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那天之后, 谁也没再提过路口那场虚惊。
电视剧小声在客厅里循环,抱抱蹲在落地窗前,已经取下了伊丽莎白圈,似乎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 时常变得惆怅, 总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思索猫生。许尽欢把新买的书从纸袋里抽出来,一本一本码在书架最下层, 书脊朝外, 色块并排,她的书架看上去像一道低饱和的彩虹。
把最后一本塞好,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白色的杯沿碰到她唇角, 她慢慢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她其实不笨。事故那天的慌张、他在警戒线外被拦住时那种近乎失控的急躁, 都像一串明晃晃的重点标记,把正在试图理解的她带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终点。
她先在心里一条条划去横杆:
首先排除反感;
排除只是邻居;
排除只是老同学;
最后排除只是朋友。
他有自己的事业,经济能力不在她之下;身体不好, 但能自理;性格比她热闹,话多一点, 却有教养懂分寸不冒犯;更重要的是, 他乐观,通透, 懂边界。至于残疾的部分,她昨晚翻了一夜的科普, 详细了解了那些看不见的麻烦,但她也想到,在事故那天,她会愿意安抚他而抱住纪允川, 而这个动作竟然很自然,甚至连自己都没预想过。
她转头看抱抱。小猫正挤在沙发角落,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只半径二十厘米的可怜球体。
“咱们家以后……可能会多一个人吃饭。”她对抱抱说。
抱抱“喵”了一声,奶茶色的毛在灯下反着淡淡的光。
“你不能再欺负他了,上次那一爪子给人家胳膊都弄留疤了。”她蹲下揉了揉抱抱的下巴,声音很轻。
抱抱把圈往她手掌里一拱,似懂非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恰好显示着时间。她拿起来,打开那个只有一个大写字母“J”的对话框。
【吃火锅不?】
对面几乎同时弹出一行字:【半小时,我下班就过去。】
【好。】
她把抱抱的计时喂食器调到晚饭,换了一碟新鲜的清水,电视保持在背景声档。出门前想了想,揣了两片胃药,穿了薄风衣。
纪允川把聊天框收起来,滑开通讯录,打给火锅店。
“包厢要无障碍,可以的话椅子先撤两把,谢谢了。”
挂了电话,他去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换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第二粒。他把备用的酒精片、创可贴、便携湿巾,还有以防万一的一次性导尿管全都塞进轮椅后的包,顺手在卫生间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崽崽在门口打转。
“哥去吃饭,别太想我。”他揉了揉办公室里收养的流浪猫发财的脑袋。
发财“喵”了一声,像说“谁稀罕想你”。
电梯到一楼,他转移上车,深呼吸了一下。这几天偶尔回想起那天警戒线外看见相似衣服躺在血泊的那个瞬间,他指尖还是会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把那点不受控压下去,今天是火锅,半小时后,许尽欢会坐在他的对面,热气会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烫一烫,很多东西就会自然落回原位。
火锅店门口,玻璃门里蒸汽氤氲,墙上的灯箱把虾滑、牛肉、毛肚、黄喉各自衬得鲜亮。
许尽欢比约定早到了两分钟。她站在门口,风衣领口被风掀开一点,人群在她身后流动。她看见一辆底盘不高的黑色轿车停下,男人灵活地把轮椅部件从车里拿出组装,然后转移、坐稳、关门,动作熟练,像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某种优雅的舞步。
他抬头看见她,笑得开朗。
“你提前到啦。”他滑到她面前,仰视的角度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嗯。”她拉了一下风衣袖口,侧身把门扶住,方便他先进。
店员早在门口等着,认出他就是打电话交代细节的那位,连声“这边请”。包厢的门推开,走道果然清爽,椅子撤了两把,桌脚下垫了防滑垫,空调开在合适的温度。
“你提前说了?”她看了一眼布置适宜的包厢,又看向他。
“提了两句。”他把话说得轻松,手却很诚恳地向前一让,“进。”
座位安排自然。她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他把轮椅停在她对面,锁住刹车。服务生把鸳鸯锅抬上来,番茄和麻辣各占半边,红白交界处均匀地冒着气泡。
他替她配蘸料,芝麻酱打薄,葱花和蒜末点到为止,最后撒上一把小米辣,滴了两滴香油。她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
她顺手把纸巾盒挪到他左手边,避开右臂挪动的范围。
服务生端上来第一批菜。毛肚在红汤里“涮涮”两下,出锅她夹起来沾了一下蘸料。辣味敲在舌尖,鼻翼轻轻泛起一点热。她吃辣能力向来不错,这点辣不算什么。她把一盘嫩牛肉推向他:“这个可以涮番茄锅。”
“遵命。”他接过去,笑得很乖。
她伸手去捋他的袖口,帮他把布料再往上挽了一寸,避免满桌汤水。他低头,看到她的指尖擦到他的腕骨,温度轻轻一擦,像电流掠过神经。
他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去拿桌边的发圈,递给她:“热了就扎一下。”
她“嗯”了一声,把头发顺到一侧,低头、不带多余动作地套上发圈。光从她耳后和颈侧洒下,一片白,纪允川感觉自己的脉搏都在跟着她动作轻轻跳动。
包厢门没关紧的一条缝被推开。
“哟,允川?”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笑意。
纪允川抬头,语气下意识地活泼了起来:“小齐哥!萧潇姐!”
门外,齐斯年穿着藏蓝色西装三件套,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职业套装的短发女人,干练漂亮。她看了一眼许尽欢,礼貌点头,许尽欢也微微颔首。
齐斯年的视线里带着点打趣:“我和我女朋友过来吃饭。你们这是——”
“我和好朋友吃饭!你快走吧你。”纪允川飞快接话。
齐斯年“啧啧”两声,笑:“那哥哥就走了。”
门合上,热气重新把空间填满。
“你人缘不错。”许尽欢捞起一筷子黄喉,淡淡地说。
“以后……你会认识的。”他夹了一片牛肉,落进清汤,一两秒出锅,蘸料沾边,“他嘴巴很厉害的。”
“我看出来了。”她想起这位齐先生偶遇自己后临场发挥出的一场演技不错的“临时出差”,不免轻笑。
他忽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我发现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好奇心一点也不旺盛。你看,你对我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也啥都不问,我想跟你说点什么都得到处找由头。”
许尽欢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很典型的桃花眼,还有眼尾沟。天生自带眼影,眼神像带了钩子,让人忍不住盯着一直看。而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清冷出尘,看上去似乎游离于尘世喧嚣那般淡漠。
她想了半秒,声音柔和,像讲睡前故事那般:“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总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问也问不出来,就算问出来了,可能也不是真心话。”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想说什么就对我说什么,不用找由头,我会认真听的。”
纪允川愣了一下,热气把他的脸烘得微红,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呼吸的灼热,下意识慌乱无措地找借口:“哎呀这包厢空调遥控器呢,温度是不是有点高了,热死了热死了。这锅一看就开了,温度突然这么高……”
许尽欢被逗笑,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扩散出来。
她把毛肚放回盘里,给他从番茄锅里夹了一块豆皮。服务生端过来一盘虾滑,手一抖,摆盘的萝卜花掉近锅里,汤锅炸起水花,波纹在红白交界处扩散。她抽了张餐巾纸反手按住锅圈,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挡住纪允川身前,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危险轻轻挡过去了。
服务生连连道歉,许尽欢看纪允川没被烫到淡声说:“没关系。”
“谢谢。”等到服务生离开包间,纪允川像看英雄似的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许尽欢的超人行为。
“吃饭吧。”她说。
火锅是很热闹的餐食。汤沸,肉下,汤面起小泡,筷子掠过碗沿,口腔接受油脂和辣味的安抚。
纪允川说一点工作室的事,说自己最近卡在读盘优化和UI替换,美术那边影子总和新地图不对,不过好在天天开会总算有点效果,这周就可以正式内测了。许尽欢听,偶尔评论一两句,倒也不觉厌烦。
门又被敲了两下。齐斯年探头递进来两份甜品,算作是先前“误闯”的补偿。纪允川飞快接过:“谢谢谢谢,再见拜拜。”
门合上,他长吐了一口气,低头看甜品,干脆递给了她。
“甜的,吃吗?”
