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还挺想知道纪允川对此的接受程度。
纪允川笑了笑,眼睛也弯了一点,似乎完全没有拿许尽欢指尖明灭的火星当回事儿:“饿不饿?”
她被逗了一下,嘴角抿起来:“我以为你下一句会是‘少抽点’或者‘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又不是NPC。”他哼了一下,带点得意,“这种被动回复留给别人吧。”
走廊那边传来轻轻的轮声,是服务生推餐车的声音。餐车停在露台门口,银盖擦得亮亮的。服务生把两大盘摆上桌:一半冷盘一半热菜,旁边是水果和两份小甜点。清亮的白盘在暖黄灯底下特别好看。
托盘上是小份:鱼片、清蒸贝、清炒玉米笋,还有小番茄和切好的水果。分量都不多,样样都是小巧精致的那种。还有一瓶红酒,他示意服务生把托盘放到阳台小圆桌上,然后脱下外套搭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椅背:“有点凉。”
“嗯。”她没拒绝,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吃点?”纪允川把桌板向她这边推。
“不饿。”许尽欢淡淡。
他眉头蹙了一下,没多说教,也没劝:“那等你饿了再吃。”
“叹气”这个动作在许尽欢的身上很少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叉子,捻了一小块烟熏三文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味道温和。她又用叉子挑起一块水果,慢慢咬。
纪允川坐在她身侧,拿起酒杯润了润口,只点到杯底的红。海风从开着的纱门穿过来,吹动他领口。他侧眼看她一眼,认真:“想抽烟就抽吧。我不是瓷娃娃。”
许尽欢笑出来,把烟夹回指缝点上。火柴“嗒”地亮了一下,橘色火星在她指尖停留,两秒后归于暗色。她吐出第一口烟,烟雾被风拆得很薄,几乎要消失。
夜里海是听得见的,像有人在远处收拾几百张沙被。两个人在水声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把影子拉得很细。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晚上小玫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许尽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你守身如玉?”
“……”纪允川失笑,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解释道,“他们平时压力大,总得有个出口。嘴贫,没恶意。”
“那你呢?”她问。
他一本正经:“我没压力啊。”
许尽欢撇撇嘴:“喔。”
“你敷衍我。”他像个不讲理的小学生。
“没敷衍你。”许尽欢语气平平。
纪允川没再纠缠这个话题。风从许尽欢耳边过去,珍珠耳饰随着海风摇曳,拍打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轻轻扫到肩头,明显的锁骨在挂脖长裙中若隐若现,细瘦的胳膊看上去用力拉一下都会骨折。
许尽欢真的很瘦。
他把杯子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双手复又垂在毫无知觉的大腿上,反复揉搓着腿上的亚麻布料,像先给自己打个草稿。又过了两秒,他终于问出来:
“许尽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喜欢你。”
他把“喜欢”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海浪卷走的沙粒。
许尽欢没有立即回答,她此刻心情十分平静,早有预料的猜想被证实。
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露台灯把水边那道线描出一圈亮。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瓷灰缸的边,淡淡地接了句:“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许姐:一如既往淡淡地说出让小纪汹涌澎湃七上八下的话
第27章 第 27 章 确认我们相互喜欢,我也……
海风从海面一路扫过, 掠过露台的玻璃和栏杆,把嵌入的灯带吹成一条轻轻摇晃的线。水屋底下的海浪随风拍着桁架。夜深,浪花的边绽放着一圈白,又很快被黑暗收拢回去。
许尽欢侧身窝在屋外的秋千椅上, 半躺半坐, 膝弯搭在软垫上,长裙下摆落成一摊安静的波纹。她指间夹着一支烟, 白皙修长的指尖火星明灭, 呼出去的白烟被海风拆到看不见,留下很淡的苦味。电脑屏幕在屋里亮着, 电视剧传来的背景音压得极低, 像远处有人小声讲故事。她的眼睛顺着一条条海浪线发呆,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电影。
轮椅的轮子在木板上碾过时没有留下任何纹路, 纪允川停在她对面,背着海面上的月光被灯带描出一道薄亮。
背着月光,正对室内的落地灯。
光影似乎十分偏爱他, 勾勒出俊俏的模样。许尽欢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帅哥,何尝不算一种精神夜宵。
纪允川的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搓着大腿上的布料。亚麻这种面料生来脾气不太好, 被他揉了半晚, 早起了球,细细一团团, 像是风把盐晒成小白疙瘩,顽固地贴在上面。指腹磨过那些小疙瘩, 他的呼吸也跟着有了轻微的起伏。他喉结动了动。
终于打算开口了。
许尽欢轻笑。
“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他说得很轻,话一出口,他的肩膀像被自己惊了一下立刻紧绷,耳后也热,
于是开始连忙找补,“算了,你别在意,我刚刚可能抽……”风了……
“行啊。”她懒懒地回,语气像海风,擦着纪允川耳廓而过,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度。
“什——么!?”他抬头,眼睛里亮得不讲理。
许尽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身形一抖,烟灰跟着一抖,从指尖轻轻落在烟灰缸外,落在黑木板上散开一小圈,像一朵被风按扁了的雪。她皱眉,伸手去抽餐巾纸,声音平平:“这位朋友,晚上十点了。你这一嗓子把寄居蟹都喊起床了。”
“你刚刚说什么!你是不是答应我让我追你了!”他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尾音扬起,面露惊喜。
“我刚刚说,你不用追。”她把纸巾叠好,低头把散开的烟灰一点点往灰缸里拢,白纸在黑木板上推开一条小小的轨迹。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宕机到读取失败的活人雕塑,眼尾轻轻一弯,“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不用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间像被暂停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又同时回来。海的呼吸、风铃的叮当作响、桌角香薰蜡烛的炷芯被风咬了一口后重新燃起来的细小“噗”声。许尽欢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
纪允川的眼圈已经红透,像刚被热蒸汽熏过。眼泪不讲理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腿上。大颗大颗的,砸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刚好落在那片被揉搓起球的亚麻上。每一滴都是“啪嗒”一下。
许尽欢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发散着脑海冒出的想法,纪允川如果是美人鱼,他哭出来的珍珠肯定又大又圆。
她顿了顿,她不擅长处理眼泪的人,都快被纪允川这个哭泣包给哭脱敏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半支烟在烟灰缸里蜷成一个小小的弧。她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在他轮椅边,动作轻得像在修复文物。
“祖宗,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她小声,语调里是极浅的无奈。
纸巾碰到他的眼角,水立刻爬上来,把纸巾的边浸软。她换了一边,继续擦,耐心得出奇。
她抬眼看他,纪允川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湿得像被露水压着的松针,挂着一两个抖不掉的小水珠。她叹气,又抽一张纸,轻轻按住他的下睫。
“活爹,你别哭了,我害怕。”
但手上动作还是没停,像幼儿园老师给学生擦脸,动作仔细到有点笨拙。
纪允川吸了一下鼻子,像被她无奈的话逗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哑的。他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像卡了壳的阀门,还没找到关的位置。他努力想停,停不住,又努力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开口,解释不了。
最后只能又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地语无伦次:“我……我没事。我就是……”
