪躲视为是自己唐突的亲密行为所致。

其实想想,从姜予出现在俱乐部那一刻,便不对劲了。

如果她这时的反常,是因为遇到昔日霸凌过她的同学,那从她十八岁生日后到见面前的几天时间里,她冷落自己,躲着自己,又有什么苦衷呢。

江渝当年被家里的事忙晕了头脑,对她是真的不够尽心。

如今再遇,江渝敏感地在意她的微表情,捕捉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反应,而非听她说了什么。

他会违心地嘴硬。

她又何尝不会呢?

只是江渝有些拿不准,自己直觉和判断是否准确。

她以为婚礼的新郎是他,拒绝前往,是因为接受不了他跟其他女人牵手、宣誓、接吻、步入婚姻殿堂对吧?

是因为旧情难忘,是因为余情未了,对吧?

肯定不是觉得跟他谈过恋爱就像有了案/底一般不愿意来往对不对?

第45章 第四十五句 我们聊聊。行吗?

45

“喂喂喂?没挂断啊, 怎么没声音了。”李屹清在电话那头叫嚣,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说, “晚上昂霄生日你别忘记, 地址他发群里了。”

江渝回了句:“挂了。”

李屹清无语, 心说江渝现在的脾气较学生时代差劲儿多了, 怎么这么容易不耐烦呢。

暮色四合, 长街两侧路灯次序亮起,商业街上灯火璀璨,繁华而喧嚣。

江渝停好车下来时,其他几人也刚到。

“这地儿……”李屹清没开车, 从徐昂霄车上下来, 看一眼酒吧的招牌。

徐昂霄:“怎么样, 是不是觉得亲切,咱大学时常去的那个酒吧还记得吗,生意做得大, 这是新开的分店。”

徐昂霄和李屹清是大学舍友, 不同专业的混寝,也是巧, 徐昂霄和江渝学的都是机械工程, 而是都喜欢车。李屹清从中搭线, 他俩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因为是新认识的,徐昂霄并不知道江渝高中时的感情状况。

大学头两年,课业压力没那么重,校外娱乐活动比较丰富,李屹清和舍友常去一家叫“鱼缸”的酒吧。

这家酒吧凭借情怀氛围和独特的“海洋馆”定位,吸引大量文艺青年, 加上地处大学城,在大学生群体中尤为受欢迎。

外人知道的,只是老板娘漂亮、文艺、是个有故事人。

李屹清知道的,却更多些。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换人经营。

李屹清瞥了徐昂霄一眼,勉为其难道:“你真会选。”

说着,他又看向江渝。后者不明所以状,他大学不是在国内念的,显然对国内的流行并不知情。

偏偏有徐昂霄这个愣头青,过去搭着江渝的肩膀边往酒吧里走,边给他科普:“可有特色了,里面别有洞天,就跟海洋馆似的,养了得有几十缸鱼,好像叫什么鳉鱼,我以前都不知道一类鱼竟然能有那么多品种。”

“鳉鱼?”江渝重点放在这上面。

徐昂霄自顾科普:“应该是叫这个名,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这类鱼跟老板娘的名字读音相同。”

江渝眸色渐深,被路过的人撞到都没在意。

李屹清在旁边无奈扶额,不忍再看,别开了脸。

徐昂霄本就话痨,分享欲爆棚,到了卡座坐下,又说起那几年挺火的一首民谣。

“歌名《小鱼,小鱼》,是以老板娘和他男朋友的爱情为故事背景创作的歌。听说她男朋友是抑郁症去世的,好惨好惨。当年好多人因为这首歌来酒吧里打卡。”

李屹清听到这里,朝江渝瞥了眼。

江渝嘴角抽了抽,看不出是无语还是唏嘘。

“那什么。”李屹清适时打断,往徐昂霄手里塞了个骰子桶,“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网络营销,你还当真了,快三十的人了,还聊这些不觉得傻吗?”