“不太吃甜。”她摇头,又怕他尴尬,补了一句,“你吃吧。”
“那我尝尝吧。”他说得干脆,“我还挺喜欢吃甜的。”
吃到一半,纪允川背后忽然一紧,像一只提线木偶被操纵者拽了一下,呼吸顿了顿。他把筷子按在碗沿,平静了两秒。许尽欢看见,没做声。
“大户。”她忽然说。
“嗯?”他没反应过来。
“你点那么多。”她垂眼看菜单,干巴巴评语,“剩了很多菜”
“你每次都只吃几口,我怕你吃不饱。”他理直气壮。然后又补:“怕我吃不饱也对。”
她笑,眼睛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发现收银说隔壁的齐先生已经帮忙结过账了。许尽欢忽然乐了,侧身把她的包拉链合上:“我这算不算借你的光蹭了顿饭。”
“那不算,应该是我借你的光。”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像某只开心的大狗摇了摇尾巴,“他欠我好多好多顿饭,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我吃饭。”
门口有一小截门槛。她先一步过去,手搭在他轮椅后把上,押着他的速度平稳下坡:“慢点。”
夜风从不远处的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香水的气味。
许尽欢默默感慨,不愧是专营奢侈品的商场。
他们一起出了商场。
“今天很开心。”纪允川抬头看她,坐在轮椅里的仰视角度把他下垂的眼尾变得可爱。
“嗯。”
“那以后我就真的不找由头了。”他突然说。他把手按在轮圈上,慢慢停下,像是认真地决定对自己诚实,“我想说,就直接跟你说。”
许尽欢转头看了他两秒。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了一点,布料服帖下来,指腹擦过他下意识抬起手的腕骨。
“好。”她说。
地下车库的自动感应灯亮了下。星河湾亮起了路灯,两人乘电梯回到家里。
“晚安。”她说。
“做个好梦。”他答。
二十楼,纪允川把手按在轮圈上,缓慢往家里滑。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崽崽从窝里弹射出来,看看他,又用鼻子拱他的膝盖。
“别一激动撞墙上了。”他伸手点了点小狗鼻尖,语气温柔。
终于完成了两人初次见面就约定好的火锅,纪允川偶尔思索着自己该找点什么借口能够再和许尽欢约个会之类的,但工作接踵而至。
纪允川工作室的群里吵翻天,他在一片优化地图加载的的吼叫中把任务拆了再拆;
许尽欢打算过两天给自己放个长假,于是计划在草稿箱里囤了十几条视频,每天都在做饭、拍摄、剪辑、套滤镜。
两人在微信聊天的频率不密不疏,天气预报、今日菜单、崽崽在门口趴着等饭的照片、抱抱在猫爬架的玻璃碗里睡成一个甜甜
圈的视频。
晚上,许尽欢把电视声音调高,只留落地灯。
站在窗边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答案——
她是喜欢纪允川的。
许尽欢低头,看着抱抱,那颗棉花糖在灯光里伸了一个不安分的懒腰。她摸了摸它的头。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他的聊天框里发了一句:【下次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你说。】
她想了两秒:【清淡一点。】
【日料怎么样?】那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许姐这种不自知的直球型可以拿下很多人,只是许姐不稀罕拿。
第23章 第 23 章 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海风在玻璃幕墙外面打着旋, 机场大厅的空调一贯地冷。安检口的电子提示板刷下一行行航班号,蓝光映在地砖上,像一层薄水。
五天前,纪允川工作室的工作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也阶段性地告一段落。
许尽欢正和纪允川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omakase吃豆腐宴的时候, 纪允川斟酌着语气开口:“我们工作室打算趁着夏天的尾巴去海岛度假团建,你有兴趣吗?”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看他, 纪允川连忙补充:“有水屋的那种, 你不会看到我同事他们。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几天过去, 跟他们错开时间玩,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热闹”
“行啊,”许尽欢吃下一口绢豆腐, 入口即化,“意思是咱俩先过去呗?我需要准备什么?”
