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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 有厌 23650 字 16天前

“不用了,我在店里再待会儿。”

“那我们走了。”

“拜拜。”

目送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姜予只觉周围一下子冷清了,又在卡座坐了会儿,起身走向收银台。

还没想好怎么跟江渝开这个口,先查个账吧。

早知道方才就不把局面闹得那么僵硬了,成年人凡事都要留点余地的道理她怎么就抛在脑后了呢。

沉不住气啊沉不住气。

彼时,江渝那桌不仅没散,又叫了酒。

李屹清女朋友结束工作才过来,空管的制服还没换,暗色条纹白衬衣配深色制服裤,低马尾随意束在脑后,戴一幅细框眼镜,清冷感和温柔知性并存,周身散发高知书卷气。

名字也符合气质,叫虞平章。

虞平章没喝酒,但也没冷场,很娴熟地跟众人聊着天,偶尔跟李屹清凑在一起小声说几句。

李屹清自打她出现后,吊儿郎当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去了,窝在沙发里没骨头的样子也精神了,颇为有型地坐在那,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头发。

徐昂霄习以为常,丝毫不觉稀奇。因为是他攒的局,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提议散吧。

他摸出手机要去结账,被江渝拦了下:“我去帮你结,回头账单发你。”

“为什么?”徐昂霄一头雾水。

李屹清跟女朋友说悄悄话之余,注意到这边,眼疾手快地拽了下他肩膀,解释了句,“你就当给他日行一善的机会,快走,我有东西还在你车上。”

江渝落单,从桌上抓了几颗薄荷糖,朝收银台走去。

姜予算了遍本月的流水,想朝那方向再看一眼,刚抬头,眼前递来张卡。

“K13结账。”男声微哑低沉。

姜予视线顺着这张卡往上滑,堪堪停在他肩膀处,没再抬高。

姜予接过卡,打印消费票据,让他核对,刷卡,给他签字。

直至把卡连带着小票推给他时,姜予才朝他看了眼,刚要说话,江渝恰好在此刻出声:“别太辛苦。”

冷不丁一句关心,截停了姜予要说的内容。

她愣怔时,江渝的身影已经走远。

姜予扣了扣手里的签字笔,检讨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激烈了。

她有什么立场怪罪他呢。

当年是她提的分手,连个像样的分手理由都没有。说她是个欺骗感情的渣女都不为过。

江渝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错。

还要承受她不稳定的情绪影响,简直是无妄之灾。

姜予眼睫颤了颤,想追上去道歉,又觉得自己出尔反尔的纠缠会给人造成困扰。

她叹气,倏然瞥见收银台外侧的桌板上,江渝方才签字的位置,遗落了个黑色的男士钱包。

凌晨时分,商业区的商场和大多数小店铺都歇业,外墙上亮着的灯带把夜色衬得冷清而寂寥。

江渝步子很慢,从“鱼缸”出来,剥了颗薄荷糖吃,走向停车场。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并没有回头。

起初很快,后来就慢了,渐渐地声音轻到他怀疑身后的人放弃了。

姜予尾随他七拐八绕,眼看就要跟丢了。

她快走几步,也没看到人,懊悔地往回走了几步,想看哪辆车的车灯会亮,以此来判断他的位置。

然而,她的视野内,并没有车灯亮。

姜予心想,这么短的路,都能跟丢了,她的运气也是够差劲的。

姜予正沮丧,只听啪嗒一声,像是有人丢了颗石子在路上。她循声望去,看到几米外的地面上躺着一颗薄荷糖。

刚刚就是它被抛下发出的声响。

姜予心里冒出某种猜测,咬了下唇,过去把薄荷糖捡了。

没等她偏头,又一颗,直直地砸在她后背上。

姜予望过去,看到江渝靠在车门上,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捏着颗糖还要继续丢,见她望来,才作罢。

“跟踪我?”他挑了挑眉,发问。

姜予攥着从地上捡的两颗薄荷糖,走到他跟前,连同钱包一起还给他:“你有东西落下了。”

江渝哦了声,接过去,看也没看塞回口袋里。

见姜予还不走,他抬了下头。姜予搓了搓手指,把手放下。

江渝:“还有事?”

姜予顺势就说了:“我朋友的服装品牌,需要模特拍下一季的衣服。她刚在酒吧里看到你,觉得你挺合适。你感兴趣吗?”

“可以。”

几乎是姜予刚说完,他就回答了,非常的干脆。

让人拿不准他是积极配合,还是想快点把她打发了。

姜予张了张嘴,把补充解释的内容咽回去,只说:“那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江渝嗯了声。

这事算是说定了。

两人间一阵无话,姜予索性拿出手机当场把微信名片推给乔宜坷。

乔宜坷动作很快,江渝的手机响起好友申请的提示音。

江渝在她的注视下,添加了乔宜坷的好友。

屏幕停留在对话页面,乔宜坷连发了三个可爱表情包后,终于有了文字开场白:“帅哥,搞对象吗?”

江渝眉心皱了下,将屏幕朝向姜予,给她看:“刚刚没听清,你说的是正经模特,不是出卖色相的男模吧?”

姜予眼睛骤然瞪大,连忙解释:“她肯定是开玩笑。”说完,她语气笃定地重复一遍,“对,她一定是在开玩笑。她人挺好的。”

江渝的表情实在不像相信了她的说辞,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个省略号发过去。

乔乔:“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随即她发了个定位,是工作室的地址,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详聊。

姜予为了验证乔宜坷真是个靠谱的人,迫切地想看清他们又聊了什么,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看到她新发这几条,当即松了口气:“看吧,我就说她很在开玩笑。”

江渝并没有看手机,在姜予往这边靠时,便一直在看她。

姜予没听到他的回应,也不见他操作手机,茫然地抬了抬头,才恍觉两人凑得有些近了。

她想拉开距离,后腰被他伸手拦住,整个人彻底扑进了他怀里。

停车场的位置偏,最近的路灯距离这边还有段距离,加上旁边有辆比人高的房车,把光亮挡了个干净。

江渝后方倒是有点光,但都被他挡着了,姜予在他怀里,视野受限。

江渝朝她凑近些,额头要碰不碰的,再近一点,他就能亲到她。

这个姿势……姜予不由得想起她高三时用过的手机壁纸,那幅世界名画。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姿势,便是致敬的那幅画。

褪色的久远记忆如像素模糊的电影画面,一帧帧在她脑海里浮现。

从热恋。

到分手。

姜予忘记在哪本诗集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虽是凡人,若爱到大雪满弓刀的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她和江渝,难以免俗。

滚烫的呼吸逼近,两人的鼻尖轻碰了下。姜予一瞬间清醒,别开了脸。

她的动作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揽在她腰间的手随之松了。

江渝后退一步,靠回到车门上,盯着旁边的绿化带不看她,喉结滚动了下。

姜予故作轻松,一副没把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的样子,说:“谢谢你愿意帮忙,我回去了。”

她调转脚步,刚要迈出。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渝盯着她的背影,再也无需掩饰眼神里的汹涌情绪,是爱意吗,不单单是爱意,懊悔、无奈、挫败、压抑……很复杂。

他自己都理不清,自然无法让她为难。

“什么?”姜予停了脚步,却没回头。

她眼眶泛红,盯着地面上两人错落的的影子。

江渝似乎是站直身子,又似乎走近了些,站在她身后一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里的位置,问她:“分开后,你有过得开心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虽是凡人,若爱到大雪满弓刀的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这句话出自作家简媜的《微晕的树林》-

字数5000+!算不算爆更!!