“就是现在想哭一下。”许尽欢温柔地笑着说。
他抬了下眼,仔细地看着许尽欢的神色。
许尽欢正在认真而努力地给纪允川小朋友擦眼泪,留最后一滴在眼尾,没急着碰,让它自己慢慢滑到颧骨,停住。她伸指腹轻轻点一下,指腹的温度隔着柔软的餐巾纸落在纪允川的脸上。
她停了停,发现这位小朋友终于不哭了,松了口气。起身坐回秋千椅。风从她耳边过去,耳饰轻轻碰到脖颈,又被风拨回。
“被别人看到了的话,说不定以为我在欺负你。”许尽欢笑着望向鼻尖眼尾都殷红的纪允川,“原来你是眼泪做的呀。”
纪允川被逗笑,笑眼里还带着潋滟的水光。他抬眼看她,又立刻躲开,目光重新落到她的手上。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想抓什么,又不敢。
“可不可以抱一下?”他问,声音很小,语气里还有点紧张,“我……我想……”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像觉得多余。许尽欢被他这句问得弯了弯眼。
她忽然想起上回去了小狗乐园,被小萨摩耶撞到的插曲,低低“嗯”了一声,索性原样复制了一次。
她侧坐到他腿上,把裙摆往后理了理,避免被轮椅的轮轴绊住。她很轻地把重量一点一点放在他的腿上。她跨过踏板的外沿边缘时注意了一下,轮子上像自行车轮子那样的窄窄的金属边,很凉,碰到脚踝会麻。她把脚尖抬了抬,避过去,这些动作把她整个人慢慢放进他的怀里。
她的胳膊从他肩背后绕过去,落到他的后颈,指腹按着那里短短的发茬。她靠上去,像找到一个刚好合身的懒人沙发,懒散地靠着。
两个人的肩和胸口贴合的地方只隔一层布,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像被海风一阵一阵吹起的风铃。她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呼吸擦过他的皮肤。
纪允川几乎是下意识收紧手臂,像被人允许了什么。拥抱嵌合的瞬间,又在下一秒松了点力,像在手里捧一只易碎的瓷杯。
他害怕自己不够分寸,怕抱疼了许尽欢,怕让她不舒服,怕……他什么都怕。
“用力点。”许尽欢没有抬头,声音从他的颈窝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困乏后的耽溺,“纪允川,我喜欢被人紧紧抱着。”
纪允川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照做。手臂重新收紧,力量不再试探,像把一个人真正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脊都被按直了,胸腔被填满,飘在空中的心脏也一下子落了地。
他闻到了许尽欢身上的淡淡花香,好像是玫瑰花的香气。
害怕后知后觉地袭来,纪允川祈祷着自己的身体一定要争气,不要在这种时刻痉挛,也不要在这种时刻失禁。
他知道亲密关系需要信任和坦诚,但是他不想让她在答应自己告白的第一天就意识到这些麻烦。
许尽欢其实早就都看在眼里,她稍微挪了挪,给他的腿留出一点点活动的缝,裙摆垂下来,轻轻蹭过踏板边缘,落出的褶像一朵花瓣刚落地。
她抱得很紧。她真的很喜欢被抱着。先是肩,再是胸口,再是下巴,然后是呼吸。
她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像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陈年的锁。
她闻到他衬衫被夜风吹凉后的棉麻味,混着一点洗衣水的香,干净的。然后她很不明显地嗅了嗅,像抱抱把脸埋到喜欢的毛毯里。
纪允川抱着她,忽然有一点点手忙脚乱,又不舍得松开。他的手往上挪,落到她背上,隔着布料慢慢地、很轻地来回摩挲。手掌的温度一点点烫起来。她的皮肤薄,肩胛骨的线条在布下很明显。
她太瘦了,瘦到抱起来的时候,会生出一种不小心就会弄坏的错觉。
他本能地去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低头想看她的表情,结果只看见她的一截耳饰从发丝间露出来,微微摇晃。纪允川的鼻尖擦过她的发,有些痒。
“我……”他想说什么,没组织好,喉咙里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小结。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自己的鼻音出卖,尾音软得一塌糊涂。
“还有很多时间,你慢慢想。”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哄孩子似的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
纪允川真的慢慢想着,久到露台的香薰蜡烛的那点蜡油聚成半杯反光的水镜,久到她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变得稳定,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地烫成一个被标记过的地方,久到他也不再觉得自己在落海的边上,心跳从一开始的潮水一样的乱,慢慢变成在岸上唱起了歌。
风不时从他们背后穿过去,把她的一两缕发丝吹起来,又铺回他的肩上。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在他后颈那部分皮肤上轻轻擦过。他觉得自己此刻如果有尾巴,大概会摇成螺旋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纪允川的鼻尖也红,耳朵更红。他想低头把红藏起来,又觉得没必要。夜晚的海看上去很大,应该容得下这些窘迫。
没人的秋千椅随着海风轻轻晃,幅度很小。坐了两个人的轮椅金属边缘和地上的木板摩擦出一声很轻的“吱”。
“你刚刚……”他还是没忍住,
想确认一次,生怕自己听错,“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我都抱着你了,这很真了。”许尽欢没抬头,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穿过去,闷闷的,却清楚。
他“哦”了一声,许尽欢的呼吸落在他心口。他想笑,又觉得此刻莫名其妙笑起来太傻,很影响自己的形象,于是只在心里笑,他把头偏过去,小心翼翼地额角碰了一下她的发,窃喜着。
他有点想对许尽欢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在亵渎许尽欢。他斟酌着,最后开口:“许尽欢,我好高兴。”
“嗯。”许尽欢的声音懒洋洋的,“确认了我们相互喜欢,我也很高兴。”
纪允川收紧了手臂,许尽欢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滚烫的脖颈:“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
“你是不是很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话题转移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被逗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靠着她的时候更明显。他笑着认真地“嗯”了一下:“算高吧,大学毕业之后体检测了有一米八八。”
许尽欢在他肩窝闻了一下,像小猫确认自己的领地。她没说话,把下巴更稳地搁好,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她其实不属于需要人接住的类型,但偶尔这样还不错。
“怪不得……”许尽欢咕哝。
许尽欢在纪允川的怀里彻底放松了身体,行吧,人不就活这几个瞬间。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眼尾被夜色衬得更温柔一点。
屋内的背景音忽大忽小,被风吹到门缝里,传来一段熟悉到不必看也能跟念的台词。
“你还哭吗?”许尽欢在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感受到了困意,挣扎着坐直。
“不哭了。”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转了转眼珠,“暂时。”
这个“暂时”很诚实,诚实很好。她喜欢诚实的东西。
诚实的海、诚实的月亮、诚实的拥抱,还有诚实的人。
大概因为她总是为了避免麻烦和解释总是随口说一些谎话,她很敬佩诚实的人。
秋千椅晃了一下,停住。露台另一角的香薰杯里冒出一条直直的烟,向上,几乎要和夜里的某颗星接上。风路过,烟弯了弯,飘散开来。
“我这样坐在你腿上你会不舒服吗?”许尽欢正色道。
纪允川下意识拢住许尽欢坐直的身体:“我有两个版本的回答。”
“先说第一个版本。”许尽欢眉眼弯弯,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不会不舒服,抱着你我很开心,很幸福。”纪允川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第二个版本呢?”许尽欢有点好奇。
“我的腿没感觉啦,但抱着你真的很开心。”纪允川笑的开朗。
他忽然想起来一点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不过想到“好多年”这三个字,觉得它好像有些沉重,会把此刻的轻松变得拥挤。
最后决定闭口不谈。
许尽欢看上去对两个版本的答案都很满意,轻声问:“困吗。”
“不困。”他回答,又立刻补了句,“不太困。”
她轻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重新把下巴颏搭在纪允川肩膀上::“真好。”
她垂眼,看他锁骨的线条被衬衫的布料挡了一半。她想了想,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搭得更舒服一点。他的耳朵还在红,她的手指在他耳垂摸了一下。
“许尽欢。”他叫她。
“嗯?”