“完全不需要,你只需要带你的行李就好。然后机票酒店都我来订, 你回去把你护照发我一下。”纪允川的表情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的向日葵。
许尽欢沉默地想,如此喜怒形于色的人也是实在难找了。
机场的广播响起, 似乎是有个航班延误了。
“你们团建都是这种规格的吗?”许尽欢把手机揣回兜里, 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
她是真的不在意,确认了自己喜欢纪允川之后, 她觉得去哪儿玩无所谓,直到到了机场去了机票才发现地点是很热门的海岛。半小时前纪允川发给自己的水屋资料也价格不菲, 她没怎么详细了解纪允川工作室的规模。这种规格的团建属实是不多。
“对。”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侧边,笑意藏不住,“我们工作室冲个喜。游戏上线,小伙伴们说要见见太阳。”
“见见太阳?”她挑眉。
“我就是太阳。”他一本正经地摊开双手, 坐在轮椅上也手长腿长,此刻看起来有点像商场门口迎宾的气球人,“但我容易晒伤,所以谨慎出动。因此挑选在夏末这个温度和阳光都很适宜的时间。”
她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一闪即收,停在眼尾。
“他们大概要晚几天?”她环顾四周,出发口里人潮不断,没看见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
纪允川掀了掀下巴:“晚三天。这三天我们可以享受一下安静的时光,等他们来了我就没办法清净了。”
许尽欢“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心底不免腹诽,居然有一天这人会嫌弃别人吵闹。
她系紧背包带,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
从安检开始,她算是正式见识了纪允川的太阳属性。
他这种程度的残疾需要预先申请特殊旅客服务,登机口、安检,工作人员几乎一路护送。每经过一道手续,他都很自然地抬眼、点头,“谢谢”“麻烦你了”几句话挂在嘴边,语气轻快,没有一次敷衍。
通过安检,不受控的双腿掉下不合身的轮椅踏板,干净如新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他现在坐着的轮椅是许尽欢常识里所常见的轮椅,很高的靠背,从座位到靠背都是布面的,有两个很高的扶手,轮椅的靠背也有供人推动的手柄。
许尽欢靠墙,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推圈收放稳,手背的青筋浅浅浮起。
“你这么熟练。”她说。
“实战经验还算丰富,我刚受伤那会儿在医院被送去康复就是坐这种轮椅的。”他抿嘴笑,“不过这机场的坡做得不错,比咱们小区好。”
“确实。”她点头。
登机口前的区域,几位地勤工作人员推来了窄窄的过道椅。纪允川轻轻一笑,收了轮椅刹车,动作利落地转移到过道椅上,腰背发力,手掌撑住,但因为这种普通的轮椅有两个很高的扶手,在半路卡了一下,纪允川的胯骨重重地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本人毫无感觉,但工作人员惊慌失措。
“纪先生,您没事儿吧?”工作人员听到闷响吓了一跳,连忙俯身问。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纪允川摆摆手。
许尽欢没有伸手帮忙,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他的轮椅折叠扣好,学着上次他教她的动作,按开快拆扣,拆下大轮收好递给工作人员帮忙托运。她低头,发丝垂在颊边。纪允川侧过脸看她,眼里软软的。
“你是天才。”他小声说。
“一般天才。”她更正,认真地把车轴保护套扣上。
走到舱门,空乘笑容专业,连声“欢迎”。纪允川一路“谢谢”,像在发光。许尽欢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想笑,他确实像太阳,明晃晃的,把别人不好意思的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了。
许尽欢先落座,纪允川的过道椅停在头等舱靠过道的座位旁,被空乘半扶半抱着落座。
飞机起飞。
她听到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把椅背放了半格,摘了帽子,靠着小枕头,侧过脸看窗外。云团在机翼下挤成奶白色的绒毯,阳光在上面跳,像撒了一层糖粉。
纪允川低声问:“想吃糖吗?”
“等会。”她嗓子有点干,还是摇头。
他“哦”了一声。飞机稳定后,他觉得够一会了,把手边的包拉过来,摸出一个小布袋:“薄荷糖。”
她看他一眼,接了一颗,含在舌尖,凉味一点一点化开。她分明知道自己很少在出行这件事上露出什么软态,可她此刻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被托起来,又被这颗薄荷糖轻描淡写地安抚,忽然也就懒得硬撑。她重新带上帽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厘米,眯起眼。
他看她的眼睫在光里投出一片薄影,没忍住把音量压低:“困就睡一会儿。”
“嗯。”
她闭眼,没睡过去。脑子里乱糟糟,是那天他在医院笑着说“我没事儿”时的语气,是他被警察按住的恐慌,是在小狗乐园里他扶住她有力的臂弯,是她夜里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发呆时下意识捏紧的烟盒。
许尽欢想,她这样的人,不适合大起大落的关系。
她坐在头等舱还算舒适的座椅上,才迟钝地感到有点害怕,把事情搞砸。
大概因为纪允川是个好人。
“实在不行,留几张好看的底片也是好的。”她在心里劝说自己,顺便笑自己矫情。哪怕没有以后,也留一点片段瞬间,回味时能笑一笑。
落地。
岛上的湿热从舱门缝里涌进来,海盐味夹着植物的清香。海岛的温度比北城要高一些,机场不大,天花板上吊着小小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纪允川先被推进休息区,她去拿行李。等到她走过去,他已经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无障碍车的位置,还联系了酒店的私人管家,“麻烦你们了”说了两次,眼睛还是亮亮的。
私人管家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许尽欢回头看他:“走吧。”
“好。”他笑,手搭在推圈上,配合工作人员挪到车里。
从机场到酒店要四十分钟。路两侧的树叶油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挡风玻璃上。纪允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用手机拍了两段视频,没发,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酒店大堂气派,海岛风格。
前台的工作人员递上两张房卡:“两间海景水屋套房,是岛上唯一相连的两间水屋,先生女士请这边走。无障碍房已按您的要求准备,洗手间有扶手,淋浴椅也都齐全。”
“谢谢。”纪允川笑着接过,习惯性地重复,“麻烦了。”
许尽欢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切实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困境,好像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松自然。
这一路上,他从不把“谢谢”省掉,不以为麻烦难以启齿,也不装作理所应当。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把自己放在别人不会难做的位置上。越是这样,她越挺敬佩的。
“这三天,有什么规划吗?你会做旅行计划吗?”走上链接水屋的木质的栈桥,她才想起来问一开始没问完的问题。
“没有,随你心情。你睡醒了就看看海,饿了就去吃点饭。度假嘛,惬意点才好。”纪允川把房卡递给她,“今天呢,咱们就先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头,嘴上还是那句:“我没事。”
“是。你没事。”他不拆穿,笑得像许尽欢说什么他都信。
房间很大。
每间水屋都有独立的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客厅和卧室分开,水屋架在海面上。纪允川的水屋还真是和她的挨着,远看大概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海浪从远处拍过来,雪白的边缘折着泡沫,退回去又卷来,一次一次,把时间都拉长变慢。
刚把行李放下,许尽欢胸口那点不对劲忽然翻上来。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下,胃里酸水涌上来,眼眶被辣得发红。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捧了一把水在脸上,额头和眼皮才舒服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允川。
【先把行李安置好,一会儿咱们去吃饭?休息前把肚子填饱好不好?】
她回了三个字:【不太行。】
几秒之后,门铃响。她去开门,隔着一道门,纪允川的声音放低:“我在门口。”
她拉开门,脸色苍白了一圈。纪允川皱眉,手却没有伸进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第二张房卡递过去:“我去前台多拿了一张。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电话,就刷卡进来叫我,我就在隔壁。”
“嗯。”她握住房卡,声音有点哑,“谢谢。我打算睡一下。”
“我待会儿去大堂问一下有没有药,你有事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他停了停,像是怕打搅她,“好好睡。”
许尽欢点头,她关门前忽然看了他一眼。
男人汗微微湿了鬓角,可能是海岛的湿热,他的眼尾却还是清亮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她没再说话,门合上,挡住纪允川的脸。
她睡过去了。
起初是浅眠,她隐约能感受到胃里那团火在往回烧,嗓子眼像被砂纸擦过,干得厉害。然后是梦,从缝隙里爬进来。
高中走廊里堆着别人嘲弄恶意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课间的噪声像潮水,路过的地方总会有人忽然屏息,等她经过后爆发出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窃窃私语;
操场上纪允川跳起来扣篮,球进网时带着清脆的“刷”;忽然画面一转,他坐在轮椅里,推圈上搭着那只熟悉的手,阳光从他肩头压下来,头发在风里有一点乱。
她醒又睡,睡又醒。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海面上的光像碎银被风掀了一层。
嗓子疼得像吞了玻璃,肚子空空。她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亮起,八点零二分。她坐起来的瞬间,看见床侧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床头灯给掀了。
那人也吓了一下,立刻举起手,声音放很轻:“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看,才放下心跳:“你怎么在这?”