你们就说算!不!算!~(掐腰(骄傲脸

第47章 第四十七句 刚刚谢了,但下次不必。……

47

分开后, 她有过得开心一点吗?

姜予最终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适时出现的代驾打破了空气里的沉默。

姜予恍若没听到他的问题,仓促地丢下一句“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便落荒而逃。

成人世界和学生时代最大的区别, 就是背负着更重责任感的社会人士擅长克制。

克制自己的喜怒, 克制自己的感情。

学生时代会因为在课间多看了他一眼便开心一整天, 会因为纯粹的喜欢义无反顾地奔赴热爱。

进入成人世界后, 每个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利, 看似更自由了,实则少了少年时的天真,束缚变多。

不要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了, 姜予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伤他一次。

过去, 她对江渝没信心。两人身份存在云泥之别, 他的爱给得太轻易,让她找不到心理支点。

而今,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是感情不够浓烈, 而是她爱人的方式太畸形-

那天后, 姜予开始家和工作室两点一线的生活节奏,没有额外社交和娱乐活动, 大大减少了偶遇江渝的几率。

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他。

这天上午,姜予照例在家吃过早饭后,前往工作室。

车子在固定车位停好,她遥遥看到工作室外面格外热闹。

姜予拿着包从车上下来,有距离近的员工发现她,表情兴奋地解释:“予姐, 是来找你的。一跑车的玫瑰花,浪漫死了!”

姜予眉心一跳,心里突然萌生一个不好的预感。

她忐忑地走上前,簇拥着的围观群众自觉为她让开一条路。

每周换着花样送花,连送了一个月的纨绔少爷像是明星出席活动似的,靠在车前盖上单手抄兜,另只手缓慢挥着跟围观群众致意。

姜予松了口气。

不是他。

任攸闻看到姜予后,结束自己的“见面会”,抖了抖衣服,站直些。

他是姜予客户的儿子。姜予工作室的业务涵盖展览、广告、电影、纪录片等业务,偶尔也会接私人定制。像南星希望在院子里打造微缩置景的要求,姜予之前也接过。

任攸闻爸爸因为买彩票获得命运的第一桶金,从农贸市场的菜贩做到在全国有上千家连锁生活超市门店的富商,大手一挥要给自己的来时路打造一个私人博物馆。

姜予为完成这个项目,通宵达旦,忙得体重再创新低。不过对方阔绰,预算拉得高,这笔资金让姜予有底气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姜予幸运之余,也遇到了麻烦事。

任攸闻在姜予这儿越挫越勇,姜予除了冷处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怎么样,拉风不?”任攸闻甩了甩头发,提醒姜予看满车的玫瑰花。

姜予一直觉得任攸闻在感情上缺根筋,跟个没心没肺只知道刷存在感的二哈似的。

毕竟没人搞这么大阵仗告白,第一句话先嘚瑟自己。

姜予淡淡地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应该把隔壁店盘下来,开家花店,这钱给我赚多好。”

跟二哈,就不能用正常脑回路沟通。

姜予潜意识里把他当成弟弟对待,习惯用平时跟姜恺则说话的语气,没给他继续开屏的机会,自顾说:“再停一会儿,花都要晒蔫了,你麻利地把车开走。”

“我不走,你还没答应当我女朋友呢。”这孩子死倔。

姜予轻啧了声,正想说什么,跑车后面又停了一辆跑车,响起不耐烦的鸣笛声。

“你看,挡路了吧,快开走。”姜予忙摆手,催促。

任攸闻杵在这不动,扬声跟被堵的那辆车的司机喊“兄弟给个面子,待会给你封个大红包”,一副非要等姜予答应了才能走的架势。

姜予这下是有点恼怒了,想着自己离开,任攸闻估计就撤了。

结果她转身,刚迈走两步,被任攸闻眼疾手快地抓住胳膊阻拦。

姜予想挣开,有只手更快,自姜予身后出现,钳制住任攸闻。

“正经表个白,上手为难人女生就没劲儿了啊。我刚刚就该一脚油门踩下去让你清醒下。”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姜予无比熟悉的男声。

姜予眼睫颤了下,他知道来人是易鸣。可就在刚刚,易鸣的声音响起前,她恍惚地以为来人是江渝。

她甚至连来人的手部特征都没看清,潜意识里,便认为是他。

她觉得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了。

表白现场如何收尾的她并不知道,进了工作室,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易鸣坐在对面的会客椅上,扭着脖子打量她办公室的陈列。

易鸣和姜予约好了今天聊合作,姜予强打着精神跟他聊了会儿正事。

好在姜予在易鸣面前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方并未察觉,正事聊完,又闲聊了几句便走了。

办公室里只落姜予一个人,姜予疲惫地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对,却不知该如何调整。

不要再想他了啊。姜予同志!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乔宜坷发来消息,内容和江渝有关。

姜予逃避地不想去关注,但准备把手机丢出去的前一秒,堪堪忍住。

她点进对话框,乔宜坷照例是几个可爱表情包开场:“你老同学在拍摄了,给你瞅一眼现场直拍。”

“不得不说,他真是太配合了,执行力拉满,一到就进入工作状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不过工作之外,是真的难搞,我想趁机给自己谋点福利,结果他油盐不进,不知道是听不懂我在撩他,还是懒得搭理我。啧,看得到吃不到啊,难受。天知道我有多吃他的颜。”

姜予看完文字消息,点开乔宜坷发来的图片。

简单搭设的摄影棚,打光灯和鼓风机的黑色电线显得环境有些乱。

但镜头拍摄到的那片区域,十分干净高级,深灰色背景布前,江渝穿一身黑色西装,赤脚,外套真空穿,只扣着一颗扣子。

姜予第一眼被深V处的胸肌轮廓吸引,想错开视线冷静一下,倏然注意到他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再没移开。

手指触碰额头的拍照动作恰好让他露出这个部位,角度问题,文身的图案看不全,但已经足够姜予认出。

是一粉一蓝两条小鱼。

姜予曾经在这个位置画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她十八岁生日时,江渝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上画的就是两条亲吻小鱼。

那晚在KTV唱歌,黎戎绘和李屹清一人霸占一个麦克风,攀比谁的歌单更土。姜予和他窝在沙发角落里说话,江渝腕上手表表带的别扣不小心划伤她的耳朵,没流血,但破了皮,不严重,江渝却很忌讳地把表摘了。

姜予百无聊赖,从包里摸出两支中性笔,在原本表带的位置也画了两条小鱼。

两条小鱼游向对方,头对着头,即将要亲吻到。

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腕上一直戴着手表,姜予竟不知道他把这个图案纹在了身上。

他什么时候纹的?