“谢谢。”他最终还是找回了这个词,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谢你让我从高中开始的暗恋如愿以偿。
谢谢你赠予我如此盛大的欢喜。
谢谢你接受了残缺不全的我。
谢谢你也喜欢我。
许尽欢却觉得别扭,而且她有点困了。
既然是纪允川先开口告白了,那她也应该做点什么。
在零点的前几秒,许尽欢抚着纪允川的后脑勺,送上了一个吻。
纪允川感受到怀里女孩的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瘫痪后多少肌肉萎缩了些许的腿让许尽欢坐着不舒服了,刚想道歉,但唇上随即迎上一片柔软。
他几乎是瞬间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视线范围中许尽欢放大的眉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惊喜到了一定程度后,唯一的反应是呆滞,和不知所措。
唇齿碰撞的瞬间,许尽欢又抽离了思绪。
浑身都很暖和的纪允川,嘴唇原来是有点凉的。
作者有话说:小许姐姐就是会这样冷不丁做出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捂心口
第28章 第 28 章 像找回缺失的另一部分自……
月光落进海里, 好似有人往水面撒了一把碎银。香薰的味道烧到底,恬淡的味道骤然变浓,提醒这夜还没散场。
唇齿缱绻的深吻停在零点的后一刻。时间匆匆踩了一脚刹车,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纪允川试图夺回呼吸, 他把手从许尽欢的后脑勺边撤下来, 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失控。手指垂落在身侧捏着轮圈的外沿。那手指刚被她碰过,热得不太像他自己的。
“我——”他嗓子发紧, 像刚喝过一口热茶, “时间晚了,我回去了。”
许尽欢靠着门, 指尖还留着他衣领的触感:“那, 晚安。”
门的磁力锁轻轻弹开,他调头时前小轮在门槛处先抬后落, 动作熟练得没有任何声响。临出门,他又探回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晚安, 做个好梦。”
“你也是。”她把门扶着,等轮子完全过去, 才慢慢合拢。
门合上, 她坐回床边,把手机丢在枕边, 进浴室卸妆洗漱,出来的时候电视里的演员正在笑着念白。许尽欢关了灯, 拉开一点窗帘,她躺下,闭眼,睡意降下来的速度罕见地快。她几乎没有做任何努力, 就进入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她一夜好眠。
纪允川回到房间,静静坐了几分钟,他感觉自己身上还萦绕着许尽欢的气味。人坐在床沿,手往前一撑,准备转移到床上,忽然感受到手心出了点汗,轮圈沾了细细的潮气。他顿住,重新坐回轮椅驶去卫生间洗手,水流的声音砸在洗手台里,他逐渐清醒。
真是乱了套了。
洗完手,他才开始走回正轨。把随身小包放到熟悉的位置,拉开拉链。消毒湿巾、润滑剂、一次性导尿管、备用袋、处理小包,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洗澡前他习惯性地先摸了一遍皮肤状态。
坐骨处没有异常红,腿外侧皮肤温度偏凉没有肿胀发热,检查了所有失去知觉的部位后,他松了口气。
洗完澡已经凌晨一点多,纪允川靠在床头彻底躺平前又把足托角度调小了一点,免得脚尖抵到床沿。又在双膝间夹了一个枕头,才安心躺下。
这些动作做完,他本该困得不得了。可心脏一直怦怦地跳个不停。他打开手机里那个需要密码才打开的相册,来回看了好几遍。
相册里是和许尽欢遇见后吃的每一餐饭,去的每一个地方,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和他工作室的同事一起聚餐吃的烧烤。
纪允川把手机熄灭,他在黑里闭眼,胸腔里还翻滚着热浪。热气仿佛把屋里的每一道缝都烫过一遍,他心浮气躁,辗转反侧枕头被翻得从凉面翻到热面,再翻回凉面。
醒着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许尽欢刚才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表情的生动鲜活一遍遍在他脑海放映。
直到两点多,他才迷迷糊糊因为身体的极度疲劳而睡去,又在四点多被一阵痉挛弄醒。天还没完全亮,他也不想管。只把被子往上提。
天光乍亮,海从深蓝慢慢褪成浅。许尽欢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她很少这么早醒,还精神得像换了颗新的电池。心情不错地洗漱化妆,挑了条绿色的长裙,把相机丢进包里,又顺手拿了一本漫画和一瓶无糖茶。
走出水屋,廊下的光是温和的。她沿着栈道往大厅去,酒店从大堂一直铺到沙滩的那条木板路已经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板缝很细,卡着一些被夜里潮气挤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海岛的无障碍做得真的很好,大堂出口处已经很低的台阶旁,斜着一条缓坡,宽度够轮椅转身。
沿坡下去,木板路一路延伸到沙子边,边上还垫了防滑胶条,缝隙也做得细,只在接缝的地方有指甲盖宽。她一路走,手指轻轻划过栏杆。
海风从侧面吹动她裙摆的下沿,她挑了个不太晒的位置坐下,背后有棕榈的影,前面海面平静无波,她的眼睛在白和蓝之间来回走神。
手机震了一下:【早啊~睡醒了吗?】
她看一眼时间,八点半了,回:【醒了】
过了半分钟,他:【你在哪呀?房间吗?】
她拍了一张眼前的海,配字:【东侧木板路尽头,靠右。】
气泡跳了跳:【收到。我出发找你去咯!】
纪允川醒来后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亢奋地哼着小曲儿起床做他的早起程序。临出门前觉得白T配米色的裤子太单调,套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又带了条项链。端详半晌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头出门。
远远看见她,藏着棕榈的影子下,裙摆漫出沙滩椅一小摊。她把书扣在腿上,侧过脸,海风把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又落在肩上。他停在离她一臂的地方,语气刻意平常:“早。”
“起来这么早啊,五好青年。”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地打趣他。
“我昨天……睡得不好。”纪允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像抱怨,更像炫耀,“不过精神很好。”
许尽欢看着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笑眯着眼:“我昨天睡得很好。”
“那很好。”纪允川说的是心里话。
许尽欢一直水土不服,还发了烧,今天的脸色确实看上去不错,他也总算放下心来。
风里有果香味,是酒店早饭那边飘过来的。她把书塞回包里,问:“一起去吃早饭吗。”
“好。”他答得干脆,哪怕昨晚的激动让他现在肚子并不饿。
纪允川转动轮椅,留出许尽欢走在身侧的位置。她半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木板路回去有上坡,他速度慢下来,呼吸略快。他侧头看她,她问:“需要帮忙吗?”