“你说不太行。”纪允川耸肩,“我怕你一个人不舒服。你睡得挺实在的,我不敢走太远。我就在这坐着,实在困了就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尽欢眼神落到他脚边,轮椅停在沙发前,那个有手掌宽厚度的坐垫被摆放着他的两只脚。
哦,这大概就是自己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的减压?似乎是一直垂放着没有知觉的腿脚会肿胀。
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电脑,屏幕黑着,耳机绕成一小团搁在边上。垃圾桶里干净,只有一只空纸杯,杯壁凝着浅浅一圈咖啡色。
“你不用守着我。”许尽欢的嗓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嫌难听。
“那不行。”纪允川笑,用手把自己的双腿从轮椅坐垫上拎下来随手摆在地板上,“我不放心。”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胃里酸,嗓子疼,争都没有力气。她看他一眼,眼尾有一点红,看上去也累。她下意识地抿唇,幽幽地说:“当时还不如定一间屋子,反正有两个卧室。免得你跑来跑去。”
纪允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领会到了许尽欢似乎不抗拒和自己变得亲密一点后,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凑到许尽欢的床边:“那不合适,你是女孩。”
她被逗笑,又咳了一下,苦得全部从气管里冒出来。纪允川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钮,想了想收回,改去拿一只温水保温杯过来:“先小口润润嗓子。”
“我不想喝。”许尽欢皱眉,眼神诚实,往上拉了拉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直觉敏感地拒绝。
“知道你不想。”他把杯子搁在床头,“但我点了粥。等会儿送上来,你看一眼,如果闻着实在不舒服就算了。或者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打电话问问厨房能不能做,好不好?”
许尽欢“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她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沉。打开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纪允川回答得很快。
许尽欢看他半秒,没拆穿:“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他歪头,“我不信。”
她被逗笑,嘴角勾起了一点:“别闹。”
纪允川笑意一收,认真许多:“那我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要是没吐,我就乖乖滚回去了。”
她没反对。许尽欢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灯光暖,海面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像隔了两层棉。纪允川把电脑打开,插上耳机,画面跳出来,他把音量拉到最低,侧坐着,余光从屏幕边缘掠过去,落在许尽欢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灯下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唇色被病着的白皮折得浅了一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过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响。服务员站在门口,单手举着托盘:“您点的鸡丝粥。”
纪允川把门开小半,接过来,放在腿上。轻声道谢。他端进来,把餐具拆好,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生病有人陪着的许姐:不自在,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第24章 第 24 章 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粥开盖, 热气一冒,鸡汤香、姜丝味儿淡淡地扑过来,不腻。许尽欢嗅了一下,胃没有即时翻浪, 她犹豫两秒, 拿起勺子,舀了很少的一口, 抿在嘴里。热度压在舌尖, 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痛被安抚片刻。她又抿了第二口。
“神了。”纪允川早就做好了再叫厨房准备点其他食物的准备,小
声感叹, “你这是被谁劝住了。”
“可能是被鸡丝劝住了。”她笑了笑, 声音还是哑的。
“那我再点一只鸡来好好劝劝你?让你晚上吃药前能肚子里有点食物。”纪允川顺势贫嘴。
她摇头,把勺子放下。她的食量这么几年都客观地摆在那儿, 实在是吃不了几口。不过因为姜丝的缘故,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许尽欢缓慢地把粥重新盖上,恹恹地拉过被子, 靠在枕头上,看他:“你要不要回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守着我一下午了, 腰不疼吗?”
“可以。”他拉下了膝盖侧面的轮椅手闸, 眉眼笑得温柔,“但我还是决定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说。”
“你真不舒服, 就算是半夜也可以刷卡进我房间,直接把我踹醒。”他冲她眨眨眼, “我不介意挨踹。而且我睡眠质量一般,我会醒来陪你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纪允川看到许尽欢这一笑,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彻底安稳下来。他把表调了个闹钟, 示意她看:“得按时把药吃了啊,睡前我再给你发消息确认一次。”
“不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吃药还要你看着。”
“哼。据我对你浅显的了解,你最会糊弄事儿。”他把自己水屋的房卡摆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房卡。”
许尽欢乜他一眼,对他道出实情有些不满:“哦。”
他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睡吧。”
“嗯。”
门掩上。门外走廊的海风声被隔绝,房间又回到静默。许尽欢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整理了思绪,她释然了。人就是这样,总对幸福适应得很快。
她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剩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偌大的套房安静得有些过分,翻出电脑给电视投屏。直到房间里重新填满了熟悉的声音才重新躺回去。
她把手机揣在被子里,握着几秒,又松开。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也不太会表达“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的柔软小意。许尽欢有些恼自己,打开手机找评分高的偶像剧,打算学习一下,再实践试试。
纪允川回到房间,先把轮椅刹好,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边。汗意从背后微微冒出来,实在是在轮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他一边脱鞋子一边想,幸好刚才守着许尽欢那几个小时悄悄回房间导了两次尿,要不然就在她面前出糗了。
十一点,他给她发了个小狗疑惑的表情
【吃药啦吃药啦】
半分钟后,许尽欢回了消息
【吃了,打算睡了】。
纪允川把手机扣在胸口,床头柜上摆着备用的导尿包,他抓住床垫翻过身,掂量着时间,最后还是选择拿起,转移到轮椅上,去到卫生间。
这是他不太愿意被看见隐私部分,他还没做好把这一面露给许尽欢的准备。刚刚坐在她房里守着的时候,他两次回房再回去,来回趟得心里竟一点不烦。
上次去小狗乐园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他的家人,许尽欢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他隐约察觉到,许尽欢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朋友,唯一提到的就只有她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不想要许尽欢在陌生的国度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地睡去,醒来的瞬间却还是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海岛的阳光十分灿烂。
【醒了吗?】纪允川计算着许尽欢的平均睡眠时间,在门口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她回。
【我去给你买粥,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你别买了。】许尽欢从行李箱翻出一条裙子,慢悠悠地打字。
【不是说这里又个集市?一起去找点吃的吧。】
【遵命。】纪允川看着收到的消息感觉许尽欢应该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了个小狗叼拖鞋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默默坐在许尽欢的水屋门口当门神。
许尽欢洗脸时看了眼镜子,眼下的青色浅了一点,嗓子还是疼。她找出一顶渔夫帽,换了选好的长裙,把头发随意挽起来。出门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一边开门一边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早睡早起,是五好青年来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走吧。”
因为时间还早,集市的人不多。两人走进一家早餐店,许尽欢要了一小盅白粥。纪允川点了当地的野菜炒鸡蛋和清炒蔬菜,顺手拿了两杯酸奶。他推着轮椅回到桌边,动作流畅。许尽欢坐在他对面,把粥舀一小口,缓慢地咽下,面色痛苦地像在给自己喂毒药。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下午不热了,如果你不难受,我们就去海边走走。不行就在酒店泡温水池,我昨天闲逛的时候发现酒店的无边池有升降机器。”他把酸奶推给她,“试试,不甜。”
“哦。”她接过,刺开铝膜,喝了一口,温柔地“嗯”了一声。纪允川被如此温柔的语气砸得轻飘飘,好半天才回魂。
最后飘忽的眼神落在有点泛红的眼尾,纪允川有些担心:“睡了一觉好些了吗?”