那天过完生日后,再见面就是姜予跟他提分手那次。

江渝当时的右手手腕……她只记得那天两人在沙发上闹得有些过,他手探进她的上衣里,皮肤相触,没有阻碍。

想来是没有手表遮挡的,她也不记得有明显痕迹。

那天是没有文身的。

暧昧亲密的记忆像是过境的野火,烧着她本就不清醒的思绪。

她不愿再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纹的这个图案。

这时,手机又响。

姜予循声望去,不是乔宜坷。

来电人是姜静照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姜予前些年打听姜静照下落时联系过对方。

对方当时没能提供有效信息,但后来从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听说了姜静照的事后,特意给姜予打来电话关心。

对方一家人在北京发展,姜予在北京这几年,偶尔见过几面。

姜予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打来,连忙接通。

陈述会先叙了两句旧,问起她工作室接不接车企活动的活儿:“是个汽车品牌的安全月活动,政府背书,规格挺高的。企业原本有家固定合作的置景团队,但这次闹了点不愉快,黄了,活儿干了一半搁在那儿,着急找人来救场。”

姜予对与江渝有关的元素具有高度敏感的雷达系统,听到“汽车”“车企”下意识排斥。

但陈述会诉苦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情分在这里摆着,加之报酬给得够多。

姜予抿了下唇,妥协了:“下午我有安排,四点后方便吗,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陈述会一口应下,说会让人把材料备好见面聊-

姜予中午随便垫了口吃的,今天姨妈期第一天,腰酸得厉害,没什么胃口。

下午忙得都没注意到外面突然恶劣的天气,她本来想叫梁诺陪自己去一趟车企活动的场地,但见天气不好,便没开这个口。

她驱车出发时,天只是有些阴,但越往目的地开,头顶的乌云积聚得越厚重。

好在场馆位置偏,道路上车堵得不严重,姜予尽量提车速,刚迈进会展中心,和陈述会安排接待她的女生碰上面,身后噼里啪啦地下起豆大的雨珠。

姜予一时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

会展中心内部宽敞亮堂,四下都是忙于布置的工人。

接待人员把姜予往会议室引,姜予了解到去会议室只是看ppt投影后,便问方不方便先在场馆里逛逛。

“之前的置景方案我有看过,我想了解下目前进度,方便确认剩余工作量。”

对方也是个爽快人,省去不必要的流程,直奔主题。

“那我们先从C区开始看。”接待人员边带路边指给姜予介绍。

姜予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材料,对照着最终效果图。

逛了三四个展区的时候,姜予便知道为什么要先从C区开始了,因为一路看下来,只有C区的完成度最高,其余几个也有进度,但弄得乱七八糟。姜予若是接手,得从头来过。

“那边是车辆的拆解吊装展示?”姜予的视线被一个很酷炫的展台吸引,知道这是整场活动的重头戏,她绕着站台粗略看了一圈,说:“挺震撼。”

接待人员苦笑了下,解释:“老大不满意这个效果,让重做。”

姜予诧异,但没说什么。这不是她需要负责的部分,她觉得新鲜,有些好奇。见旁边有梯子,便问:“我方便上去看一下吗?”

接待人员自然没异议,安全起见主动帮忙扶着梯子。

姜予大学学的是公共艺术设计专业,现在虽未从事这个方向,但对大型模型的兴趣还在。加之轿车是她每天通勤必不可少的工具,她却知之甚少,难得有机会,自然想多了解些。

她跨坐在三角梯上,走马观花地看着这些被无数条鱼线吊挂着的大小不一、效用不同但排列讲究的零件,震撼于工业科技的美学和魅力,视觉效果上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她看得入迷,并没留意接待人员撒开扶着梯子的手,去角落清净处讲电话。

这时,旁边展区拐过来一行人,似乎是结束工作准备离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垂着头,正听同伴说话,没什么表情,但因为年纪轻,所以不觉严肃,深邃的眉眼和挺拔的身材让他周身多了些冷峻气质。偶尔勾一下嘴角,丰神俊朗。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时,才想起手表落在车里忘记戴,手腕内侧一粉一蓝两条小鱼的文身活灵活现。

一行人商量去吃什么,察觉江渝突然停了脚步,望着某个方向。

有人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注意到有什么,刚要发问,只见视野里人影一晃,江渝大步流星直奔那方向。

姜予是在准备下去时,才发现给自己扶着梯子的女生不见了踪影。

姜予过去为了完成专业课作业,爬上爬下是常有的事,不觉得没人在场有何不妥。

却不想会展中心的地板格外的滑,上来时不觉得,这会儿才发觉梯子支脚的防滑垫似乎缺失了,稳定性最好的三角结构在此刻变得不那么稳固。

姜予小心翼翼地往下迈了两阶,便颤颤巍巍地抓着梯子不敢再动了。

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深呼吸了口气,调整着身体重心,继续往下。

六阶梯子她已经下了四阶。

姜予忐忑的心落回肚子里,却不想一时得意忘形,她鞋底在平台边缘滑了下,整个人急速坠了下去。

高低得崴个脚。姜予心中如此想着。

下一秒,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天旋地转间,她后腰被人揽住,整个人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熟悉气息萦绕在鼻息间,不肖抬头,姜予已经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按了下他的胸膛,想把人推开,却因指尖触碰到的心跳节奏一时慌了神。

察觉到他手臂还在收紧,姜予及时回神,提醒:“我没事。”

“没事?要不是我路过你还能没事?”江渝松开了她,咬字加重,语气冰冷,“这是你负责的地方吗,就瞎爬,有没有安全意识?上去前不知道先看看梯子稳不稳?”

和江渝同行的那几个人走近时,正听到一向对女生不说重话的江渝炮语连珠地接连发问。

不过想来,他对安全问题一向重视,生气也是正常。

可话又说回来,面对一个女生,面对梯子不稳这样的小状况,他的反应会不会太激烈了些。

一行人正面面相觑时,被训得一直没机会插话的女生终于开口了。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我就算真摔下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姜予这些天被时不时就闯入她大脑里的江渝弄得有些烦躁。

他对她很重要,可他对她又没有那么重要。

被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一激,姜予自知话赶话说出的内容有些胡搅蛮缠了。

她垂了垂眼皮,让自己冷静些,然后才重新望向他,说:“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活得很好。”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看着江渝一瞬间变化的脸色,姜予心想,自己这话还是说得太狠,又把他伤到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快刀斩乱麻。

谁都不要抱着不该有的想法。

“刚刚谢了,但下次不必。”

刚刚接待姜予的女生打完电话回来时,正撞见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女生看看姜予,又看看展台旁突然多出的一行人。

见江渝面朝着梯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女生心里有点懵。

不多时,江渝朝这边望来,女生适才想起自己工作还没有结束,飞快地说了句“老大,我先去忙”,便追着姜予离开的方向而去。

江渝站在原地,像是忘记了这是什么年份又是什么地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脑袋里很空,为自己的自大感到耻辱,无言以对。

过去江渝操心她学习,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怕她受刁难被欺负。

可在他出现前,她已经是那个独自辗转全国各大院校的参加艺考、行程本上的日程安排紧凑到让他汗颜的姜予了。

没有他,她的生活同样精彩。

又怎么可能会不开心呢?