他晃了晃头:“不用。就这么走,挺好。”
“嗯。”她不再问,陪他慢慢上坡。
餐厅在一楼靠海。落地窗把早晨框成一幅亮亮的日出风景画。自助台上,水果切得整齐,热菜还冒着热气。餐厅的地面光滑,转弯处的地砖和木地板衔接处有很细的斜坡过渡。
不是旺季也不是假期,整个度假酒店几乎全是纪允川工作室的人,而他带的二十个人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动物。早餐开始没多久,此刻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和几个外国人。
许尽欢坐在他对面。
阳光沿着窗棂薄薄滑下来,落在她漫画书的封面上,又落在她手腕上。服务生过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果汁。她点了椰子水,要了一份中式早餐。
纪允川要了一份西式的,说可以换着吃。
他试图找一个不显得紧张局促的姿势,但紧张还是藏不住。许尽欢这种不乐意吃饭的人主动说吃早饭,让他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可能有话要说。
预感越明确,心跳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轻一点:“你……要不要吃点水果什么的?我看可以点拼盘。”
许尽欢摇头:“不用。”
又顿了顿,忽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她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啪地一下坐直了,背脊像被电了一下。
庆幸没带智能手表,不然此刻该因为他的心跳拉响警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昨晚经历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早上该继续延续这份幸福甜蜜。
但她说“说点事”。
纪允川记忆里的说点儿事儿几乎都是他闯祸之后他妈找他秋后算账前的预告。
“能不能……预告一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诚实的问题让她也想给出诚实的回答。
于是她诚实得很干脆:“应该不算好事儿。”
他心凉了半截。凉意从胸口往手指尖蹿,蹿到指尖的时候有点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像在等法官宣读判决。
他忽然很怕,怕许尽欢睡了一觉醒来,冷静下来,决定把昨晚归为“意外”;怕她说“你是个残疾人,我们不合适”;怕她说“我不太适合谈恋爱”。
很多个猜想叠在他胸口,挤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把呼吸拉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看见他整个人收紧的那一下。她知道“预告”这个环节太残忍,但她不想骗他。与其让他在蜜里漂几天再摔一跤,她更愿意现在就把一些东西摆在明面上。
许尽欢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杯子,也算给自己打气。玻璃杯外壁凝着细水珠,把她手指润湿了。她吸了一口椰子水,放下杯子,慢慢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恋爱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实话实说。第一件事是,我应该有点不爱吃饭,”她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说,“听学医的朋友说,我这种程度算厌食症。但是我没去看过医生,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好,不怎么生病。”
纪允川没想到她要说的是关于她自己,他此刻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她吃得少,少到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和担忧。但厌食两个字像落下一块石头,他表情收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怕漏掉她任何一个字。
许尽欢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作息不太规律。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睡觉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一点,可能会影响社交。”
纪允川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堆成一团,心疼、担心、手忙脚乱的无能为力。
她停了停,把吸管放下,把最后一段也整理好:“最后呢,我有一点抑郁倾向。好几年前去看过医生,最开始有在吃药控制。但是后来没什么症状,就停药了。我没有自残自毁的倾向,这点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的心里一紧,再紧。紧到像有人从里面抓住快要捏爆他的心脏。
他知道许尽欢在把自己最脆弱而真实的那部分拿出来摊开给他看的时候,需要跨过多少道她自己的关。
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许尽欢把剩下的椰子水喝掉,杯子放在桌上闷闷地一声,收一收语气:“这大概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听听看,再选择要不要收回昨天晚上的话。”
纪允川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仍旧坐在原地。下一秒,他像再也无法忍受,拉开刹车,轮椅微微后退再向前,绕到桌子这边。他把自己停在她椅子的侧前,用最熟悉的角度,距离够近,又不至于挡住她起身。他抬手,先把刹车锁住,身体往前微微探,去抱她。
他庆幸此刻留存了些许理智,在拥抱之前先保证自己的轮椅稳定,留出她可以躲开的出口。
不过她没躲。
纪允川把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手从她的后脑往下,顺着她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给走丢的抱抱顺毛。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收回,我怎么可能收回。”
话说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太粗鲁太用力了。他立刻松开,留出空间,怕压坏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迅速流转一圈,确认她没有不适。
她静静看着他。
许尽欢有些不满,她喜欢被抱着,这是她承认过的偏好。不过她也知道面前
这位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她没说话,但眉尾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有点不满,很小的一点。
纪允川忽然垂下头,像认错的小学生:“那你也要考虑一下吗?”
他抬眼的瞬间,眼睛是湿漉漉的,但神色很认真:“我有残疾证的,是没办法康复的。”
许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倾身凑过去,在纪允川的脸侧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是亲,也就是唇瓣贴了一下面颊,轻轻的。
“考虑过了,”她搂住纪允川的脖子,顺手揉了两下纪允川的脑袋说,“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大于了你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我不想错过你。”
纪允川眼前被水雾弄得有点模糊,一瞬间,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松了,同时被某个更柔软的东西紧紧地包住。
他把许尽欢抱回怀里。这一次,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来,圈在自己胳膊里,用力地,像找回了缺失的另一部分自我。
许尽欢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纪允川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骨感却有力。她能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完全包起来,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唇角,眼里亮了一点。
她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略凉,散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我们,都不要想太多。”她靠着他说。
“嗯。”他的回答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出来,落在她的耳边。
许尽欢在心里叹气,这人可真爱哭啊。
不过,她并不嫌弃这点。
纪允川是个好人,是个情绪丰富而健康,性格温柔而可爱的好人。
他们的早饭吃完得很慢。许尽欢吃了少少一半,纪允川吃得也不是很多,两人加在一起,吃了一碗粥和两片蛋饼。
餐厅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坡。纪允川速度放慢,身体往后靠,来稳定重心。他不习惯让人推他的轮椅,于是定制的时候连推手和扶手都没定。那会让他心里生出失控的恐慌。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伸手,他会下意识地收紧肩背。
他们从餐厅出来,天光更亮了些。风把遥远的浪声推近,又推远。木板路上有三两个人晨跑,鞋底笃笃地敲着木头。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纪允川抬眼看她,问:“还去看书吗?”