网络流行更新迭代得快,当年被追捧的东西,现在成了群嘲的存在,这类现象比比皆是。

徐昂霄认同李屹清观点,没深想其行为的暗示,投入到游戏中。

他们这座位旁边,就有个大大的鱼缸。江渝盯着里面灵活游动的鱼群,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徐昂霄骰子晃得起劲,李屹清却玩得三心二意,时不时就要瞥江渝一眼。

徐昂霄去上卫生间时,李屹清趁机挨过来,瞧见他正在手机上搜徐昂霄刚提到的歌,以及浏览网传的背景故事。

李屹清心说,有必要提醒一句,正纠结如何开口,只听江渝率先道:“我觉得她没放下我。”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李屹清懒得打腹稿,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了,“人家自己也叫这个名,所以喜欢养这种鱼。至于这歌,你就当个乐子看得了,文学创作多是艺术加工,这个歌手是她朋友,八成是为了营销酒吧特意编了个故事。你除了是她的前任,和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有哪点儿沾边?”

这么多年过去,李屹清早不似学生时代的粗神经,对亲密关系有了更娴熟的认知。

相较起来,江渝钻牛角尖的样子显得有些幼稚了。

见江渝不为所动,李屹清加大泼冷水的力度:“你在国外可能不知道,她这些年其实挺不容易的。当年你俩分手,你说走就走,还去那么远,她就算想找你都找不到。两个有感情的人分手哪有嘎嘣一下就能断干净的,不得纠缠拉扯上几个月、几年的。你想想我和黎子,分分合合那么多次,才彻底搁下,是不是这个理。可你倒好,一走了之。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人家不知道啊。被你这么伤一次,她还上赶着喜欢你,是不是犯贱。”

江渝端起手边的酒,一口灌下去,如果不是李屹清看见了,他压根看不出,江渝刚喝净的,是徐昂霄特意为游戏惩罚混合的那杯烈酒。

李屹清惊得张了张嘴,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劝。

江渝朝他看来,平静道:“那我再追一次。”

说话间,徐昂霄回来,站在卡座旁,却没立刻坐下,抻长脖子盯着某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不多时,他拍了下大腿,惊呼道:“我就说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了。渝儿,你快看看,那桌,酒吧老板娘,是不是我俱乐部开业那天咱俩碰见的妹妹,包上挂‘小鱼玩偶’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李屹清心说不会这么巧吧,惊诧地确认那边坐的真是姜予,更意外的是,这俩人竟然已经碰见过了。

李屹清下意识去看江渝的反应。

江渝却好像没听见,正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把一张拍到了姜予的酒吧打卡照保存下来。

进入相册,裁剪,他盯着照片中大学时期的姜予看了好久。

这是他缺席的、她的人生。

徐昂霄盯着江渝忧郁的神情,终于迟钝地记起,那天江渝捏扁的易拉罐,和看到那女生后突然古怪的神情,再联系刚刚自己跟他讲这家酒馆老板娘前任故事时他的状态,当即明白了什么,心里“我靠”一声,心说不会真有点什么吧,但一时又稀里糊涂捋不清因果,只得求助地望向李屹清。

李屹清叹气,正要说话,酒吧里气氛突然热闹起来。

而热闹的中心,正是姜予所在的位置-

姜予今天来店里,不是查账和盘货。

今天是黎戎绘定好的单身派对日,姜予、她和杨芷漫各自奔波在自己的岗位上,许久不见,一坐下便聊个不停。

大学时,三个人分在三个城市,毕业后,倒是凑巧都在北京工作。

话赶话,难免聊到黎戎绘办婚礼的日子和李屹清是同一天。杨芷漫好奇:“你老公会介意这个吗?”

“不啊。他说要给李屹清包个大红包,祝他们白头偕老。”

杨芷漫羡慕状:“真好。施屿要是有这么开明就好了。”

杨芷漫和施屿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是相熟的同学中结婚最早的那批。

黎戎绘开玩笑:“怎么,你也有前任?”

杨芷漫“唔”了声,故作遗憾的语气:“这倒没有。不过我高中时不喜欢喜欢过那谁一阵嘛,”

杨芷漫瞥了姜予一眼,刻意没提那个人名,“你们也知道,当时我就是孩子心性跟风闹着玩,结果施屿到现在都很介意。我前段时间做了篇和那谁有关的报道,在家里提了几句,施屿就不乐意了。唉。早知道他这样,我就不那么早结婚,拖一拖,先把他这毛病调好了。”

“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吃他这一套吧,感情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黎戎绘取笑完,话锋一转,对姜予说:“予妹,阿渝那事你知道吗?”

姜予状况外:“什么?”