江渝觉得右手手腕内侧的文身处传来刺骨的痛感,他用左手紧紧地攥住,掌心灼热,脉搏有力,疼痛一时间转移到了心口,久久不能平复。

第48章 第四十八句 在导航里输一下你家地址。……

48

接待姜予的女生叫米样, 是车企市场部的实习员工。

进公司时间不久,只知道江渝很得大老板重用,是研发团队的骨干, 因为前段时间的一次事故, 研发团队项目搁置。

江渝得闲, 被大老板安排来统筹本次活动。

车企每个月都有活动, 这一场不是规模最大的, 却是含金量最高的。政府背书的积极影响,媒体广泛关注,公司试图以此来挽救江渝团队的公众形象。

米样追上姜予后,忐忑地打量着她。米样刚刚出现得迟,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看到的只是几位前辈同事面面相觑的场景。

以及, 江渝的脸色很难看。

这是米样进公司至今,第二次见到他这幅样子。哦,准确地说, 如果加上“亲眼所见”的限定词, 这是第一次。

那次事故米样不在现场,江渝再出现在公司已经是数日后, 她听知情的同事描述, 觉得江渝的状态大概如此刻这般。

可, 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心痛到如同眼看一个鲜活生命在眼前死去的程度呢。

米样虽好奇,却不可能向面前的当事人之一求证。

后半程的参观中,姜予话很少,简短而凝练,赶时间一般, 效率极高。

工作结束,米样送姜予走出展厅。

外面正下暴雨,狂风晃得树干倾斜,道路中央铺了一层残枝败叶和生活垃圾,一片狼藉,像是末日降临。

姜予庆幸自己车子停得近,只见有人披着雨衣自雨幕中跑出,朝她们看一眼,感慨:“雨太大,根本看不清路。你们是要离开吗,再等一会儿吧,现在上路太危险。”

姜予脚步顿住,为对方的提醒礼貌道谢。

米样解锁手机查了未来几小时的天气预报,走上前:“姜姐,我看气象台说八点后雨会停,你到时再走吧,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也只能如此。姜予:“麻烦了。”

展馆内,工人较姜予刚来时少了一半,不知是离开了还是去了哪里。

米样带着姜予来到工作人员的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实则这里摆着几台笔记本,插线板拉扯着电线纵横交错,有人把这里当成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没拿完的盒饭。这里显然还是工作人员的餐厅。

没有空调,窗户因为外面在下雨关着,只有一台落地扇呼呼地吹着,空气中残留的生活气息特别重。

“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瓶水。”米样见角落整包的矿泉水被拿空了,便打算去外面找。

姜予手机电量不足,充电宝落在车上,只好拜托她帮自己找根充电线。米样应下,去了。

她出去没几分钟,门外传来说话声,回来三四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

几人进门见到姜予,不约而同地愣了下,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不陌生。这几个人正是方才和江渝一块的。

反倒是姜予,那会儿注意力都在江渝身上,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对上视线时,淡淡地笑了下,继续看手机,在备忘录里梳理工作计划。

几个男人应该是去抽烟了,一坐下,虽然隔着段距离,但姜予敏锐地嗅到了烟味。

休息室本就不流通的空气显得越发难闻。

姜予觉得自己不如随便在展馆里找个角落待着,这时,她的手机响,是陈述会的电话。

姜予顺势离开休息室,出了门,刚接通,迎面撞上要往屋里走的人。

不是米样。

江渝手里拿着瓶水和一份盒饭,要说什么,但看到她举在耳边的手机,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姜予冲她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继续跟陈述会说工作的事。

这个活儿在姜予能力范围内,时间紧张,但她能接。

陈述会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起:“你对工作的上进心随你妈,当年她也是,不怕苦不嫌累,我们一块做事的几个属她最勤快。后来,果真是她发展得最好。要不是——”

话赶话,说到了不该说的。陈述会话锋一转,唏嘘道:“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做,在报酬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忙到这个点,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姜予避重就轻地回答着,心里想到姜静照。

当年妈妈那么拼的工作,为的只是给姜予提供更好的生活保障和底气。她吃了那么多苦,却没享一天福。

姜予眼睫颤了颤,挂断电话后,在角落对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

她转身,发现江渝正靠在休息室门外看手机,并没有进去。

听到她这边的脚步声,才缓慢地抬了视线,见她回来,肩膀离开墙稍稍站直了些。

他摸了摸手里的盒饭,说:“温热,你现在吃吗?要不我再去热一下吧。”

姜予嘴角动了下,说:“不用,谢谢。”

江渝并不知道这句回答是不吃,还是不用热。

他还要说话,米样从休息室里出来,先见到姜予,笑起来:“姜姐,你看这根充电线合适吗?”

说完才发现江渝,米样站直些,笑容收敛:“老大。”

见对方把饭盒和矿泉水递过来,米样连忙接住,没等疑惑,江渝自顾解释:“给她热一下。”

关于姜予那句回答,他理解的是——不用他。

江渝给完东西,没回休息室,扭头走开了。

姜予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眼皮垂下,神情暗了暗,却也松了口气。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江渝回到展馆里,跟几个正休息的工人闲聊。

过了会儿,他给米样发消息:“盒饭她吃了吗?”

米样回得很快,却不是江渝想要的答案:“姜姐说不饿。”

他又问:“水呢?”

米样:“她说不渴。”

江渝收起手机,望着虚空想到那年,她把之前他送的礼物还回来,他不收,她就直接打钱。

又怕他把钱退回去,她直接把他拉黑了。

态度十分轴。

唉。

他不能直给,得换个思路-

气象台预报得很准,八点一过,暴雨便停了。

可会展中心位置偏低,排水系统疏于检修,出现重大纰漏,外面路上的积水深一点的地方能漫过小腿。

四通八达的道路成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

好在这是夏天,衣着单薄,多是穿的短裤,就算是长裤也还能挽高,实在紧身的,湿就湿了。

滞留在展馆的员工和工人陆续蹚着水离开。

米样挽好裤脚,慢吞吞走下台阶,来到平地上,扭头见姜予还站在原地发呆。

姜予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看到这冷得要命的积水很是头疼。

姜予脚伸出去,又收回来,问米样:“物业有说积水多久能退下去吗?”