“去。”她说。
“我再陪你一会儿。”纪允川思索着时间:“然后我回去处理点事,再出来找你。”
“好。”许尽欢不喜欢刨根问底,她也不需要纪允川解释处理点事的具体是什么。
他心里被轻轻地蹭了一下,又被抚平。被心爱的人理解并且留有余地的安稳,比任何承诺都更可靠。
风里飘过一点椰香味。纪允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有点傻。许尽欢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上挑了一点点。
他们走回那片棕榈的影子下。许尽欢把漫画拿出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正侧,把刹车按下。
“看的什么?”他好奇地把脑袋凑近,“漫画吗?”
“深夜食堂。”她淡淡地答:“你感兴趣可以来我家看,我家有全套。”
他认真想了一下:“那等游戏上线之后我就去你家看。”
许尽欢笑:“好。”
她想了想:“借阅费想好怎么支付了吗?”
他“啊”了一声,又笑:“把我的游戏账号送你玩好不好?。”
“你买的游戏多吗?”许尽欢随口问:“不多可抵不了借阅费。”
“哇,说什么也不能瞧不起我的游戏账号!我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可全在号里了!”纪允川义正严辞。
阳光把海面打亮了一层,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海水变成果冻。
“那么值钱啊。”许尽欢笑着侧目看他,语气像逗崽崽。
“超级值钱!!”纪允川也仿佛崽崽上身了,骄傲地挺起胸膛。
作者有话说:1:
此书又名:两个小苦瓜的爱情故事。
2:
小纪同学:不许小瞧我和游戏的羁绊啊!!
小许姐姐:嗷嗷好好收到
第29章 第 29 章 俗套的一见钟情
海面每天都根据天气变幻出不同的蓝色。早上是婴儿蓝, 午后颜色压深一点成为湛蓝。到了傍晚,天把自己烧成一团粉紫,霞光漫天,温和着灿烂, 浪花细小的泡沫声卷过白沙, 偶尔会有寄居蟹爬来爬去。
度假的行程过半,许尽欢身体素质也确实恢复惊人, 已然大好。索性开始正式享受难得的假期。日程很简单, 晒太阳、走木板路、被海风吹一吹头发、和沙滩上几只偷懒的螃蟹互相观望,抽空再拍拍vlog的素材。
她把相机架在水屋露台的栏杆上, 镜头里永远有一条横亘的海平线做背景。风景主导的镜头, 于是只有手把镜头挡住又放开,海天一线像从她手下绘出。
镜头剪进了栈道的木板路。酒店的大堂到沙滩一路用防滑胶条固定过, 地板缝细到塞不进一枚硬币。经过转角,细斜坡把两个高差接起来,推轮椅也不会咯噔作响。
“这里的无障碍做得很好”
许尽欢剪视频的时候在栈道旁的白沙上写下一行小字。
评论区像往常一样热闹。意想不到的是, 随手发的风景美食vlog后台数据意外的好。每两个小时转评赞都极速往上窜,播放量、完播率、互动评论都漂亮得像是假数据。
随之而来的是合作邮箱里冒出一串广告邀约:
护肤、防晒、行李箱、速干衣、压缩毛巾, 甚至还有按摩仪……
许尽欢托着下巴坐在露台的小圆桌旁, 电视在卧室里开着当背景音,她把邮件挨个点开又合上, 挑了几封回复。她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合作标准一向苛刻, 产品成分表、用户口碑、以往翻车史等等,都要一一查过,她才认真地回复邮件“有意向,请寄样”。
回完邮件, 她检查了草稿箱的五条视频,一一点开重新检查文案和tag。等进度条走完,她把电脑合上,往躺椅上一倒,闭上眼睛,小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柔纱窗帘被海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日光在屋里来回挪地方。她翻身坐起,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J:【晚上一起吃饭啊!】
她揉揉眼睛,回:
【不吃自助了吗】
那边秒回:
【不吃哦,怎么能天天自助!】
【几点?】
【七点半!好不好?】
她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打字。
【好。】
把手机丢回床上,她去洗了个澡。海风吹久了头发总爱打结。
化妆台上的东西不多。隔离、遮瑕、气垫、一支豆沙色口红。她很少用抢眼的颜色,只让脸色看起来昨晚睡得很好的程度就够了。头发简单扎起,掖了一缕到耳后。出门前,她把相机背到肩上,习惯性把一本书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笑了一下。
笑自己度假的习惯养成的实在太快。
栈道铺在沙滩上,在傍晚更显出它的温柔。海风刚刚好,空气里是淡的椰香,和落日的霞光混在一起。她沿着木板路跟着定位走,细缝里嵌着被潮气推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
白沙上用红色的玫瑰花瓣铺出一个巨大的心形,红玫瑰一层一层叠起来,阵仗看起来很大,玫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目测那颗爱心得有十几平方米。心形边缘用小蜡烛点了圈,火苗在风里左右摆,看起来倒是符合创造出这个场面人的心境。
黑金色的气球墙作为背景凸显玫瑰的红,配色倒是很华贵。
“……”她愣了半秒,心里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被热浪灼到的恍惚。
许尽欢默然,很俗气,很可爱。
纪允川坐在路的尽头,穿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收得干净。领针是一颗小小的金属点,衬到他的脖颈线条更干净。
不知道是找人做了妆造还是自己弄
的,跟男明星走红毯似的。
轮椅也有点不一样,靠背上几处划痕被擦得很亮,前小轮换成了宽一些的防沙轮,轮胎旁边压着两条浅浅的痕迹,似乎是为了在沙地上不陷进去,工作人员提前在沙滩里铺了塑料防滑垫和薄木板,边缘用沙埋住。
极其合身的西装,很帅气的造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红底皮鞋。
很符合许尽欢童年时候对白马王子的想象。
路尽头的王子没骑白马,坐着一台黑色的轮椅。但是腿上抱着一大捧玫瑰,数量多到把他半个上身都遮住了,露出的一点脸红得很明显。
许尽欢带着笑意走近,第一句是:“热不热?”
尽管明天就要立秋了,但是西装在这个温度下仍然不太友好,尤其纪允川还拘谨地坐得笔直。她的关心来得太真诚,以至于一下把此情此景的浪漫戳了个窟窿。
他被噎住:“……”
纪允川又气又笑,不好砸了自己的场子笑出来,但横竖是憋了一下,仰着脸控诉:“许尽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这种情况你不应该热泪盈眶,然后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吗!!”
她“噗”地笑出声:“热泪盈眶有点困难,扑进你怀里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许尽欢弯身过去拥抱他。她抱人很认真,白皙纤瘦的小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再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直视纪允川的明亮的双眸:“谢谢你,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纪允川从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像蜡烛边那点火光被落到他眼里了。他刚想说话,嗓子眼先哽住了一下。
她把玫瑰从他腿上抱走,顺手放到旁边已经摆好的餐桌上。桌面还铺了白色的蕾丝桌布,高度调得合适,底下空出一块让轮椅能推进去的空间,四角压了沙袋防风。她坐下,抬眼看还傻愣在原地的纪允川,觉得好玩,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相机声一响,纪允川的意识才从天边回笼:“哎!等等!刚刚我表情不好看!我发呆呢!你重新拍一张!”