“嗓子疼。”她承认,“但能喝水了。”
“那可以骂我两句活动活动嗓子。”他很自觉地把脑袋伸过去,“看看多讲几句会不会快点恢复。”
她看他一眼,觉得此人实在和他的小狗如出一辙,忍俊不禁:“你又不欠骂。”
“欠。”他认真地带了歉意有些低落地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许尽欢,“是我提出来要来在这里旅行的,害得你水土不服。”
许尽欢没吭声,低头喝了半杯酸奶。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晚他坐在她床边沙发上,床头的灯光把纪允川的一双小狗圆眼照的极亮。她把杯子放下,抬眼:“你不用这样。”
“啊?”他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总担心别人?还总是大包大揽地把不论好坏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她懒散地靠在椅背,撑着下巴,声音哑,却十分认真,因为她这种只管自己的人是真的不解,“你总这样,别人不会蹬鼻子上脸吗?还是说你遇到的都是好人,所以付出都会被回报?”
纪允川怔了一秒,笑意漫延开来:“吃亏是福嘛,给自己攒点功德。”
“而且,我无法决定别人的思想和做法,但我能决定我自己啊。”他想了想,补充道。
许尽欢撇嘴:“我也算是遇到真菩萨了。你这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虽然我大概确实不算好人。”
纪允川大惊:“哇,你这么好的人还说自己是坏人,别人还活不活啦?”
许尽欢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允川一眼,感觉这个人从小是在永无乡长大的。一切真善美从他身体流过,大概才能塑造出这么心理健康的人。
吃完早饭,两人散步回酒店,许尽欢本来打算去海边溜达一下,但纪允川看她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提议,坚持送她回房休息。他背挺得直,手搭着推圈,半回身仰着头看她:“如果中午你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咱们订明天的航班回北城。我昨晚看了,明天正好有一班回去的航班。”
“我没事的。”她诚恳地回答,“刚到北城的时候我有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烧了两个星期,还上吐下泻。最后偏头痛半个右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只是很轻微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刷开了房门,房间的电力系统重新恢复,但是电视需要重新投屏播放,她也没管身后跟着进来的人,自顾自地操作。
但纪允川是实实在在地越听越心惊,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我是说,你后来怎么好的?”
房间重新出现电视剧的对白充当白噪音,显的纪允川的声音没有那么干涩。
“我烧休克了,
当时有个商单,我一直没给苏苓回消息。她来我家找我之后叫了救护车。”许尽欢收拾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去卫生间换睡衣啊。”
纪允川沉默着望向许尽欢走向卫生间的纤细背影,双手死死捏着轮椅的推圈。
按理说,他的教养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女士得躲他换衣服去卫生间,而他还安然坐在房间里的行为。但是他现在好像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许尽欢言语间充满着无所谓,似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不过此刻被纪允川追问了几句,才愿意给他耐心的解释。
纪允川感觉自己此刻甚至有些耳鸣,等到许尽欢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才看到纪允川极其难看的脸色。
“妈啊,你不会也水土不服吧?”许尽欢吓了一跳,看着纪允川比自己上吐下泻还难看的脸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纪允川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胡乱回应着:“没有。我刚刚后背有点疼。我回房间躺一下就好了。”
许尽欢发现是纪允川的老毛病也就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纪允川离开后,她在屋睡了一小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海天一色,看着十分放松。
她拿起手机
【你的后背还难受吗?我打算去你说的无边泳池玩玩,你要是想找我的话来这边就行。】
本就是是胡说的背疼,在自己房间胡思乱想了好几小时的纪允川自然着急赶紧见到许尽欢:【不难受了。我马上就到。】
下午四点,风凉一点。
酒店的无边泳池前面是整片海蓝。边上修了一个坡,缓缓延长下去,木质的栏杆被抛光,握着手感很好。纪允川先下去试了试坡的防滑,他抬头,冲她摆摆手:“放心,不滑。”
她没下水,坐在边缘,人字拖的鞋跟抵着温热的地砖,手肘撑在膝盖上,眺望远处的海。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做梦了。”许尽欢忽然说。
“梦见什么?”纪允川停在她旁边,仰头看她。
“梦见你。”她说得坦荡,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梦见你打篮球,我才想起来以前我好像看过你打篮球。”
他笑:“哼哼,我当时篮球打得很好哦。还代表咱们学校出去比赛拿了奖呢。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我当时超帅的。”
“嗯。”她侧过脸,认真看了几秒纪允川的脸,“帅。”又低头,耳朵边的发丝被风吹起,“你好像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挺可爱的。”
他被一句“可爱”砸得彻底,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能看见的地方都红了。
许尽欢目不斜视,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海浪,完全不自知地戳人。
“今天不去海滩?我已经好了。”她换话题,体贴地放过他。
“明天。”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你歇一歇。到时候我们找个遮阳帐带点水果,找个阴影坐着。你看书,我看能不能租到海滩轮椅去水里划水。”
“好。”
傍晚,天边下了一层金色的纱。
风轻,水面的浪花规律。两人慢悠悠地沿着栈道散步回房间。许尽欢怀里抱着酒店送的水果,他推着轮椅,下意识哼了几句茉莉花。她看他,笑眼弯起来。
回到房,他停在门口:“我临时有个电话会,你睡一会儿。晚上咱们去吃好吃的,我知道一家海鲜粥。”
“昨天才喝粥。”她皱眉。
“那我改主意。”他认真思考,“烤鱼?”