米样苦笑:“听说去年被淹的那次,水积了两天。”

“……”

姜予叹气:“走吧。”

米样大大咧咧,苦中作乐地往前走。姜予低垂着头,借着周遭的光亮判断水底台阶的位置。

步子刚迈开,手臂被人抓住,她踉跄了下,险些没站稳。

江渝蹚着水,不知从哪里回来。手上是湿的,有些凉,姜予的皮肤被刺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抱你过去。”他用的是陈述句。

姜予皱了下眉,想拒绝。

江渝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道你自己可以。但我不想你这么狼狈。除了前任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应该也要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些吧。”

姜予挣脱手臂的动作停了。

她想到那年,江渝让李屹清来退钱时,转达的那句话:“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

是啊。

她一直以来的态度,太不体面了。

江渝见她没反对,松开了她,将手上的水胡乱擦到裤子上,拿走了她肩膀上的通勤包,上半身前倾,示意她:“手臂环我脖子上。”

姜予沉默地照做,久违的肢体接触,对这具身体的亲密记忆正在复苏,可紧绷的精神让她自己的动作过于僵硬。

江渝却坦然,没拿包的手托着她的大腿,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动作轻而易举。

视野拔高后,姜予一时恐慌,脑内旖旎的记忆突然间消散,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她行为上的交付和依赖,让江渝脚步顿了下,不过只一秒,他把怀里的女孩儿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些,继续往前走。

因此姜予并没发觉。

江渝步子迈得大,带动起的水声哗啦作响。

姜予视线落在他的身后,盯着他所过之处泛起的涟漪,心绪跟着波荡不停。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两人很快来到停车场。

这边水似乎是浅了一点,姜予听着蹚水的声音小了些,张望一眼,给他指了自己车的方向。

“是辆什么车?”江渝问。

“那辆白色的宝马就是。”说话间姜予已经看到了。

江渝却不往前了,姜予茫然,只听他说:“坐我的车吧。你这车底盘太低,开出去的路水也不浅,发动机泡了太毁车。”

姜予不做声,心里是认可他的话的。

不多时,姜予坐在了江渝车的副驾,奔驰大G,底盘确实高得多。

江渝把她放到车里后,却没立刻关门,径自扯出安全带,弯腰,手臂从她身前绕过,系好。

姜予后背紧靠在座椅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渝并不拖沓的动作,找不到可挑剔的地方,只是隐约觉得不知从哪一个环节开始,两人的状态变得不对劲了。

怎么会不对劲呢。

明明每个环节都很合理。

可怪就怪在每个环节都很合理。

她思索半晌,想到了一个成语,温水煮青蛙。

江渝绕到驾驶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一气呵成。

车开到主干道上,江渝偏头,扫了眼盯着窗外发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姜予,问:“在导航里输一下你家地址。”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一脸姨母笑。

地址拿到,登堂入室还远吗?

第49章 第四十九句 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49

听到他的声音, 姜予手指轻攥了下,才认命地扭头,输入地址。

她没在这上面耍小心思, 比如输个隔壁小区什么的。但她计划, 如果到目的地后, 江渝执意要上楼喝个水或者坐一会儿的话, 那姜予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翻脸。

如此想着, 大G疾驰在夜空下的长街上,很快到了小区。

姜予想说,没登记的车子不方便开进去,可老天爷实在不给面子, 就在几分钟前, 一路上都是无风无雨的城市, 突然间刮起瓢泊大雨。

雨刮器不停工作都阻挡不了雨水对视野的影响,姜予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江渝若真提出上楼坐一会儿自己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她过河拆桥, 而是让他送自己回来、又冒雨开回去, 这天气本就不适合出行,他来回折腾一趟多遭罪, 自己这么冷血, 今晚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睡着觉吗?

于是, 在车子拐向小区正门时,姜予没有急于划清界限,主动提醒:“走左边的闸口。”

小区24小时有保安值班,但不会对来往车辆进行登记和约束。

大G进入识别区,升降杆自动抬起。姜予指路:“先左拐,再右拐。”

不多时, 车子停在姜予家楼下。

姜予解安全带,从包里翻找雨伞,江渝注意到,开了车里的灯。

她拿着雨伞,看向驾驶侧上的男人,问:“雨挺大的,你要不要一起上去,等雨小了再走。”

江渝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下,反问:“雨要是一直不见小呢?”

小区的路灯和万家灯火在雨幕之下变得不真切,姜予听着雨水打在车玻璃上的噼啪声渐大,是由衷担心他返程的安全。

她抿了下唇,解释:“我家有客卧,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休息一晚。”

江渝手离开方向盘,但只一秒,便重新落了回去。

他说:“不合适。我看你进去就走。”

姜予便没再劝,以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她的殷勤同样不合适。

姜予手落在门锁上,叮嘱:“你回去开慢点,到家……”她顿了下,说,“跟我说一声。”

江渝笑了下,点头:“早点休息。”

姜予撑伞进了单元门,上楼,进家门,换了鞋子,顾不上整理伞,先去阳台上朝下张望。

江渝停车的地方空空如也,他确实已经走了-

江渝回家这一路,雨势明显又大了。老天爷好似为了惩罚他不领情似的,肆虐地发泄着。

江渝却没后悔这个决定。

今晚送她回家的机会是顺势而为,却也是他胡搅蛮缠得来的。

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的人,怎么会轻易扭转对这段感情的态度呢,若是他得寸进尺,那才是真的浪费了今晚这么好的氛围。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江渝搭乘直梯上楼。

一进家门,柯基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江渝腾出手先喂了狗,陪它玩了会儿,便钻进浴室洗澡。

热水从他轮廓清晰的腰腹肌肉上流过,氤氲雾气下,他眼睛明亮,嘴角自始至终小幅度地翘着,心情明显不错。

十几分钟后,水流声停止,他听到卫生间外的狗叫声。

“吐司,不叫。”他把浴巾随便往腰间一裹,开门出去。

吐司正用鼻子把地板上的手机往他脚边拱。

江渝弯腰去捡,恰好又有新消息进来,屏幕亮起。

他解锁,看到姜予先后发来的两条:“还没到家吗?”

“我先休息了。”

他盯得有些久,没认真擦的头发上有水顺着发梢滴下,接连落了好几滴到屏幕上。

江渝囫囵擦了下,按下语音通话邀请。

四五秒后,那边接通,传来姜予疑惑的声音:“江渝?”

江渝端正态度,首先说:“抱歉,到家后忘记跟你说了。”

那边的人默了一瞬,出声:“没事。你安全到了就好。今天麻烦你了。”

江渝没多邀功或者卖惨,只说,“下车时听你嗓子有点哑,家里有冲剂的话记得喝一包再休息,预防一下感冒,展馆的置景一旦开始忙,半个月内不得闲。”

这份关心针对的是公事。姜予没异议地应了,说:“那我先挂了。你也早点休息。”

“姜予。”电话挂断前一秒,他冷不丁地出声喊她。

姜予:“还有什么事吗?”