“不要,”许尽欢在纪允川对面落座,拿起湿毛巾擦手,气定神闲道,“你刚刚比较可爱。”
他还想据理力争,管家推着预定好的餐车过来,上菜的动作熟练又安静,笑容十分敬业。
许尽欢指指桌上的小卡片:“今天的主题是?”
纪允川笑着把卡片翻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告白。
“告白。”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他。
纪允川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微妙地紧张起来,像要上台的主持人。他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手指抓住轮圈外沿,明显出汗。他还是先锁了刹车,姿势前探,却保留了她能自由起身的空间。
“不是好几天前就在一起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挑眉。
“那个不够正式,太随意了,”纪允川认真得不可理喻,“而且前几天我只是知道你不会抗拒我喜欢你而获得了追求你的资格。今天我要正式地问你——”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许尽欢,我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海风把烛光吹得更摇晃了一些,粉紫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像专门来配合纪允川的这一幕。
他穿着极合身的西装坐在那里,本来就帅,板栗色的发型被做成了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把那股少年英气也显得明明白白,像从高中初见的那天一直延续到现在。
许尽欢托着腮看他,笑意慢慢铺开:“可以啊,男朋友。”
纪允川不可抑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肩膀松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又抬起来:“谢谢你。”
“诶?”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谢什么。
他转动轮圈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一字螺丝刀和一个暗红色的首饰盒。盒盖打开,是一只细薄的金属手镯,接口是螺丝结构的。他拿出螺丝刀,像怕她跑了似的,虔诚而小心地为她戴上。
“螺丝刀我没收了,”他扭紧最后一圈,抬眼看她,“不许摘下来了。除非以旧换新,用戒指换手镯。”
她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
活在当下的好,她不爱承诺未来。
餐点一道一道上。前菜是柑橘和海鲜的冷拼,酸味打头,胃口被唤醒;主菜可以选,她要了鱼,肉细,调味干净;甜点是椰子味的布丁,顶上压了一片薄薄的焦糖脆片。她平时吃得少,今天在好心情里,多吃了几口。
纪允川今天倒是克制。桌上有酒,他只碰了一点点,更多喝水。他害怕海边夜里风一凉,身体容易痉挛,喝酒也不利于之后的管理。正式告白这种场合,他不想出任何意外。黑色西裤的腿侧隐约能看出一个隐蔽的袋子,固定在裤子里,他把软管整理得顺,只有今天,他不能出错。
餐桌边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噗噗”两下,又重新静默。她抬眼看窗外的海,再看回他,他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秒,纪允川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
“好看吗?”他问,像小朋友展示自己搭的沙堡。
“好看。”她说,“人比玫瑰还好看。”
他“哎呀”一声,耳朵又红了一点。那红沿着耳尖往下,藏进领口里。
吃完,两人沿着木板路慢慢往回。沙地边上为今晚临时多铺了一节塑料垫,宽到能让轮椅转弯。上坡的地方他刻意放慢,身体微微后仰,稳定重心。她半步并行,既不去扶,也不落在他身后。许尽欢大概知道纪允川不喜欢背后那种突然的帮助。
夜里有潮气,木板略湿。
“吃完就这么离开真的可以吗?”她问。
“没关系。”他答,“毕竟我早有预谋,请了专业的人来做这些事。也沟通好了有人会好好收拾。”
“嗯。”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散步的老人。
两人回到水屋时,海面已经变幻成了更深的蓝。露台的灯带沿着地脚线亮起来,一圈细细的光。
两人各自回去收拾,她先去洗澡。他也回到房间整理东西,为了看起来挺拔一点,腰上戴了腰托。为了穿进薄底皮鞋,甚至临时借了酒店的剪刀剪了足托。
此刻把身上的装备都脱掉,纪允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顺手摸了一遍皮肤,各种凸起的骨头和坐骨处无异常,他才去洗澡。热水打在肩上,他慢慢地把紧张卸掉。
脑海里还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的表情,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一边哼歌一边洗澡。
等他出来,头发还湿,睡衣领口也湿了一点。他在许尽欢的房间门口停一下,侧身用前臂撑住门框,把前小轮抬过门槛。到了露台就不用担心了,露台的木板厚,缝细,不会卡轮。夜风吹过来,他慢吞吞的趴在大腿上,用手将脚尖别抵在板沿上,然后撑着连接杆坐直。
许尽欢坐在露台沙发上,曲着腿,手肘搁在膝上。她点了一支烟,烟头红得耀眼。星空很亮,天空很近。她抬起手看左手腕,镯子紧贴皮肤,冰凉而真实。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没回头,只认真端详着手镯。思考是不是真的取不下来了。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看着他送的手镯,心里一动。转动轮椅凑过去在她旁边:“今天晚上吃得比你原来多,会不会有些难受?”
“还好。”她吐出一口气,“今天高兴,所以胃口不错。”
“行程过半,”他仰头看天,“真不想回去啊。”
“再不回去你家崽崽和我的抱抱该六亲不认了。”她淡淡地接。
“也是。”他叹一口气,像在被现实打击到。
她低头把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灭,看到风向发现自己坐在下风口,不会让纪允川呛到,索性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点着:“你想说说吗?”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抽烟,也没有烟瘾。一周能做到一支不动,但聊天的时候,
她会忍不住一根接一根。烟像她的语言辅助线,尤其在此刻。
纪允川伸手牵住她,他的手很大,手心是干燥而温暖的热度,还有推轮椅留下的薄茧。
许尽欢没抽回手。
“我想想我该从哪开始说说呢……”纪允川新奇地玩着许尽欢的手指。
菜刀落在许尽欢的手中时像是和她合为一体般娴熟,可第一次认真牵着许尽欢的手,纪允川不免乍舌。
好小,好软,好冰。
“那就从一开始吧。我高中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啊。”他轻轻捏了捏许尽欢的手指尖,笑着,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段子,但耳朵还在诚实地发热。
“第一次见到你,是我有次打篮球,你正好路过把打飞出去的篮球扔回来,我当时刚想跟你道歉,结果你就扭头走了。我后来就天天在篮球场,跟上班打卡似的,确实看到你有几次路过,但是你独来独往的。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结伴去厕所食堂小卖部,就你一个人,特别显眼。”
许尽欢轻拍一下纪允川的手心:“跟踪狂啊?”
纪允川连忙摆手:“我那时候初三保送本部了,闲的没事,就总跟高中部的人打篮球。我绝对没有跟踪尾随过你啊!我发誓。”
许尽欢被逗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还有后来的一次,”他挠挠后颈,自己先笑了,“我正中二少年时期,跑去学校天台,本来打算趴在栏杆上四十五度角望天落泪,结果有人提醒我栏杆松了不要靠。”
许尽欢想了想,脑子里忽然翻出很多年前主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一个初中部的小男孩带着连帽衫的帽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往松了的栏杆走。确实是中二少年,她有点好笑:“那原来是你?”