“随便。”许尽欢的随便,是接受了提议的意思。纪允川在几个月的相处里早就听得懂许尽欢的潜台词,把两只手合拢在空中,比了个“OK”。
她躺下睡了一个短短的回笼觉。醒来时,手机屏上亮着他的消息:【集市里的烤鱼排好队了,我在店门口等你。慢慢来,不急。】
她回【好】,换了件轻薄的外套,下楼去找他。
烤鱼店在他们吃早餐的集市里,店外人声热闹,他把轮椅停在角落,冲她招手。夜色把他的眉眼压得更柔软,眼睛里倒映着亮亮的街灯。
许尽欢散漫地想,这么明亮的人,怎么会一点也不刺眼呢。
像人造柔光灯呢……
“快看看想吃什么。”他递给许尽欢一份菜单,“但不可以要香辣口味,你胃受不了。他家烧烤味不错。”
“行吧。”许尽欢此刻终于变得鲜活了点,有些孩子气地撇撇嘴。
纪允川看到后被逗笑:“等下你要是觉得味道不错,等咱们走的那天再来吃一次,要香辣的。”
夜里回到房间,许尽欢把窗帘拉上,听着房间令人安心的对白,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表达,她想了想,还是给对面那间房的人发了一句:【晚安。】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复:【晚安。】
没几秒,他附上一个小狗带墨镜的臭屁表情包:【做个有我帅气身影的梦。】
她看着聊天界面,笑了下。
夜很深,窗外有浪推来,又退去。两间相邻的屋子里,一个人睡得很安稳,另一个人照例确认了明天的路线图,包括实景地图去到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坡面、餐厅他能不能进得去、遮阳区能不能通过栈道抵达、海滩,最后在app里标了一个小小的心形标签在离酒店最近药房上,以防许尽欢明天又不舒服。
几乎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纪允川的脑海中又开始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白天那几句无所谓的,但在他听起来简直是恐怖故事的话。
完蛋。
纪允川看着天花板想。
今晚大概率会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许姐:烂命一条,能活活,不能活就算。
小纪:小学时候看的恐怖杂志都没许尽欢的几句话清凉……
第25章 第 25 章 纪允川,你是不是有点害……
海风卷着湿意从回廊里一阵阵钻进来, 灯光把地砖擦得发亮。餐厅门口的风铃被夜风磕了一下,叮当轻响。刚走出门两步,许尽欢脚下一虚,呼吸不太匀, 脸白得像是被人用粉糊过一遍。
纪允川什么也没问, 只把轮椅稍稍一拐,尽量挡在她迎风那一侧。服务生追出来递账单, 他抬手, 笑着道谢:“麻烦你们了,辛苦。”又回头对许尽欢, “走, 回去。”
“我真的没事了。”她因为自己反复的病有点尴尬,带着些不好意思说, “海滩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你自己去玩吧。而且明天你同事们不都来,养精蓄锐啊。”
“怕你发烧。”纪允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水土不服最容易发烧。”
路口有两条坡道,他挑了更平那条。轮圈在他的左手下转得很稳, 右臂的伤疤还没完全消掉, 身体自然地微微前倾过去,肩背线条紧起又松开。
进房后, 空调先被调高两度。纪允川结了自来水,将热水壶按下去, 灯光降到只有一圈柔的。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支白色小枪,对准她额头,认真又幼稚地发声:“biu~”
许尽欢被逗得眼尾弯了弯:“你从哪儿弄来的体温枪?”
额温枪清脆一响,数字停在37.7。
“我们机器猫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一介凡人。”他不紧不慢, “低烧。许尽欢女士,你被判处无期徒刑,乖乖吃点清淡的,然后吃药。”
“能上诉吗?”她声音轻柔,“我觉得法官有失公允。”
“一审二审合并审,驳回。”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一碗阳春面很快送到。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气暧暧地扑出来。他先用勺试温,挪到她手边,又把药按说明码好,温水杯口对着她。许尽欢象征性喝了几口,吞药,眼皮像被谁按下关机键,慢慢塌下
来。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啊。”许尽欢钻进被窝。
“那是退烧药的副作用,别再发烧了。”纪允川声音轻的像叹息:“是我不好。”
许尽欢没听清,感觉困的不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你说啥?”
“我说躺着吧。好好睡一觉。”他把靠枕拍松,侧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颈侧,他伸手,指腹只轻轻一拨,将发丝挪开。
灯又往下一格,房间的灯被缩小成一圈安静的光。许尽欢睡得很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他把轮椅挪到床侧的沙发旁,刹住。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工作室的群跳了几条,他用拇指把对话打开免打扰。害怕许尽欢因为听不到声音惊醒,找出电视剧调低音量播放。中途倒了半杯温水,再把门关得轻轻的。
坐久了,他的背很僵。脊柱那条打过钉子的地方像被冰冷指尖摸了一下,刺得他下意识吸气。纪允川把上身的重量在轮椅靠背上分了分,左手按住大腿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过一会儿,他照例做一次压力释放,双手压住推圈,手臂用力,把臀部从坐垫上提离一寸,三秒,五秒……撑够两分钟再缓缓落回去。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谁。
窗外浪声一下一下,像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屋里只有许尽欢睡着时很轻的鼻息,有时候梦里“嗯”一声。他看一眼床头小夜灯,再看一眼她没完全掩住的侧脸。那点苍白在灯底下淡下去些,他胸口也跟着松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尽欢醒了。睁眼先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你坐了多久?”嗓音沙着,像枯枝刮过纸面。
“没多久。”他随口应答。
她瞥眼床头的小闹钟,没拆穿,只把掌心按了按身侧的一片空白,三个字:“上来躺会儿吧。”
纪允川愣了一下,耳尖立刻红了:“不合适。你好好休息,我看着你睡我就回去。”
“嫌弃我吗?”她淡淡丢出一句话。
“我没有。”他忙否认,眼神都慌了一瞬,连带着背部轻轻一紧。
“那就上来躺着。”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两米乘两米二的床,躺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纪允川也没再推辞。轮椅挪到床沿,刹住。左手抓床边,右手撑轮椅坐垫,肩背发力,臀部一点点挪到床上。
落稳后,他照例捏住床垫的边,喉咙里很轻地吐了口气,再用双手托住自己的膝弯,把两条没有知觉的小腿一条一条抬上来,放在床上摆直。避开所有可能牵扯背部的角度,生怕一不小心在许尽欢面前再表演一出痉挛。于是动作慢吞吞的,两条腿摆妥,他顺势往床边再缩出一道安全距离,背对她,伸手把她那头的被角又掖紧了一点,才把眼睛合上。
许尽欢看着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在床边弱小可怜且无助的背影,被逗乐了。
两人的呼吸一开始不在一个拍子上。她呼一口,他才吸一口;过了半分钟,两人节拍不知道被谁悄悄调了一下,才慢慢对齐同频。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敢深睡,万一在许尽欢身边来一出失禁,那他是真推着轮椅跳海算了。腰处那条旧伤像被寒气钻进骨髓,一阵阵的。他把左手悄悄垫在腹前,习惯性的姿势;背部扯了一下,他就换到另一个角度,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被子的布料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滑稽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许尽欢其实对自己也是有点好感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纪允川先醒了。许尽欢还睡着,呼吸均匀。他把腿一条条挪回床沿,拖回轮椅里,刹车解开又按上,房间大面积的地毯吞掉所有细小的声响。门开一条缝,他轻轻关上。
他回自己房里处理必须的事。
导尿、洗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把昨晚收来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按早晚分清,体温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给前台打了电话:八点送温粥和补盐液,还有椰子水。
最后在床头小桌压了一张便签:
醒来先量体温哦;
如果≥37.5,一定打我电话!;
粥趁热~
落款没写名字,便签角上画了一只抱被子的小狗,耳朵圆圆的,笨拙可爱。