“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探望邓老师?”他问。

邓兆林那年做阑尾手术,确诊了尿毒症。今年在北京这边排到肾源,做了换肾手术。

高中时,邓兆林为了她的学业操碎了心,姜予一直不敢忘,在乔宜坷那儿欠下的人情为的就是这事。

被压力鞭策的高三时光,除了邓兆林关照,江渝的付出她自然也不可能忘。

就像他说的,除了前任这个身份,他们的关系本就比普通朋友要亲密些。

姜予垂了垂眼,轻声应:“好。”

“晚安。”江渝说。

“晚安。”姜予挂断电话。

黑掉的手机屏幕映出江渝高高翘起的嘴角,吐司咬拽着垂落的浴巾一角,玩得不亦乐乎,眼看着裤腰被它扯松,江渝适才回神,警告地瞪了它一眼,把腰腹处重新塞了塞。

这时,江渝的手机又响。

他拿起,发现不是姜予的消息。

乔宜坷发来的:“什么目的啊你,一下子赞了我十几条视频。”

乔宜坷成立自己服装品牌前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每月固定产出2-3条vlog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包括但不限于时尚穿搭、美食、艺术生的24小时。

江渝是那天在她工作室当模特拍摄时,无意中听说姜予早几年经常在她vlog里以闺蜜的身份出镜。

用乔宜坷的话说就是,姜予比她还要适合吃自媒体这口饭。

有故事的美女老板,痴情专一、酒吧有特色,可打造的人设很多;但自媒体说白了就是暴露隐私和自我,姜予不喜欢抛头露面,便偶尔出个镜让乔宜坷蹭蹭热度。

“头几年我粉丝没这么多,高赞的视频大都是沾了她出镜的光。”

这句话江渝记在心里,问来乔宜坷的账号名,从过往作品中找哪些有姜予出镜。

他对其他女生的精致日常生活实在不感兴趣,可为了不错过姜予的每一次出场,耐着性子看完了乔宜坷的所有视频。

姜予出镜的那些,他一一收藏。

连评论区里有关她的讨论都不愿错过。

于是,他在乔宜坷的镜头下,看到了姜予无数鲜活的时刻。

在暴雨天蹚个水都小心翼翼的人,去蹦极时,跳得毫不犹豫,无比痛快。

事后乔宜坷将镜头对准她采访,问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果断。”

姜予那年大二,素净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她看着镜头,又好像透过镜头看着很远的地方,说:“大概是,在我看来,就这么死去似乎也挺好的。”

“开玩笑的啦,原因是我不恐高,比较喜欢刺激的挑战。”姜予转折的话说得太快,笑容更灿烂且真诚,让人很容易相信那真的是一句玩笑。

她的确不恐高,可江渝把这几秒的内容看了很久,始终不觉得那是一句玩笑。

但他想不通的是,一个人该有多绝望,才会把死亡当作一种解脱呢。

那天李屹清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江渝其实并未深想,只当是他的离开让她平白遭受了额外的精神负担。

现在想来,真实情况似乎更激烈些。

是他带来的吗?

江渝脸上的笑容收敛,不敢为这份“殊荣”心怀轻佻的态度-

翌日,姜予到工作室重新划分了近日的工作重点,带着几个员工去了趟会展中心,顺便把自己的车开回来。

她没遇见江渝,倒是碰见了米样和其他几个打过照面的男同事。

周六,姜予婉拒掉江渝提出的顺路接上她一块去医院,独自驾车,两人在住院部门口汇合。

江渝提的果篮,她准备的是营养品,很默契地没重复。

有风吹乱了姜予的头发,他手抬起来想帮忙整理一下。

姜予动作更快,单手提着礼盒,把鬓角的碎发掖好,避开他的视线,说:“进去吧。”

江渝沉默,跟上她往大厅里走的步伐。

电梯间人有点多,两人不抢时间,退让到人群外围,等下一趟。

“这些年你跟邓老师一直有联系吗?”江渝用闲聊的语气,开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医院,姜予表现得格外沉默严肃。她淡声:“大多是电话联系。你呢?”

“回国后才联系上。前几年只在春节和教师节发个信息。”

姜予看他一眼,终于在重逢后问起那个最关心却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你去国外那几年还适应吗?”

江渝回望过来时,姜予已经别开视线,自顾自说起:“我大四交换去德国,觉得那边没什么可吃的。”

“还算充实,我厨艺就是在留学期间突飞猛进的。”江渝见电梯上升后,重新按了上行的按钮,问她,“你交换去哪个城市?”

“你不是看了乔宜坷的视频吗?”姜予探究地注视着他。

江渝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默了一瞬,说:“我只是想了解你那几年的生活,如果给你添麻烦,抱歉。”

姜予别开脸,没说话。

她希望一个合格的前任是不去打扰对方生活,可这一方面,姜予做得并不好,所以她没资格去指责别人。

耳畔是江渝解释的声音:“一直想跟你说句抱歉的。我最初没想出国,出国也不是为了躲着你。那年我姥姥去世,对我妈打击很大,她想出国散心,我便一起出去了,照顾她,顺便读了几年书。我一直挺后悔当时没跟你好好沟通,意气用事答应了分手。你当年——”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姜予似乎是预感到他要问什么,又或许是单纯地不想听他继续提旧事,径自打断:“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是非功过,一笔勾销。

江渝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可电梯间有其他人进来,站得近,不再是方便谈话的场合。

他盯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人影,姜予的神情安静而平淡。

她似乎是真的不再执着于过往的关系。

电梯回到一层,门朝两侧缓缓敞开。两人进去,站在最角落。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很快把电梯塞满,拥挤的轿厢内,有位男士打电话的声音格外响亮,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丝毫不影响他对生活的积极热情,正跟电话那头的友人商量怎么庆祝生日。

江渝听了会儿,视线落到旁边人身上。

“明天就是20号,你生日准备怎么过?”江渝冷不丁朝她倾了倾身,开口询问,“如果叫朋友一起聚的话,我可以一起吗?”

姜予被问得一时噎声,她前一瞬大脑里还在梳理自己该如何摆正态度,避免重蹈覆辙。

此刻听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日子,不免想到姜静照,忽然觉得,自己何必纠结这么多。

在生死面前,情爱相关的事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顺其自然就好。

电梯到达某一层时,又进了人,两人的活动空间再度被压缩。

江渝伸手挡了下,避免她被前面路人的包碰到,做这个举动时,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既给足她思考的时间,又不想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良久后,姜予嘴角动了动,抿出一个苦涩的笑,回答:“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第50章 第五十句 你羞什么。

50

“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从电梯出来后, 江渝大脑里一直回荡这句话。

她十八岁生日的场景历历在目,知道她想去游乐场,于是他提前一天在互联网上联系到当日会去游乐园的网友, 拜托他们给一个包上挂着小鱼玩偶的女孩儿送上生日祝福。

他为她做生日蛋糕, 做废了很多蛋糕胚, 练习了很多次才达到满意的程度。

重复性的工作, 并未让他感到辛苦和疲惫, 他乐在其中,看到她开心,她说一句喜欢,便足够了。

那一天, 她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现在不过生日了?