“嗯,是我。”他有些羞耻地认罪点头,“后来我天天泡在篮球场,就盼你多去几次小卖部,我就能多看你几眼。再后来升高中,学生会选新人,我在竞选公告栏看到你的照片在宣传部下面,我当场把体育部的报名表扯了改成宣传部。”
纪允川有点开心地和许尽欢十指紧扣:“幸亏我去宣传部了,在你毕业前刷了几次脸。多少让你对我有点印象。要不然就算我发现你和我一个小区,遇见了你可能也不认识我是哪号人。”
许尽欢侧过脸看他,月光和露台灯把他的侧脸描得很清楚。她看着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儿说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故事,说不出为什么,她的心口像被轻轻地顶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纪允川在许尽欢出神的脸前摆摆手。
“觉得你很好。”她柔柔地笑着看向纪允川,“也很可爱。”
“哎呀,哪有这样的。你不能因为我小你几岁你就总是把我当弟弟看!”纪允川晃了晃两人牵住的手:“难道不应该是帅气吗!”
许尽欢不想再忍耐,放下烟,伸手抓住纪允川的睡衣领子,拉近他,吻了上去。
纪允川愣了半秒,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像有个热气球炸开。许尽欢的唇是温热的,带一点点万宝路的苦味,混进他口腔里薄荷牙膏干净清爽的凉。
他抬手,先把刹车稳稳按下,再把身体稍微前倾,不去压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的凸起嶙峋肩胛慢慢地抚过去,像在给自家崽崽顺毛。
风欲从他们之间穿过,却被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体温挡住。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岸,不规律得像两人的心跳。她在短促的呼吸间隙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先亮在眼里。
纪允川忽然停了一秒,用额头抵住许尽欢的鼻尖低低问:“我会不会太用力?”
她摇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语气很轻:“不会,我喜欢用力。”
他这才把所有克制放下,全心全意地吻回去。有力道,却诚恳。他这些年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终于在今天晚上,在海岛的星空下,找到了真正的路径。
结束的时候,远处有一艘当地人晚归的小船打了个光圈,掠过海面上细碎的银光。纪允川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慢慢匀过去,两个人笨拙的人终于在此刻学会了在同一个节拍里换气。
“男朋友。”她忽然喊他。
“嗯?”他在她肩窝里餍足地应。
“以后夏天少穿西装。”
“为什么?”他笑。
“热。”许尽欢神色认真。
不用这样。夏末很热,腰托会让人呼吸不畅,会有压疮。留置尿管不好,会容易尿路感染。皮鞋很帅,但对到了晚上难免水肿下垂的双脚负担很大。
纪允川,你很好,所以不用为了我这样。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以为只是在批评他阵仗太大的纪允川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也跟着抖,笑完又很认真地点头保证:“以后不穿了。”
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他锁骨上的那点水渍,把它抹干净。左腕上的手镯在灯下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拧得挺紧的。”
“当然。”他得意,“要不然——”
“真没办法取下来吗?”她问。
“对。”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难得强硬,语气却依然比一整个海岛的晚风还要温柔,“除非用戒指换。”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靠回躺椅,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散着一点他洗完澡后的淡香。她把头靠稳了,余光里星空正亮。
“幸好你眼光不错,手镯很百搭漂亮。”她说。
“嗯。”他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纪允川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再谢谢我打你了哦。”
“好好。”他立刻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很开心。”
“嗯。这还差不多。”她合上眼。海风翻过一页夜色,轻轻落下。
露台角落的小小灯带还亮着,和海上的星光对照。手镯在她腕上安分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现实里的锚。
作者有话说:纯爱战士纪允川:尽管中二病,但一见钟情。
第30章 第 30 章 偃旗息鼓
露台的风把夜色吹在他们两人的肩背上。
许尽欢还靠在躺椅上, 指尖正要从他锁骨处退开,纪允川倾身追过去,用已经温热湿润的唇珍重地贴住她。
确认相爱的吻从露台开始, 沿着玻璃门一路往里, 像潮水一步一步地把沙滩淹没一样。纪允川用前臂顶住门框,把前小轮轻轻抬过门槛, 等轮子完全落稳,才松手进屋。许尽欢被拉在他的腿上坐下, 纪允川转动轮椅推圈时, 腿肚子偶尔蹭到被金属冰一下,弄得她小腿泛痒。
屋里没开大灯,床头那颗壁灯被她提前调到最暗, 光柔和而温存。这间水屋没有铺地毯, 轮子压过去有闷闷的声音, 只有轮椅拉下手闸刹车时的“咔哒”听得清楚。
纪允川停在床沿前,呼吸因为靠得太近而不太稳。他抬手要去抱她, 又害怕自己是不是太快了,纠结着许尽欢会不会觉得害怕或者不喜欢。
再三考虑后,动作又克制地停下, 换成在她颈侧轻轻一贴。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十年前只是想要和她多偶遇几次的自己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颧骨微凉的皮肤会贴在许尽欢的脖颈, 他甚至能感受到许尽欢皮肤下血管的收缩,和跳动。
他离幸福好近好近。
暂且这样吧。不要心急,不要惹她烦心。暂时把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和占有欲藏起来,给她留着一个随时能逃跑的出口。
他一早就知道, 许尽欢如果不满意的话,才不会告诉他,只会自己偷偷跑掉。所以他更要步步小心,无比慎重。
整个脑袋埋在许尽欢的肩里,嗅着许尽欢脖颈的玫瑰香气,纪允川长长地舒了口气。似是喟叹。
许尽欢跳下纪允川的双腿坐在沙发边,裙摆在床边沿开成一圈,背靠着床头的软靠,仰着脸看他。
纪允川的唇色被刚才的接吻上了色,红润诱人,唇红齿白。
美男啊。许尽欢的眼睛里还
有笑,她此刻相信生理性喜欢了,因为现在,她怎么看纪允川怎么顺眼。她是真的很喜欢贴着纪允川,也喜欢和他接吻。
这种事情,她原以为自己不感兴趣的。
以前她常常会不解很多恋爱的人,爱来爱去究竟在爱些什么。但现在她好像隐约理解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偶尔泛起的怜惜,和下意识忽略掉很多世俗重要的客观条件。
这大概算是爱吧。
纪允川见许尽欢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放下心来。抬起一点身体,打算从轮椅转移到房间内的沙发边,手在轮圈和坐垫间的挡板上撑着,腰部发力,用核心把自己往前带。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动作,熟练到几乎不用想。但猝不及防地理智重新占据高地,恐慌的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纸尿裤。
他想起了它。他本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就回去睡觉了,所以穿着纸尿裤。
他受伤位置不高,术后的肠道管理和膀胱反射训练做的很好。不完全损伤让他的马尾神经附近会有些微弱的感觉。所以平日可以正常生活工作,只要定时喝水,定时间导,通常不会出现意外。而且受伤这几年,他也幸运地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难堪的场面。
只有晚上,他真的没有办法。晚上为了防止压疮的定时翻身已经让睡眠变得碎片化和质量降低,如果再起夜去卫生间插导管那他完全不用睡觉了。