许尽欢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纪允川画画还挺好看的。
电话会九点开始,窗外是一块明亮的果冻海。手机震了两下,纪允川以为是同事补充议题,没有看。第三下,他点开——
【知道了。你好操心啊。】
他唇角轻轻翘了一下,晨风的清凉混合着甜意。
【谁让某些人自己不上心,把自己当变形金刚。】
回了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重新收回运营发来的PPT,神情很专注。
许尽欢醒来后,房间里播着低音的电视剧,她觉得安稳不少。体温枪、温水、整整齐齐码好的药和一张便签摆放在床头柜。她拿起枪对着自己测了一下,测温枪居然还真有biu的一声,数字乖乖落回正常范围。粥还温着,她握住瓷质器皿边缘,舀了小半碗,温热下肚,舒服了不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许尽欢把勺子放回碗里,拇指在便签上按了一下,纸质是木屋客厅的客人意见簿撕下来的。
门铃“叮”的一声。她去开门,纪允川在门外,打扮的很是帅气时尚,眼睛里全是笑。
“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执行力极强的看护人员到岗。”
她侧身让路,顺手退了一步:“进来。”
他先看她脸色,气色好了不少。
“再‘biu’一次。”他伸手要体温枪。“你信用额度不怎么高了。”
许尽欢配合俯下身。“滴。”数字很安全。纪允川的嘴角比刚才又上去一点点。
“现在宣布,允许许尽欢女士出去放风一个小时。”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要戴帽子穿外套。”
“……好。”许尽欢笑了一下,把帽子从行李里戴上,找出外套穿上。
她目前没有被约束的反感,反而觉得挺新奇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管她。
两人并肩往外走。
海滩边人不多。阳伞一把挨一把,远处有两个孩子在堆沙,笑声被风打成碎片。木栈道坡度不大,他推轮椅上去,手臂的肌肉线条干净漂亮,右臂皮肤上留了三道浅浅的粉色新肉。他把轮椅停在一截栏杆旁的阴影里,让许尽欢躺在沙滩椅上看海。
“怎么说,元气恢复了要不要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顿饭?”他半开着玩笑,早就准备好了许尽欢拒绝后的说辞。
“行啊。”她看着海,接过纪允川递给她的书,眼睛里反光着海浪,“你们吃啥?”
“打算吃烧烤,”他有些讶异,“他们上午到,各自玩玩休息一下,下午才一起烧烤。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们吵。我还合计着给你发几家我种草的餐馆你选一选去哪家呢。”
“凑个热闹。”许尽欢捧起椰子喝了一口。
风在这会儿变小了,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纪允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把轮椅刹下,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张开。她余光扫过,忽然觉得他的手很好看。
指骨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也很干净。关节泛着淡粉色,许尽欢想,如果做自媒体的话可以专门拍手。
“谢谢你,这次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还一直脾气这么好的照顾我。”许尽欢诚恳地道谢。
她这两天真的看了很多评分软件上的热门高分浪漫爱情电影。
他“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害羞,没转头看她,推动轮椅的速度慢了一点。
风从她的帽檐底下钻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啊?”他有点不理解地侧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
跟我讲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吗?”许尽欢其实有点不解。
纪允川笑开,这回是真心被逗到的那种笑,眼底亮得过分:“因为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小心一点自己的言行很正常吧。”
“我目前还没讨厌过谁。”她也笑了一点点,目光又回到海上,“你很可爱,是招全年龄人类喜欢的类型,不用担心。”
回到房里,许尽欢的体温完全落回正常。纪允川把姜枣水换掉,留下新的温水。她按他要求把药吃了。床头那张便签被她叠了两道,当成书签夹在海边没看完的书里。
“午睡吗?”他问。
“睡。我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长一点,我挺嗜睡的。”她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腰背不舒服就躺一下。别总坐着。”
“好。”纪允川笑着答,“那我走啦?晚上吃饭再来叫你,给你介绍我工作室的朋友。”
“行。”
纪允川慢悠悠地离开,许尽欢裹紧被子,想起昨晚他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抬上床的样子,胸口某一块慢慢软下去。
这段时间和纪允川的相处,像石子扔进水里,没声没息,却圈出几道涟漪。
这会儿她闭着眼,觉出一点好笑。自己是那种对热烈感情不太会回复、安慰也常常干巴巴的人;而他呢,好像日头下跑来跑去的大狗,尾巴一摇一摇的,善解人意的和崽崽有得一拼,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什么时候该退开一步自己去玩。
许尽欢揪着被角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试试……
比如,等重新回到北城的时候,她做一份他喜欢的沙拉,这是她能做到的热情。
傍晚。海边的风按时小了下去。她戴着帽子,坐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脚尖挖了一点细沙出来。远处有小孩在追浪,浪跑过来,笑声跑过去。
他这会儿把轮椅往她这边一挪,手心撑在轮圈上,侧过脸:“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多烤一点,感觉咱们提前来的这三天你吐的瘦了一圈。”
“你做主。”许尽欢说,“我也不挑食。”
他笑着答应:“行,那我安排。等会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很会烤串的。”
许尽欢偏头看他一眼。夕阳落在他侧脸,光沿着眼睫打下来。
纪允川的眼里仿佛有一整个晴日。
“期待。”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逼她多说话,就陪她在海边坐着,是不是拿起手机回复两条消息。风声里,他的手偶尔轻轻按一按轮圈。
许尽欢的余光看到了纪允川的动作,随即真实地不解,她不知道是自己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科普有误,还是纪允川天赋异禀。
在这种程度的残疾里,纪允川真的活的很体面,不知道是经济条件比较富裕,还是他真的意志力顽强。
“我去洗个澡。”她说。
“好。”他退到门口,“我同事他们也该集合了。”
门轻轻合上。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轮椅在原地掉了个头,轻轻做了两次压力释放。肩背线条在灯下起伏,像一只缓慢呼吸的乌龟。
门开了。许尽欢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眼睛清泠。
“风小了。”她说,“等下烧烤应该不会被吹。”
“嗯哼,”他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太早了。”她诚实,“我起不来。”
“那我去了拍给你看。”他改口,毫不犹豫,笑意把眼睛弯成月亮。
她点头,嘴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很多事情是可以慢慢来的,像风,小一点,就会适合烧烤;像阳光,日出也不必一定要明天,如果来日方长,那哪天都可以。
第26章 第 26 章 许尽欢故意没有熄灭指尖……
海风灌进酒店的大堂, 拎走了大厅里酒水吧刚冲好的咖啡味。纪允川工作室的人陆续报到,酒店的装置艺术有一个风铃,叮叮当当地一串轻响。
“提前预定的烧烤露营地在酒店西边儿。”小玫举着iPad在清单上划,头也不抬:“女生九个, 男生十个。”
“你们公司男女比例差不多啊, 真难得。”许尽欢站在扶手边,语气平淡地感慨。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 画了淡妆, 配上淡漠的气质和清冷的五官,宛如遗世独立的圣女。
“那可不。”纪允川笑, 骄傲得像是小学生刚从娃娃机里夹出特等奖品。他一手转着轮圈, 另一手朝前台的小玫打招呼。
前台后面就是海。
棕榈叶子被风拍得哗啦作响,夕阳斜着落在他肩上, 薄薄一层亮。许尽欢跟在纪允川侧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她其实有点后悔。
晚霞变成了粉紫色,大家在酒店提供的活动场地拼了两张长桌。玻璃外海面亮得晃眼, 桌上小碟里青柠、水晶蒜、辣椒圈排得整整齐齐。半桌海鲜半桌蔬菜,清淡的全被纪允川往许尽欢那边挪过去。
许尽欢幽幽地开口:“我像兔子吗?”