他落后半步, 望着姜予往病房方向去的背影。镇定、从容。

是因为对年龄生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过生日了, 还是单纯地不想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江渝觉得自己右手手腕又开始痛了。

他是在去德国第三年时,有的这个文身。

和姜予分开的第二年,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排斥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甚至乐观地想, 只要他愿意很快会开始一段恋爱,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天地广阔, 总会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儿。

他的确遇见了很多优秀的女孩儿, 比她明媚、比她努力, 同频的思想境界、会心一击的灵魂共振,可每一个都觉得差点儿意思。

陈北说:“苏格拉底让弟子去麦田里摘‘最大’的麦穗,你倒好,捧着一株麦穗想去麦田里找一模一样的。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终于敢承认,他的“三分之一”刻度处,只有姜予。

那不仅仅是一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情话, 而是事实。

于是就有了这个文身。

来到病房外,江渝定了定神,记起此行的目的。

邓令初拿着热水壶正要出去,见到他们一起出现,略带忧伤的脸上意外了下,扬出笑,扭头冲病房里汇报:“爸,姜予来了。”

“哪个jiangyu来了?”

邓令初已经退回屋里,让门口的两人进来。江渝自然地接上老师的话:“两个jiangyu都来了。”

邓兆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平板上抬起视线。邓令初适时告状:“你俩快说说他吧,我实在是管不了。刚做完手术,医生特意交代要好好休息,他非要鼓捣那破教案。怎么说都不听。”

邓兆林大概是觉得脸上没面子,当即把平板丢开:“不看了不看了,都别说我。我是病人,不能生气。”

邓令初无奈地冲两人耸耸肩。姜予莞尔,过去把东西放下:“老师,高中的课程你闭着眼都能教好,重要的是你人健健康康地站在讲台上。你对学生的精神引导远比多教会几道题更紧要。”

邓兆林很受用,指指姜予,对邓令初说:“你看看人家这觉悟,比你会说话多了。”

邓令初见姜予回头冲自己挤眼,心说行吧,挨嫌就挨嫌,老头能好好休息就行。

“你们聊吧,我去打水。”

“我跟你一起。”江渝把东西搁下,跟老师说了声,便跟出病房,接走邓令初手里的热水瓶。

两人往热水房走的身影距离病房越来越远,邓令初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就邓兆林的身体状况聊了几句,邓令初长呼一口气:“慢慢养吧。至少手术很成功。”随即她话锋一转,说了句题外话:“你俩今天怎么一块过来,是又在一起了?”

“还没。”江渝停顿一下,说,“我想重新追她。”

久没听到回应,江渝偏头,见邓令初正在出神。

“出什么事了?”江渝只当她还忧心邓老师,才有此一问。

邓令初看他一眼,最终长长地叹口气,出声:“我在想,不怪我爸夸她。如果我在她那个成长环境里,可能早就崩溃了吧。”

江渝脚步顿了下,蹙眉:“什么意思?”

邓令初茫然,似乎不理解江渝为什么这样问。默了一瞬,邓令初似乎有了答案:“她没跟你说过吗?高中时,她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她是单亲家庭,妈妈常年出差,除了给她生活费,几乎见不着面。我爸给她妈妈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腾不出时间来学校。她妈对她的学习和生活不上心,也不了解。学校的事,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解决。我爸说第一次去她家家访,正碰见她被楼下的邻居为难,好像是她家卫生间漏水,楼下找上来,见她一个小孩儿在家,好一番刁难。”

江渝神色黯淡:“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黎戎绘或许知道,但从来没告诉过他。

分开的几年里,江渝偶尔会向黎戎绘问起她,黎戎绘三缄其口,每每都会把话题岔开。

病房里,姜予陪邓兆林说了会话,听到邓令初他们回来,扭头去看。

只见江渝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得一怔。再看邓令初,她欲言又止,也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还以为是邓老师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跟着紧张了几分。

病人需要休息,两人没待太久,便起身离开。

邓令初送两人到门口,抱了抱姜予,说谢谢她帮忙找医生。

姜予淡淡地笑了下,说能帮上忙就好。

走出几步,见邓令初回了病房,姜予才问江渝:“你们接热水时聊了什么,是邓老师——”

话还没有说完,姜予便被紧紧拥进怀里。

江渝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两人心跳有力地交织着,她的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堪堪停在半空。

“江渝?出什么事了?”她感受到他的脆弱,轻拍了下他的背,小心翼翼地问。

江渝用鼻音嗯了声,却没说话。

良久后,江渝松开了她。

姜予发现他眼眶红着,越发担心。

却不想江渝抿出笑,摸了摸她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只是说:“看别人抱你,我也想抱一下。”

姜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是被戏弄后的气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甩下他离开。

江渝却冷不丁正经了神色,嗓音有些哑:“幸好我们又见面了。”

姜予觉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便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间,有保洁人员正在清洁地板上的呕吐物,摆了禁止通行的提示牌,通知大家着急的话到下一层搭电梯。

进了楼梯间,往楼下走时,姜予落后两步,盯着江渝的背影,思索他方才怎么了。

直至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两人已经到了下一层,从楼梯间出来等电梯,争吵声是从走廊上传出来的,老太太的哭嚎声凄惨悲凉。

医院每天都不缺眼泪和闹剧,从那边过来的两个路人正小声议论着:“小地方的老太太战斗力就是猛啊,就差躺地上讹人了。”

“孙子出车祸死了,儿子又快死了,这命也太硬。”

“就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早点死了算了。让个老人家在这里跑前跑后地伺候,不够让人看笑话的呢。”

…………

姜予对别人的事没有丝毫兴致,不感叹也不怜悯。

她面无表情地去等电梯,余光瞥见江渝站在拐角处却没动。

姜予正要叫他,只见对方丢下一句“我过去一趟”,身影随即消失。

姜予愣在原地,两厢对比,她不由得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

她默了数秒,抬步跟上去。

走廊里争执不知发酵了多久,不少人举着吊瓶出来围观。江渝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几句话把嘴碎和围观的群众驱散。

姜予过去时。江渝背对着这边,她看不到神情。只见坐在排椅上擦泪的老太太推了江渝一下,说:“我不要你管!你走!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孙子!!!”

散到一半的围观群众彼此看看,重新望了回来。

姜予以为这个老人家老糊涂,认错了人。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擦着姜予的手臂挤过去,喊了老太太一声“他婶,这是怎么了”,看到扶着老太太的男人,认出:“小渝?你这是……”

江渝声音低沉:“我路过,听到这边争执。抱歉,不该过来的。好像刺激到她了。”

妇女深知老太太的脾性,上手去安抚她,语气唠叨:“你都一把年纪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呗,你跟他们吵什么。”

一旁的老太太压根没听见她的话,呜咽声不断:“他拿你们当朋友,带你来家里吃饭,为什么你们都活着,他却死了!”