所有热浪温存和缠绵缱绻一下被冷水浇没。他还在半抬不抬的尴尬角度,整个人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随后他像被烫了,迅速坐回原位,手指在轮圈外沿捏得发白,“咔”的一声又把刹车按得更死。
“我——”纪允川的嗓音突然发紧:“时间……晚了。”
许尽欢垂着眼,静静看他。
“晚安。”他说得很快,像有谁在背后追他,不快点跑下一秒就要被抓住似的。
没等许尽欢回答就动作利索地调转轮椅,抬前小轮落下,利落地退到门边,把门拉开,又回头,把门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屋里安静了一瞬。许尽欢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金属手镯在床头灯下反光亮了一下,晃眼睛。
她忍了忍,没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
倒不是取笑,她是被他那份小心翼翼的仓皇无措莫名地撞出来了一点心软。
她敛起笑容,懒散地靠回软靠枕。手指沿着手镯边缘摸了两下,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把玩着。
她的心里早就有最坏的预案了。毕竟她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纪允川后还是查了不少资料的,如果纪允川完全不可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
换句话说,她是在了解了纪允川大部分真实并确认自己能够接受后,才愿意迈向他的。
从腰以下的地方,他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大脑和躯干在连接多年后突然成为两件不相干的东西。很多时候,意愿挡不住现实。许尽欢从未打算逼他证明或者做到什么,也不想用所谓的男人的能力来评价什么。
她只要他。
岛上唯一的无障碍水屋窗帘没合,海面上是一整块深黑,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也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纪允川回到房间会把轮椅停在床边,沉默着开灯。他先把双手从腰侧伸进去,摸到了那层塑料和柔软厚重的吸水材料,拉出来时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低头,没有犹豫地将视线落过去。
半满。
而他一无所知。
喉结滚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揉肚脐下方,又按了按。那里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种空寂的、像是电器被拔掉电线的虚无感。指腹在皮肤上滑过去,他接不到任何回信。按摩后过了几秒,稀稀拉拉又漏了一点点。他把纸尿裤卷起,塞进密封处理袋,
他坐在浴室里颓然地笑了一声:“……挺好。”
把处理袋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他又洗了手。水开得很大,水流在洗手盆里打出哗啦啦的响,好像水流能把脑海里所有吵嚷冲进下水道。
镜子里的男人没表情,但眼尾的红还是出卖了自己。
大概过段时间就会被甩了。
因为大概率没人想要和一个晚上要穿成人纸尿裤的男人天天在一起,浪费光阴。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反驳来救赎自己。他把预见到的悲剧未来装进口袋,任它拉着自己往下坠,坠得他肋骨里空出一片寂寥。
回到房间,纪允川把电视开到体育频道,降音量当白噪音,又把电脑打开,翻出团队群里堆满的消息,挨个回复。工作吧,是他这几年学会的逃避方法。
夜到四点,短促的痉挛把他从浅睡里叫醒。小腿肌肉在被子里一跳一跳收紧,像被扔了块石头似的泛起涟漪。他没开灯,平躺着等它过去。等到那股紧绷松掉,他挨个捞起膝弯把足托角度再调小一点,免得脚尖抵到什么地方,双膝之间夹上软枕,才又合上眼。
第二天,纪允川意料之中地像被薄雾罩住。整个人睡睡醒醒宛如被保鲜膜包裹着一样。
上次春夏换季好歹是打了一针狂犬疫苗才发烧,还有的说法,这次是纯粹的换季发烧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把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哭丧着脸。
许尽欢倒是没把昨晚的插曲当回事儿。本来她就知道纪允川只带了制作组出来团建,但是工作室的运营团队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游戏上线宣传事宜。他没主动发来消息,许尽欢也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恋爱只是锦上添花,本末倒置了工作生活就不好了。
索性他在忙工作,趁着假期迈向倒计时,她又去两人一起吃过烤鱼的集市拍了几段素材,剪了一条短的vlog,给邮箱里的合作标了标签,把能回的都回了。
下午临近傍晚,她在露台躺椅上翻看拍好的成片,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腕上的手镯。细细的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结实,拉扯着飘渺四散的自己把感情和生命都锁进了现实。
她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都快晚上了。于是收起电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喂?”那头很快接起。
“昨天才给我戴镯子,今天就搞冷暴力啊。”她笑着悠悠地逗他。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这时候许尽欢听得出来那边人的嗓音有些喑哑,好像每个音节都需要费力才发得出来:“我……”
“生病了?”她听出那头声音不对,直截了当地问。
“没大事儿,你也知道,我换季就生病。”纪允川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正好立秋。
“病了一天?没吃饭?”许尽欢在有点乱的桌上找第一天纪允川送过来的他房间的房卡。
“没。诶我发现今天立秋第一天诶,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晚上咱们去集市吃饭吧?你也好了,那天你说你想吃香辣味儿的烤鱼……”纪允川一手接着电话,另一手拿起平板看邮件。忽然看到日历上写着立秋,来了精神。
“我去找你,可以用你给我的房卡直接开门吗?晚上就在酒店点餐吃吧。”许尽欢打断了纪允川的畅想。她找到了房卡,又蹲在地上在行李箱里翻找着自己前两天吃的退烧药。
他那头沉了两秒,像在犹豫,最终答了短促的一个字:“好。”
许尽欢挂了电话,打电话问餐厅要了点清淡的饭菜送到隔壁。
床上的人确实病恹恹的。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有湿痕。
“早些告诉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在被窝里烧着,好歹我能给你送个退烧药什么的。”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纪允川的额头。
他本来是很高兴的,但骤然想起了昨晚不怎么美好的插曲,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一点:“我怕你觉得麻烦。”
“比你家崽崽不听话点。”许尽欢回看他一眼。
“你居然拿我和崽崽比!”纪允川气势很弱地抗议。
“你比崽崽差点儿吧。乖乖躺好。”她感受到手心的热量,绕到他身边。
门铃响起,服务生把餐车停在门口,还有新的新的电解水和毛巾。许尽欢等对方将饭菜尽数放在餐桌上,才去洗了手。回来把电解质水放到纪允川的床头柜。做完这些,她才把视线收回到他烧的红扑扑的脸上。
“要不你就在床上吃吧。”许尽欢真诚地提议。
纪允川摆手:“那怎么行!和你立秋吃的第一顿饭,我可不能掉链子啊。你等我啊,我去洗漱一下,你饿了的话就先吃啊。”
“……”
许尽欢沉默地围观了纪允川着急忙慌地起床穿外套转移到轮椅上去卫生间洗漱,真诚地敬意打心底里油然而生。
挺牛的。
发着烧,半身瘫痪,还能一个鲤鱼打挺比她还利索地起床洗漱。
有这种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小纪:多数开朗欢乐,偶尔emo
小许:一直平静淡然,频繁内心吐槽
我们小许姐姐就是这样很有反差萌的一位女士:天生性格淡定,但喜欢八卦;面色古井无波,但os如果能实体弹幕早就淹没了方圆百米……