“我也只是听说。漫漫你不是报道过这个吗,你说。”

杨芷漫闻言,和黎戎绘交换了个眼神,狐疑自己该怎么说。

但姜予正看着她俩,杨芷漫只得松开咬着的吸管,坐直了些,因为拿不准轻重,下意识弱化了整件事的影响:“他没什么事,是他一个朋友。他们团队研发了款无人驾驶汽车,在做测试时发生爆炸,那个朋友当时坐在副驾,在事故中去世了。背了人命,他那个研发团队后来的发展不太顺利。”

姜予表情淡淡的,没有追问,也没有感慨,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杨芷漫给黎戎绘使眼色,让她快找话题调节一下气氛。黎戎绘想了想,真想起来一件,于是接着杨芷漫的话往下说:“予儿,你知道那个男生的女朋友是谁吗?”

姜予茫然。

“南星。”黎戎绘因为这个消息重磅程度眼睛放亮,生怕姜予没听明白,特意补充,“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广告牌的那个南星。”

姜予平静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起伏。

黎戎绘知道这个话题顺利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便开始解释自己是怎么发现的:“你还记得我大学时,有一年上海举办F1赛事,我在赛场外摆摊卖雨伞大赚特赚那次嘛。我收摊时,走错了路,碰见他俩撑一把伞抱在一起特别亲密。只是可惜了,那男生好像只比咱们大两三岁,听说专业能力特别牛。”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杨芷漫想提醒,却见姜予走神地望着舞台的方向,主动岔开:“你们想听歌吗?我给你们唱。”

杨芷漫当即捧场:“好啊。”

这里是姜予的场子,她轻车熟路,上台跟伴奏的乐手沟通。

服务生得了老板指示,配合地调整了现场的灯光。

黎戎绘和杨芷漫捧场,带头起哄喝彩,场子一下热闹起来。

姜予坐在高脚凳上,单腿支地,调整着立麦。

前奏响起,她的声音缓缓进入,神情投入而专注。

杨芷漫撞撞黎戎绘,问:“她和那谁还有联系吗?”

黎戎绘摇摇头,无奈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些年,她们仨一直有联系,熟悉彼此的发展和近况。可她们两人很少听姜予提起过往,提起江渝。

那年,他跟她告白时,唱遍了KTV歌单里能点到的所有情歌。

而他们分开后,那些歌姜予一首没再听过。

她听的,她唱的,只有一首首苦情歌。

“爱只是爱,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

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舞台虽高,但光线问题,她不知底下坐着什么人。

底下晦暗不明,人头攒动,有人却能将她的样子看个一清二楚。

她穿浅色的紧身牛仔裤,搭配抹胸上衣,融合国风元素的腰封颇具设计感,绑带系在身前,随着她的歌声一晃一晃,晃进了江渝心里。

肩膀窄薄平直,手臂纤细,皮肤白得在夜里放光,颈前浮夸的花朵项链远没有她那张脸吸睛。

他看着她悲伤的样子,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看着她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样子。

她一连唱了三首歌,无一例外,都苦涩得要命。

江渝听着听着,怀疑这家酒吧卖的是不是假酒,怎么每一杯都这么难喝。

他看着她唱完走下台,看着她被一桌客人留住。

配合她演出的晃动光线有所收敛,最先亮起的恰好是她所在的那片。

江渝见她眉头微蹙,似乎是被为难。

“诶酒怎么都没了?”徐昂霄正要倒酒,发现面前都空了,转脸正要一探究竟,只见一直没说话的江渝,表情颇为难看地起身,朝舞台方向走去。

徐昂霄看向李屹清:“他干嘛去了?”

李屹清耸耸肩,把自己藏的那瓶酒从桌下拿出来,给徐昂霄倒了一杯,说:“反正不是去唱歌。”-

姜予经营酒吧,没少遇到被纠缠的事。

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过过嘴瘾算是轻的,也有不知真醉还是假醉趁机揩油的。

黎戎绘发现姜予从舞台上下来被为难,当即要起身去解围,却被杨芷漫眼疾手快地制止住。

黎戎绘不解,顺着她的提醒望去。

看到江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刻站到姜予身后。

姜予尚不知情,她随手拿起桌上一杯不知是清水还是酒的东西,手腕一扬,尽数泼到那人脸上。

她音色比冰块还冷硬,却让人听得真切:“清醒了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因为震惊吐了句“国骂”,抬臂抹了把脸,脸上瞬间堆出恶心的笑,说了句:“带劲儿,没想到还是个小辣椒,我太喜欢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又一杯迎面泼来的酒水击碎。

不是姜予泼的。

姜予脸上被溅了几滴,她往后躲了下,随即撞上一堵结实开阔的胸膛。

她顺势扭头,发现是江渝。

江渝看也没看她,甩了甩自己手上残留的酒水,掷地有声地问那男人:“我是不是更带劲儿,也喜欢我吗?”