老人的力气不大,江渝却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姜予意识到什么,急忙上前,却又在距离他一两步的地方停住。

他背脊微微弓着,在跟老人说抱歉。一向挺拔宽阔的后背,在此刻变得了羸弱而紧绷,像是冬日里晒干了水分的枯枝,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妇女见她还要再推,连忙抓着她的胳膊阻拦,嘴上絮叨地劝着:“人办案的警察都说了,陈北那事是意外。跟小渝没关系,你儿子住院费手术费还都是他出的呢。”

正劝着,忽见妇女身子往后一晃。

老太太改推她了,同时声音抬高:“你少在这当好人,街坊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陈北能出国读书你们一家嫉妒坏了吧,现在能少的了在背后幸灾乐祸!”

“诶他婶你这话就说得没劲儿了。我但凡幸灾乐祸过一句,出门就被车撞死,你不要好赖话不分,讲讲良心啊。”

走廊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江渝似有所感回头时,见到姜予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过来,勉强抿出个笑:“你先下楼。”

姜予正要点头,余光瞥到病房里有道黑影一瘸一拐地出来,只依稀听到一句“你去死吧”,下一秒有个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

“小心。”姜予只来得及把江渝往旁边一推。

江渝意识到时,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落在姜予肩膀上,里面汤水残渣菜叶淌了她一身。

江渝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手背被溅了一滴。

他扶住背部受力后因为惯性往前踉跄的姜予,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烫吗?”他一时慌神,另只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检查哪里,定了定神,要带她去卫生间做紧急处理。

姜予思绪尚清醒,被砸中的部位疼得她抓了江渝的手臂一下,这一下又仿佛只是在提醒他不要急:“不是热水,别担心。”

另一边,两个女人的吵闹声愈演愈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要翻出来当论据。

冲出来的男人还要继续攻击人,被江渝瞪来的冰冷眼神怵到,愣了一下过去他妈那边开始向围观群众控诉一家人的命是多么的苦!

江渝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想管其他,带着一身狼狈的姜予先行离开。

拐出走廊时,姜予听到有护士去维持秩序,听到那家人大嗓门地痛骂着社会,痛骂着江渝。

她偏头看江渝,后者正神情凝重地帮她清理头发上、背上的菜叶肉片,眉头紧锁。

上衣湿的面积太大,很难拯救。她乐观地说:“幸好待会儿没事,我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江渝却没放松,跟她说:“去我那吧。我家离得近。”

姜予想说不用,反正自己开车回去,身上脏十分钟和脏半小时没区别,但话到嘴边,没忍心,只应声:“好。”

从电梯出来,离开住院部大厅,江渝扣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来到姜予的车边,她提醒:“一会儿我跟在你车后面。”

江渝却不撒手,示意:“我坐你车。”

姜予无法,只得说:“那你来开吧。”

江渝没异议,接了车钥匙。姜予从后座拿了条空调毯裹到背上,坐进副驾。

很快姜予便知道,他为什么要坐自己的车。

“这叫离得近?”姜予提出疑问。

江渝面不改色:“我开错路了。”

姜予现在两手空空,更改不了车子行进路线,也没办法把他赶下车,只得沉默地接受这个事实。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姜予已经不想去看时间过去了多久。

江渝提醒她到了,她裹了裹身上的空调毯,凉飕飕丢下一句:“但凡再开一会儿,我衣服都要阴干了。”

江渝恍若没听到,从车前绕过牵她的手。

姜予想挣脱,没成功,只得停在原地,出声要求:“我自己走。”

江渝跟着停下,回过头,语气一本正经地质问:“就能你冲上来抱我,我拉你个手不行。”

姜予想说自己什么时候抱他了,转瞬理解他指的是什么,又想纠正,自己没有抱他。她当时一只手推不动他,只能两只手推。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就这么走吧。”

姜予一直被他拽进了家门,入户门撞上,她的手才重获自由。

江渝从鞋柜里拿了双女士拖鞋,放她脚边:“你穿这双。”

见姜予没动,他解释:“没人穿过。”

姜予起初确实是在等他给自己找鞋,但没等他拿出来,注意力被晃着尾巴转圈的柯基吸引。

听他又说了句,才收回视线,换好。

眼看江渝手又伸过来,姜予反应迅速地绕开,往房间里走。

卫生间门敞着,她看见了,问:“那是卫生间对吗,我先洗个澡。”

江渝手抓了空,手指在空气里搓了搓,收成拳,过去给她纠正路线:“这是吐司洗澡用的。”

他把姜予带进了主卧配套的淋浴间。

姜予站在门口,看着洗漱台上方的男士清洁用品,很想说自己还是去用吐司的淋浴间洗吧。

“沐浴的东西没女性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用我的。”他拨弄了下水龙头上的按键,跟她说明用法,又说吹风机和干毛巾的位置,就这么介绍了一圈,回到姜予跟前,说,“我给你找件衣服穿。”

姜予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认命地在心里叹口气,垂了垂眼,让开路。

江渝给她拿了一身睡衣,他穿过但洗干净的。

“有我能穿走的吗?”姜予抖开看了看,没跟他客气,要求提得直接。

江渝说:“我这里有烘干机,你可以等衣服干了再走。”

姜予便没说什么,手按在门上,问:“怎么反锁?”

江渝则是反问她:“自己家的淋浴间门为什么要装锁?”

姜予攥了攥门把,提醒自己不要生气。他今天心情糟糕,应该多享受一点关爱。数秒后,她手松开门框,平静地说了句“随便问问”,便把门关上。

半分钟后,门重新被拉开。姜予探头出来看看,没见到江渝才放心地关上门,脱衣服、开水龙头。

江渝是听到门重新被打开的声音才折回来的,他以为姜予缺什么东西。

但回来看到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防透视玻璃上,前凸后翘的身体轮廓影影绰绰,因为看不真切,撩拨得人心乱如麻。

江渝喉咙滚动了下,退了出去。

姜予没洗太久,简单清理了身上的油渍和异味,洗干净头发,便关了水龙头。

擦干身子,她又拿起江渝准备的衣服看了眼,这应该是他常穿的一件睡衣。

姜予没让思维继续发散,囫囵套好。裤子长一些,挽了,肩线宽,但影响不大,过长的衣摆她掖进裤腰里,想了想,又扯出来,自然地垂落着。

她吹干头发,想洗衣服时,才记起江渝刚刚没说洗衣液放在哪,只好现在去问。

江渝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游戏,游戏音量开得很响。姜予跟他说了两遍,他才循声望来。

他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嘴角弯了下。

“给我吧。” 江渝示意她把衣服给自己处理。

姜予拿着衣服,却没松:“我自己洗。”

夏天衣服薄,一桶汤水将她浇了个彻底,内衣自然也没能幸免。

江渝只好去给她拿洗衣液。

姜予手搓衣服时,他就倚在门上看。

姜予搓了几下,很有意见地看向他:“你在这里,我很不方便。”

江渝心说他又没上手,能碍什么事,转念想到什么,视线落在她身前,他穿这身衣服时不存在的浑圆弧线处,站直了身子,才感觉到不自在。

“我又不是没摸过,你羞什么。”他镇定地说完,便甩甩手,离开卫生间。

却在身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处前,脚底踩到吐司乱丢的玩具,踉跄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