纪允川露出一口白牙:“像, 不过是限时版本。”
她叹了口气, 低头认真剥虾,偶尔抬眼, 把眼前的热闹当下饭综艺看。
大城捧着椰青忽然开了腔,平地起惊雷:“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以为咱老大是男同来着。”
许尽欢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 饶有趣味地转头看着纪允川。
纪允川正喝水,被这话生生呛到,咳得眼角都红了:“?你说什么?”
“真的!”大城的语气那叫一个坚决,丝毫没有撤回的打算, “我当时入职第一天,在电梯口看见一个清秀小哥跟老大要微信,最主要的是他还给了。那小哥贼好看,甚至能称得上是漂亮,还是长发,要是搁我们美术组都能做参考。”
“???”纪允川不可置信,筷子差点掉桌底,开口的时候悲愤的语气像个绝望的老实人“那是我手里提的锅贴不送外卖!他问我锅贴店电话!我真服了你了。”
长桌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笑的前仰后合。那位在病房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子笑得差点把烤生蚝呛进气管。
许尽欢低头死死抿住双唇强忍笑意,低头挤了一瓣青柠在纪允川刚亲手烤好的龙虾上,酸水亮在指尖,眼里却实打实地笑了。她把笑压住,像没发生过,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小玫悠悠地补刀:“不过咱老大确实男女通吃。但是我进公司三年,老大一直守身如玉的。今天终于见到守身如玉的原因了。”
“哇——”“芜湖——”起哄声像浪花往这边扑。十几双眼睛热情得跟反光板一样。
纪允川耳朵“嗖”地红了,怕许尽欢尴尬,当即把话题拐弯:“小玫你快吃你的吧,不是好几个月前就说想吃海鲜吗?这儿的海胆新鲜,快吃东西吧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盘子里剥好的螃蟹往许尽欢面前的小碗轻轻一推。
“谢谢。”许尽欢小声,笑了一下。
他被这浅笑砸了一下,紧绷的精神可见地松懈了点,看着许尽欢面前的虾壳和贝壳,思忖着许尽欢平时小得可怜的食量,小声说:“不客气。你只管吃,但胃不舒服也不要勉强自己,吃不下丢到我盘子里就好。”
桌边很快回到他们的日常聊天。许尽欢看着每个人都神情轻松自在,也每个人都侃侃而谈。这几乎二十个人像非常和谐的大学同学聚餐一样,她不禁对纪允川刮目相看。这种工作氛围实在是难得,这种同事关系更难得。
海风吹起桌布一个小褶。许尽欢把面前的一堆虾壳叠好,用纸巾慢慢擦手。然后围观这一群活宝聊天。大概知道这些人都是大学刚毕业,这个项目也是努力做了一年,大家
都等着这款游戏上架一炮而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允川嘱咐过,大家只当聚餐多了个透明人。倒让许尽欢吃饭的时候自在不少。
饭后,大家散得飞快,去海边、去泳池、去补觉。纪允川把还在国内苦哈哈工作的运营部发来的视频确认了一遍,合上电脑,转头问:“要不要去海边走一会儿?现在风小。”
“你不是有会。”许尽欢晚上吃撑了,整个人懒洋洋的。
“半小时后。”他诚实。
“那你去开会吧。我自己走走。”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行。我给你发个定位,有个角落风景很漂亮哦。”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许尽欢沿着栈道走,椰树巨大的叶子在风里晃得像瘦长鬼影在夜里招手。她没急着拍,随手录了段浪声,录了个外国的金发小孩追泡泡的背影。回酒店路上拐进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和饮料。结账的时候又多拎了两瓶无糖茶,路过他的门,把两瓶挂在门把手上,发了条消息:【门口。】
过了十几分钟,纪允川回:【收到~谢谢救命茶。今晚一起吃夜宵吧,报恩。】
她回:【嗯。】
水屋夜里像一盏被放进海里的灯。
桁架沿着海面延伸出去,灯带把走道镶成一条细细的琥珀线。水面被风压出阴蓝的纹路,潮声一层一层推过来,像在呼气。房檐底下挂着两盏小球灯,晕开的光落进水里,又被浪轻轻晃乱。
露台上,靠海的一侧是半圈矮玻璃栏,桌上留着白色烛盏和点到一半的香薰。许尽欢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里电视剧的人影变换,懒懒靠进躺椅,指尖夹着一根烟。
手机亮起:【在干嘛。】
【发呆。】
【夜宵吃吗?】
【真点了?】
【卡着后厨关火前点了几样。清淡的。】
【好。】
没多久,门铃响。
她没起身,隔着门说:“你有房卡还按。”
门外那人笑着回答:“没经你允许嘛。”
门后的磁卡“嘀”一声。轮椅的轮子压在水屋独特的木地板上,低低碾过去。纪允川停在门槛边,顺着门框给自己找了个角度,先把踏板抬过小小的坡,再把轮圈往前一拨,动作很轻。
许尽欢看着这人大半夜换了身老钱风格的亚麻白衬衫和驼色裤子,轮椅踏板上是一双小白鞋。莫名其妙给自己长了几岁的打扮让她有点奇怪:“大半夜穿这么帅啊?”
“下午的衣服一股烧烤味儿。”纪允川耳朵红了下,因为他确实是精心打扮了一下才来找的许尽欢。
“在抽烟?”
纪允川问,没绕弯子,声音压低,像夜色的降下的温度。
“嗯。”许尽欢把烟拿开一点,侧头看他。似乎也带着一些试探,和一些坦白。不可否认的是,她故意没有熄灭指尖的烟。因为想看纪允川这个阳光少年的反应。
许尽欢抽烟很多年了,暂时也没有戒烟的想法和打算。而对于她来说,人是无法因为另一个人改变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