有服务生一早注意到这边出状况,想过来帮忙,却没等到发挥机会,一直在外围徘徊,此刻才招呼安保人员上前,帮老板收尾。

小插曲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姜予从旁边桌抽了两张纸巾,简单擦净锁骨上的黏腻酒水,看向江渝道谢。

她眼神平静,对他出现在这里没有丝毫好奇。

任何情绪都没有。

让他辨不清她的喜恶。

“我们聊聊。”江渝默了一瞬,补充了句,征询她的意见,“行吗?”

第46章 第四十六句 分开后,你有过得开心一点……

46

姜予虽应允, 但似乎并不真心想和他聊天。

江渝打量她带路后两人来到的走廊,如此想着。

这里稍微安静些,仍能听到酒吧内场传来的电子乐喧闹声。

几米外正有一对拉扯着亲热的情侣。

江渝视线落回到她身上, 发现对方比自己要坦然得多。

学生时代的文静内敛, 会让不了解她的人产生她软弱好拿捏的印象, 于是不断有人在她身上吃苦头, 想刁难她的人, 要追求她的人。每一次,她都表现出令人意外的坚韧。

而今,她依旧安静,可这一误解不会再存在。她疏离的气质让她自带不可亵玩的高冷气场, 她偶尔表现得很好说话, 就像那天在摄影棚, 她游刃有余,从容自信。但更多的人,对她投机取巧找话题都难。

江渝也是此刻才发现, 姜予虽然瘦, 但应该是有规律健身的。随着她手臂的摆动,依稀可见肩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但还是太瘦了。

腰封掐出的窄腰盈盈一握。

姜予并不知他在想什么, 任凭他目光流转, 见他久不开口, 适时提醒:“就在这里聊吧。”

江渝神思回笼,一时竟记不起自己要找她聊什么。

听徐昂霄无心提起她这些年的蜕变和成长,江渝觉得她像是个陌生人。听李屹清站在她的立场说公道话,江渝又觉得自己还不如真是个陌生人。

想说的太多,解释、道歉,为当年的仓促离开, 为当年不够尽心。

可话到嘴边,只落一句毫无意义的:“你这里装修得挺好。”

姜予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显然没料到现在的他这么磨叽。

一不做二不休,她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我以为你叫我来是想说南星不是你未婚妻。”

“她当然不是。如果你在意的话,我现在可以跟你解释。她——”江渝回视着她,语气认真。

只是没等他说下去,姜予避开了视线,语气干脆地叫停:“不必。”

态度决绝得满是漏洞。

江渝紧盯着她,挑明:“你在意,对吗?”

姜予嘴角动了动,仿佛只是深呼吸平复情绪。江渝不催她,等着她想清楚。

学生时代,姜予目睹他身边不断有优秀出挑的女生出现。

舒婞、邓令初,这两位他熟络到很容易制造他们是暧昧关系的假象。

姜予酸涩痛苦,艳羡祝福。

那时的她,从未幻想过自己和江渝有交集,自然不会去奢望,不敢有不妥当的情绪。

现在,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她同样不敢有。

分手是她提的,经年已过,姜予不再将姜静照的绝望迁怒到他的身上,可数年间,她的心理障碍层出不穷,就好像陷入了一错再错的恶性循环,她更难去爱她。

尤其是,自打在摄影棚对他和南星的关系产生误会后,那个以严谨著称、从不善妒猜忌的姜予不见了,她的心态发生了偏激而丑陋的畸变。

江渝一直助纣为虐,加重她的误会。她第一次试探他们的关系时,他不澄清,她试着接受他们的关系时,他照样不澄清,她以为他们要结婚绷不住落荒而逃时,他依然不澄清。

他明明有那么多次可以澄清的机会,只要一句话,只要几个字,只有他说,她就相信。

可他什么也没说。

没说!

面对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乎她感受的人,她又怎么敢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展示给他看呢。

方才从黎戎绘口中得知真相时,姜予没有感到松了口气,而是更为愤怒。

愤怒到她甚至忽略了,当时的情形下更改去惋惜那条年轻的生命。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姜予反问他。

江渝被质问得怔住。

她生气了。

他是没预料到她会因此生气吗,不,他是没料到会到如此程度。

“故意让我误会好玩吗?”姜予的追问声再度响起。

几米外的走廊上,那对搂在一起亲密的情侣突然爆发争吵。

男人歇斯底里地推搡着女人问:“你到底爱不爱我,说啊,说你爱我。”

带着愤怒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撞在这边安静对峙的两个人心里。

姜予强忍住,才没朝那边的争执现场望去,她竭力忽视外界的影响,声音紧绷,但勉强维持着镇定:“如果我还在意,你这样的行为是对我的精神折磨,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会折磨我的人。”

她说完便离开了,江渝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想到,自己下午还在为试探出了她的真实态度而沾沾自喜。

真是讽刺啊。

在意与否,答案变得不重要,他一败涂地,罪有应得。

江渝自我厌弃地蹙紧眉头-

姜予回到卡座坐下,黎戎绘和杨芷漫不约而同地朝她来的方向望去,没看到江渝一起回来。

俩女生互换眼色,催促对方先问。

这时,隔壁桌有个女生过来跟姜予打招呼,撞了下她的酒杯:“诶刚刚帮你解围的那个帅哥呢,是你朋友吗?”

姜予定了定神,从方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来,喝了口被她撞过的酒,说:“高中同学。”

她形容得简单,却不影响对方的好奇:“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呢,你推个联系方式呗,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帮我拍几套衣服。”

眼前女生叫乔宜坷,姜予的大学学姐,学服装设计,有自己的服装品牌。

她爸爸是三甲医院的肾内科专家。

前几天,姜予刚因为专家号的事欠了她一个人情,正愁怎么还呢。

帮忙推个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不至于还清人情,但若是拒绝,那就是姜予没良心了。

“我待会儿问问他。”姜予嘴上如此应着,却还在寻找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你竟然还会缺模特?你不是一直从电影学院找模特吗?”

乔宜坷叹气:“看腻了。要么太文气,要么太油腻。你知道想找个气质硬朗又英俊,但不要太粗糙硬汉的有多难吗?”

“不能吧。”姜予状似不经意地开着玩笑,“照你这么说,国内影视行业岂不是完了?”

乔宜坷被逗得哈哈笑,还想说什么,那边有她的朋友叫她。

她应了声,抿口酒,对姜予说:“记得帮我问一下哈,我觉得那帅哥就刚刚好,太符合我品牌的调性了。爱你~”

姜予笑着,心里却叹气,没有回旋余地,自己还是得帮这个忙。

三个女生又坐了会儿,差不多到结束时间。

黎戎绘伸直胳膊,冲门口方向招了招手,同时跟俩姐妹解释:“我男朋友来了。”

杨芷漫则看了看手机,说:“我也得走了,施屿刚说他在路上了。”

正说着,黎戎绘男朋友走到桌前,依次跟姜予和杨芷漫打了招呼。

郑牧霄特警出身,周身的严谨和纪律气质,让姜予颇有一种他不是来消费的,而是便衣执行任务的,当即肃然起敬,挪开腿让黎戎绘从里面出来。

黎戎绘踩着细高跟,戴妃小包甩在手里,往外走时,脚底一个不稳,撞进郑牧霄怀里。

郑牧霄顺势揽住她没撒手,凑近跟她说了句什么。

杨芷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浮夸道:“当众撒狗粮啊,好啦好啦,都知道你们感情甜蜜了。”

这对还没走呢。施屿也到了,出现得悄无声息,过去把杨芷漫夹在手上的烟掐走。

杨芷漫脸色骤然一紧张,想藏已经迟了,当即心虚地冲对方扬起笑脸:“你来得好快。”

施屿和学生时代变化不大,依旧话不多,深深地看她一眼,才跟在场的其他人打招呼。

杨芷漫则抽了片湿巾把手擦了下,挽着施屿的手臂站过去,想到什么,看向姜予,问,“予儿,我们顺路,捎你回去?”

姜予还记挂着乔宜坷的嘱托,方才她注意到,江渝那桌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